沈柏青来得风风火火,已经抱着和太子同归于尽,拼上全家性命也要把儿子救回来的决心。
连沈家开国时期被赏赐的丹书铁券和光宗时期授予的尚方宝剑都带上了,却看到沈慈染依然全须全貌地出现。
沈柏青拉着沈慈染全身看一遍,抓住肩膀又绕转了一圈,才确认他身上没有任何伤痕。
沈柏青像是松了口气,抬手揉揉江辞染的后脑勺,道:“慈儿,你先回家去——瑜桥,带他走。”
江辞染很快被家丁披上鹤麾,在众目睽睽下,像个宝贝似得一群人簇拥着离开攀仙楼。
他忍不住想回头再寻一次栩星渊,却最终放弃了,他看也看不到,真烦。
他回到了马车里,沈瑜桥更是在车里抱着江辞染,一边哭一边喊着哥太没用了,哥以后要好好读书当上大官保护慈儿云云。
江辞染沉默,想了想还是提醒道:“哥你多大官也没用啊,你当上官,栩星渊都当上皇帝了。”
沈瑜桥:“……”
江辞染忐忑不安地回家。
整个沈家都在严阵以待,看到江辞染回来了才松一口气,白小娘子又是和他儿子一样,抱着江辞染一阵恸哭,还有箬竹箬兰一起哭,仿佛沈家差一点就落到家破人亡的地步。
因害怕祖母受到刺激,所以祖母暂时还不知道这件事,否则又要哭一场。
哭完上场、哭下场,好在江辞染在哭上颇有技巧心得,尚且能从容应付。
江辞染又被一众的丫鬟奴仆伺候着送到观鹤院。
昌国公府并非只有沈柏青、白小娘这一家子,还有叔叔几个,以及远方投奔的亲戚,他们皆不知真心与否的都纷纷来看他。
直到白小娘下令不准他们来了,观鹤园才算是安静下来。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
江辞染换了睡衣,半躺在床上,先喝完了嘉宝递来的汤药,又被陈嬷嬷一勺一勺地喂温牛奶。
陈嬷嬷含着泪,哽咽后悔说,她的预感果然是对的,出门时就担心,天家的人未尝不会看上江辞染,结果不止江辞染,他们观鹤园的人都有这个‘害怕的事情总会来’的毛病。
不过江辞染总算是平复了心情,脑海里和栩星渊相处的点滴又浮起来了。
“是天家的人,但不过是栩星渊。”江辞染偷笑着,把实情都告诉了嘉宝和陈嬷嬷。
两人俱是震惊到无以复加。
“是吧,谁能想到栩星渊是太子?”江辞染叹息道。
也不知道栩星渊会如何与父亲交涉,不会直接说要娶他吧?
江辞染好像才说了不嫁给太子,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就失信了,他曾经对栩星渊说不喜欢男人,只想普通的娶妻生子,平静度过一生,好像也甩到九霄云外了。
江辞染现在才后知后觉,他决定得也太快了,稀里糊涂就答应了这种终身大事。
一旦嫁给他,后半辈子可能只能和栩星渊吵吵嚷嚷、打打闹闹的过了。
而且如果嫁给栩星渊,他就是男妻、哦不对,大雍规定男子不得为妻,他应该是男妾。
虽然当男妾有点委屈吧,但想到话本原来的故事里,顾云舟当了江南皇帝,沈瑜渡都还是男妾,江辞染便想妾就妾了吧,白小娘也是妾,只要栩星渊不娶妻,也影响不到他。
他敢娶妻,他就死定了。
栩星渊说,他们只是通过婚嫁变成休戚相关、生死相依的关系。
——如果栩星渊非要和别人结婚,不如和我结婚。
江辞染索性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想着,他躺在自己的大床上,明明非常累,但就是睡不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或许是在等栩星渊的信。
约莫过了子时,江辞染没等到栩星渊,反而等到了沈柏青。
也不知道栩星渊到底对沈柏青说了什么,他爹看起来十分悲伤,好在守住了一品大员男人的底线,没有抱着他又哭一顿。
江辞染被他抱在怀里,虽然他讲了许多过去江辞染遭受过的苦日子,但江辞染也未曾伤心,最终鼓起勇气对沈柏青说。
“爹,栩星渊怎么说的?”
沈柏青惊讶于江辞染居然直呼太子的大名,沉吟片刻后道:“他说要娶你为正妻,如果你真的答应……”
“谢谢爹,我答应。”
我不做沈家人了,我想做栩星渊的人,从此以后休戚相关、生死相依,我不后悔。
爹又问了许多江辞染在江家村的事情,只说对不起江辞染,今后会好好补偿他,这份补偿里包括彻底站队太子,扶持他登基。
当晚,沈柏青给江辞染讲了些朝堂上的争斗后,又说了句,嫁给太子,从此以后沈家便与太子荣辱与共,同气连枝,便离开了。
江辞染躺在床上依然睡不着,还是起来给栩星渊写了封信,问他到底给他爹说了什么,居然这么轻易就松口了。
栩星渊回复倒是挺长的。
【我告诉他,他不配当你爹,江辞染很厉害,是靠自己把自己养到这么大的,与他无关。】
【而我觉得我比他更适合当江辞染爹,还说了江辞染本就是我的,我只是暂放在沈家,现在我要取回来,还有一些我忘了。】
【说得是比较直接,因为我不想等了,还有别人要解决,你爹是最好解决的。】
江辞染没想到自己等了半夜又等到他这个蠢回答,尤其是第一句更是让他眼睛发酸,脸发红。
他恼得面皮发热,抬起锥笔回了句【滚,我本来就很厉害】。
但又觉得不够解气,又补充一句,骂他【我爹快六十了,成日想当我爹,你也是这样的老男人!】
发完他就去睡了,翌日鸡鸣他收到回信,却是江辞染自己说过的话——
【老有老的好处。】
江辞染:“……”有病。
江辞染想回句【君有疾否?】,但又怕他回一句【确实如此】。
鸡鸣后,下了场晨雨,这样的天气最适合睡觉了。
他本想在房间里兽性大发、狠狠睡一天,把昨天消耗的体力和情绪全都补回来,却不曾想沈柏青竟又来了,他请了一天假没上朝,亲自安排江辞染读书。
而且这回居然来真的了,怎么撒娇打滚,请祖母、白小娘当靠山都不行,沈柏青甚至专门请了一个翰林院的老师来教他读书。
沈柏青叹息道:“我原想养你一辈子,驽钝点便驽钝罢,不读也罢,无灾无病便可,现在你既要嫁给太子,不止是家事,更是国事,不读不行。”
江辞染:QAQ
因为江辞染是个瞎子,他读书都是玩玩闹闹,能记得多少算多少,现在是却要他认真读了,每日上课的时间从一个时辰,追到了三个时辰,相当于要读一整天。
江辞染自从和栩星渊遇见后,哪里吃过这个苦,每日叫苦不迭。
他忍不住给栩星渊写信,让他来救,说【我真坚持不下去了,哥我求你了,我想你了,我要读死了!】
栩星渊回信说【还是读一些吧,连结党营私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肯定是不行的,睚眦必报理解成龇牙必报,也是不行的。若是有一日恢复光明,也不至于文盲。】
他看了回信气得跳脚,又回道【且等着收你妻的尸吧!】
沈家给江辞染配的读书地点是琉璃轮光阁,就是一个很大的四面皆空的木阁,周围四季不同花束颜色、绿树成荫,夏季也清凉透爽,偌大的阁中只有两张方桌,冷冰冰的,说话都有回音。
江辞染的书童名为蔺竹胥。
说是书童,实则是个被沈家资助的天资极其聪颖的,无父的穷学生,比江辞染还小两岁,但已被沈柏青判断秋闱必定中举。
相当于十六岁就要中举了,实在可怕,甚至超越上一个天才宋自蹊了。
真是天才云集神京府,而江辞染是个废材,却要被这天才伺候着读书。
蔺竹胥的工作就是陪江辞染一起上课,用方块字触摸着识字,念书给江辞染听,辅导江辞染背书。
他有直接对老师告状的权力,因他是个好学生,翰林老头喜欢他、不喜欢江辞染,只要告状江辞染必被打。
开什么玩笑,我马上就要当太子妃了,未来的皇后啊,为什么未来皇后也要被打手臂?!
江辞染其实是很聪明,背书很快,但还是不可能做到完全不被惩罚,尤其是还眼睛看不见,又爱耍小聪明、偷懒,比别人读的更难了。
翰林院的老师是个老古板,蔺竹胥是个小古板。
于是小狐狸江辞染第一次被打了。
他举着红肿的胳膊,因为手要拿来摸方块字块,所以只能打细嫩的白手臂,惨绝人寰。
被打了还要继续背,等到翰林老头走了,空荡荡的木阁里只有他和蔺竹胥,他把手放到蔺竹胥展开的书上。
江辞染嘟囔着说:“你看见了吗。”
蔺竹胥平时根本不敢看江辞染,只知低着头读书,此刻江辞染将手压到他的书上,他不看不行。
他看见白如羊脂玉般的白腻手臂上,便有十几条竹篾抽出的赤条肿起来,异常扎眼可怜,痕迹呈深粉色,看得人喉咙发紧,呼吸不畅。
“回慈少爷,我看见了。”
江辞染又道:“今日都是你害得本少爷这样的。”
“是慈少爷自己找错字。”
蔺竹胥根本不理他,却被江辞染听见他的呼吸已急促很多。
江辞染心里冷笑,又挪动屁股直接贴过去,冷声道:“明日行测,我还是有好多不会,我背的时候,你悄悄帮我改写,论文时你再帮我改一下,听见了吗?否则我又要挨打了!”
蔺竹胥低着头,却堵不住鼻子,只闻药香和一股莫名的冷香。
他道:“只因慈少爷平时偷懒太多……”
江辞染故作凶恶:“再说,小心我打你!”
听到这个威胁,蔺竹胥才终于忍不住抬头,却看见江辞染已距离他几厘之近。
他身着妃色华服,耳垂、手腕、脖颈、头上没有地方不佩戴价值连城的首饰,让人一看便知,他是有多么受宠,他的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更是一嗔一喜,摄魂夺魄。
蔺竹胥看到他这张脸,脑海里有关美人的诗句涌了出来,却没有一条能将他描述,而江辞染那双脆弱美丽的眼睛,是看不见的,无论如何凝视冒犯,都将得以藏匿与宽恕。
江辞染见他竟然不吃威胁,立刻撅起嘴,泪眼婆娑,要来软的。
——他是真的没办法了,实在学不会!真的学不会!急哭了快!
蔺竹胥望着他的样子不由得愣怔在原地。
江辞染正要开口,就听见脚步声,有人朝他走来,几乎是两步都到了跟前,当即抓住蔺竹胥的肩膀直接丢出去了。
江辞染被吓得叫一声,忙在垫子上爬,害怕下个挨打的人就是他。
栩星渊冷冷看了眼被他丢出去蔺竹胥。
蔺竹胥摔得很惨,却也没吭声,整理仪态后,跪下磕头,额头贴着打蜡的木质地板。
栩星渊斜睨,冷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殿下,学生蔺竹胥。”
听到这个名字,栩星渊微微挑了一下眉。
“目所以司视,视正乃为明。非礼谨勿睹,睹之则为盲。”
“学生受教了。”
“滚。”
蔺竹胥连滚带爬的往外跑,却不敢再看江辞染一眼。
栩星渊这才将他目光移到江辞染的身上。
江辞染自知犯了胁迫、欺负同学的大错,因着害怕,钻到书桌底下,屁股却撅在外面,等于只藏了一个脑袋和肩膀。
“江辞染,出来。”
江辞染屁股抖了一下,听见是栩星渊的声音,忙从桌子底下出来,头发也被搞乱了,价值连城的点翠簪子也掉了。
他刚露出头,还没开心的喊他,就被栩星渊拉着压在垫子上。
栩星渊自那日在攀仙楼后,江辞染被关在家里苦读,两人已过去一周未相见。
栩星渊也有些想他想的紧。
他来过沈府多次,沈柏青都找借口不告诉他江辞染的位置,也就是今天碰到江冬,才知他在这里读书。
栩星渊捏着他的脸颊,哑声道:“一会儿不看住你都不行……”到处勾引人。
马上将与他成亲了,却在与一个外男言笑晏晏,早在在山洞里刚遇见栩星渊时候,他也是这幅模样,花言巧语。
江辞染却丝毫没有理解栩星渊话中的意思,像是终于找到可以主持公道的人了,他把胳膊递给栩星渊看:“……呜呜,栩星渊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你看、你看——”
栩星渊微微皱眉,看着肿起来横条,不悦道:“这老东西竟敢打你,你爹只说教你读书,也没说会打你。”
江辞染委屈极了,抱着栩星渊闷声噘嘴,眼睛蓄泪,挨打的时候他都没哭,见栩星渊又忍不住了。
栩星渊抓着他的胳膊,眯眼看一会儿,忍不住用拇指轻轻抚,低头亲了一口。
“呀!你干嘛?!”
江辞染身子颤了颤,惊得脸色微变,“你舔我作甚?”
栩星渊别开头,才发现自己不仅亲了,还舔了。
栩星渊:“……不小心的。”
江辞染斜着眼,道:“你又不小心?!”
栩星渊嗤笑:“舔过好得更快。”
“讨厌你,又逗我?”
江辞染抓起栩星渊的手报复似得咬了一口,咬完又不轻不重的扇了栩星渊一巴掌。
栩星渊摸摸被打的地方,勾起嘴角,“且不论这个,你是如何答应我的?离书里的那些爱慕沈瑜渡的男人远点。”
江辞染微微扩目,“蔺竹胥是……”
栩星渊还未回答,江辞染突然抬腿锁住栩星渊的腰,发力想要带着他滚过去,好把栩星渊当狗来骑,却发现自己根本没这个本事。
栩星渊腰腹力量太强了,江辞染腰臀都离地了,栩星渊才发现他要做什么,他垂眸看了眼,叹了口气,顺从地抱着他翻过来,江辞染得以成功的骑在太子的腹肌上。
江辞染双手撑在他脑袋两侧,说道:“真的吗?”
“嗯。”栩星渊抓着他的手腕揉了揉,回道:“……不过要到能上桌已经是很靠后的事情了,算是年下吧。”
“年下是什么意思?”
“你喜欢的年轻的。”
江辞染捂住嘴笑了,“谁和你说我喜欢的年轻的?”
他们自那日分别后,栩星渊便直接与沈柏青摊牌,意在带江辞染走。
沈柏青自知对不起江辞染,也便不再阻拦,而后他又去向皇帝求娶沈家子。
栩星渊这段时间早已把扶持自己的宋京得罪。
虽然大雍朝男风尚且不至于喊打喊杀,但依然不是光彩的事情,各方势力都对此事冷眼旁观,甚至乐见于栩星渊娶一个男妻,让他的荒谬程度更上一层楼。
栩星渊距离帝位更远了一步,因为这大雍不可能有男皇后。
在此认知基础上,栩星渊仍愿意要娶江辞染,反而让其他政敌觉得,让他娶了对己方更有利。
于是无人阻止,又在沈柏青的几次推波之下,这件事就这么轻易的成了,所有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沉重打击了对手。
栩星渊不由得心里感叹道:“我在原书里看到江瑜渡到了最后都没有当上正妻,都做好扶持男子做正妻很难的准备了,未曾想如此简单……”
这是他们在大婚前最后一次见面。
太子便是大雍国本,太子大婚本是件持续一个月以上,极其繁琐且劳民伤财的事情,但因为栩星渊娶得男妻,为皇帝所不喜,仪式从简。
不过江辞染也不在乎,他本来也只是觉得想要和栩星渊组成一个家庭罢了,而且栩星渊说他们的关系并不会改变,还是最亲的兄弟。
甚至让他直接搬过去,免去这些繁琐仪式他还更高兴。
典礼都不是他能操心的,这些天他依然是读书,只是蔺竹胥和老翰林都走了,他又恢复了读一会儿,玩一会儿的情况。
直到大婚前一夜,几个宫里的太监和老嬷嬷奉命来到沈府。
江辞染正迷惑间,听见他们说:“来给沈家三郎上课的。”
“怎么又要上课啊?”江辞染心里叫苦不跌,却不想这次上课是关闭门窗,连陈嬷嬷和嘉宝都全部屏退。
——上房中课。
第32章
大婚前一日。
吉服与褕翟、聘礼与嫁妆,皆以备齐,整个沈府陷入繁忙与热闹之中,江辞染作为漩涡的核心,正在斗蛐蛐。
倒也不是他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而是他的淡定往往都来源于没招了。
他真的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场面,就像是他没想到他和栩星渊在攀仙楼顶楼呆了两个时辰,就闹得沈府差点人仰马翻、灭顶之灾。
不过——
我,小小江辞染,现在举足之间,对于许多人来说都宛如天倾呀桀桀桀!
真的是太厉害了。
栩星渊说他嫁过去,他们之间的关系不会改变,他不用忧虑传宗接代的事情,更不需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真的跟人.妻似得。
甚至他会比在沈府还自在,因为沈府他事事儿要与白小娘子和沈府君许可,但嫁过去之后,整个太子府他就是唯二的主子。
栩星渊说什么,江辞染信什么。江辞染把这话告诉陈嬷嬷。
陈嬷嬷:“不信。”
她似乎早已看透了男人,笑着说:“这都是为了娶到哥儿的花言巧语罢了,男人一定会变的。”
“真的假的?”
江辞染惴惴不安道。不过他也是男人,他没有觉得自己会变啊。
陈嬷嬷虽然是栩星渊挑的下人,但心全在江辞染这边。
或许陈嬷嬷的一句话只是开玩笑,但江辞染却稍微有点入了心,待到陈嬷嬷离开后,陪他斗蛐蛐的江春又冒出来。
江春道:“别的都没事,但殿下真能放哥儿自由自在,像现在咱这样玩耍吗?上次……”
江辞染问:“什么?”
江春道:“就是……上次染哥儿和蔺竹胥靠的有点近,蔺竹胥不是被殿下揍了么?”
“啊,他被打了吗?”
江辞染微微蹙眉。
他记得栩星渊只是把他拎起来扔一边了而已。
栩星渊后来给他说,蔺竹胥是原著里提到过的角色,但因为大雍灭亡了,他投奔顾云舟,却发现顾云舟竟要改朝换代,他不同意,被顾云舟杀了。
江辞染撇了一下嘴,听蛐蛐打架,听得无聊了,又跑去玩猫,从纤细柔软的手腕上取下串南海来的珍珠手串,不值钱似得往外一扔,江春慌忙接住。
他头也不抬道:“赏他吧,上次也是我先欺负他。”
江春连忙替蔺竹胥谢过江辞染。
*
他又玩了一会儿,宫里就来了人,带着几大箱家伙,对着江辞染磕头,喊他皇太子妃。
该来的还是来了……
江辞染心里漏跳一拍,倒也不是嫁给栩星渊紧张,而是整场太子结婚的仪式就是个舞台,有非常多的规矩,甚至还要见皇帝,他有点害怕失误,还觉得会非常累。
不过想到栩星渊,他又觉得,即使他犯错了,栩星渊也会替他解决,稍微放松了些。
东宫的太监嬷嬷们暂时接管了观鹤院,领头太监索聆问道:“皇太子妃,您在做什么呀?”
江辞染蹙眉:“逗鸟啊,你看不出来吗?还要我来告诉你?”
