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是端斋节,官家体恤京畿附近时疫横行,节约开支,因此将该在集英殿举办的国宴,改成举办曲宴,只有皇亲国戚和近臣参加。
本次曲宴主题是荷花,所以又是荷花宴。
在下午两点开始,四点开始吃饭,要一直持续到晚上。
所在地是翠寒堂,一座四面环空的大殿,中间水池,池中自有红白菡萏万柄,水榭歌台。
殿外便是长松修竹,浓翠蔽日,层峦奇岫。殿内客邀上百人,置有四时花束数百盆,暗香浮动,步步生芳。
今世的官家是颇有情趣,曾经是亲王出身,治国的水平不高,却深谙风雅,极其喜欢举办此类宫廷曲宴。
他刚继位时是励精图治,如今却是越来越荒谬了,甚至偶然捉了一只大鹅也要举办大鹅宴,又极其喜好金石字画,广集天下瑰宝,后宫更是集邮一样,美人三四千,超越历代大雍君主。
曲宴的第一步便是皇帝、太子、皇后、太子妃入座,众宾客入会参见,挨个传唤,参拜后,再落座。
不少熟人、仇人、亲人全在,比如宋氏父子,顾云舟父母。
沈柏青更是一家除了他本人,带着白小娘子和她所出四个子女全来了。
女宾安置在偏殿,主要由皇后或者太子妃主持。
如果江辞染是女的、甚至如果眼睛没瞎,可能女宾宴就要他主持了。
可惜现在他只能当栩星渊的跟屁虫,大大失去了重要的权力。
于是与女宾同宴的人便是娴妃,娴妃外有宋京、母族的大力支持,内有淑妃倒台、敌人全灭,皇后之位触手可及。
这次曲宴每人独座,身边有布菜的宫娥或者太监,细小的流水贯穿了每个座位,便是流觞曲水,菜也节约开支只有201道,一套又一套的上。
江辞染开始还很兴奋,第一盏便上了砌香樱桃、雕花蜜煎、花炊鹌子、荔枝白腰子、三脆羹、炙子骨头……林林总总二十来道菜,总共要上六轮。
江辞染吃饭一鼓作气,吃得快,但吃得少,厨房做好了端过来,不提凉了的事情,要等得时间太长了,他前面两道菜就腻了。
宴会饮至正酣,众宾客也都自然多了。
今上皇帝为数不多的优点就这在这里,御下宽容,甚至允许官员们离席相互拜会,同赋诗词。
江辞染虽坐在栩星渊的身边,但却是小孩桌不能喝酒。
栩星渊总管着他,自己却一直在喝,官家无论赐多少杯,谁来拜他都是来者不拒,到江辞染这里就是太子妃身体不好,不能饮酒。
又吃了一会儿,宫娥来给江辞染送了个东西。
他一摸就知道是之前和沈瑜桥出去玩的时候,他当时想买的小金狐狸,但当时模样只有鸟雀了,没买成,没想到沈瑜桥又给他买了。
他不禁有些惊喜。
江辞染默默数了栩星渊饮酒的杯数,周围又很吵,导致他有点忘我,听见栩星渊又要喝一杯,忍不住靠近他有些生气,拧着眉说道:“少喝些,不然我要不理你了。”
栩星渊微怔,笑道:“好。”
很快,栩星渊身边响起了低沉的笑声,江辞染才想起来这里还有别人,是右谏议大夫覃茂才,正在给太子斟酒。
覃茂才不由得脱口而出道:“年少结发情好密,难得夫妻是少年,太子、太子妃琴瑟和鸣,佳偶天成、令人羡慕啊……”
本只是随口马屁,但栩星渊一直冰封一样的脸,却微微勾起了唇。
他这一笑不要紧,却立刻引来众宾客,众人好像终于找到了滴水不漏的太子的马屁点了,恨不得一拥而上。
“昔张敞画眉,传为闺阁佳话;今日所见,太子与太子妃举案齐眉、相敬如宾,更胜古人三分风雅,真乃当世鸾俦。”这是礼部侍郎褚高扬。
“《诗》云‘妻子好合,如鼓瑟琴’,又云‘宜尔室家,乐尔妻帑’。太子殿下与妃如此恩爱,正是社稷之福、万民之表。”这是中书舍人汤懿轩。
“满池芙蕖,红白相映,然终不及太子妃万一。太子妃立于万柄菡萏间,竟教花羞月闭,臣等凡目,几疑为洛神凌波、湘灵鼓瑟。”这是宋京。
“微臣观此荷花宴中,万柄菡萏虽清绝,却不及太子与太子妃一双璧人,不禁即兴残句一章,‘并蒂芙蓉本自双*’……”这是翰林大学士李良畴。
……
江辞染每次被人夸和栩星渊是一对爱侣的时候,都会非常尴尬,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此刻俨然没有尴尬了,只有对这些人引经据典马屁的折服。
这群人最次也是进士,胡吉、沈瑜桥还想通过拍马屁来上位,拍得过这帮人吗?