索聆:“……”
索聆是从小带着栩星渊长大的太监,但自从栩星渊从曲江回来之后,运用权术将东宫的下人洗了一遍,索聆也被逐出了核心圈层。
就算这样,栩星渊还是觉得不够,竟还要娶一名男妻来达到彻底离开皇宫的目的。
至少索聆是这么觉得的。
但今瞧见江辞染这幅长相,他又觉得可能现在神京府甚嚣尘上的江辞染用美貌把太子迷得神魂颠倒的传言也并不是假的。
栩星渊既娶了美貌小男妻又离开了皇宫,还获得了沈家的支持,瓦解宸王的势力。
对于栩星渊来说,一箭双雕他都觉得吃亏,非得三雕四雕五雕。
江辞染彻底失了自由,被屏退了左右,连嘉宝和陈嬷嬷都不可以进来。
“皇太子妃,奴才们给您上课。”
宫里的常嬷嬷说话祥和,比起一直让他不要这样,不要那样的索聆,更讨江辞染喜欢。
“明日就要大婚了,还要上课?”江辞染虽然在自己的卧房里,被安排盘腿坐在塌上,但身边都不是熟悉的人。
常嬷嬷在他对面摊开了十几块木板,又拿出一个匣子,从匣子取出几样东西。
“皇太子妃……此为专门为男妻准备的嫁妆木版画,太子妃需要阅览。另外这些是房中之物,届时会放在枕头旁,供您使用。”
“因着太子妃目不能视,一会儿还有位老公来为您言传《龙阳经》。”
江辞染眉峰微聚,不明所以,伸出纤纤玉手摸了摸《嫁妆画》,他眯了眯眼,阅读速度太快,等他发现自己‘看到’了什么时候,为时已晚,他的手彻底脏了。
江辞染活了十多年,从来没有接触,甚至连想都没想过这事儿,更别提和栩星渊做这事儿,脸瞬间红了,呆若木鸡。
每个出嫁的姑娘都要提前学习房中课,一般都是母亲言传,但嫁入宫里的就需要宫里嬷嬷专门来教导,江辞染性别特殊,更加需要指导了。
常嬷嬷道:“太子妃千万不要害了羞误事啊,哪里进哪里出,这可是要命的事儿。”
“要命?”
“是啊,弄错了位置,不准备好,没点承.欢的技巧,把持不住弄狠了,可不是要命的事吗?”
常嬷嬷已是宫中老人,她叹了口气,又讲起了前几日刚送进皇宫一个男妃。
“你猜怎么了?赶着爬龙床,连个膏脂都不涂,天家可不会心疼一个奴才,直接……被弄得谷.道破裂,死了——也是个上进的,一声不吭,当场死在龙床上。”
江辞染:“啊?”
“不过太子妃您不一样,您可是咱本朝第一个太子男妻,正经以后做皇后的,太子为了娶您废了天大的劲儿,您又生得这般美,这般娇,又是昌国公的儿子,太子肯定疼您,给您说这事儿就是为了让您放在心上,不要因为害羞误了事。”
等等——等一下,我说等一下。
栩星渊再让我嫁他的时候,也没说这件事啊?!
江辞染整个人呆在原地,宛若石化。
江辞染已经被刚才的故事吓得脸色苍白了,他语无伦次,颤抖地开口道:“呃……原来我也是受吗?”
常嬷嬷:“受是什么?”
可怜江辞染作为一个体.位歧视者,一切回旋镖扎向了自己。
他觉得自己从顾云舟等人的手里救下了江瑜渡成为受的命运,未曾想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他是栩星渊的弟弟啊,栩星渊怎么、怎么能……怎么能干自己的弟弟呢?!
江辞染绝望之际想起了栩星渊对他的承诺,他说他们关系不变,他不用像人.妻一样,可以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江辞染想到这里他心底一暖,松了口气,但马上又提起来了。
因为,栩星渊好像……好像没承诺不干他。
“太子妃,您怎么了?”常嬷嬷看到江辞染满脸震惊,面色苍白。她皱眉问道:“您不会不知道,为人.妻者,需要做这些吧?”
“呜呜呜我不知道,嬷嬷,我被骗了,我不嫁了!我要找我爹!”
江辞染刚张嘴就被常嬷嬷堵住了嘴,连忙提醒他千万不要口不择言。
江辞染本就是无法无天的性格,被沈府和栩星渊宠得更甚,不嫁就是不嫁,他要逃,结果被阻拦了下来,几十个太监嬷嬷围着他磕头。
如果他逃婚了,那可是天大的事情,整个沈府连同他们都要完蛋。
江辞染又被劝回来了。
常嬷嬷等人一直再夸栩星渊身份高,长得帅,还疼他,简直天上人,让江辞染认命。
可是他不想被干啊!
“不认。”江辞染麻木坐在榻上,心里想道:“栩星渊应该不会强迫我,如果他敢,我咬死他。”
江辞染终于安静下来了,课程才继续上下去。
老公公进来了,如果之前江辞染还以为是夸张描写,但老公公的讲解更让他觉得世界完啦。
老公公年纪很大,在江辞染看来是个老受了,对江辞染这样的小受传授经验绰绰有余。
“……男人比不得女人,头几回比女人还疼的厉害……太子妃一定要顺着来,千万不能犟,太子妃身子骨这么小,一定要劝殿下,好好求他,让他疼你,更是自己保命啊……更不要觉得舒服了就耽误了,您年龄太小了。”
“您也别害怕,奴才们都在旁边看着的,哪里不对劲,您悄声儿告诉咱。”
江辞染:“……”还有你们的事儿呢?
“……你们还要看呐?”
江辞染已经彻底麻木了。
由于江辞染的坚决反抗,还有一个让江辞染练习姿势的环节被毙掉了,只让他熟记于心。
但不知为何他平时读四书五经怎么都记不住,这些东西他倒是一下记住了。
课上完了,江辞染想找个机会让云止传信问问栩星渊:哥你能不能不干我啊?
但云止又有别的工作,一直不在。
忐忑不安的第二日,便是大婚当日。
江辞染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喊起来了。
十来个人伺候他洗澡,那个带他的老受前辈又如鬼魅一般出现,拿出膏脂要给他涂上,还提醒他需要先通通,免得受罪。
江辞染才到这一步就受不了了,狠狠地闹,坚决不让别人碰他,不然就一头撞死,最后换来了自己涂、自己通的权力。
洗完澡后,好几个喜娘来给他穿衣服。
衣服是量身定做的,民间是有男妻穿的喜服,但皇家是没有的,所以江辞染穿的是女装。
衣服又重又热,穿着麻烦,还有头冠等等,这些栩星渊都是知道的。
他提前在信里就抱怨过麻烦,但这是天家嫁娶必须的,辛苦江辞染了。
妆娘对他的脸束手无策,感觉只会画蛇添足、越画越丑,最后江辞染只抿了口脂,眉心画了花钿。
因为化妆省了时间,江辞染想眯一下,但是门外鞭炮声、笑声不断,他压根睡不着。
沈府喧哗异常,他才稍微感觉自己在做一件天大的事情。
不知等了多久,嘉宝马不停蹄的跑来说栩星渊过来接亲了。
江辞染就被牵着出了房间,在大堂拜过了父母,还有祖母,祖母把他母亲之前的嫁妆和镯子都给了他。
江辞染对母亲的记忆和描述十分有限,只知道他和母亲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她生完他之后,似乎就一直身体不好、郁郁寡欢,不久之后还疯了,但沈府一直照顾她得很体面,直到五年前去世。
她长得漂亮,身体不好,脾气不好,但所有人都很喜欢她,这点倒是和江辞染非常像。
也是因为这样,沈柏青对江辞染一直非常宠溺。
和父母、祖母说了几句话,流了眼泪,就离开了家。
栩星渊身为太子,不用拜沈家父母,也没有那些拦亲的,所有人都十分恭敬,十分规矩,以他的身份甚至可以不用来。
唯一不恭敬的地方,就是栩星渊不守规矩的提前牵江辞染的手。
江辞染心里还在害怕洞房的事情,更觉得栩星渊把他骗了,想把手抽回来。
却听见栩星渊说:“江辞染,我来接你了。”
余杭分别时他叫栩星渊快点来接他,都快三个月了,已经超过了他们在曲江相处的时间。
分开的时间比在一起的时间还久了。
“栩星渊,你慢死了。”江辞染在喜帕底下开口。
旁边太监索聆疯狂提醒栩星渊不要牵手,更不要说悄悄话。
栩星渊打头骑着白马,江辞染则进了花轿,被人抬着走在御街上,御街直通皇宫。
御街是贯穿整个神京府的中轴线,阔二百余步,中间为御道,两侧有御廊、御沟,御沟里种满荷花,岸边则遍植四季不同的树,连路人都清空了。
江辞染第一次进皇宫。
皇帝似乎对栩星渊迎娶的江辞染不是很满意,所以仪式极简,倒是合了他和栩星渊的意思,但该拜的还是要拜。
江辞染带着喜帕,皇上也不知道江辞染什么样子,因为后位空悬,所以坐在皇后位置的是太后。
面对皇帝,江辞染想起之前嬷嬷和他说过,前几日皇帝才把一个男妃给……他就有些害怕。
而且栩星渊压根不是真太子,皇帝皇后当然也不是他的父母,栩星渊真正的父母在他的家乡,所以他对皇帝皇后没什么感情,只有这个时代原住民对皇权的天然害怕。
江辞染非常老实的完成仪式,接受官员跪拜,拜天地父母……连一句心里抱怨都没有。
太子居于皇宫中的东宫,非故不可离宫,而栩星渊是四百年来唯三的在宫外居住的太子。
神京府没有在宫外敕造太子府,便将原来查没、现在偶尔拿来作皇帝行在的颇为恢弘的河园,赐给太子作太子府。
从鸡鸣忙到日暮,江辞染总算是被送入河园的洞房了,刚在床上坐下,又被索聆塞了一个小匣子。
他打开,摸到是两颗药丸。
“这又是什么?”
东宫太监索聆小声答道:“太子妃,现在吃一颗吧,否则一会儿疼的厉害。”
江辞染:“……?”
江辞染真想丢出去,他今晚就不准备被栩星渊干,他还要教训他,居然想干自己的弟弟,还有没有纲常伦理了?
但最后他还是没扔,握在手里,对索聆说:“一会儿吧,你们都下去。”
太监宫女们倒是听话,行了礼退下,只因最开始栩星渊在被教规矩的时候,已经将大部分传统习俗删减了。
他们一走,江辞染就把这个憋死人的喜帕给摘了,头冠也想摘,但他弄了半天都摘不下来,只得放弃。
他还很饿,从昨晚到现在颗粒未进。
但眼前的洞房是个陌生的地方,他也找不到食物,一想到栩星渊在外面花天酒地、大鱼大肉,自己则要在这里枯坐好几个时辰,凭什么?
后悔嫁给栩星渊。
不过他不来也还好,来了就要入洞房了,要被栩星渊干了,太可怕了。
害怕的事情马上发生!
门框发出声音,江辞染连忙扭过头去,望向声音来源。
栩星渊才不到半个时辰就来了。
一进来就看见身着喜服的江辞染噘着嘴,满脸不悦的坐在床上。
喜服头冠华丽庄重过盛,反而失去了很多美感,显得有点老气,尤其是江辞染,有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感觉,在栩星渊眼里,却有点可爱,而且他很喜欢江辞染穿红色。
栩星渊心情不错,道:“我来了。”
“栩星渊?这么快?!”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的声音,立刻露出惊恐的表情,但很快掩饰,道:“你你你不是应该在外面会客吗?”
栩星渊没有回答,只道:“我虽然删减了很多习俗,但我没删减掀喜帕环节吧?”
都来的这么快了,还是教你摘了。
“闷死了。”江辞染抱怨道:“要不是头冠解不掉,我早就解了,快帮我取下来,这里的丫鬟都不肯帮我。”
栩星渊:“哦。”
栩星渊走过来,帮他把头冠取下来。
头冠实在太重了,全是金子和点翠,江辞染从鸡鸣戴到现在,脖子都要缀断了,额角都是压得红紫的印子。
栩星渊打湿手绢,给他擦了擦额角和脸,没擦额头的花钿,又道:“喜服也脱了吧,热。”
江辞染点头,忙站起来让他脱,栩星渊刚伸手,江辞染却突然止住了,拉住自己的腰带,然后又觉得不对,捂了一下屁股,发现更不对了,这不是提醒他吗?
江辞染:“呃……”
栩星渊:“?”
“哈哈,”江辞染尬笑了两声,问道:“哥哥啊,现在是什么时间呢?”
主动喊哥哥,企图唤醒栩星渊的伦理观,希望他能明白江辞染的良苦用心。
栩星渊:“戌时半。”
“你怎么不和他们喝酒啊?”江辞染又问道。
栩星渊身上确实有酒味,他肯定是喝了,不知道喝了多少,而且他记得在曲江,他的酒量还不错。
栩星渊:“想到你还没吃饭,在这里又饿又累,我就没闲情继续应付他们了。”
江辞染有些惊讶,但抱怨归抱怨,他虽没结过婚,却也看过别人结婚,他从未听过哪个新郎官在大婚之夜不去招待宾客的。
不仅如此,什么吃生饺子、跨火盆、合卺酒全都没了,就这样普普通通,只表演了见皇帝那一段,其他时候都被删减的差不多了。
江辞染不由得皱眉,道:“你也太无法无天了。”
栩星渊嗤笑道:“这话竟从你嘴里说出……不想脱就来吃糕点吧。”
江辞染立刻抬眸,“哪有糕点?”
桌上一直有,只是江辞染看不见。栩星渊给他拿了一块,递给他坐在床上吃,他吃到了食物,总算是稍微舒服点了,指尖都在回暖。
他刚吃到一半脸色微变。
江辞染僵硬的张着嘴,糕点还在嘴里含着,想起老受前辈说的,最好第一次不要吃东西,否则殿下体验不会很好。
怪了,他怎么还考虑起栩星渊的体验来了,不是说坚决不让他干吗?
江辞染脑子飞速旋转,在想如何把这件事跳过去,结果未曾想栩星渊却开口了。
“累坏了吧今天……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们就会一直在一起了。”
显然栩星渊似也有些尴尬,否则以他的敏锐程度,他早该发现江辞染的不适了。
江辞染呆了一下。
一直在一起……
听见栩星渊站起来脱衣服。
他刚解腰带,就又被江辞染拉住了,栩星渊这才觉得不对,“你自己不脱,还不叫我脱,我的衣服也很重、很热。”
“不是……”
江辞染有些颤抖地张嘴,然后脑海里全是今天被教习的知识,而眼前又是他特别思念的栩星渊。
自从上次在轮光阁见过之后,他们又是好一周没见面,他其实很想被他抱抱摸摸,很想黏着他。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抱住了栩星渊的腰,抬头朝向他,一双紫眸里盛满泪水。
“栩星渊,我又有点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
栩星渊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反手把他抱在怀里,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怎么又哭了?”
他咬咬下唇,艰难思考着今天被教的方法,他还是认命了,脑海里同时闪现那些交缠的图画、栩星渊、和惨死宫殿的无脸男妃。
江辞染委屈至极,哭着说道:“栩星渊,你能不能轻点……我真的好怕死。”
第33章
江辞染声如蚊蚋。
从现在起他可以完全依赖栩星渊了。
不管遇到任何困难、快乐、灾祸,他都会和栩星渊一起面对,永远黏在一起。
全大雍,不对,全世界第一好,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他只要付出一点点就好了。
看起来好像也是公平的。
可他不满意的是,栩星渊在骗他,他说他们只用一直做好兄弟,但现在谁会想捅好兄弟皮炎啊。
如果栩星渊好好对他说,‘哎呀宝宝借我捅一下你的皮炎不捅我就要死了’,他犹豫一下还是会答应被捅的,但是不能骗他!
今日栩星渊实在有些不在状态,喝了不少酒,而且又是如此快乐的一日,终于在这一刻,他发现江辞染的不对劲了。
他蹙眉问道:“轻点什么?你到底怎么回事?”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居然敢对他这个态度,还问他怎么了?他被他骗的入洞房,变成了受,他还问他干嘛了。
江辞染嘴角控制不住的向下弯,眼泪马上出来了,开始哭,栩星渊忙伸手搂住他。
“栩星渊,你骗我……”
栩星渊微微一滞,像是被击中一般,甚至眼睑都抽动了一下。
他确实骗了江辞染,他才十八岁都不到,在现代连高中都没毕业,就被骗了嫁给他,做他年幼的妻子。
“你没和我说,嫁给你要被你干,还要当受!”
栩星渊:?
江辞染忙不迭把昨天的事情一骨碌全说了。
“你派一堆人来教我怎么当受……昨天晚上,给我看春.宫图,让我怎么伺候你,还说不好好学会会被你干.死……还要我提前通一通!”
“栩星渊,你不知廉耻,你的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纲常伦理了?!我把你当亲哥,你把我当你婆娘……欸不对,我好像确实……啊呀不管!反正你的错!!”
江辞染早就憋了好久,狠狠骂出来了!
栩星渊:“……?”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只是呼吸沉重了几分,并没有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喑哑道:“给我的对接的流程里,并没有这一项。”
江辞染呆了一下。
什么意思?对接流程?
栩星渊抱着江辞染,江辞染听见他的心跳声,感觉栩星渊好像有点生气。
他沉默片刻,直接把昨天教江辞染的嬷嬷太监都喊进来。
稀稀拉拉进来一堆人,好在卧房足够大。
常嬷嬷和那位老受前辈也跪在下面。
她们哭着解释说,因为这私密的工作,害怕污浊了太子的眼睛,所以没有告诉他,只和沈家对接,这是沈家那边的流程,而且这一直是默认的规矩。
常嬷嬷跪在地上恐惧道:“沈家也已同意了,还专门提点我们说太子妃懵懂,让奴婢说清楚点,教太子妃晓得其中利害,不要受伤,也不要冲撞太子。”
江辞染:?
啊?
凶手是他爹?
怪不得他在观鹤院喊了那么久的爹,沈柏青都不来看一眼。
他爹是默认他要挨栩星渊的草了吗?
但是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江辞染面皮发热,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愠怒道:“全部关到诫室,我明天来处理。”
江辞染微怔,他从来没有这么直观的感觉到栩星渊生气。
栩星渊当了三个月的太子,江辞染只在攀仙楼四楼教训宋自蹊的时候感觉过他太子身份带来的威压,但那时候也多是闲适和调侃。
栩星渊似有疲态,心累,摁了摁睛明穴,望向那个公公,想起江辞染的话,眼神不由得阴沉了些许。
公公被看了一眼,立刻抖如筛糠,不停地磕头求饶。
江辞染:“……”
不知为何,江辞染虽然歧视受,却对受有天然同情,自从知道江瑜渡要当那么多坏男人的受,还不是自愿成为受的,他恨意都减轻了许多,更别说这位教习他的卑微的老受前辈。
他连忙推开他,转过身,愤愤道:“人只是按章办事而已……再说我这里惶恐这么久,你都没发现!你才是最讨厌了!”
栩星渊默然,他指尖微动,轻轻伸手想抱他,才碰到就被江辞染打开了手。
河园来的丫鬟太监全是东宫的仆从,都震惊地看着这一幕。
太子妃居然敢这么对太子,哪怕是宫里再受宠的宠妃也万不敢如此啊,别说宠妃了,最受宠的公主、皇子都没有这样的……
栩星渊又道:“抱歉,染染……”
江辞染小嘴巴撅得能当挂钩了,他小声道:“就会道歉,我那么害怕你都没发现!”
栩星渊复又沉默了片刻,用眼神让跪下的人全都退下,底下的人感恩戴德地对着江辞染叩首,鱼贯而出。
沉默的空气弥漫在屋子里。
照顾江辞染,连他一直在害怕都没发现。
良久,栩星渊哑声道:
“对不起,染染……我也是第一次结婚,不知道这个时代还有这种流程,而且……今夜又有点,不太敢看你。”
江辞染讶然地抬眸,把身子转过来,他还是第一次从栩星渊嘴里听到‘不敢’两个字。
——我江辞染已经厉害到栩星渊都不敢妄图仰视的地步了吗?
他突然想到栩星渊在他的家乡二十八岁了都还没结过婚,在大雍二十岁也没结过婚。
虽然他们是假结婚,他又是个男的,但是吧,对栩星渊这种老光棍来说,激动的话也正常,毕竟在他们江家村,老光棍毕生的心愿就是讨个媳妇,哪怕结个契弟,都要摆宴席、欢天喜地。
想到这里,他竟然有点想笑,但他绷住了,没给栩星渊好脸色。
“也是……”他傲娇地抬抬下巴,“毕竟我这么年轻漂亮,才十八岁,你二十八岁,配你绰绰有余了,你占大便宜了。”
栩星渊:“确实如此。”
江辞染这才勉强露出笑容,又道:“那就是,你不干我的屁股咯?”