果然优秀的人做什么都优秀。
最可怕的是,宋京都来夸了,怪不得人能当左相呢,还是深得皇上垂青的第一权臣呢,上次被栩星渊羞辱成那样,依然跳出来拍马屁,简直马屁上生了个人。
栩星渊竟也确实吃这一套,甚至复念了一遍,“并蒂芙蓉本自双……这句不错,那孤也接一句吧。”
众亲王、大臣都少见如此柔和的栩星渊,他虽贵为太子,素日却冷酷果决,杀伐不怠,朝堂之上更是雷厉风行,手段凌厉,暴而不昏。
年少暴君竟在此刻流露出柔软之色,不由得让众人凝神屏气。
栩星渊沉吟片刻,道:“芳心应解妒鸳鸯……”
宴会沉默少顷。
接着便是众人爆发一阵‘好啊’,‘精彩绝伦’的赞美。
一下成为了宴会的焦点,江辞染不由得又坐直了腰身。
“并蒂芙蓉本自双,芳心应解妒鸳鸯”的残句,很快传到官家那里,官家更是盛赞,要赋此句为本次宴会头魁,让众人将这首诗填好。
江辞染本来旁若无人的吃饭,这下引了这种风波,明白了好多只眼睛在盯着他,于是也不敢乱动了,本本分分的。
但也坚持不了多久,很快就又腰酸背痛了,他忍不住把玩手里的小金狐狸。
栩星渊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道:“这是什么?”
未等江辞染开口,栩星渊就把狐狸从他手里扣出来了,说道:“胖胖笨笨的狐狸,有点像你。”
江辞染:“哪里胖胖笨笨了——你别靠我这么近,等会一堆人又来吟诗了。”
栩星渊笑道:“没事,他们现在正在研究那一句诗呢——我的意思是很可爱。”
江辞染得意道:“是我二哥哥刚刚托人送过来给我的。”
栩星渊:“仔细看也没有很可爱,像条狗。”
“哇,你这人变脸真快。”
江辞染皱眉骂道,有些不解,又问:“栩星渊,我能不能去找我二哥说说话?”
栩星渊淡淡看着他,良久,说道:“去吧,不要玩的太久,三十分钟。”
江辞染:“好耶!”
三十分钟,就是两刻钟,好窒息的家庭环境。
但江辞染还是开心地爬起来了,结果刚站起来,又被栩星渊拉回去了。
“干嘛,不是说给三十分钟吗?”
“我变脸很快。”
江辞染:“……”
栩星渊似乎换了个姿势,又有人对他行礼敬酒,他又喝一杯。
看得江辞染直皱眉,也有不少人给江辞染见礼敬酒,他都是拿西瓜饮子和酸梅汤代替,说实在的,光喝西瓜饮子都把他喝的肚子涨涨的,不敢想栩星渊又是喝了多少。
栩星渊很快又回来,道:“不用担心,这次喝得不如上次的五分之一。”
江辞染正要再次提交《与沈瑜桥同志的见面申请书》,栩星渊就道:“你不去的话,我带你看一场好戏,到时候你可以决定是否除掉两个你讨厌的人。”
“什么好戏?”江辞染来劲儿了,他讨厌的人有点多。
栩星渊没有回答,而是观察了一番,然后对身边的太监夏远说道:“与陛下说明,慈儿有些不适,孤带他去休息。”
说完他拉着江辞染的手,示意宫人不必行礼,也不用跟随,悄然离席。
翠寒堂外天已黑透,一走出来便能体味夏日的炎热,但外面的空气还是让江辞染舒畅不少。
其实他一直不喝酒也不是因为听话,只是自从栩星渊提醒他喝酒容易失控后,他就发现自己闻到酒味都会心跳加速,就跟要打开什么开关似得。
栩星渊和江辞染都身着华服,走在翠寒堂主殿与内院的风雨连廊中,走到一半栩星渊索性把江辞染重新横抱起来,能走的更快。
因为看不见,江辞染早就习惯被人抱着了,但栩星渊有段时间没有没这么抱着他,看来他们要赶路。
“我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马上就到了。”
栩星渊把他拉到一个密密的灌木丛里,旁边灌木枝条刮过他的衣服。
“别把我朱衣弄坏了,这是哪儿?”