栩星渊很明显地叹了口气,心好累。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
“在我的家乡……”他忽然说道。
江辞染立刻来了兴趣,他最喜欢听栩星渊讲他家乡的事情。
“男子须得二十二岁方可成亲,所以我和你的婚姻,并不受我家乡法律的保护,算不得真正的结婚。”
江辞染淡淡点点头:“哦。”
欸?江辞染捂住嘴,他怎么也学起栩星渊‘哦’了。
大雍律令是男子十四、女子十二可以成亲,没想到栩星渊家乡那么晚,这么看又觉得二十八不算老了。
栩星渊又道:“既如此,待你二十二岁之时,若想另寻他人娶亲,和我说一声就好,你不必担忧。”
江辞染愣怔了一下。
他既已经决定和栩星渊成亲,就打算和他打打闹闹、吵吵嚷嚷地过一辈子了,更何况他一个瞎子,哪有姑娘看得上啊。
“你现在实岁才十七岁,在我的家乡,这个时间,我都要对你说一句——”
“什么啊?”
“高考加油。”
江辞染:?
栩星渊说话淡淡的,人也淡淡的,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道:“我对高中生没什么想法。”
江辞染听了这话,揣测高中生应该是类似于小孩子的说法,也就是指代他的意思,重点又落到了没什么想法。
有点不爽。
不过不爽归不爽,他也没有犯贱到要去找着他干自己屁股,不干就是没有魅力,而且他觉得当栩星渊的宝宝比当他男妻好。
当栩星渊的宝宝能被他一直照顾,当他男妻处处还得伺候他,完成妻子的义务,就比如被他弄屁股。
这只江辞染太坏了,只想享受,不想承担责任。
想到这里,江辞染就把自己哄好了。
他思索了一下,决定原谅栩星渊,他重新凑过去,意在表明现在栩星渊可以抱他了。
他听见栩星渊的一声轻笑,便被栩星渊从容地揽入怀中了,又重新被他身上的味道包裹了。
栩星渊垂眸看着怀里的江辞染——很可爱,他忍不住轻轻抚了一下他额头的花钿,又划过他的侧脸。
江辞染总算安心了,一整天的惶恐,此刻彻底弥散,他又有些后怕地在栩星渊的怀里说道:“其实我也不是……不是说完全憎恶那个,只是——”
江辞染将常嬷嬷说的皇帝临幸了一个男妃,因为男妃没涂膏脂,皇帝还生抽,把人干死的事情告诉了栩星渊,越说越害怕。
栩星渊默然。
“然后吧,我就想不管如何肯定要丢半条命,说不定跟女人生孩子差不多——哦,还有一件事,栩星渊……”
“怎么了?”
“那个,就是那个……呃,因为那个男妃的事情,我太害怕了,所以那个老受公公让我涂膏脂、通一通的时候……”
他还没讲完就骤然感觉到栩星渊身子一僵,揽住他的手指微微收紧。
“嗯?”因为太明显,江辞染没有继续讲,疑惑的停顿。
“你……弄了?”栩星渊问。
“哦,那倒没有,根本下不去手啊,但我又害怕,就膏脂涂的有点多,现在——嗯,就是,现在我屁股黏糊糊的、滑溜溜的好难受啊。”
栩星渊:“……”
栩星渊忍不住扶住额头,无奈道:“所以你现在想洗一下对吧?”
太懂了我了哥!
“要我帮你洗吗?”
啊?
这就大可不必了。
江辞染自己一个人略有些艰难,但哪怕是叫嘉宝这种贴身下人,他也会不好意思,所以他只想让栩星渊指挥他一下,他自己处理就行。
反正再丢脸的事情,在栩星渊面前都干过了。
栩星渊果然很懂他,很快传下人送来三盆热水,还有洗具,又把江辞染衣服脱了,只留下亵衣,指挥着江辞染位置,让他能够自己洗。
江辞染:“你转过去了吗?”
栩星渊:“嗯。”
栩星渊背对着江辞染。
江辞染也是很信任他,脱了裤子开始动作——唉这个膏脂真的好难洗,谁发明的呀这玩意。
没办法他实在是太怕死了,所以涂得有点多。
原来江家村那么苦都活下来了,现在过上好日子了,他才不要死呢。
江辞染又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话,他和栩星渊总有说不完的话,但这回他就想了解一些栩星渊。
“栩星渊,你真的没有结过婚吗?”
“没有。”
“订婚对象都没有吗?”
“没有。”
“那有过心上人吗?”
“没有。”
二十八岁了,连喜欢的人都没有。栩星渊好可怜。
等等,好像自己也没有?
“你都不知道着急的吗?爹妈都不催你?”
江辞染小心翼翼地问,他问这些问题其实还是有些隐秘心思的,如果哪天栩星渊有喜欢的人了,他就要让位了。
不过如果真的发生这种事,那他可又要做坏事了。
栩星渊道:“如果是真爱,兜兜转转总会来,付出多少,等待多久也不枉费。”
江辞染听得懵懵懂懂,沉默着,只希望栩星渊的真爱这辈子别来,但想完又觉得这样的想法有点太坏了。
*
“好啦!”
江辞染抬起双手,开心地说,“我还擦了手和脚!”
“不错啊,江辞染很棒。”
栩星渊转过身,直接把他抱上床。
江辞染情不自禁笑了,这也有得夸,栩星渊这拍马屁的水平,和胡吉坐一桌。
但也不怪江辞染吃着一套,栩星渊每次语气都很真诚。
江辞染屁股干干净净地坐在床上傻笑,听着栩星渊脱衣服的声音。
终于可以睡觉了,鸡飞狗跳的闹腾了好久,江辞染的心情也总算是恢复和栩星渊成亲的快乐了。
成亲好啊,成亲他和栩星渊就是永不分开的一家人了。
他刚准备躺下,又突然想到了什么,道:“栩星渊,我们没喝合卺酒。”
栩星渊微微一顿,似在思考。
因为在原作里,江辞染有一喝酒就忘乎所以、变得非常涩情的设定,所以栩星渊断不可能让他喝,这个流程直接删了,但凭借一些私心,他现在又想让他喝这杯酒。
两难抉择一番,他道:“你忘了,你在曲江喝醉的时候,做了什么?”
往事不堪回首,江辞染小脸一红,但仍不死心道:“就一杯嘛。”
栩星渊没回答。
“喝嘛!喝嘛!哥哥我想喝!!”
江辞染便开始在大床上打滚撒娇,这床睡四五个他都没问题,而且很软,很安全,一片漆黑他也敢滚来滚去的。
合卺酒是很重要的,也是一个仪式,就跟结拜一样,他和栩星渊牢不可破的联盟的见证,是一定要的!
栩星渊无奈叹息,便又叫下人取来一壶酒和两个酒杯。
“只能一杯,喝完马上睡觉。”
“嗯嗯。”
江辞染从床上爬起来,茫然地伸手,感觉栩星渊把酒杯放他的手里,他握住酒杯,在栩星渊的指引下,和他交叉着臂弯。
他笨笨的,因为看不见,连嘴都对不好,差点倒到脸上,栩星渊也不嫌弃他,握着他的手,把酒杯对准他的嘴。
感受到灼热的酒划过喉咙,江辞染心满意足,信守承诺地只喝了一杯,但一杯下肚果然开始心跳加速,耳边也传来清晰的跳动声。
不会吧,我酒量真的有这么差?
江辞染甚至觉得脖颈都有些热了,皮肤发烫,但今晚他真的不想再继续丢人了,于是赶紧躺下。
江辞染躺在床上,静静等待,感觉到身边床榻凹陷,栩星渊也躺下了,
他正准备闭上眼睛睡觉的时候,栩星渊却突然开口道:“送你个东西。”
“什么?”
江辞染手里被塞了一个环。
他摸了一下发现是个素朴的戒指,上面只有一些简单的花纹,一颗宝石也没有镶,应该只是普通的铁。
栩星渊还没开口,江辞染就自动带到了无名指上。
“好合适。”江辞染兴奋地说。
栩星渊道:“既然戴上,就不要弄丢了,除非等你二十二岁离开在摘下来。”
想到二十二岁是栩星渊给他的约定,所以这东西应该也是和合卺酒一样,而且栩星渊也有一个。
江辞染自信一笑,主动钻进栩星渊的怀里,道:“放心吧,哥哥,我一辈子也不会摘得。”
他经常说些花言巧语,但这句是真的,不知道栩星渊信不信。
栩星渊垂眸望着他,轻轻捏了捏他的脸。
江辞染的脸很软,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划过他的脸颊,却也感受到一触即陷,带有绵软弹性的触感。
“栩星渊,你能不能亲亲我?”
栩星渊看着他泛红的脸颊,道:“是喝酒的缘故吗?”
“欸?”江辞染皱了皱眉,体会身体的感觉,带着点困意,黏黏糊糊地道:“应该不是吧,好吧,以后真的不喝了,栩星渊,我会听话的。”
“很乖。”
他很快感受到栩星渊柔软的唇奖励似得温柔地落到眼角。
第34章
初夏的清晨,已有些闷热。
昨晚放的冰块,到后半夜就融了,栩星渊不喜欢晚上睡觉时房里有人进出,也不爱丫鬟贴身伺候,所以丫鬟们按照东宫时的习惯,未曾进来更换冰块。
这可把江辞染热坏了,大早上的满头大汗,旁边还有个热火炉,紧紧箍着他,把他当陪睡布偶似得。
他在被窝里动来动去,想要出去,终于是把栩星渊吵醒了。
栩星渊醒来时难得茫然片刻。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的好觉了,回宫三个月来,夙夜匪懈,不敢枕眠,也有失眠症,恨不得梦中杀人,每日只浅眠一两个小时。
下一秒,栩星渊偏眸看到旁侧的枕头空空荡荡,心中一惊,猛地掀开被子——
江辞染正在被窝里扭动,似乎是太热了,湿润的乌发贴着雪肤,面皮微微潮红,朱唇轻启,瓠犀微露,细细喘着气,鸳鸯锦被翻红浪,恍若情动。
他感受到头顶的凉意,那双无神的紫瞳微动,侧耳问道:“栩星渊?”
栩星渊:“……”
“栩星渊?”他紫眸空茫,又喊道。
“……嗯。”
江辞染立刻安心地喘了一口气,慢慢从被窝里爬出来,“干嘛不出声,吓我一跳——不敢相信,你是栩星渊吗?没我的日子,你都懒成什么样子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比我醒的还晚——热死我啦!院子里的丫鬟和你一样懒,晚上不来换冰扇风,本太子妃今天要收拾她们……”
江辞染睡饱之后,嘴巴连珠炮似得开骂,声音洋洋盈耳,塌着腰,匍匐着从被子里露出小圆脑袋,用手臂撑着上半身,身子柔软的不像话,腰柔若柳叶,乌发泛光,滚落到香肩上。
“……为何热还躲在被窝里?”
“你还好意思说,你抱我抱得太紧了,我动都动不了,差点没喘上来气,你要杀人啊栩星渊,为了活命我只能从下面爬出去啦——嗯?你笑什么?”
“对不起,宝宝。”栩星渊的笑声有些涩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开口亦如此。
“就会道歉。”
江辞染听着他的低哑的笑声,竟觉得有点涩情,或许是一大清早,他也是男人,身体传来异样的感觉,连忙平复心情,怪了,怎么光听声音,也会……
他故作恼着,噘着嘴,雪腮微鼓,说话简直算是哼哼唧唧,“你再这样,我不跟你睡啦——”
说完,江辞染自己又都觉得撒娇有点过了,眼皮都有点热,心里只怪栩星渊大清早的喊他宝宝,不知道是不是心里觉得栩星渊比较年长得多,他总情不自禁对他撒娇。
他不太好意思地头扭到另一边,准备喊这群懒丫鬟进来,“来丿……唔……栩……你干嘛?”
江辞染又被栩星渊紧紧箍进怀里,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像个粗鲁的绑架犯,江辞染呜呜地挣扎,可怜极了,眸光挤出春水。
栩星渊眯着眼打量他,江辞染对于他来说,哪里都是小小的,白玉似得,入口即化,江辞染昨天的担忧实在可笑,因为栩星渊根本舍不得碰他。
“别叫她们进来。”绑架犯沙哑地开口,“我伺候你起床。”
江辞染:?
江辞染心跳微微加速,然后很快明白了,他以前觉得栩星渊喜欢伺候他只是人好,现在看来,可能有癖好。
尤其是之前他亲口说,不觉得做江辞染的狗或者奴才算是骂人的话。
栩星渊从床上下来,打开衣柜,里面都是江辞染的衣服,还只是一小部分,他专门有一大间屋子来放衣服,每天穿什么,需要下人备好。
江辞染从床上跪起来,支起身子起来,开始自己解开带汗水的潮润亵衣,“这东宫的下人真的太懒了。”
——必须让他们迎来真正的主人了。
栩星渊道:“我不喜欢被人伺候。”
已经穿越到封建社会大半年了,栩星渊还是无法接受,洗澡、穿衣、甚至上厕所都有一群人围着的生活。
连皇帝临幸妃嫔,都有人在后面推着。
若不是江辞染目盲,他又不能每日守在身侧,他也不想让江辞染被这么多人围着伺候洗澡、穿衣,这些古人在这方面又不封建了。
昨天讲到那个公公在江辞染洗澡的时候,还在旁边口述教江辞染如何如何做男妻,他都恨不得把人杀了。
栩星渊:“穿什么颜色?”
“月白。”
“还是棠紫吧。”
“你问我的意义在哪儿?”
江辞染皱眉生气,把好不容易脱下来的,沾了汗水的亵衣朝栩星渊的方向砸,直接把栩星渊脑袋罩住了,香汗盈鼻,他忍不住吸了一口,才缓慢拿下来,马上又看到江辞染裸裎的上身。
江辞染骨架太小,雪肤裹着薄肌,又被棘突的玉骨顶起来,像朵玉兰花,晨光入牖,刚好落到他小腹,映得耀目,又有些神圣。
栩星渊还是叫了下人,取来一盆温水,给江辞染把汗渍擦了。栩星渊擦得很仔细,像是要沁润江辞染每一个毛孔,又像在江辞染身上练书法。
“哥你动作怎么这么慢啊?”
江辞染忍不住瑟缩,身上浮起层淡淡的粉红薄栗,骂道,“擦得我有点痒——哈哈痒,栩星渊!你到底能不能干!不能干让雪枝过来干了!你滚!”
栩星渊哑道:“……能。”
他俩的对话刚好被一直守在外面等传唤,有些心急没人伺候江辞染的江嘉宝听见了,他也觉得擦汗就擦了半刻的栩星渊很离谱,在门口忍不住提醒道:“栩公子,别凉着染哥儿了。”
栩星渊:???
栩星渊用薄毯子盖住江辞染,然后阴暗地想江嘉宝似乎不是太监,若他真心待江辞染,就应该有自己的觉悟。
但栩星渊还没想完该如何兵不血刃、借刀杀人地把人送到净事房,就听见陈嬷嬷来了,把江嘉宝拉走,“你不想活啦,人家新婚夫夫洞房夜的大早上,你在这儿喊什么?”
听到这话,栩星渊这才微微舒展了眉眼。
这话也被江辞染听见了——新婚夫夫,四个字让他忍不住裹紧薄毯。
陈嬷嬷的说法,好像在讲他们昨晚干了什么一样,引人遐想,实在有点臊,但是经过昨晚他的努力对抗,他们最终什么也没干啊。
江辞染擦完身子终于凉爽了,又有些泛懒,重新钻进被子里。
“哎,栩星渊,”江辞染在被子中间露出一张姣好明媚的脸,恍惚间想到了什么。
“嗯?”
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的他说:“我是不是该给公婆敬茶啊……天家有没有这个规矩啊,是不是又要进宫?”
栩星渊:“才想起来未免有点晚了。”
江辞染:“这也被你删减了?”
栩星渊顿了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随意道:“那倒没有,你眼睛看不见,而且又是男妻,身体肯定受不了,所以我打了个商量,你过几日再去,顺便参加家宴,此后除了重大宴会就不用再去了。”
彻底被男妻培训课开了智的江辞染听了这话,又是脸红,粉光若腻。
现在他真的动不动就想歪。
纯洁的心灵和清白的名声一起消失了,好恨。
而且就这样不用去了?
虽然他是男的,栩星渊还是个假太子,但他好歹也是皇帝的儿媳妇啊,皇帝是他公公啊。
看来皇帝是真不喜欢他。
凭什么呢?
他肯定没见过他,他见过他,江辞染敢保证他一定也会喜欢他,因为江辞染最讨长辈的喜欢了。
无从在公爹面前表现的江辞染缩在被子里小嘴一撅。
栩星渊先给自己穿上衣裳,挑眉道:“那好色老头不喜欢你,你应该感到庆幸。”
江辞染愣怔,琢磨了一下栩星渊的话,明白的瞬间睁大了眼睛,脑海里立刻闪现无脸男妃和现在自己的身份与皇帝的关系,顿时胃里翻腾,有点想吐,真的干哕了一下。
栩星渊淡淡瞥了他一眼,道:“嗯,他确实不是一般的老男人,非常老,居然能嫌弃到吐吗?”
江辞染诧然:“重点是老男人吗?难道不是我是他媳妇的伦理问题吗?”
栩星渊穿着衣服,看到他那模样,轻笑了一下,平静解释道:“皇帝确实好色昏聩,但他认为自己是天下人之主,所以只喜欢处子,这是原著小说里就有的细节设定,剧情里为了避免江瑜渡被皇帝看上,所以宋自蹊把他弄了。目前看没有违背的迹象,你不用担心。”
江辞染:“……?”这什么鬼剧情。
随橙想,反耳保住了性命。
江辞染下身子藏在红被里,双手撑着裸裎柔软的上身,泼墨似得长发蜿蜒在莹莹如玉的美背上,他轻抿了下樱唇,又抬紫眸,对栩星渊招招手,栩星渊便弯腰凑过去。
他便在他的耳边道:“哥哥,你什么时候能当皇帝啊?”
栩星渊挑眉,望着他的模样,眼皮都挑了一下,道:“你想当皇后?”
江辞染轻翻了一下紫眸,小声道:“我只是看皇帝不顺眼。”
栩星渊微微勾唇,道:“江辞染,你胆子很大啊。”
江辞染想了想,说道:“跟你学的。”
若是江辞染没见过栩星渊,估计看到县长都瑟瑟发抖,现在竟然开始评价起皇帝了,甚至觉得皇帝不行,最好让自己老公去当。
栩星渊已经快把整本书的剧情告诉江辞染了,在书里老皇帝并不称职,甚至可以说是荒淫,否则不会成为大雍的末代皇帝。
江辞染和栩星渊的目的是为了阻止未来大雍覆灭,第一件事当然是干掉这个国家最大的反派——昏君。
栩星渊道:“我现在的身份是太子,当然得等他死了,才能当。”
江辞染意味深长地皱眉,微声道:“……你就不能让他死快点吗?”
栩星渊看着他的模样,一副妖妃的做派就觉得好笑,伏在他耳畔,哑声道:“你以为为夫没有做吗?”
为夫?栩星渊带入角色未免也太快了!
江辞染用嫌弃的表情掩盖羞涩。
沈柏青再江辞染嫁来之前,已经和江辞染科普了一些宫廷和朝堂的势力。
栩星渊在宫中有两个政敌,三皇子和宸王,此二者的能兴事的本质便是子凭母贵和太子无德,而栩星渊和他的部下这三个月来拼命往皇帝后宫里送美人,甚至连死掉的男妃都是他的手笔,皇帝已有两个月未曾宠幸娴妃和淑妃了。
栩星渊从出生就被立为皇太孙,陛下登基后直升太子,栩星渊在原著小说里就已经很荒谬了,但到了最后宫变都没有被废。
更何况现在的栩星渊已提前未卜先知,处处为营,开始逐渐吞噬朝堂。
至于宫变,太子是有一支完全忠于他的亲军,这是宸王和三皇子绝不能及的事情。
江辞染还是有些担心,但栩星渊却道:“如果在已经知道未卜先知的情况下,连太子之位都守不住,你未免也太小看你老公了。”
江辞染:“……”
江辞染自然是明白这个的道理,但他还是犹豫道:“那太子无德呢?你这么无法无天……”
栩星渊淡然道:“也没有非常无法无天吧,只有碰到你的部分才无法无天,其他时候我都老实到差点被皇帝以为换人了,不过在一堆老实里藏一个无法无天的你,刚好可以提醒皇帝,我还是他儿子。”
栩星渊说着,便先洗漱。
江辞染在床上慵懒地蠕动,享受牖户流光照到脸上,看不见的眼睛能感觉到一点点微光,梨白肌肤揉在真丝的被褥间,恍若一树梨花开。
他无意之中又摸到了枕边的什么玉雕的东西,蹙着眉,疑惑地在手里盘了一下,在发现这是什么的时候,又已为时已晚,他吓得叫了一声,往地上一扔,扔完立刻后悔。
栩星渊转过头来,看到地上的东西,又望着羞得遍体生霞的江辞染,忍不住开口逗他:
“哦,这就是宝宝昨天的男妻课程的学习道具?可怜我的宝宝学的那么认真,结果没有考试是不是略感遗憾?”
“栩星渊!”江辞染终于发现了,栩星渊有时候真的很像陈嬷嬷说的登徒子。
江辞染恼羞成怒,像个缩头乌龟一样钻进红被里。
*
栩星渊认真在床上给他穿好棠紫色纱衣,但头发他除了高马尾真的梳不出什么花样,只好又传丫鬟进来梳头。
他仍然站在一旁观察,看一遍就能学会,指挥丫鬟给他戴这个、戴那个,又把江辞染打扮得叮叮当当。
原来他在沈家,不能这般打扮。
打打闹闹的两人梳洗都花了两个时辰。
河园本是皇帝的行在之一,如今被赏赐作为太子府,栩星渊仍觉得有些委屈了江辞染,但俩人又心照不宣,因为修了太子府也没用,说不定还没修好就又要搬家了。
不过栩星渊还是派人,把江辞染主要会路经的地方的门槛,全部铲掉,沈家再宠江辞染也不可能做这种事。
河园仍属于皇家庄园,一条青罗河穿园而过由此得名,占地二十公顷,约莫十分之一个皇宫那么大。因为栩星渊的有意为之,削减仆从,园子里不到八百个仆人,皆由宫中宣徽院管理,更有皇后和内相统领,所以也不存在让江辞染管家。
除了仆从以外,东宫基本都搬了过来,包括司议郎、通事舍人、太子舍人等职位的官宦都在河园前府。
栩星渊只有两日的婚假,俩人逛园子都花了一天,甚至还是没逛完,栩星渊还发明了几种他们家乡的运动玩法,教给了江辞染。
只不过第二日栩星渊便又开始处理政务。
江辞染仍是离不开栩星渊,他在处理政务,江辞染就在旁边和宫女、太监玩抽牌,栩星渊写字时,时不时听见江辞染的笑声,便微笑抬头看见他玩得开心,算是休息。
他正想放下笔,去打断江辞染的十连胜。江辞染胜之不武,所有下人都让着他,只有栩星渊能赢他,是时候让小宝宝尝尝失败的滋味。
可他才站起来,便有太监来报——太子右卫率府录事参军詹意润来奏。
第35章
栩星渊还是坐回了原位。
他是一个有道德底线的人,绝不会在工作的时候和老婆玩耍。
更何况詹润意一直负责西北军防务,这是机要军务,不然也不会这个时候来。
他摆摆手,让对方进来,同时摒退殿内无关人等。
陪江辞染玩的人都被退走了,江辞染倒也没有来找他,考验他的道德底线,只是坐在原位,玉指纤纤地摸索着花牌上的刻印。
来人名为詹意润,知任太子右卫率府录事参军,主要工作就是军队文书资料的整理。
詹意润甫一踏入麟书阁——太子理政读书之地,先是看到太子,但马上又看到了隔着屏风的江辞染。
他只扫了一眼,便匆忙低下头,心知这就是殿下冒天下大不韪也非要娶的男妻。
虽然只瞅了一眼,却也看见少年身段窈窕,不过十四五岁模样,倩影映在华贵屏风上,侧脸轮廓五官分明,素颈颀长,琼鼻高翘,玉腮微鼓,睫毛根根分明,虽只是淡淡灰影,但一嗔一喜,举手投足间仿佛画在屏上的工笔美人图。
“詹卿来了。”栩星渊缓声道。
詹润意慌乱行跪拜礼,理论上他作为文官是不用磕头的,可能是因为多看了太子妃一眼,内心深感罪孽,道:“殿下,西北军务。”
“嗯,说。”
詹意润听到命令,又忍不住看了眼太子妃,他丝毫不避让,甚至跃跃欲试,非常想听。
麟书阁乃是外府,太子妃也能出入,毫不避讳外男,军中机要也能畅听。
看来外边传闻的太子已经被沈家三郎迷得神魂颠倒的事情,完全属实啊。
国之危矣!
“殿下,三月以来,金人于云中、雁门一带频频调动,阿骨宗亲率西路军,已越过代北,兵锋直指太原。”
“太原守将张孝纯的奏疏呢?”
“张帅连上七道告急,却均被枢密院压在中书门下,宋宰执拟了‘坚守待援’四字便按下不发。”
“之前派往太原的六万石粮食呢?”
詹意润喉头发紧,道:“……被户部侍郎宋绛扣在真定府,说是要‘核实防务虚耗’。”宋绛便是淑妃的胞弟,同时也是宋京的同宗。
栩星渊平静道:“不过才与宋京决裂不到一个月,他就马上转舵辅佐三皇子了。”
三皇子比宸王还要不成器。
很早以前淑妃就因同宗情谊,投桃过宋京,但宋京是个聪明人,深知太子地位很难撼动,哪怕太子再恣睢、再无法无天,也未曾选择过三皇子,还一心想将女儿嫁做太子妃。
这次他投靠三皇子,显然是被上次攀仙楼的事情气得连趋利避害都不懂了,非要报仇不可了。
江辞染微微皱眉,耸了耸鼻子,听得半懂不懂。
栩星渊基本上把原著话本里的为数不多的剧情告诉他了。
两年后金兵攻陷神京府,宋京等人带着朝廷南下,另立了新君,而顾云舟是当时南方军阀,便先当摄政王,后做新皇帝。
江辞染第一次接触这种军事,尤其是听见阿骨宗直指太原,不由得心里漏跳一拍,终于对栩星渊说的攻陷神京府,‘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有了些许实感。
詹润意汇报了一番之后就走了。
江辞染就叮叮当当地跑过来了。
麟书阁内铺有罽毯,江辞染不管不顾,坐在了栩星渊的身边,像一树紫玉兰在身边绽放,柔软的身子靠着他,熟悉的香味盈于鼻息。
在这个时代没有专业饲养奶牛,所用皆是水牛乳,牛乳珍贵,价格不菲。
近来栩星渊都要求让江辞染每日以牛乳泡澡,养的皮肤瓷白滑腻,身体浸透了淡淡的乳香。
他有些紧张:“栩星渊,是不是快要到了?”
江辞染手里捧着一大抔,价值千金,却只是拿来当赌筹的珍珠,但他也不在意里,随便扔给太监,就拉着栩星渊胳膊。
栩星渊笑了一下,“染染也想参加这些政务吗?”
倒也没有。
他只是个瞎子,想参加也很难,索性还是让栩星渊去努力吧。
他根本没答应参加,栩星渊却道:“明天我带你去看军队吧。”
“欸,可以吗?”
“自然,禁军每日都要操练,看完之后我再带你去马场。”
军队是最重要的。
江辞染眼睛瞬间明亮,是很想去的,但栩星渊却‘啊’了一声,附在他耳边,小声道:“……我忘了你现在还在休息当中。”
江辞染:“…………”
大脑咣当了一声,不可置信地又划向了歪七扭八的地方。
他忘了现在自己的人设是个新承雨露的男妃。
翌日。
栩星渊的婚假还是结束了。
因为江辞染尚有些良心,自己作为一个小瞎子,先是仰仗老爹生活,现在又仰仗老公,时常感恩二人给自己带来的优渥生活。
至少第一天他要陪栩星渊早起上朝。
说是陪,其实也就是在栩星渊起床穿衣的时候,他躺在床上醒着,栩星渊一走马上周公相会。
算成栩星渊家乡的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
“不想上班。”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这么讲,他双眸空落落望向在虚无处,琢磨了一下上班的含义。
“不想上班。”
栩星渊固执地重复。
江辞染睡得不清不醒,第一次发现栩星渊还挺幼稚的,不过要是换成江辞染,早满地打滚撒娇说自己不想上班了。
但是,等等,栩星渊这是在对他撒娇吗?
他穿好冕服,坐在床边,看着睡眼朦胧的江辞染,又平静道:“没想到这话竟然会从我的嘴里说出来。”
江辞染好奇地问:“听起来你在你家乡是很喜欢上班?”
栩星渊道:“谈不上喜欢吧,只是别人都说我能做很多事情,所以我必须去做。”
江辞染眉峰微聚,似乎根本不能理解。
栩星渊伸手把江辞染的眉心抹平。
他缓慢俯下身子,几乎和他鼻尖想触。
良久,他轻声道:“在我的家乡,有一个人,因为偷了东西,被神惩罚,将一块巨石不停的推到顶峰,石头即将抵达顶峰时又会落下,他便需要永远重复这个过程……我在家乡时,我时常感觉自己就是那样的人。”
江辞染更是无法理解,但他真的很困,栩星渊的声音很小声,几乎是气音,讲的又是一个故事,仿佛将他哄睡着,他缓慢歪头,忽然猛地醒来,问他走没走。
“还在。”
江辞染又放心了,呓语般道:“……嗯,好,哥哥再见。”
直到上午七八点江辞染才醒来,因为按照栩星渊的说法,他现在还得凹新承雨露的男妃人设,所以没法出去玩,而且他好像也没那么大的兴趣出去了,只盼着栩星渊早点下班。
到了下朝的时间,跟随栩星渊的太监之一夏远回来说,栩星渊要继续和皇帝与宰执们开小会,所以中午回来不了了。
江辞染只得自己吃午饭。
到了下午,夏远又来了,说栩星渊要去参加新军的检阅。
江辞染又只能自己吃晚饭。
到了晚上,夏远又来了,还带了一封信,当面念给江辞染听——
“染染吾妻如晤:今夕于南亭府犒东北诸军将佐,饮至漏尽,恐侵晨直入朝堂,不复归寝。卿宜早歇,勿劳守夜,早睡早起,少吃酥山,少扇风。”
江辞染:“……”
才婚后的第三日。
江辞染不爽归不爽,又有些后悔,早知道早上清醒点多和他说两句话了,而且他那时候给他讲了好多从来没讲的话,但他根本没认真听。
夏远又笑眯眯地道:“殿下说期待您的回复。”
江辞染道:“你回他‘哦’。”
夏远:“哦?哦!”
初夏炎热少食,江辞染晚膳懒得吃,被御医来园子里看过眼睛,扎了针灸后,又开了一副药汤,需要泡药浴。
江辞染等待宫人准备药浴汤时,听掌正小太监念故事,听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很细微但存在的声音。
江辞染皱眉,示意雪枝,她立刻走出寝殿,不一会儿门外也传来她的声音。
“司闺大人,外间什么动静呢?”
东宫就像是个小朝廷,这里宫女太监都是有品级的,而司闺就是东宫的女官,六品官身的,主要是引导妃嫔、管理宫人以及东宫大部分物什等。
原本设有三名,但栩星渊不喜欢一大堆人。
因为他没法把下人不当人,所以会在乎隐私,因此河园东宫只有一个姜司闺。
栩星渊已经清洗过东宫好几次了,能带到河园的都是百分之百忠诚于他的,有时候也会有过于忠诚的现象。
就比如,今日栩星渊才第一天不在,他就已经被暗暗上了好几次课了。
江辞染闭上眼睛,外间的声音细微但听得一清二楚。
姜司闺:“殿下回来了,这是殿下大婚后第一次上朝归来,妾在引导仪仗。”
雪枝道:“既然殿下回来了,为何不通知太子妃?”
姜尚仪沉默片刻,马上用太子妃眼睛看不到,太子要求过不允许任何事情烦扰太子妃的为理由。
雪枝皱眉,因为栩星渊确实说过这话,但还是保持笑容,道:“可太子也说过宫中大小事务,太子妃位同太子啊?太子妃看不见你更要通知啊!而且殿下不是说今晚不回来了吗?”
姜司闺又恭敬道:“妾以为太子妃已经睡着了,不便打扰,而且殿下喝醉了,恐怕要先醒酒才能来见,太子妃矜贵,就怕惊扰——”
江辞染在栖霞斋里默了默,叫江春把雪枝和姜司闺都喊回来。
雪枝气鼓鼓地回来了,礼也没行就坐在江辞染脚边。
姜司闺带着一群同样有官身的宫女稀稀拉拉地进来。
她先鄙夷地看了眼粗鲁的雪枝,然后十分端庄地对着江辞染行了礼。
“妾司闺姜氏,见过太子妃。”
江辞染对她招招手,司闺疑惑地走向他,江辞染在她头上摸了摸,只摸到朴素的木钗,又摸了摸脸,发现有皱纹。
江辞染不禁失笑,看来不是为了勾引栩星渊,只是权力瘾有点大。
他记得这东宫的丫鬟很少年轻的,因为栩星渊说年轻没经验,至少要有五年工作经验的资深丫鬟,他才会留下。
有时候太资深了就会这样。
姜司闺被太子妃抚摸着,忍不住抬眼看他。
太子妃不说话时,长相艳绝,却目光空茫,过于美丽,便有些骇人。
她正思索着,突然听见太子妃,轻声说:“打。”
“啪——”
陈嬷嬷抬手一巴掌打在姜司闺的脸上,头上的木钗都被打掉了。
江辞染缓声道:“在这东宫呢,我才是规矩,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才能做什么,栩星渊来了也没用——今日我让你们开仪仗了吗?”
姜司闺捂着脸,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看江辞染。
她误以为江辞染双目失明,且这两天都是抱着太子撒娇,年岁看着不过十四五岁,是个温和的性子,这东宫除了栩星渊外,她便可执掌内府。
“妾罪该万死!”
“跪着吧。”
江辞染懒得理她,就站起来回去泡澡、睡觉。
江辞染前脚刚转进浴德殿洗澡,栩星渊就说来便来了,他无视所有仪仗,骑马回到了栖霞斋。
他确实喝得有点多,远远就闻到酒气,堂上所有人跪倒一大片。
栩星渊目光扫过挨打的姜司闺,姜司闺正要解释,他却语气清晰道:“诫室,打残之后送回宫做苦力。”
姜司闺如遭雷劈:“殿下——”
不仅是她,其余女官全都瑟瑟发抖。
陈嬷嬷却低着头突然打断道:“殿下,太子妃刚刚惩戒过她们,不如让太子妃来处理。”
栩星渊:“都听他的。”
姜司闺这才后怕到全身瘫软的倒在殿上。
*
栩星渊醉酒后,听不见太多东西,观察力也会下降很多,直接回了卧室,发现江辞染不在,才分析出现在江辞染应该在洗澡。
寝殿是栖霞斋,与浴德殿有连廊连接,浴德殿有专修浴池,栩星渊没有犹豫地就转去浴德殿。
宫人刚想开口行礼,就被栩星渊打断。
汉白玉池中水汽氤氲,白雾裹着药草沉水香,在灯烛间浮动,浴殿笼在纱里,耳边只听见衣服摩挲和水声。
江辞染隔着屏风,被人伺候着脱衣服。
栩星渊看了眼他后,觉得酒后骑马半个时辰飞奔回来实在值得,连神经都放松了许多,但他没有走过去,只靠着殿内的石柱。
“栩星渊?”江辞染听见声音,喊道。
“嗯。”
“你居然喝醉了?”
这还是江辞染第一次见到栩星渊喝醉,哪怕在曲江,他和好多门客喝酒,喝得最多的一次,他也只是说沉默片刻,道了句今天早点睡觉。
“对。”
江辞染不满道:“哼,我看你挺清醒的,每次叫我别喝酒,自己却喝个不停,讨厌!虚伪!坏人!”
栩星渊道:“我并没有不允许你喝,只要你愿意承担代价。”
江辞染紫眸翻了翻,气的两腮鼓起,不满地开口道:“你不是说不回来了吗?我等你一天了,烦死了。”
栩星渊微微勾唇,解释道:“洞房那天我没有陪宾客,今日便要还回去,我怕自己醉后约束不了行为,觉得不回来对你更好。”
“那怎么又回来了?”
栩星渊没回答。
江辞染隔着屏风背对着栩星渊,乌发如墨垂到光洁的背上,江辞染虽然瘦小,但身材修长,腰细腿长,雪肤薄肌,被蒸汽烘得全身泛粉。
他被扶着缓缓走进药浴汤里,淡棕色的浴汤,缓慢舔舐他的足到小腿,直至全身。
他一边下水,一边把刚才处罚宫人的事情告诉栩星渊,并告诉他这是他立威的第一步,他要成为东宫的老大。
栩星渊笑着说好,很期待。
等到江辞染全部泡进药汤里,栩星渊才走过来,在他身侧的池边坐下。
“医生开的药汤?”
栩星渊掬了一抔,闻了闻味道,确认用了什么药物,他在现代并不是百分百信任中医,但现在也没办法。
他为了给江辞染看眼睛,翻过不少医书,所以略通一二,也深知靠中医大概率是救不了他的眼睛。
浴殿里药香浓郁,但江辞染都闻到了栩星渊身上的酒气。
“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很多——如果是你,现在已经又要喊我爹,又让我给你把.尿了。”
江辞染大惊,忙转过头,从浴池里站起来,去捂他的嘴,这是他不堪回忆的经历,他一喝醉就酒后乱性。
关键别人酒后乱性第二天就忘记了,他却记得清清楚楚,纯折磨。
栩星渊看着他白了又红的小脸,还有直起来的上身,忍不住在他的手心下笑了。
江辞染推了他一下,说道:“你怎么能说把/尿这种词?”
栩星渊笑着,终于有了几分醉态。
栩星渊:“我为何不能说?”
江辞染:“我之前说个尿尿、说个‘草’,说个‘娘的’、‘爹的’,你都说不雅,让我不准说。虚伪!”
栩星渊突然觉得头有点疼,他揉了揉,心跳加快,周围的一切开始逐渐迷离。
他很厌恶酒精,每次喝醉,都会有即将失去一切掌控感和伪装的感觉,他想维持的岌岌可危的平衡,倒向不可预料的黑暗。
“我就是很虚伪。”
江辞染诧然地皱眉,脸转向他说话的方向,心中只感叹栩星渊脸皮好厚,开口却问:“这汤用了什么药材?”
“安神,解暑的,跟眼睛没关系,安慰剂。”栩星渊毫不掩饰地随口道。
安慰剂?
江辞染琢磨心道,眼睛治不好,所以安慰一下吧的意思?
他处事非常乐观,再糟糕也能笑出来,于是眼睛又亮起来,伏在岸边,乌发贴着脸,全身被烫粉嫩,‘诱惑’道:“那你下来吧,栩星渊,给你安安神。”
栩星渊挑眉,似乎挣扎于道德的底线,他此刻的生活本来就很艰难了,江辞染却一在诱惑他,挑战他。
他道:“我喝醉了,喝醉泡澡会生病。”
“哦哦哦,那你别下——喂啊!!!”
江辞染被栩星渊下水的大动作泼了一脸水,因为被药汤泡的手脚发软,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浸在水里,他本身看不见,平衡很难保持。
他挣扎着想要从水里出来,咕嘟咕嘟吐出好多泡泡,却天旋地转找不到方向,但下一秒就在浮游的黑暗中被人抱住腰,顶出水面。
“哈——呼……”江辞染张嘴大口的呼吸,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抬手将脸上的汤药擦掉。
栩星渊把他重新放回水里,嘲笑道:“……不过到胸腹的水位都能被淹。”
江辞染伸手在他肩膀上锤了两下,道:“还不是你害得?你快出去,等会生病了。”
栩星渊带着点痞气,说话像是砂纸在他身上刮,有种疏离的冷漠,他道:“死了也无所谓。”
江辞染眸子暗了下,想了想,说道:“还是活着吧,不然谁养我。”
栩星渊发出一阵低沉地笑声,喑哑道:“你说得对……那,江辞染,让我亲你。”
江辞染愣怔了一下。
什么?