“翠寒堂的一处偏殿后面。”
江辞染正想说什么,栩星渊伸出手指贴住江辞染的嘴巴:“嘘——来了。”
江辞染刚皱眉,便听见有熟悉的声音传来——
“我这儿等你许久了——你怎地来得这么迟?”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这是——三皇子?娴妃儿子?他下意识拉住了身边栩星渊的衣角,有些紧张。
他第一次见三皇子就是在刚才宴会上。
“陛下非要我作诗,我只好赋了一曲,不能让太子那句‘芳心应解妒鸳鸯’拿了头筹。”
江辞染嘴巴已经可以装下鸡蛋了,这是——宋自蹊?
他们在这里干嘛?
江辞染正想问栩星渊,未曾想下一秒就拿到了答案。
三皇子:“直行,好些日子没见了,我想死你了,都怪那遭瘟的太子,害得我母妃整日逼我,想见你都得不到。”
江辞染:?
江辞染眼睛都快瞪出来了,差点发出声音,结果下一秒被栩星渊伸手堵住了嘴巴。
宋自蹊带着从容笑意,哪还有平时刚正不阿的状元公子模样,整个人仿佛一下变成了秦楼楚馆里的小倌儿。
他腻着嗓子道:“三皇子,你那么急做什么?你母妃让你背的那些诗都是我写的,便是等到娴妃娘娘成为皇后,让你展示才华的,好教官家喜欢你。”
因为第一次偷听别人的私情,实在太怕了,全身发抖的江辞染情不自禁抱住栩星渊的腰。
江辞染听见栩星渊转瞬即逝的笑声。
他拍拍江辞染的胳膊,俯下身在他耳边,语气沙哑,毫无感情的在他耳边说了一段话。
江辞染听见这话,猛地睁大眼睛,直接呼吸断了气,想要挣扎,却被栩星渊堵住嘴的同时,用臂弯轻松控制住了,他俩的体型差,江辞染在他眼里跟个小兔子一样。
他一只手就能同时完成堵嘴和控制江辞染。
江辞染五雷轰顶,不敢想栩星渊竟然对他说这种轻薄的话,却再下一秒听见房间里,三皇子用一模一样的台词,又讲了一遍。
江辞染还在愣神之际,栩星渊继续展示他惊人的记忆力,在江辞染耳边,又一次预测了三皇子的台词。
江辞染已经要吐了,但他还是争强好胜地用额头撞了一下栩星渊,示意栩星渊记错台词了。
三皇子明明说的犬类辱骂人的话,却被栩星渊替换成宝宝。
栩星渊笑而不语。
江辞染实在受不了,猛地挣脱栩星渊,就要冲进去,却被栩星渊拉了回来,“你要干什么?”
江辞染勃然大怒,火冒三丈,却被栩星渊堵住嘴巴,哼哼唧唧地说话:“本宫是大雍皇室的太子妃!自有管理后宫之权!岂容他们在此霍乱宫闱!”
“好好好,大雍的小不点太子妃,你最好想清楚再进去。”
栩星渊望着他这模样,笑道:“你若是要捉奸,就要考虑以下两点——”
“第一,必须当场把他们抓住,还要让翠寒堂的那群人都亲眼看见,把他们彻底摁死在这里,如果你只是单纯向皇帝告状的话,皇帝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官家凭什么不管?他们都这样了……”
“因为官家和宋京也有一腿。”
江辞染仿佛大脑褶皱都被抚平了。
“第二,如果你捉了这一场奸,这部小说后续的剧情将会大变,宋自蹊失势,顾云舟被我们整的入不了京,沈家彻底抛弃沈瑜渡,很难有人庇护沈瑜渡,沈瑜渡可能会做下其他选择。”
江辞染一愣,才发现他俩竟然已对主角做了这么多坏事。
栩星渊继续道:“但你此时不捉奸的话,还有大把捉奸的机会,我记得这本书每个这种场景,我会告诉你更妥帖的捉奸时刻。”
“不过我刚才说了,你可以选择除掉两个、甚至更多你讨厌的人,所以你若是想,我帮你。”
几句话下来,江辞染倒是冷静些了,没有急忙冲进去,但奸夫淫夫的声音还是让他气得七窍生烟。
他忍不住问栩星渊,用很小声道:“宋、宋宋自蹊不是攻吗?”