说实在的亲亲无所谓,而且江辞染也在洞房夜讨亲过,因为那时候他是觉得和栩星渊喝了交杯酒,永远锁在一起很幸福,所以忍不住想向爹爹娘亲讨亲的意味向栩星渊讨亲。
但是现在,他总觉得不是好哥哥的亲,而是坏哥哥的亲。
他本能地退后了一步,马上靠到浴池的边缘,周围一片黑暗,如果他喊救命,估计身边的太监丫鬟是不会来救他的,毕竟他就算成为东宫老大,也是栩星渊的妻子。
现在他有点明白了,栩星渊为什么说他不回来对他更好。
其实也没有不给亲,是江辞染还没考虑好,就怕亲完还有第二关。
他想了想又觉得今天栩星渊许是累了,凌晨两点上班,高强度工作一天,晚上还要被灌酒,然后策马两小时回家,到现在已经晚上十二点了,回来之后被自己狠狠抱怨一通。
他加油在这里耽误一会儿,马上又可以上班了,真有福气。
于是江辞染那双无神的眼睛,流露出些许慈悲怜悯的深意。
“张嘴。”
——不要同情我。
“啊?”
江辞染正同情他呢,就听见此人突然发瘟一样的命令,谁惹他了?
江辞染张开嘴,发出疑惑的声音,却突然被吻住。
“唔。”
江辞染猛然睁大眼睛。
因为看不见,身体的感知会无限放大,他感觉到唇上骤然压下一片滚烫的湿热。
他想要逃,却被摁住了后脑勺,被栩星渊用力摁在他的唇上,潮热的气息纠缠萦纡,滚烫柔软的东西钻进了嘴里,描摹他的口腔。
他忍不住反抗,却被掐住下巴,嘴巴合不上,不知谁与谁的唾液一起流下来,只能艰难用舌头把侵犯者驱逐,只惹来他鼻息间的暗笑。
江辞染感觉到头皮酥麻,连脚趾都绷直了。
他发出呜咽声,生理性的眼泪也一起掉下来了。
他们亲的时间太久了,江辞染几乎到了窒息的边缘,他在水下的腿不停的蹬着。
终于栩星渊放了他,缓慢离开了他的嘴。
栩星渊抱着他的腰,才没让他滑进水里。
江辞染全身几乎脱力,嫣红的舌头被带着也露出来一节,他看不到外界的一切,时常无法收敛表情,如今满脸泪水,不停的喘气,那双眼睛不自觉的向上翻。
江辞染脑海里想的是,果然是坏哥哥的亲亲。
“……坏哥哥。”
第36章
栩星渊道:“舌头收回去吧。”
江辞染被亲狠了,嘴巴合不拢,好艰难才合上,嘴里还有很多口水,反正里面估计不少栩星渊的。
好烦,吃了他不知多少口水。
嘴都麻了。
江辞染张着嘴又喘了一会儿。
其实在想到继续和栩星渊耽误下去,他岌岌可危的睡觉时间就会彻底消失,然后无缝衔接第二天上班。
江辞染都想——算了,他累了,可怜可怜他,让他亲吧。
但没想到他亲这么用力,这么……冒犯。
“啪——!!”
江辞染仰起手就是一巴掌,精准地打在他的脸上。
“你是饿鬼吗?!”
江辞染口不择言地开始骂,“你把我舌头割下来下酒算了!你这个疯子!”
栩星渊被打了一巴掌。
还挺重,他的头歪到一边,觉得侧脸又疼又麻。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只被江辞染扇过,上次是因为舔了他的胳膊。
但那次一点也不疼,这次很疼。
疼,却舒服了,他舔到嘴角流出来的江辞染的涎水。
理智逐渐些许回笼。
他回头看向江辞染,可怜的小瞎子无助却很强大。
江辞染每每在他甚至信任的人面前,总是很可怜,时常忘记他本来是靠自己把自己养大的,张牙舞爪,牙尖嘴利。
可是他这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太漂亮了。
气得张着嘴喘气,牛乳样的皮肤下血管棘突喷张,平时无神也无情的眼睛瞪得够大,气的小脸一阵儿白,一阵儿红的,全身都在颤,尖利白皙牙齿仿佛随时冲上来咬破对方血管。
明明那么娇、那么软,还要奋尽全身力气去活下去。
这样的生机勃勃。
正是与栩星渊恰恰相反,从他在山洞里见到他的一面就发现了。
“……不小心的。”
栩星渊轻声道。
江辞染:???
你又不小心?
“你不小心吃我的耳垂,不小心舔我的胳膊,现在不小心嗦我的舌头?”
以后还会不小心哪里我真不敢想。
栩星渊:“你太漂亮了,刚好我有病,是个变态。”
江辞染:“……?”
“我看你的嘴巴没病啊?把我舌头都被你吃麻了!”
栩星渊又换了个说法:“我们扯清了。你原来在曲江,喝醉让我给你把.尿,也强吻过我……”那个时候我甚至还没有发现我爱上你了。
“啪——”
又是一巴掌,打断了栩星渊的话。
而且江辞染右撇子,每次都是左脸,非常疼,但一想到是江辞染打得,又觉得有点爽。
江辞染确实在曲江,喝醉了引发过乌龙,栩星渊说的全是对的,但江辞染只许自己放火,决不允许百姓点灯。
他可以强吻栩星渊,但栩星渊不能强吻他。
没有理由,天大地大,江辞染最大!
江辞染生气道:“我要去找我爹,我要同你和离!”
栩星渊面无表情道:“你去找你爹,和你爹说,‘我被我老公亲了一口,所以我现在要和我老公离婚’,你去吧,我还挺好奇沈柏青的反应。”
江辞染露出不可置信地表情。
“栩星渊,你混蛋,你不知廉耻,你登徒子,老男人,我后悔嫁给你了!”
——吵,狠狠地吵,才结婚三天就吵着离婚。
栩星渊平静地笑了,道:“江辞染,你为什么和我结婚?”
这个问题把江辞染砸得劈头盖脸。
江辞染心跳加速,想起了自己的那些想法。
——栩星渊对他很好,他想要他一辈子对他好,先占住他老婆的位置再说。
若栩星渊非要结婚,不如和我结,一辈子别找女人,别找真爱,只许和他呆在一起,一辈子伺候他,养着他。
总之他的想法从来都是全是利己的,在此刻全像是扎向自己的箭。
老虎喜欢狐狸的皮毛,才会允许他一直狐假虎威。
江辞染深吸几口气,缓慢平复了心情。
亲了就亲了。
江辞染从来不是那种被人轻薄两下就彻底活不下去的人,只是他心里难受,咽不下这口气。
他要报仇。
他抓住栩星渊的衣领,猛地把他拉过来,一口咬在他的嘴唇上,学着刚才栩星渊的样子,反过去亲他。
栩星渊几乎是本能地开始回应江辞染。
江辞染心里冷笑,在吻得最沉迷的时候,狠狠地在他的舌头上咬了一口。
“唔……”
他听见栩星渊哼了一声,反应很大,却没松口,猛地压住他,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腹部。
江辞染来不及思考那是什么,因为嘴里几乎是血流如注。
栩星渊的血灌了他一嘴,但栩星渊却没停下来,还在继续亲他。
江辞染:“???”
疯子吗?
江辞染不得不松开牙齿,因为他真的害怕把栩星渊舌头咬断了。
血腥味让他觉得反胃。
被压在浴池边缘的石板上,满嘴带血的被亲,更是难受,可他也忍不住哭着回应他。
他和栩星渊现在肯定满嘴都是血。
再接近窒息的时候,栩星渊终于松嘴了,江辞染脱力地滑进池子里,又被栩星渊托起来。
于是,两人安静沉默了。
“殿下、太子妃没事吧?”
原本在旁边伺候江辞染沐浴的太监和丫鬟,都忍不住隔着屏风询问。
刚才吵得打起来的时候外面没人,安静下来倒是开始问了。
江辞染火气又腾得上来了,“滚过来给我穿衣服啊,一群狗奴才!”
一旁沉默的栩星渊却带着笑意,插嘴道:“人人平等,你为什么要骂别人是狗奴才?”
栩星渊生病了,时而觉得自己在现代,时而在古代,时而看见尸山血海,时而在实验室调整仪器,但眼前总有江辞染。
江辞染:“关你屁事啊,回你老家平等去!”
所有人都是江辞染的狗奴才,江辞染万人之上。
一群太监丫鬟连滚带爬的进来,把江辞染拖拖拉拉的带出水池,赤.裸的身体从药浴里缓慢一点点露出来,他背对着栩星渊,水珠顺着玉做的脊背往下流,流道腰窝,流到沟壑之处。
可惜这样的风光很快被太监用毯子裹住了。
江辞染上了岸,更有力气骂栩星渊了,他连连冲着浴室里骂了一阵子,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蹦,又听见屋外传来打更的声音,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脑海里浮出的念头是栩星渊这混蛋只能再睡一个小时了。
他就是睡得太少了才会发疯,才会中邪。
哦不对,他本来就是邪祟。
一个穿越者邪祟。
江辞染听见身边栩星渊也出水了。
他并没有脱衣服,比起跳进池子,更像是喝醉了不小心摔进去的,头发也湿了。
如果睡不好,在朝堂上打瞌睡怎么办,殿前失仪怎么办?
他闭了闭眼睛,决定先存下来。
可他还是抑制不住抽泣一下,鼻音里带着黏糊糊的感觉,委屈道:“赶紧睡觉,明天下朝立刻回来继续吵。”
“明天不用上班。”
江辞染:“?”
“不然我为何回来?皇帝说喝酒太多了,头风发作,明日不用上朝。”
栩星渊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又恢复了正人君子的模样。
江辞染:“……”
江辞染想骂他,但是他的气势已经消弭了,他转过身抬腿便踢,却被握住了脚踝,摔倒的同时被栩星渊接住了腰,被他横抱在了怀里。
栩星渊抱着就走,一路回到卧室,路过的江嘉宝被吓了一跳,连忙冲上去结果被栩星渊斜眼瞪了一眼。
*
江辞染被放到床上,他还是只裹着毯子,他噘着嘴,一言不发坐在床边,什么也不做,等人来伺候他。
栩星渊自然不会把这个工作给别人,哪怕他其实还未醒酒。
他在南亭府把所有武将都喝趴下了,只为了与武者打成一片,在未来夺取兵权来保护他心肝儿。
栩星渊让人取来暖炉烤干江辞染的头发,江辞染主动解开身上裹着的湿漉漉的浴毯,露出白皙如玉刻的身体,一点点让栩星渊把那些难闻的药汤擦掉,跟带孩子似得每个部位都擦干净。
他只有大腿根和屁股上有点肥肉,别处都瘦的都只有一层皮裹着薄肌和骨骼。
怎么也养不胖,从十二三岁模样,养到十四五岁,就停下了。
他的身体好似一把玉如意,除了头发、睫毛以外,其他地方只有稀疏的绒毛,没有了药汤的味道,终于又浮出了淡淡的乳香。
栩星渊:“别再听那些庸医了,你看咱俩安神了吗?”
“……变态。”
栩星渊惊诧地抬头,看着一丝不挂地躺倒在床上的江辞染,他似乎平静了,歪着脑袋若有所思。
“这就是你的病吗?”江辞染认真的问。
栩星渊:“……”
“倒也不是。”
“那是什么?”
“告诉你也没有用。”
江辞染又开始作了,他吼道:“我懒得知道,我恨你,你的事情我也一点不关心!”
他把江辞染脚抓起来擦。
江辞染的脚显得更是白嫩,足背弓起,形状好看,与手指一样,每根指甲都被人剪得圆润光滑,若贝母一般,泛着淡淡粉色,抵在他的掌心时尤为漂亮。
他最喜欢盘玩江辞染突起的骨头,脚踝、手腕都有,软润像是珍珠。
他还喜欢闻他睡熟了,睡懵了,刚睡醒那会儿身上的味道,带着汗香,和一晚积攒的属于他的气味。
实在是好品味!
他顿住,观察他的脚,下一秒就被一个枕头砸中了,来人力气挺大,但准度很低,他微偏头就躲过了,只扫过耳朵。
江辞染琢磨了半天浴池里的事情,还是恼。
他眸间含泪道:“我又没不叫你亲,你为何那么着急,那么用力,疼死我了!”
才亲一下,就这么大动静,真不敢想象如果拆开了吃了,他该哭成什么样。
“抱歉,我第一次和人接吻,没忍住。”栩星渊把衣服脱了,随便擦擦,便躺上床,重新把江辞染抱坐在怀里,拢若珍宝。
江辞染忍不住骂道:“老男人!”
栩星渊一愣,带着笑意缓声道:“确实如此,忍了二十八年,才亲到你。”
见他承认,江辞染才勉强消气地温顺地靠在他怀里。
现在已是凌晨一点多,还好栩星渊明日不用上朝,不然现在直接上班了。
宫娥吹灭了蜡烛,因为有江辞染,给她们立了规矩,现在终于有人守夜伺候了。
躺在床上,江辞染闭上眼睛,他觉得冒犯的原因可能是还是那个吻情.色的意味太重了,但他根本没见过栩星渊,他无数次想象栩星渊的样子。
但没有一次成功。
他被一个陌生男人以一种很冒犯的方式亲了,舌头、嘴巴、牙齿舔了一个遍,哪天栩星渊不见了,回他家乡了,他找都找不到。
再也不要嫁老男人。
江辞染是因为听了村里媒婆说媒时说过一句,老男人有老男人的好处,他多嘴去问了下,老男人的好处是什么,媒婆说,老男人会疼人。
现在看来,把人弄疼还差不多。
第37章
江辞染被栩星渊搂得更紧了,他不讨厌被搂着睡觉,反而觉得很有安全感的。
可躺在床上江辞染终于还是委屈的哭了,栩星渊只能一直哄他,实在难哄的不得了,好在今日太晚了,哄着哄着气还没消,就含着眼泪睡着了。
江辞染委屈,等了栩星渊一天不回家,一直等到晚上十一点,好不容易回来,还受宫女的气,老公来了竟也无人通知,生气了去洗个澡又被他这醉鬼亲得疼的要命。
但江辞染性格骄傲,上面的所有委屈,也就只能说出口一个被亲疼了。
翌日晌午,江辞染总算醒了,嘴巴微微有点肿,他想起昨晚的事情,忍不住又闹了一会儿。
栩星渊身上的酒气也消了,不过他向来约束自己的酒后行为,所以昨晚他做的出格的事情,便是酒后驾马俩小时和吻了江辞染,这样来看,其实也不甚后悔,甚至还不错。
酒醒之后,反而觉得江辞染竟然被亲疼了就发火,未免可爱得过分了。
他心中只怪南亭府那群武人太粗鲁,两世他第一次与武人打交道,喝酒也就罢了,还调侃了许多他与江辞染的事情,让他心中也有些复杂。
见他毫不后悔,江辞染又骑到他肚子上,把他当马骑,又是掐脸,又是掐脖子,又是扯头发。
栩星渊扶额,哑声道:“大早上的别闹这套。”
东宫长值有御医班子,河园东宫同等配置;有两名正六品太子侍医、八名正八品藏药郎,下属藏药丞十六位,若干侍疾、典药、药童等,掌握整个东宫医疗系统,连每日饮食都要检测。
地位最高、医术最精湛便是太子侍医关大夫,他一直侍奉皇后、太子,是一个有四十多年工作经验的老大夫。
另外一名太子侍医姓马,医学世家,专精眼科,名满京城。
第一学历和工作经验最严格的父亲便是栩星渊。
栩星渊因为江辞染的眼疾问题,没少研究医书,经常和皇宫东宫中御医讨论药理,掺杂一些现代的医学理念。
但医学在古代讲究个师徒和传统,栩星渊哪怕是太子,也拗不过一些老古董,而关大夫是少有能接受并将研究栩星渊提出的医学理论并去研究的人。
就是话有点多,这也不能怪他,皇室吃瓜就是多啊。
尤其是太子强娶沈家三郎这位神京府话题人物之后,一滩死水的东宫,现在每日都有新鲜资讯。
关御医:“哦哟殿下啊,你这舌头,重伤啊!‘口齿所伤,毒气易入,需以酒渍药’,这种程度的伤口自己可咬不破,这要冲着咬舌自尽才能咬成这样”
栩星渊冷淡道:“酒后驾马,误伤。”
关御医:“真的吗?我不信。”
栩星渊:“你信或不信,与此事有何干系。”
关御医与栩星渊打交道良久,又时常诊脉,栩星渊在他的眼里那自是光风霁月、丹崖青壁,哪怕他强娶了太子妃沈慈染,有不少舆论哗然,但仪式简单到敷衍,让人怀疑只是为了拉拢沈家。
但是今天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好想知道哇,太子到底是如何强迫太子妃,不成功也就算了,还被扇了两耳光的,舌头被咬成这样,关御医恨不得自宫,只为了在旁边看戏。
沈家三郎看着温温柔柔,弱柳扶风的竟是个如此刚烈之人啊。
关御医笑得意味深长:“嚯嚯嚯,原来如此,下回殿下再‘驾马’,一定要小心啊……”
栩星渊面色不豫的睨了他一眼,眼神冰冷,几乎能把人切成臊子,姓关的总算知道龙颜震怒了,忙把嘴闭上。
交代了医嘱后,栩星渊便向他询问京畿附近的痢疾时疫问题。
在屋里听着这两人对话,江辞染臊得脸红,又听见马御医道:
“还请太子妃平复一下心情,诊脉需要心静——还有便是,太子妃若需初次阴阳交泰,请提前告知下官,容下官为您备好房中调和之药,最好让下官在旁守着,以防不测,也免得好不容易调理的身子功亏一篑。”
江辞染:“……”
江辞染害臊的同时,又突然谨慎问,“你能看出……我是不是处子?”
马御医道:“回太子妃,这是自然。”
江辞染:“男的都能看出来吗?”
马御医:“当然,把脉就行,男的反而比女的容易看出,不过您放心,太子交代过,我们发回太医院的记录都是已经合欢了。”
“……”
江辞染想起了之前栩星渊讲的皇帝喜欢处子的事情,好担忧啊,不过他只是去参加个家宴,不会强压着把脉吧。
虽然江辞染下嘴够狠,但也有好消息,栩星渊酒后驾马受伤的消息传回朝堂,皇帝恩准了他七天不必回宫上朝,只需在东宫理事。
还不快感恩染染大王!
半个时辰的表面诊疗和问询,实则社死时刻后,两人略带尴尬地坐在房中,终于还是和好了。
江辞染道:“约法三章,以后我们两个都不许喝酒!”