栩星渊:“嗯,这就是这本书的神奇之处了,也是宋自蹊当不了人气最高攻的原因,顾云舟才能当正攻,毕竟他连你的诱惑都顶住了,这点连我看书的时候就很敬佩了。”
江辞染脸已经臊得像发烧了一样,他说什么也听不懂,偏殿里还在爽死了,好舒服,还有什么以后背一首诗就给他搞一次之类的话……鬼打墙一样的台词,好烦既然不能抓奸他真不知道栩星渊带他来干嘛!
他正要拉着栩星渊离开,却听见屋里终于又刷新新台词了。
宋自蹊:“天天说自己有本事,你有甚本事,只能与我在这里私会,几首诗都背不会,比得过太子半分吗?”
栩星渊也微微偏头,这台词是书里没有的。
三皇子:“你提我哥做什么,是不是喜欢他?你别压错宝了,等我母妃做了皇后,太子自然是我!”
宋自蹊低喘着笑了,道:“我说你没本事,他敢娶沈慈染当正妻,你敢吗?我怕你当上太子也不敢。”
三皇子:“妈的,你想嫁我?你他妈的怎么这么贱。”
宋自蹊:“我一说沈慈染,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想嫂子了?我说你为何这么猛,是今天第一次见到沈慈染吧?”
三皇子没回答,只一个劲儿骂宋自蹊,俩人对话其中偶然还夹杂沈慈染的名字。
江辞染未曾想自己也成了他们偷情的一环,而且他们俩其实看起来并不深爱对方,只是为了在彼此身上找寻快乐而已。
面对这两人把他当调情剂,他也没有增添生气,他本来生得美,也堵不住别人遐想,只是为什么要幻想他和栩星渊呢?这样会让他们爽吗?爽点在哪儿?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觉揽着自己的手紧了许多,他下意识转头向栩星渊。
栩星渊平静道:“捉奸,我要他们死。”
江辞染:“?”
“你再考虑一下吧?我觉得你刚才的分析很有道理。”
“不必理会。”
栩星渊说着,一下将江辞染横抱起来,江辞染忍不住用气声问道:“栩星渊,你要干嘛?你真的捉奸,怎么把那些人引过来,再说剧情怎么办?”
栩星渊把江辞染放到一处假山洞里,距离偏殿很近,江辞染的听觉,刚好能听见一点声音。
“你在这儿等我,你数一百个呼吸我便回来。”
栩星渊很快松开江辞染的手,脚步声远去。
江辞染因为看不见,非要拉着谁不可,更害怕在黑暗中等待,但栩星渊每次都会给等待加上结局。
栩星渊放开他的手,让他独立在黑暗中,他本来会害怕,但此刻他已经忘了害怕,只对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激动到嗓子眼。
他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继续偷听屋里奸夫淫夫的对话,只担心三皇子泄得太快来不及了,又听见这对野鸳鸯又在臆想他和栩星渊。
江辞染早就知道栩星渊所说的话本是讲一群痴男怨男缠绵悱恻的故事,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多这种情节,连俩人床笫之间的话都写得一清二楚,和站旁边看着有何区别?
栩星渊怎么看这种书?
说是一百个呼吸,但江辞染内心太激动了,也忘记数了。
栩星渊很快回来了。
江辞染正想询问呢,就听见除了栩星渊,还有一小支皇帝的暗卫的声音。
“栩……”栩星渊捏住他的嘴巴,加上洞里抱住了他,暗卫的耳力很强的,不可发出一点动静。
江辞染本就被这件事臊的将死,现在被栩星渊压住,连气儿都很难喘。
又约莫等了五分钟,江辞染听见娴妃领着好几个诰命夫人不疾不徐地走过来了,陆续又是几个吟诗作对的亲王、近臣,里面就包括宋京,而且人越来越多。
“我告诉了宋京和娴妃,说太子妃疑似情不自禁在偏殿私会,他们当然急着过来捉奸。”
告诉沈柏青来抓三皇子和宋自蹊,沈柏青会犹豫,但告诉宋京和娴妃来抓太子和太子妃,他们想尽办法也要过来。
江辞染不解地睁大眼睛,“为何是我?”