栩星渊:“那不可能,饮酒涉及我的工作,不过我保证以后一定少喝,就算非得多喝,我不会回家了。”
江辞染想了想,终于勉强点头饶了他。
*
直至午膳时间,栩星渊和江辞染才从栖霞斋的卧房里出来。
栩星渊皱眉看到堂下跪了一圈女官,他已将昨夜除了江辞染有关的记忆全都删完了,就忘记这群宫女是在这里做什么,其实他也压根不知道。
不过现在他头脑清醒了,看看架势应该是惹了江辞染,被打了。
很巧,他也是。
江辞染听到身边人汇报,昨夜的宫女还在跪着,便道:“别跪在这里碍事,跪到南巷的荷花池边上,那里太阳大,暖和,雪枝你派人看着。”
*
栩星渊依旧不喜奢靡,午膳只备了二十四道菜,按照大雍皇室规定,算是太子府最低配置,江辞染一个人吃也是这些。
立夏后,江辞染就有些许疰夏征兆,只想吃酥山这些凉食,一点热菜吃不了。
这几天没上朝的栩星渊,都是把他抱在怀里,一口口喂他,他才勉强吃了点。
但吃完没多久又想吐,喝了药又吐,突然加重病情,一点东西进不了胃,惨白着一张小脸,躺在床上,微微喘着气,面薄腰纤,垂着眸子神思怅惘,目络隐隐发红。
没那么牙尖嘴利倒是漂亮,好似琉璃美人灯,教人很是心疼。
马御医连忙磕头请罪,然后带着稀稀拉拉一堆药童给江辞染做艾灸和针灸。
做完之后,好了许多,下午就可以吃饭了。
结果晚上全吐了不说,马上又发了低热。
东宫所有太医全部围在栖霞斋,就剩做法了,栩星渊站在外面急得来回踱步,差点就要说出让太医院陪葬了。
江辞染低烧,烧的颧红如妆,捧心蹙翠。
其实只是小病,既不是疟疾也不是其他毛病,但栩星渊心里却很恐惧,他没有任何时刻比现在厌恶这个古代社会,医疗条件很差,小毛病也会夺走性命。
晚上,栩星渊陪他盖着厚被子,听见他一直也睡不熟,好像在做清醒梦,偶尔呓语,栩星渊附耳去听,听见他一直喊‘爹,好疼’,栩星渊紧紧抱着他,温柔的应声,轻轻拍他的后背。
栩星渊体热,一整夜倒是给他逼出了不少汗水,清晨退烧了。
两三天里俩人都是病着的,栩星渊是不可言说的外伤,江辞染是暑夏内伤,也错过了回门沈家的时间。
太子妃回门是需要礼部与东宫共同议定的正式仪典。
如果要让太子妃亲自返回沈府,那仪式就大了,需要江辞染乘厌翟车,东宫卫队开道,走御街前往,沈府更是要满院洒扫,修葺屋舍,全家官服待命。
而且栩星渊肯定要陪同江辞染,那更是仪式超级加倍。
江辞染尚在病中,想想都烦,但传召沈家来见儿子就稍微简单些,可江辞染又担心这么热的天,祖母穿着厚厚诰命服,颠簸几小时,就来给他说几句话,够心疼的。
“烦死,又后悔嫁你了。”江辞染恹恹无力地骂人。
栩星渊搂着他,哄道:“病好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你换身衣服还用管礼部的人?我选择离开宫里,在河园行在建府,就是要让江辞染在这里当老大。”
江辞染听了这话,总算是笑了,若春水消融,但也没说出门的事情。
七日很快过去,栩星渊又要上朝了,而江辞染的病也终于好得差不多了。
依旧凌晨两点,依旧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
江辞染躺在床上,陪着他起床,迷迷糊糊的,说话口齿不清,就是哼唧,软得仿佛随时能融化。
栩星渊穿好衣服,坐到床边,淡淡开口:“病好得差不多了,人设也不用凹了,无聊就出去玩,去找沈瑜桥,让他带你玩,但只能在内城玩,带上暗卫和微服侍卫,不要乱结交陌生人。”
江辞染半梦半醒,被这段话惊醒了,道:“啊?栩星渊,我是你男妻欸——我怎么能随便出去,成何体统?栩星渊,你真大方,老婆随便给人看。”
栩星渊:“……”
“你这套说辞谁教你的?”太封建了。
江辞染转了转紫眸,笑道:“我爹说的,他说做了男妻,男在后,妻在前,要做好为妻的本分。而且你见宫里的妃子出宫了吗?东宫也是宫。”
栩星渊:“你的本分是把老公舌头咬烂吗?”
江辞染:“再说我又要咬了。”
栩星渊:“好啊。”
江辞染:“你滚啊。”
栩星渊:“江辞染,我只想站的更高,让你在这个世界上无拘无束,所以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更何况,我早讲过,你不必履行妻子的责任,甚至你二十二岁就可以走。”
江辞染心里吐槽,你又二十二岁了,下一句又是对高中生不感兴趣了,然后又来强吻。
虚伪!
骂了也没用,栩星渊会直接承认他很虚伪,然后彻底撕开假面。
不过这话江辞染听得还是蛮舒服的。
良久,他乖巧道:“嗯嗯嗯,不过等宫中家宴结束,我再说出去玩吧,我怕有人会拿这事儿做文章。”
栩星渊:“呵,长大了。你连这个都考虑进去了,为兄非常欣慰。”
每日上班前说话时间结束,栩星渊非得拖到最后一分钟才会出门,他刚从床上站起来,就又被江辞染抓住手,又拉回去了。
江辞染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摸上栩星渊英俊的脸。
他摸到他不厚不薄的唇,和俊朗的唇峰线条,犹豫一下说道:“我看看你舌头好了没?”
栩星渊微微一滞。
江辞染略感清冷,又带着些许乳香的唇印上了栩星渊的唇,柔软的小舌探入,似乎还有点怕,怕栩星渊不管不顾地亲过来,又把他亲疼了,好在栩星渊不喝酒还是很老实的。
他飞快的舔过舌面,触到凹陷的伤口。
那里直接被江辞染咬掉了一块肉,但栩星渊恢复能力惊人,伤口不在,只有疤痕。
江辞染舔完该走了,却又忍不住和他纠缠了一下,滑腻的水声在耳边响起,呼吸纠缠缱绻,温柔却也在分开后,被亲得头皮、掌心发麻。
江辞染忍不住绷脚夹.腿,张着嘴轻喘气,胸口起伏,眼波盈盈,面若桃花,耳珠、雪颈都是红的。
其实和栩星渊亲嘴还挺舒服的,就是上次他把江辞染彻底得罪了,要承认这点,让染染东宫老大的面子往哪儿搁。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伏在他身上,发出低沉的笑声,笑了一会儿,他拿起旁边丫鬟手中的官帽走出了房间。
*
又过了好几日后,连续下过数场微雨,昼景清和,河园里草木旺盛,满园荷花飘香,石榴花被洗过后团团如流火。
江辞染喜欢热闹,就让东宫新来的钱司闺就买了个戏班子,每天像是背景音乐一样围着唱,围着播。
钱司闺可以说是他的头号奸臣了,除了御医禁止或者少行之事,她都全力服从江辞染,甚至经常在规矩之内给江辞染钻空子,十分好用。
河园也模仿皇宫建了翠寒堂,也就是四周引水造了环形的瀑布,又做了水动鼓风机,将热风吹入堂内,风经过水帘后变成凉风。
江辞染和栩星渊的寝殿也搬到这里了,就是水声有点吵。
翠寒堂里燎动沉香,凉爽逼人,仿佛不是夏天。
江辞染在屋里就穿个抱腹,出门外加个月白纱的防晒纱披,露着后背,配个合裆裤就在冰席榻上趴着听曲儿或者听说书、喝西瓜饮子。
江辞染决定这个夏天都呆在里面不出来了。
结果还是被栩星渊揪起来了。
他最紧张的事情开始了,去皇宫见公婆。
栩星渊内心又一次充满了罪恶感。
江辞染不过是个半大的漂亮小男孩,竟然会从他的嘴里说出他要见公婆这种话,太罪恶了,简直可以直接电。
江辞染问:“要穿冕服吗?”
栩星渊下了朝,连官服都没脱,坐在翠寒堂里,端着一杯茶,道:“不用,热,只用晚上吃宴席的时候穿,而且我们要在皇宫呆几天。”
江辞染:“我们住哪儿?”
栩星渊:“宫里的东宫,那里条件不好,你坚持一下。”
陈嬷嬷道:“私服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栩星渊道:“穿棠紫。”
他沉吟片刻,给自己找了几个开脱罪恶感的理由后,说出来真正的原因。
他道:“比较像人.妻。”
江辞染:“……”
第38章
听到栩星渊欲言又止的样子,江辞染就觉得奇怪。
他小小一个,倒是大大方方道:“我本来就是人.妻啊。”
栩星渊:“……”
江辞染是看不到栩星渊表情的,不知道为什么栩星渊又不说话了,却听见陈嬷嬷道:“快到染哥儿生辰了,染哥儿身子小,但过了生辰就是十九岁了。”
说着她又意味深长地道:“早不是小孩子了。”
栩星渊何等聪明人,自然知道陈嬷嬷的意思,但他不喜欢别人当着江辞染的面暗示这种事。
他不悦地看了眼陈嬷嬷。
陈嬷嬷连忙惶恐告罪。
江辞染莫名其妙。
大雍按照虚岁来算,江辞染出生景曜十六年七月十四日,还有一个月,过了生日刚好降生于世十八年,便算作十九岁。
太监们把栩星渊的官服脱了,又伺候他换上常服、漱口沐手。
他便坐到榻上,捞起纱衣,给江辞染穿上,怕他就一件小兜肚抱腹,在翠寒堂冻着了。
他边穿边道:“我几天前就和典内说过了,要操办个大生日宴,在河园,请沈家、还有认识的人,你若想要结交其他人,便将教养好、关系好的世家们也请来。”
太子妃生辰私宴,想必都是踏破门扉的要来。
江辞染听了这话心里已经爽死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过生辰,而且栩星渊一直记得,还早就有所安排,让他更开心了。
他压下嘴角,不在意道:“哎呀,没必要,及冠的时候在办吧。”
钱司闺连忙行了个礼,眼观六路地插嘴道:“太子妃及冠是宫里和礼部操办,是大典仪,十九的生辰是东宫的家宴,自然是不一样的。”
江辞染故作勉强:“嗯,也行吧。”
栩星渊把他的小表情看得一清二楚,又想问他为何如此可爱?
他熟稔地把江辞染从榻上拉起来,抱到腿上坐着,用手掌暖他凉透了的背,笑道:“哥到时候给你做个蛋糕。”
江辞染含羞地点点头,自然地亲了一下他的下巴。
俩人好的时候如胶似漆,鸳俦凤侣,坏的时候又拆骨剥皮,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块肉下来。
江辞染也确实咬过。
*
要返回皇宫东宫住上八日,河园里开始忙碌收拾行李,还要再给江辞染复习各种宫中见到不同品级的人不同的礼仪,好在太子妃位分够高,让他行大礼的只有皇帝和太后。
这些东西本来在嫁进来的时候就要学会,但当时册封仪式简约,又不在皇宫住,栩星渊又急着结婚,生怕迟则生变,就觉得必要性不大。
负责礼仪的女官曾司礼给江辞染准备了三十多套衣服,都是棠紫、螺青、木兰等颜色,太子妃参加官方活动的朱衣也准备好了。
出发这天,按照栩星渊的要求,把江辞染打扮得人妻一点。
江辞染便穿了棠紫色蜀绣宝相花暗光缎水袖右衽深衣,又用淡紫色的浮光缎嵌着数颗宝石做腰带,勒出细腰,虽然目的是浅色作对比,显得腰骻肥一些,外罩同色软烟罗外衫。
下摆是专门为江辞染设计的蝴蝶褶,行动时犹如蝴蝶翩翩飞舞,又披上了最近流行的孔雀羽织金妆花云肩,金翠辉煌,碧彩闪灼*。
云肩才刚刚在大雍流行,男女皆可使用,披上是为了显得肩宽。
没有挂璎珞长命锁之类的,那个都是小孩子戴得多。
发型梳的左半垂髻,剩下的头发又松松编成辫子,摆到胸前,簪了点翠玉簪和紫棠花。
这回他终于化妆了,画了细垂眉,在嘴边涂了粉显得嘴唇薄了些,又抹了点淡淡春酲酡颜。
栩星渊是有机会必看、甚至上手江辞染梳妆的,但今日启程,有诸多事宜需要验收,所以等他忙完回来江辞染已经收拾完了,站在妆房里,任人整理衣裙。
确实成熟了很多,一点也不像个孩子了。
栩星渊不由得怔怔地看着他。
江辞染听见宫人们行礼,才知道他来了。
“栩星渊,好不好看?”
栩星渊道:“好看,像我老婆。”
江辞染嗔了他一下,道:“我本来就是你老婆,什么叫像,你有几个老婆?”
栩星渊笑着靠近他,江辞染退一步,警惕道:“不要抱我,把我衣服弄皱了,不要亲我,我画了胭脂。”
“遵命老婆大人,扶着你的手总可以吧?”
“这个可以,老公。”
江辞染其实还没怎么适应栩星渊家乡这套称呼,总是会想成他俩是宫里的老太监和老嬷嬷,不过算是哄他开心吧。
而且直接喊栩星渊夫君,他会非常超级无敌极其不好意思,但喊老公就不会。
栩星渊本来是要骑马,但又舍不得他,便和他同乘厌翟车。
厌翟车是皇后和太子妃用的车驾,有不同的规制,不能随意更改,虽已极尽奢华,但对于江辞染来说,垫子还是有点硬,但车行的慢,走的御道,不算颠簸。
他们凌晨三点就起床了,五点出发,河园至皇宫栩星渊骑马都要俩小时,厌翟车又重又慢,估计得坐四个小时。
栩星渊让他靠着他的肩膀补一会儿眠。
两人不说话静了一会儿,江辞染靠着他的肩膀,问:“……老公,剧情里江瑜渡真的是为了避免被皇上看上,专门破了处子之身吗?”
“对。”
“那问题来了,他为什么不像我这样假装呢?”
“他又没有老公。”
“哦!对哦!”江辞染噘着嘴,发现自己问了个笨问题,有点笨笨的。
“你很担心?”
“有一点吧?不过有你在我不害怕,而且我总觉得我们多想了,谁会对儿媳动心思啊。”
栩星渊沉吟片刻,似在认真思索。
他道:“坦然来讲,我会……”如果你是我儿媳。
江辞染直接抬手捂住他的嘴,“不许说!你不会!”
我求你别坦然,你还是继续装吧。
神京府皇宫修于圣祖时候,占地近三百多公顷,有一万多间屋舍,红墙黄瓦,巍峨壮阔,除此之外,神京府内皇家园林有数个,他们居住的河园算是其中很小的一个。
四个小时坐的江辞染屁股生疼,累掉半条命了。
车队终于到了皇宫,跟随他们的宫人有三百多名,宫人去皇宫东宫准备,而江辞染和栩星渊则是直接去拜会皇帝。
皇帝和太后并非第一次见江辞染,在简约的册封大典上远远看过他的脸,但当时她用团扇和珠帘遮挡,拜堂时又戴着喜帕,这么近距离看到,还是被他容貌惊讶了一番。
皇帝原本斜坐着,不由得直起身愣怔了片刻。
太后却十分不悦,太子妃太漂亮了不好,不过好在眼睛看不到,心思就会纯粹些,而且穿着、举止也很端庄。
江辞染端然下拜,声音清澈:“儿臣沈氏,参见父皇、太后。”
“起来吧,坐着,都是一家人。”皇帝欣然地看着江辞染,手中不自觉摆弄着念珠。
江辞染坐到栩星渊身边,其实他听声辨位颇有一套,基本可以如常与人交流,但他故意没有把脸朝向皇帝,只低垂着头。
皇帝亲切道:“沈家的孩子,书香门第,确实漂亮,当得上倾国倾城,遗世独立,有这样一张脸,怪不得渊儿非要娶你——你,可有小字啊?”
“小名慈儿。”
“哪个慈?”
“呃……”
江辞染思考,他记得沈柏青给他改名字的时候念了句诗,但这时候他完全记不得了,只怪栩星渊编排的问题里完全没有这个,他表情迷茫了一瞬,半天憋出来——
“慈、慈悲的慈。”
皇帝蹙眉,仿佛江辞染瞬间让他下头了。
栩星渊在一旁似笑非笑。
皇帝喜欢金石字画、好舞文弄墨,江瑜渡就是因为才情外露,才被皇帝喜欢得不得了的。
所以这个问题不用准备,江辞染只要本色出演就行了。
太后对江辞染态度一般,甚至有些冷淡。
太后淡淡道:“本宫听渊儿说你病了?”
江辞染:“孩儿热暑伤寒和眼疾发作,让太后费心了。”
太后诫训道:“虽为男子,但嫁做为妇,更是太子之妻,便要收敛心思,恪守妇道、妻训、女德,以夫为纲。”
江辞染忙站起来二次行礼,道:“儿臣谨遵教诲,一日不肯懈怠。”
太后又客套的关心了他一番,江辞染一一俱答。
除了问乳名以外,问题全是栩星渊早已预判的。
皇帝又道:“朕听闻你曾迷失于野,岁首方为沈氏寻归。诗书未富,亦不足怪矣。那原本沈家的三郎现在何如?朕在宫廷亦尝闻其颇有才情,作词曲传唱坊间,曾在盘湖花楼一阕力压群彦,当时颇为沈家光耀门楣,风头无两,那年方才十七岁吧?”
啧,怪不得。江辞染心道,当初在攀仙楼碰见宋自蹊,他说过沈家沾过沈瑜渡的光。
皇帝谈及江瑜渡直接把他这个敬茶的儿媳妇忘了,继续滔滔不绝,道:“……朕便劝告沈家不要因为村妇之错,祸及那位沈三郎,稚子何辜啊?”
原来是你啊。
他笑道:“回父皇,瑜渡哥哥在家苦读,静待秋闱。”
皇帝期待道:“那来年春日便可见到这位才子了,你读书甚少,应当向他学习,做个有才情……”
“官家。”太后打断道:“为男妻者,又不考状元,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心思读乱了。”
皇帝顿感失望。
他算是整个大雍历史最好男风的皇帝,一度男妃的数量超过女妃,但他又瞧不起这些真的为男妻妾者,换句话说他最想要的是江瑜渡的才情志向和沈慈染的乖顺美貌合二为一。
但皇帝就跟中了蛊一样,哪怕没真的亲眼见过,作为一个炮灰配角,他对江瑜渡表现了几乎不合理的莫大兴趣。
“你与沈瑜渡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何等缘分,来年操办你的及冠典礼,便可让他和你……”
“父皇。”
一直的沉默的栩星渊打断道,声音如金玉相击。
“江瑜渡何种身份何德何能,堪与太子妃同列?他因托着慈儿窃得十八年福恩,因当铭感五内,舍身不能报。便是同日生,慈儿是承安天命、宗庙册宝、以正妻之礼拜入东宫的太子妃——凡尘与日月,岂可相提并论?”
他语气平静,并没有冲撞皇帝的口吻,仿佛只是单纯看不起江瑜渡,尾音甚至带着笑意。
太后果然也道:“亏你想得出来,慈儿是太子之妻啊,太子妃及冠更是皇室典礼,那江瑜渡是谁?”
栩星渊的话不客气,但皇帝挑不出错处,只得沉默。
江辞染心中阴暗的想,干脆想个办法把江瑜渡献给皇上,就让他去伺候这个男妃女嫔数以千计的猥琐老老男人算了。
话说到这里,似也没有什么可谈的了。
太后年迈身体不适,便要回宫,临走前太后又交代让太子选几位良娣充实东宫,还要江辞染来操办,仿佛是给他嫁进来布置的第一个任务。
在大雍,爱情和繁殖是两码事,你喜欢男人,甚至把他列为正妻并不受什么歧视,但不能没有后代,他们之所以同意让江辞染做太子妃,也是想到男人做妻,没有孩子,野心思又多,迟早会被厌烦。
大雍历史上最得宠的男妾,皇帝曾为了他修建寺庙祈福,最后结局也因为太过嚣张跋扈,干预朝堂,被打死了。
不过皇帝和太后的这些话江辞染在进宫之前,栩星渊就给他预判过了,已经提前哄过他了。
江辞染坐了四个小时马车,栩星渊便要回东宫,但皇帝又有事和栩星渊谈话,江辞染只能独自离开。
扶着江辞染引路的是东宫掌事太监夏远的干儿子永福,周围随行也是七八个丫鬟太监围着、护着,江辞染的余杭潜邸仆从只有陈嬷嬷和雪枝雪梅带上了,其他几个,比如江嘉宝,都不是太监进不来。
东宫的条件果然一般,建了三百多年的老房子,最近好几个月也没怎么住,为了迎接江辞染来,专门打扫得干干净净,地方只有河园的三十分之一,但是形制很高。
江辞染进了寝殿,在陈嬷嬷在耳边提醒都是自己人了,他才一下像歇了气的皮球似得软了,低眉顺眼演得好累啊,雪梅雪枝连忙上前给他锤腰捏腿。
还很热,但屋里也不能脱得像河园那样,穿个小抱腹随便到处乱跑,睡觉都必须穿戴整齐。
宫里这几百年的老房子,连皇帝都很少呆,有空就往怡园、避暑山庄、还有新修的行在金石院跑。
他抱怨道:“今天真是累死了,除了结婚那天就今天最累,骨头都要散架了——哎这床也好硬,还这么热。”好想回家。
陈嬷嬷摁摁床垫,皱眉道:“确实硬,哥儿睡不了这种床,我现在让他们再铺几层垫子。”
“哎算了。”江辞染摆摆手。
他虽然天天在家里是个作精娇气包,但在外边他不想生事,只想忍忍呆完八天就走,最重要的是不给老公添麻烦。
他们起得早、来得早,现在还没到午膳的时间,所以江辞染转头就睡,让栩星渊回来了再叫他起床。
不知道是不是枕头的事情,他睡得脖子疼、右边脑子疼,皱着眉,脸色苍白,浮一层热汗,看得陈嬷嬷心疼坏了。
一觉醒来,栩星渊还是没来,而且自己竟然只睡了一个时辰,用栩星渊的话来说简直是考拉路上的滑铁卢。
雪枝端着给江辞染漱口的金盆,想让江辞染开心点,便道:“哥儿,我们在宫里转转吧,永福说可以领着我们到处玩,这可是我们第一次到皇宫。”
江辞染本来也没睡好,心情不妙,脸色苍白地被雪梅摁头,不耐地皱眉,想到自己看得话本里,宫里多少纷争,连栩星渊都被害过。
陈嬷嬷便立刻责骂道:“没眼力的蠢婢子,宫里多少双眼睛、多少颗坏心,你要害哥儿是吧!”
没一会儿,永福跑来传信说太后口谕来了,要提前准备,江辞染只好整理衣服,又站起来到门口等着二十分钟,太后的贴身姑姑才来了,说要去太后宫里吃午饭。
但好在栩星渊还有良心,提前给他预判了轿子,他终于可以坐轿子了,不用步行横穿皇宫。
栩星渊在太后宫殿,看到他好像都被折磨得只剩半条命了,忙迎上去,一碰到栩星渊,江辞染便立刻嘴巴欲撅不撅,眼里起雾,马上又逼回去,轻轻推开他,给太后行礼。
吃过午膳才总算放了两人,一同返回东宫,也不能太亲密,手都不能牵,要相敬如宾,隔着一米远。
直到回到宫里屏退了左右,江辞染才能扑倒栩星渊怀里怏怏不乐。
“辛苦我的宝宝了。”栩星渊轻轻拍他的后背,他在外面建府,就是怕江辞染受这个委屈。
江辞染眼睛雾蒙蒙,倒也没有委屈,都是他提前预知得了,只是一碰到栩星渊就忍不住撒会儿娇。
“没有辛苦。”江辞染仰起脸,说道:“再苦的日子咱俩都过过对吗?还能有石虎山时候苦吗?”
第39章
再苦的日子他们都一起过过,更何况这里可是皇宫,而且他以前没有这么娇气,这都要从在石虎山发现哭对栩星渊非常管用之后。
一切都是栩星渊惯得。
虽然今天皇帝和太后会对他说的话,都是栩星渊提前给他说过了,就怕他放到心里,又不痛快了,但事实,即使他说了,江辞染也还是不痛快。
没人想没事了被人挑刺,被太后提溜过去,耳提面命一番,再听一大段的《妻纲》。
尤其是太后还敢讲让他给栩星渊纳良娣、良媛的事情。
这件事最让他生气,他中午回东宫没睡好,就是在梦里反反复复都听见太后讲的这件事,甚至做了噩梦。
他是不可能做的,栩星渊敢想更是一刀两断,断的是栩星渊。
虽然大雍男子有妻妾成群很正常,但江辞染不允许。
如果他娶妻,他也不会纳妾,一辈子对自己老婆好,所以他觉得自己有资格,要求自己的丈夫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这件事他懒得告诉栩星渊,也不好说出口,显得他很善妒,多稀罕栩星渊似得,他才不喜欢他,只是维护自己的地位和极尽奢华的生活而已。
栩星渊这人惯会使用阴谋手段,为了一件事能筹谋好久,很可恶,也很可怕的人。
仔细一琢磨真是细思极恐,栩星渊只想把他养成只会依赖他,顺从他的人,就像是女德、女诫里面的话。
他才不要顺从栩星渊。
于是他轻轻推开栩星渊,说道:“都怪你。”
饶是栩星渊也猜不出他为何变脸如此之快,他揣测皇帝心思就像呼吸一样简单,但江辞染对他来说,才真是‘伴君如伴虎’、‘雷霆雨露,俱是天恩’了。
江辞染侧身背对着栩星渊躺下,决定今晚不理他了。
栩星渊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反复推理今天一天的事情,轻叹一口气。
“是皇帝说的江瑜渡的事情,让你不痛快了吗?”
才不是。栩星渊又猜错了,笨蛋。
江辞染心道。
却听见栩星渊似乎深吸了一口气,再做什么决定,片刻后,他冷漠地开口:
“你再忍忍,且让江瑜渡考完试,我会让皇帝点他为状元,再然后将他状元之名记作你的,沈家族谱、丹青史册,全变成你。”
“什么?!”江辞染睁大眼睛,猛地转过身。
啊?
真的假的?
这这这也……太毒辣了点。
“这、这会不会有点……?”
栩星渊冷笑一声,道:“这又何妨?我有说过我们是好人吗?这本就是他欠你的,若你一直教养在沈柏青身边,未尝不能考上状元。”
栩星渊太坏了。
居然想干这种事?
但他也不是好人。
他们两个在书里本来就是大反派。
而且栩星渊……也太好了。
对他特别好,好开心,想跳起来亲他一口,但江辞染忍住了。
江辞染无神的双眸微微睁大,不过今天他也有个坏心思,就是让江瑜渡变成皇帝的男妃,让他去伺候皇帝这个老老男人,天天闻他身上的老人臭。
江辞染就像要比比谁更坏一样,连忙把自己这个想法告诉栩星渊。
栩星渊沉吟片刻,认真道:“这个也很坏,但你这样操作不就让他变成你的小妈了吗?”
江辞染:“……”
该死。
他怎么做反派都做的这么蠢。
江瑜渡本来就是魅力无限的万人迷主角受,变成后妃,自己见了还得行礼呢。
看到江辞染的气得鼓起的雪腮,栩星渊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抬手揉揉他的脑袋,道:“江辞染有点笨。”
江辞染努嘴,“就是你天天摸我的脑袋,我才笨的,你刚才还说我未尝不能考上状元。”
虽然骂了栩星渊,但他心里喜悦,又滚回了他的怀里。
经过栩星渊这么一哄,江辞染躺在床上,觉得东宫的床都软了,下午的不舒服全是幻觉。
江辞染又有点嘴痒,想亲亲他。
可突然想到了今天太后让他背的,武宗的孝宁皇后首编,历朝皇后加编写的《妻纲》里的内容。
动不动与君上亲嘴、且用君上对自己的宠爱肆意妄为,已经算是霍乱朝纲的典型妖妃形象了,能上《妻纲》的反面案例。
翌日。
立夏后,日长夜短,天光初露,鳞次栉比的皇宫洗礼在柔光之下,日光透过琉璃瓦,唤醒了江辞染。
栩星渊在皇宫东宫,终于不用凌晨两点起床了,多睡了整整三小时,可喜可贺,连带着江辞染都高兴了。
“睡得好好。”江辞染打着哈欠,刚刚举起手臂伸懒腰,衣摆掀起露出半截白软的细腰。
如果是这个点,江辞染便跟着栩星渊一起起床了。
栩星渊道:“我之前三个月在这里没有睡过觉,只在前厅榻上浅眠,刚才陈嬷嬷说床垫太硬了我才发现,已让人去内务府加几床软垫。”
江辞染讶然,他怀疑栩星渊已经修仙成功了,不需要睡眠了。
栩星渊说道:“我的精力过于旺盛,很少会觉得累和困。”
甚至有时候睡超过一小时就会不舒服,噩梦连连,不然就是失眠,但自从和江辞染遇见后,倒是睡着了。
江辞染张张嘴,就要说话,但栩星渊知道这将会是很长的一段,于是他马上打断,“我上班了。”
江辞染立刻改口,道:“哦哦哦!我在家里等你!早点回来!”
昨天还在抱怨,今天又变成家了,他连石虎山山洞里都能说出‘栩星渊你终于回家了’,好像只要他俩待在一起,哪里都能变成一个家。
栩星渊抿唇,露出微小弧度,淡淡道:“嗯。”
江辞染又补了一句,“能不要加班吗!”
栩星渊:“我是老板。”
江辞染:“……”
*
江辞染把自己颜色重的压箱底的衣服都带来了。
今天便穿了褚红色宽袖罗衫,脖子上带着一串各类宝石串成的背云,素净一身,只有些纱衣下的暗绣。
江辞染让人用昨日从河园带来的东西,把这空荡荡的东宫填上,尤其是他们常用的安神解暑的熏香也点上,把这里打扮得逐渐又有家的氛围了。
虽对这里满腹牢骚,但江辞染已经开始改造这里了,他即使被栩星渊养成了一朵花,但骨子里还是根杂草,在哪里都能立刻扎根,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而且江辞染也不打算出东宫了,最多就是去太后那里请安,哪儿不去,防止别人害他。
可惜天不遂人愿,早上六七点的时候,皇帝的大太监吕正海来请他去皇帝乾昭宫。
“父皇不上朝吗?”江辞染犹疑问道。
吕正海恭敬回答:“官家头风发作,已经好半个月没有上朝了,都是太子殿下在主持。”
哦,怪不得栩星渊说他是老板。
江辞染蹙眉,甚至不站起来,葱白玉指随意抚摸刚剪下来的白栀子,语气中甚有些怨怼,问道:“那找我作甚?”
吕正海愣了一下,他给皇帝传话这么久,头一回有人这么无法无天地问的,若是寻常嫔妃,他早就勃然大怒了,但眼前的人是江辞染。
想到太子在朝堂上的地位和脾性,以及江辞染的种种前因。
——想必是被太子宠坏了,不可得罪。
他作为皇上的贴身太监,却恭敬道:“昨夜陛下突然想起了些话,兴是白天没对太子妃说,今天唤您过去的意思。”
江辞染:“哦。”
他和老老男人真没话说。
江辞染违心地笑了一下,施施然跟着太监去了乾昭宫。
乾昭宫和东宫很近,步行就可以抵达,可吕正海才引江辞染到拐角,便隐约传来撕心裂肺的喊声:
“皇上!鸿儿从小志性纯率,肯定是冤枉的啊!求您再彻查此事!”
江辞染吓一跳,顿住脚步,“有人在哭。”
“太子妃听力真是好。”吕正海笑着说道:“应该是淑妃娘娘的哭声。”
江辞染惊讶。
居然是淑妃?那不就是宸王的母妃?
当初栩星渊在石虎山落难,栩星渊告诉过他,袭击他的人,就是宸王派来的刺客。
“公公,发生什么事了?”江辞染蹙眉,露出害怕的表情,似乎有点不敢过去。
吕正海略微犹豫,但想到就算他现在不说,太子妃迟早会知道的,何不如示好一下。
他故作为难道:“这事关机密,奴才也不敢多言,但既然是太子妃,那奴才便说了。”
“公公请讲,我必不会泄露。”
吕正海道:“今早有人弹劾宸王殿下打探京中防务,并有通辽的行为,陛下勃然大怒,这才是刚刚发生的事情。”
通辽?
江辞染蹙眉。
如今金、辽、雍三国鼎立,大雍富硕,金国武力强盛,辽国居间劫掠大雍边民,贩卖商品给金国为生。肃宗时金、辽联手南侵大雍,雍割北麓十八郡、赔款上亿白银、黄金,其中土地大多为辽所占。
适逢辽国君幼政昏,朝堂中既贪复土之功,又怯用兵之险,于是左丞相宋京等便提出了“远交近攻,联金抗辽”之议。
这些都是栩星渊告诉他的,不过这些事对江辞染来说太大了,他连内宅都很少出。
按理说辽国是他们的头号敌人,这宸王竟然会通辽?
他若有所思地皱眉,转身对身边的陈嬷嬷说道:“我想起昨天太后让我写得《妻纲》的阅读札记,雪梅写完了吧?你现在就拿去给太后。”
陈嬷嬷动动眸子,应声下来。
江辞染跟着吕正海继续走,越往前走,淑妃哭诉的声音就越大。
他们才刚走到门口,就听见——
皇帝疲惫地说:“你既然说鸿儿是冤枉的?那你说说,谁会冤枉一个闲散的王爷?”
淑妃哭得惨兮兮,上气不接下气,她冷静下来,压低声音道:“当然有——有的,是他,一定是他,是太——”
江辞染步子跨大了一点,刚好走进屋子,跪在地上的淑妃抬头便看见了江辞染,脸色惊变,眸子瞬间睁大,太子两个字又吞了回去。
江辞染一双无神姝异的紫眸,既是美丽、也是骇人,好像在居高临下、目空一切地看着淑妃。
太监永福连忙在江辞染耳边说明房间里都有谁,都在做什么。
“儿臣参见父皇,见过淑妃娘娘。”
皇帝有些疑惑,“哦,你……啊想起了,昨天晚上是叫你过来来着,坐吧。”
江辞染刚坐下来,皇帝也不避嫌,继续责骂淑妃,随意道:“你想说谁,继续说……”
江辞染淡淡勾起嘴角,端起身边的茶水,似乎也在洗耳恭听。
淑妃看看太子妃,又看看皇帝,脸色苍白,哭得单薄的身子直颤。
——她想吹枕头风的对象就在面前,如果她真的开口了,少不了和太子妃争辩一番,不管结果如何,定然会为陛下所不喜。
于是她闭上了嘴,继续哭。
皇帝让淑妃走,但她居然还撒娇、卖痴打滚,就是不走,非要皇上彻查她儿子的事情,皇帝看了眼太子妃,又看看地上的淑妃,便让淑妃一直跪在这里,不准发出声音。
江辞染沉默着,表情缥缈,似乎根本不理解发生了什么。
皇帝瞅了眼,江辞染这个美人花瓶,轻轻叹息,已经没心思和他讲话了。他头疼地按摩太阳穴,声音被江辞染听见。
江辞染放下茶杯,声音清澈,微笑道:“父皇,让儿臣来为您按摩吧,儿臣经常帮太子按摩,殿下时常说儿臣的颇有一番手艺。”
淑妃抬头看向江辞染,她想至少等他走了再说,但又感觉他这是一时半会离不了。
皇帝扫了一下江辞染的手指和细弱手腕,略微犹豫,便点点头,点完想起他看不见,又嗯了一声。
江辞染被扶着,走到皇帝的身边,白皙的手摸索着皇帝的脑袋,准确的找到了太阳穴开始缓慢的按摩。
说实在的,按摩手艺几乎算作没有。
但皇帝向来不会拒绝美人。
他有怜惜美,爱美之心,而江辞染算是连他都少见的美人,指尖冰凉,举手投足身上有淡淡的药香和乳香,实在是沁人心脾。
江辞染边按,边笑着温柔道:“父皇,儿臣囿于山野之时,曾经在曲江的石虎山一带生活过。”
淑妃猛地抬头,又连忙低下,光是听见石虎山,就已经惊惧得腰身都直不起来了,犹如五雷轰顶。
“殿下告诉儿臣,他也曾在路过那处,虽然我们当时没有见过面,但也是缘分。”
江辞染淡淡地说道:“儿臣想,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皆有上天定数。”
皇帝微微皱眉,石虎山是他派人搜查的地方,他当然记得,栩星渊南渡之时,曾经遇刺,便是迷踪于石虎山。
这件事情尚且还没有定论,凶手也还未找到。
皇帝正疑心江辞染为何突然提及这件事,他就又稚拙地开口了,“说到石虎山,儿臣又想起一件事,儿臣有一副华恩荣的《病虎图》,不知真假,可以来问问父皇吗?”
皇帝颇感诧异,怎么话题又跳到《病虎图》上了。
他回过头,看见江辞染颇为天真浪漫,似乎就是梦到哪句说哪句,让人不自觉卸下心防,而他提及的话题正是皇帝喜欢的。
皇帝微笑,望着眼神空灵的江辞染,缓声道:“这前朝的华恩荣确实是画虎五百年来无人能及,你能欣赏他的画让朕还有些惊喜,不过他最有名的却是《虎子亲戏图》,至今只有临摹。”
江辞染笑着道:“父皇,我哪里看得见,都是太子殿下教我的,他曾给我描述过……《虎子亲戏图》中的虎父、虎子就像您与他。”
皇帝有些惊讶,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对啊,说过好几次呢。”江辞染甜甜一笑。
皇帝心中有些欣喜。
他重新回头看向淑妃,他知道淑妃想说什么,不过是说太子害宸王,只是碍于江辞染在这里她不好开口,想等江辞染走了继续说。
但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恨,太子害宸王做什么?宸王又如何招惹太子了?
太子是他的嫡子,更是他所有儿子里姿容最优的一个。
栩星渊的身段、长相,让人望之生畏,简直天选君主,但正如他的外貌一样,性格恣睢,每天雪片似得弹劾太子的奏折,连身边的小美人都是他抢来的。
但三皇子愚钝年幼,宸王肥胖,实在让他立不起来。
无他,皇帝就是爱美。
很明显,栩星渊才是最像他,就像华荣恩的《虎子亲戏图》。
想到这里又有些反感淑妃母子,淑妃已人老珠黄,好端端生个儿子也喂成个跛脚胖子,全然没有半点他的才貌。
他目光与淑妃碰撞了一下,皱眉厉声道:“滚吧,看到你都心烦,若是查明此事为真,你也不用当贵妃了。”
淑妃又是哭泣,泪眼朦胧里看到江辞染无辜地微笑,那双骇人的眼睛似在看她。
淑妃握了握拳,柔柔弱弱地爬起来告退走了。
这时乾清宫才算是安静了。
皇帝解决完淑妃的事情,又忍不住看向江辞染,他这才发现江辞染其实很年轻,身量单薄瘦小,只是穿得衣服、画的妆容都显得老气,若他穿个绿衫子、粉衫子,会更好看。
皇帝望着江辞染的眼睛,他的眼睛看不见,又生得这么美,难免会让人有些绮思遐想。
他正要和江辞染再聊聊别的事情,门外又传来太监宣话。
“陛下,太子妃,太后看了太子妃的读书札记,要让他立刻到慈宁宫来回话。”
皇帝正想让太后等一下,江辞染却惶恐不安,连忙道:“哎呀,我肯定要挨骂了,便不和父皇说了,父皇再见,我下次再来给您按摩。”
江辞染说完便告退,让太监赶紧扶他走,甚至都不等皇帝答话,便像个寻常人家读书的学子。
皇帝看着他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不计较那些礼仪,好似头风都好了些。
可才出了乾清宫,江辞染脸上那些甜美的笑容立刻消失。
他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什么淑妃,还想和他比撒娇、装嫩、吹枕头风吗?
他拢了一下额角的碎发,听见身边匆匆忙忙有太监经过后,行礼,又跑进了皇帝的寝宫。
“做什么的?”他低声问身边永福。
永福便去找吕正海,旁敲侧击一番,回来报:“回太子妃,给陛下送长生不老丹药的,据说是国师亲自寻来的。”
长生不老?
江辞染略微思考,便坐上六人车轿,前往太后宫殿。
陈嬷嬷送读书札记送的及时,刚好赶上皇帝老头要与自己亲近。太后看了他札记里的问题,必然会立刻召见他,他就可以从皇帝处脱身。
太后虽对他不假辞色,确实真心把他当做孙媳妇、未来皇后来教育。
这个狗皇帝,果然如栩星渊所料,色心不死……好恶心,真想杀了他。
江辞染让雪梅递给他手绢,坐在轿子上认真擦手,简直要擦掉一层皮。
虽然几句话让吹耳边风的淑妃滚了,但牺牲也是蛮大的,还给皇帝按了脑袋,栩星渊都没享受过。
江辞染也是想不明白,都是老男人,栩星渊就挺香的,皇帝就臭臭的。
江辞染在太后那里听教诲,又听了一上午,太后亲自解说了很多《妻纲》里的内容,江辞染神思敏捷、投其所好、回答积极,终于让太后对他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太后道:“这《妻纲》是孝宁皇后编撰的给历代皇后阅读的如何辅佐君上的宝典,你要好好参悟,不理解就来问。”
江辞染道:“儿臣明白了。”
太后终于放过了江辞染,他返回东宫,继续剪白栀子花,等栩星渊回来。
栩星渊身为老板倒是没有安排加班,下了朝就立刻回来了,换了衣服,还没饮江辞染给他准备的玫瑰紫苏饮便开口问:
“你到皇帝那里去了?”