栩星渊抓住江辞染的手腕,又把那枚小金狐狸抠出来,“私相授受外男的信物,还是一只狐狸,我们在会上一举一动,他们都监视的一清二楚。”
江辞染未曾想沈瑜桥的东西又派上用场了,不免觉得栩星渊是不是最开始就算计好了。
娴妃提前派暗卫过来,就是为了让暗卫想办法第一时间控制偷情的二人。
好达到当场捉住的场面。
江辞染心脏砰砰地跳,听到来这边的亲王大臣越来越多,代入自己是那个偷情的人只觉得毛骨悚然。
“哇,咱躲得地方行不行啊?不会误伤咱俩吧?”
“我们俩是夫妻,就算真的在做了,他们顶多闲话两句,不算偷。”
江辞染几欲羞愤而死,拿额头撞栩星渊的胸口。
“什么声音?”
路过殿门口的中书舍人薛涵忍终于听到了偏殿的动静,同时屋里的野鸳鸯戛然而止。
众人的目光落到了那处偏殿里,因为里面还点了蜡烛,能清晰看见两个悱恻的人影,他们正想逃窜,就瞬间被埋伏的暗卫压倒在地。
“好啊!竟有人在此私会!我倒要看看是哪对奸夫淫妇!”
镇南国公顾云舟父亲顾宗,作为武将,更是一脚踹开大门。
第42章
“我倒要看看是哪对奸夫淫.妇!”
顾宗早就得到了消息,当朝太子妃公然在宴会上收受私物,两人甚至还偷偷摸摸躲到了这里。
因他这一句话,一时之间把地点、人物、事件全部包揽,就算不明白屋里什么动静的人,也瞬间恍悟了,又看到屋里那两个被暗卫钳制的人影。
有人竟然在官家宴会之时私会偷情,甚至连衣服都脱了!
这偏殿有大门配上两个小复门,娴妃立刻命令手下把所有门打开,她连扶她的宫娥都甩开,气势汹汹的冲进去,头上繁复的步摇乱颤,连自己的笑容藏不住了。
其他官员、诰命夫人、皇亲国戚本是体面之人,也不管不顾往前拥,都是要看热闹的,也冥冥之中知道,这将是改变这个朝堂的大事。
两个人影就躲在偏殿正门一扇大屏风后,宋京更是威风凛凛,一脚把屏风踹倒。
咚——
积灰的屏风轰然倒塌,荡起漫天的灰尘,众人不由得偏开脸,娴妃素爱干净,此刻却不管不顾直面这些灰尘,直到灰尘缓慢散去。
娴妃狞笑:“哈!好哇!太子……”
灰尘之下露出两个男人满身是汗的赤裸身体,下面甚至还在滴滴答答,挣脱暗卫无果后,拼命他们想要遮掩自己的脸。
娴妃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想喊‘太子妃’却卡在嘴上。
宋京亦然。
众人也是惊掉了下巴。
全场死寂。
沈柏青和白小娘子本不想来,但也被宋京拖来了,只因宋京误以为是他儿子沈慈染在偷情,所以要当场羞辱这个死敌。
白小娘子也因为是江辞染庶母的缘故,被拉到最前面。
此刻她瞪大眼睛,看到两个赤.身的男人,尖叫一声,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大喊道:“啊啊!哎呀!!三皇子和宋秘书?!我的老天奶啊!真真是好大一张床啊!”
白小娘子拼命也要带箬兰、箬竹来,就是为了想给她们寻个合适的郎君,所以对席上适龄的男儿都格外关注,一眼就认出了两人是三皇子和宋自蹊。
站在外围的人,也被她转播了一番,周围诰命夫人率先惊作一团,吱哇乱叫,连忙掩面,非礼勿视。
娴妃笑容缓慢消失,只徒留不可置信和恐惧。
“母……母妃……”
三皇子悚然道。
“怎么回事?……怎么会是你们?”娴妃眼睛都要瞪出来了。她明明亲眼看见,沈慈染收授了外男的信物,她的手下亲自来传报沈慈染在此偷.情……
“爹……”宋自蹊也无可奈何地痛苦喊道。
宋京仓皇愣在原地。
*
哪怕是栩星渊,躲在假山后面旁观,也忍不住沉沉地笑出声。
他漫不经心道:“哎,这段情节现在比书里精彩多了,你小娘的反应还真是老戏骨了。”
江辞染拉着他的衣服,他听力极佳,光是这些动静就知道情况了,也是十分激动,捶胸顿足恨不得眼睛立刻恢复光明,没有看过这个场面的眼睛真是太失败了。
栩星渊抓住江辞染的肩膀,将他推搡出去,笑道:“好了,太子妃您的仪仗也来了,该您登场去管理后宫了。”
“欸?什么?”