江辞染也知道宫里自然有不少栩星渊的耳目,他点头,把事情都告诉了栩星渊,只是没讲给皇帝按摩的事情。
栩星渊倒也不惊讶,因着这就是江辞染能做出来的事情,“江辞染,很厉害啊。淑妃被禁足了,也是你的功劳。”
“我可什么也没干,她纯自找的。”江辞染屏退了手下,压低声线对栩星渊说道:“我在乾昭宫打探到皇帝在吃长生不老药。”
栩星渊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向江辞染,问道:“怎么了?”
江辞染意味深长地笑了,他语气轻佻地说:“怎么了?哈,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这种东西,吃死了也正常。”他实在想杀皇帝得不得了。
栩星渊忍不住笑出了声,道:“江辞染,你怎么这么坏啊?”
江辞染道:“本来就不是好人,现在发现已经晚了。”
栩星渊却说:“……哦,你又怎知,这药不是为夫给他安排的呢?你又怎知,弹劾宸王的奏折不是为夫安排的呢?”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栩星渊,你怎么这么坏啊?……你下毒了啊?”
栩星渊:“下毒会被发现的,不如说这种丹药本来就有毒,我只是给炼丹的道士们提了点改进意见,让丹药产出效率更高,重金属含量更高而已,吃多了便会有神经涣散、头风发作的迹象。”
听完这些话,江辞染愣在原地,觉得在坏蛋的水平上,还是栩星渊技高一筹,还栩星渊更坏。
他沉默片刻,忍不住朝着栩星渊靠近一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与独属他的清香,和狗皇帝身上的汗味和油脂完全不同,不由得心旷神怡。
栩星渊低头看着他有些沉迷的模样,又似个鼻子到处嗅的小猫,直白地问道:“……做什么呢?普天之下,还有这么色的小孩呢?”
江辞染霎时桃色爬满雪腮,心虚地眨眼,惊慌失措地支起身子,说道:“什么啊,闻闻而已,哪里那个了。”
“哦,很正常。”
栩星渊沉吟片刻,平静道:“坦然来讲,我每次也很喜欢闻你身上的味道,甚至想吃……”
江辞染伸手堵住他嘴,说道:“你就不能在我面前装一装吗?”
第40章
江辞染这些天每日都是与栩星渊一同起床。
夫夫二人共出门,一个去金銮殿上朝学习怎么当皇帝,一个慈孝宫上课学习怎么当皇后,也算是各居其位。
皇帝那日后又是想继续找江辞染,但他都躲在太后那里,每次见不到人,要见面便要去太后宫里见面,几次下来彻底断了皇帝的心思。
太后虽然严厉,但却把江辞染当做真正的太子妃来教养。
江辞染这么久以来,多少人催促他读书,他都没有在太后这里读得认真,果然生存才是第一动力。
慈孝宫正屋里,暗香缥缈,木鱼声悠然作响,正当前有神座牌位,江辞染坐在正中间的茵席上,闭上眼睛认真听诵读。
太后的贴身嬷嬷琴芳一本正经地念着:
“妻之事君……忠诚以为本,礼义以为防……不忘规谏,寝兴夙夜,惟职爱君……毋擅宠而怙恩,毋致干政而挠法……”*
江辞染睁开眼睛,丹唇微启,将琴芳所言当场复述,一字不差。
凡有所听,江辞染记忆,反复几次便不会相忘。
言毕。太后在一旁的叼着烟斗,微微颔首,奢侈地吐出赞美:“不错。”
她并非皇帝生母,或许是保养得当,长相颇为年轻。
琴芳也称赞道:“太子妃实在聪慧,只用了这五六天,便将几篇女四书熟背。”
江辞染:桀桀桀平时爷们不咋读书认真读起来你以为本太子妃跟你闹呢~
江辞染温顺地双手交叠放到茵席上,弯腰下拜,额头贴在手背,十分谦逊。
“多亏太后的悉心教导,这些天儿臣受益良多,也辛苦琴芳姑姑言传。”
琴芳忙回礼。
太后没理会他装出来的谦逊,只道:“除了女四书,还有些别的,更深一步,家宴之后继续留在宫里读书吧?”
“啊?”补药啊o(╥﹏╥)o
江辞染直起腰,脸色巨变,眼睛起雾,嘴巴要撅不撅,将泣欲泣道:“太后,儿臣,儿臣……”
太后蹙眉,“不要撒娇,已为人妻,怎可做此惺惺小儿姿态?——你看,才坚持多久,哀家不过诓你一句,又原形毕露了。”
江辞染:“……”
平时栩星渊爱逗他也就算了,怎么连太后都要逗他?难道他就这么傻乎乎的,特好逗?
江辞染不由得内心愤愤,明明他觉得自己挺聪明得了。
忽然,窗外传来数声熟悉的号角的声音,江辞染欣喜抬起头——栩星渊下班了?
太后道:“今日似乎早下朝了?”
琴芳:“是端斋节啊,太后,晚上便是家宴。”
太后瞧见他归心似箭的样子,道:“如此思念,看来你们的确是个琴瑟和鸣啊。”
江辞染:“?”
谁和他琴瑟和鸣?他和栩星渊只是互惠互利、休戚与共、生死相依的好兄弟罢了!
但他也不敢反驳太后,只默然承认。
太后平静道:“与渊儿是否行了夫妻之礼?”
江辞染:“……”怎么到哪儿都有人追着杀啊?
江辞染屁股肉一痛。
按理说他和栩星渊早就洞房花烛了,一般人都不会问这种问题,能问出来的,大概也是怀疑他们没有做过,而太后是聪明的,说谎可能会被发现。
江辞染斟酌瞬息,轻轻低下头,“回太后,还没有,御医说我先天不足,身体太小了。”
“哀家猜也是如此,渊儿已经二十有余,竟未曾人伦,同样年岁,陛下的长子,也就是渊儿都和你这样体型差不多了,唉,哀家一直觉得他性格脾气暴躁、恣睢阳刚、过刚易折也可能是与这个有关,你尽快调理好身子……与他调和一番,完成六礼,才算真正的夫妻。”
江辞染:“……”
“啊?官家二十岁就有了十八的栩星渊?”
“哀家说的是身高!不要装傻!”
后宫暂时没有皇后,而栩星渊没有母亲,只有太后在管这件事,《妻纲》里也写了,给丈夫降降火这也是妻子的义务之一。
太后看到江辞染已经脸红的赶上猴屁股了,轻声叹息,还是觉得江辞染太稚拙了。
她心里又浮起让太子纳良娣之事,只是上次太子专门来找她,一通旁敲侧击,让她不要在江辞染面前提及此事,太后极聪明,知道两人现在正如胶似漆,便不再提了。
太后看着江辞染耳朵根子都在滴血,不由得有些奇怪,问他成婚的时候,没有内务府的人教他这个吗?
江辞染闭了闭眼睛,又想起了那个让人恨不得去死的男妻训练营。
“那就是教过了,你为何还这么害羞?”
“我……”江辞染感觉自己眼皮都在发热,索性直接趴在垫子装死。
很奇怪,参加男妻训练营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害羞,更多是愤怒和厌恶,但不知道怎么了自从上次和栩星渊亲了嘴之后,就对此事就变成了羞耻了。
江辞染听见太后轻叹一声,便高抬贵手让他回东宫了。
江辞染尴尬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无声的换气,想快点把脸上的燥热给消掉,调理了一会儿,才勉强恢复,但离开慈孝宫的那一瞬间江辞染又满血复活,跳上车驾,心情美好。
因为今天将会是他在皇宫的最后一天。
慈孝宫又称西宫,听名字就知道距离东宫很远,要横穿皇宫东西线,江辞染走了三分之二,都快在轿子上睡着了。
敏锐的耳边突然传来一句阴阳怪气。
“哟,六人鸾驾呢,娘娘,臣妾竟不知这后宫已经有了皇后。”
江辞染:?
江辞染抬手。
车驾便立刻停下,他准确地转向声音的来源。永福看了一眼,忙对车上的江辞染说道:“是娴妃和她宫里的丽嫔。”
娴妃?三皇子生母?
江辞染稍微惊讶了一下,三皇子和宸王都是栩星渊的竞争对手。
皇帝一直放任娴妃和淑妃斗得乱七八糟,最近淑妃被禁足,娴妃便主理六宫。
从礼部的规制来看,江辞染只用拜会皇帝和太后,后妃们理论上与他无关,甚至还要与他避嫌,所以江辞染还是第一次碰见娴妃。
“……这都听得见?”
小声蛐蛐被人当场抓住,她才反应过来江辞染因为目盲,所以听力非常好,丽嫔有些惊慌地看向轿子上的江辞染。
坐在轿子上的娴妃瞥了丽嫔一眼,“你的位分再低也是他的庶母,你怕什么?而且——你既然敢挑拨,为何不敢继续啊?”
丽嫔诧然地看了眼娴妃,慌乱地低下头,紧张道:“没有挑拨的意思,我只是为娘娘抱不平而已。”
娴妃轻笑,道:“那你去吧,本宫为你撑腰,也让本宫看看你的忠心。”
二人的对话很小声,距离又远,如果不是江辞染,大抵是听不到的。
江辞染坐在车驾上也很无奈。
江辞染就这样,第一天必装一波孙子,心里还想着不给栩星渊添麻烦,乖乖顺顺的,可惜两三天后,不做老大江辞染就浑身不适。
但淑妃儿子犯了大错,后位不能空悬太久,娴妃估计要上位皇后了,那就变成江辞染的婆婆了,江辞染略微思考,就算他想做老大,也要暂避娴妃的锋芒。
但看来她不准备放过自己了。
丽嫔果然硬着头皮过来了。
永福在耳边提醒,江辞染便点点头,他并未下车,只道了一句:“见过丽嫔娘娘。”
丽嫔连忙回礼。
她本来也只是随口议论,想着不被江辞染听见,此事便算了,没想到惹火上身,娴妃非要她来挑衅。
她看了看江辞染,想了半天挑衅的话,都不敢讲出来,最后吐出口的是:“太子妃,衣服料子很贵吧?”
江辞染:?
“噗。”雪枝在一旁笑了,小声道:“这都是我们染哥儿压箱底的衣服了,找不到比这一身更素得了。”
丽嫔更尴尬了。
江辞染呵斥了一声,雪枝连忙闭嘴。
看到丽嫔,江辞染仿佛看到一个不会说话的人非要当反派的心酸。
江辞染扶额,无奈道:“如果丽嫔娘娘喜欢,那雪梅,一会儿你拿五匹送到丽嫔那里去。”
丽嫔惊喜:“欸,真的吗?”
丽嫔确实是真心赞美,真心高兴。
东宫一年的开销是八十到百万两白银,这都是江辞染知道,并且要查看和管理账目的。
这份额例里,除了必要的维护河园和东宫宫人、东宫官僚的工资,栩星渊正如他最开始那样,对钱没有兴趣,他几乎没有其他开支,全都拿来养老婆了,整个东宫后宫里只有江辞染一个人花钱。
虽然皇帝后宫的开销是东宫的百倍,但皇宫的大小、生活的排场、宫人的数量都远超东宫。
而且后妃是真的佳丽男男女女四五千人,所以皇帝的后宫争斗尤为明显,因为钱只有那些,不好好伺候皇帝,是真的要饿死,不受宠的嫔妃连点炭火都要争,夏天了冰块都是奢侈品。
“当然。”江辞染笑着道。
丽嫔欢天喜地的跑回去,结果挨了娴妃响亮的一耳光。
娴妃:“你是去要饭的吧?”
江辞染:“……”哈哈哈,真的太好笑了。
江辞染听得一清二楚,为了不让自己笑出来,他摆手索性走了算了,在这里真的要被笑死了,而且他急着去见栩星渊,实在没空和他们吵下去了。
“太子妃,见到本宫,为何不下轿行礼?”
娴妃偏头看了江辞染的脸一下,稍稍有些惊讶。
她在乾昭宫也有耳目,知道江辞染是怎么几句话把淑妃搞得禁足的,便明白他和太子一样,是个不好对付的。
“我需要下轿吗?”江辞染低头问身边的永福,他是真的不知道。
永福忙道:“不用的,您和娴妃娘娘并没有级别上的上下之分。”
娴妃冷道:“本宫主理六宫之事竟不知,以你的品级可以使用六人轿撵,此等仪驾只有皇后才能使用,太子妃,你未免也太着急了点?”
这轿子是栩星渊给江辞染的,按理说就没问题。
但他还没开口,身边的永福就恭敬道:
“娴妃娘娘容禀。《大雍会典·舆服志》有载:‘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后,皇太子妃,为太阴之尊,仪驾六人,此为特制,您说的那个品级,是因为后宫诸妃乃是家臣,方才以品级定论,太子妃自然是不与同列,您是皇贵妃,贵为正一品后妃,才应按祖制为四人轿撵。”
娴妃微微一愣,接着被着这一段话气得步摇乱颤,他只知道皇后太后用六人轿,却不知道原理在这里,她还没开口,就听见江辞染俏皮的嘻笑了一声,不只是他,他身边两个小丫头也笑了。
对不起,真的没忍住。
原来如此,江辞染也挺意外的,他知道后妃是有品级,与前朝官员是一样,他以为自己也有。
比如他爹是一品,他大哥是八品,他真的也好想要这个啊。
确实,只听过一等丫鬟,二等丫鬟的,没听过一等老婆的。
娴妃正要发作,又听见江辞染故作严厉道:“永福,多嘴。”
“太子妃恕罪!”永福连忙低下头。
娴妃不客气地望着江辞染,可惜江辞染根本看不见,如何压力他都没有用。
“好个牙尖嘴利的太监,本宫何曾问过你了。”
娴妃看着江辞染,对身边的大太监说道:“插嘴的太监,本宫自需要料理一番——池野,给我打。”
永福很快被两个随行侍卫抓住,他连忙躲到江辞染的轿撵之后。
“谁敢!”
江辞染朗声呵斥,连娴妃首席太监池野都停下的动作。
“有何不敢?”
娴妃冷笑,如今淑妃已失势,对于她来说,当上皇后只是时间问题,待她成为皇后,她的儿子便是嫡子,而江辞染再得宠,也不过是她的儿媳。
江辞染也是知道的,否则以他的脾气,早就动手了,他张张嘴,正思索间——
“你们在做什么?”
清越的声音从道路的另一头传来。
江辞染听见熟悉声音望过去,身边宫人纷纷行礼,江辞染也被迫落轿。
江辞染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刚想嘟起嘴喊他的名字:“栩——”但想到这里全是人,又硬着头皮改口道:“……殿下。”
栩星渊身边就跟了个太监夏远,刚换了常服,就普普通通地过来了。
听到江辞染如此温顺地喊他殿下,还挺意外的,平时他恨不得骑到自己头上。
江辞染问:“你怎么来了?”
栩星渊极少来皇帝的后宫,见太后都很少,每天就是金銮殿、东宫两点一线。
栩星渊:“耽误这么久,我以为太后又把你留堂了,过来救你。”
江辞染抿了一下唇,“哪有很久……”
才十分钟都不到,你就找来了,好可怕,要是哪天想逃跑不是死定了?
江辞染觉得无论是栩星渊家乡还是这里,十分钟都是很短暂的,用不上‘这么久’。
只是平时他确实这人一回来他就已经在家里等着了。
江辞染:“我不会被留堂,我背得可好了。”
栩星渊:“是吗?太后都交代了什么?”
江辞染:“呃呃……什么也没说!”
栩星渊:“那看来是真的说了。”
江辞染:QAQ
江辞染伸手向栩星渊。栩星渊顺手拉住他,准备带他步行回去。
如果这里没有娴妃,他早就抱抱栩星渊了。
“太子……”
两人才刚转身,就听见娴妃在身后喊道。
栩星渊只是微微顿住脚步,甚至连头都没回。
娴妃直接换了个面孔,温温柔柔地道:“殿下,有空来坤华殿看看弟弟吧,三皇子长高了不少,书也读了不少,很崇拜哥哥。”
栩星渊根本不理她。
江辞染:哇!酷哥!
娴妃站直身体,掏出手绢擦了擦眼下,眼尾微微泛红,我见犹怜,又道:“殿下,妾好歹也是你的庶母吧……”
“庶母?”
待到栩星渊真的理她了,眼光扫来,娴妃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哎呀!”
江辞染有人撑腰了,别说皇后,皇帝在这里他都能顶两下。
他挽住栩星渊的胳膊,和他十指相扣,说话也灵动了不少。
“说到庶母,我家里也有一位庶母,和娴妃您一样,统管全家,风光无限啊,但是吧,之前我生病在东宫,便传召沈家来东宫探望——您猜怎么着?”
丽嫔蹙眉,很想知道:“欸,怎么啦?”
江辞染冷笑道:“我那位庶母竟然没有资格来面见我呢,礼部说,妾,就是家仆,连正门迎接都不行。不过好在,为了让她来照顾我,我爹临时给她抬成平妻了。”
“你……”娴妃猛地睁大眼睛,张张嘴,已经气得恨不得撕了江辞染,但看到栩星渊,只能握紧拳头。
江辞染微微偏头,咧嘴笑道:“我小娘的奋斗一辈子的愿望总算实现了,也祝娴妃早日梦想成真吧~”
“太子妃,你也太……”娴妃咬了咬下唇,目光看了眼栩星渊。
栩星渊冷淡打断,却是对江辞染说:“不要与她们浪费我们的时间了。”
江辞染:“哦哦哦。”
江辞染和栩星渊转身便走,转身后江辞染还说:“唉,栩星渊,你脾气真好。”
栩星渊:“是吗,我也这么觉得。”
娴妃:“……”
待到二人走远,娴妃气得胸口起伏,反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丽嫔的脸上,连她的簪子都打掉了。
“没用的废物,谁让你多嘴的!”
丽嫔连忙跪在地上发抖,周围的宫人全部跪下。
“娘娘,息怒。”
*
宫中步道。江辞染和栩星渊便把刚才与娴妃冲突忘了。
步道两侧种有石榴花和玉兰树,一眼望去,灿若云霞,又沁人心脾。
栩星渊拉着他,看看他头上只有一根镶玛瑙的银簪,道:“委屈你了,晚上家宴,可以戴好看首饰了。”
江辞染开心地说道:“真的吗?可以戴点翠了吗?”
栩星渊:“可以。”
江辞染开心:“太好啦!”
栩星渊:“太后说了什么?”
江辞染:“哎呀,其实我也没有很喜欢戴吧,只是我觉得钱都花了。”
栩星渊:“嗯,不能白花。太后说了什么?”
江辞染:“肚子突然好痛喔。”
栩星渊:“我给你叫御医吧,然后你一边把脉一边告诉我太后说了什么?”
江辞染:“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栩星渊我恨你!”
栩星渊:“太后和你说了什么?”
江辞染恼:“太后说你脾气差!”
栩星渊:“哦。”
*
才在东宫住了几天,这里就已经被江辞染填满了东西。
栩星渊不由得惊讶江辞染是如何做到的,他甚至连看都看不见,如果他能看见,更是不知道得多少。他在这里住了几个月,甚至原来的太子在这里住了十几年都没有现在这么温馨。
江辞染坐在妆台接受下人的梳妆,他道:“看不见可以摸啊,而且每年我要花掉五十万两银子,我不花到时候内库的人觉得我们花不了那么多降我们份额怎么办?甚至我在想,过几天回了河园,我要去救济一下灾民。”
栩星渊:“哦,辛苦,可以救济。”
江辞染:“你知道就好,我一直默默支持这个家。”
栩星渊又从桌上拿来几个圆圆的点心,塞进江辞染嘴里。
“干嘛,我不饿。”
“吃点吧,宫宴上的食物都是提前备好试毒的,又冷又没人喂你,提前吃点吧。”
参加宫宴需要穿着朱衣,这又是特别厚的礼服。
太子妃的礼服有袆衣、朱衣、掬衣三种,都谈不上好看。
这次家宴邀请几乎所有神京府内皇亲国戚,前几天就在准备,早上开始就陆陆续续有车架抵达宫殿,连沈家都邀请了,因为沈家现在也算是皇亲国戚了。
设宴在宫里的翠寒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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