江辞染没反应过来,却听见一阵脚步声从旁边经过来,永福很快冲过来,“太子妃,真急死我们了!您去哪儿了?”
江辞染张张嘴,脑子转圜一圈就明白了自己要做什么。
——他要抓奸,抓个够!
*
偏殿内。
宋京最先反应过来。
他立刻对身边人低声说道:“我们上了太子的当!快去请官家!”
娴妃震惊,这个时候请官家来,不是自寻死路吗?
但宋京没有解释,他惊慌失措地捡起地上的衣裳,要把儿子盖住,娴妃也回过神来了,和宋京一样,俩人光顾着自己的儿子,衣服差点没扯明白,拉拉扯扯。
“太子妃到!!”
身后传来太监一声嘹亮的喊声,宋京和娴妃顿时僵在原地。
众人惊骇呆滞,慌忙收敛神色,齐齐行礼。
“参见太子妃!”
宋京和娴妃缓缓回头,便看到江辞染身着朱衣华服被太监扶着,双目无神却凌厉睥睨,他玉容秀美,面若观音,却在此刻威慑外露,凛凛然若寒霜覆刃。
众人立刻如分海般给他让开一条道路,他优雅从容缓步走进殿内,感觉一股淫靡之气扑面而来,秀眉微皱,轻轻掩鼻。
江辞染从容叱问道:“宫宴期间慌乱聚集,成何体统?发生什么事了?”
永福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马上绘声绘色道:“三皇子和宋秘书,浑身赤裸,被暗卫压在床上,他们身上还有苟合的证据!”
江辞染遽然变色,上挑眉眼威严必露,声音如寒刃出鞘,演技逼真:“什么?——你们好大的胆子哇!三皇子!宋自蹊!身为皇嗣、近臣,竟在宫宴之上行此污秽之事!祸乱宫闱!罪不容诛!”
宋自蹊、三皇子震惊地看着江辞染。
江辞染声音冷酷,“即刻将三皇子送入大宗正司!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探视!待本宫禀明陛下与太后,再行发落。”
娴妃猛地站起来,目眦欲裂,额前的头发都散出了几缕,对着江辞染吼道:“住手!!你有什么权力带走赫儿?!我才是主理后宫之人!”
江辞染道:“本宫是嫡元太子正妻,自有协稳中宫之权,依律处置,而你,不过是一个妃嫔,代行职权罢了!——至于宋自蹊,勾引皇嗣,即刻扒去官服,押入暴室,严刑拷打!”
宋京大喘着气,却语气冷静道:“我儿是集英殿大学士,是嘉佑八年圣上钦点的状元,天子门生,才子清流,文臣士大夫,你怎敢脱他的衣服!我朝又何时有拷打文臣先例?”
江辞染冷笑,朗声道:“宋左相,你儿子的衣服可不是我脱的!你儿子的尊严也不是我打掉的!”
言外之意,是宋自蹊自己脱了衣服,才有今日。
众人见此情景,无不骇然色变,屏息凝神,满堂惶恐。
江辞染话音一落,暗卫当即行动,将两个裸.男抓起来,三皇子用力挣扎,哭着大喊着:“母妃!母妃救我!”
三皇子甚至尚未及冠,但江辞染在门外听见的他和宋自蹊的对话可不像个孩子。
娴妃为了儿子俨然是拼了,冲上去护住儿子,对江辞染喊道:“沈慈染,你构陷我们母子!我要见官家,你有种把我也抓起来!”
江辞染轻笑一声,“好哇,真是少见的要求!”
暗卫马上又要把娴妃也抓起来,却不曾想娴妃突然拔出簪子比在自己的脖颈,霎时全场慌乱,江辞染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娴妃这么拼命。
“娴妃娘娘使不得啊!”好几个与娴妃交好的诰命夫人大声劝道。
宋京调整呼吸,马上补道:“根据大雍律,文臣犯法理应提请大理寺,太子妃岂能将我儿送入暴室动宫中私刑?”
江辞染:“你儿子勾引皇嗣,便是触犯宫中之律,我再问你——你儿子现在穿着官服吗?”
宋京冷静思考,还未回答,就又听见江辞染继续道:“好哇,那就送到大理寺,我倒看看大理寺如何评判此案。”
而且江辞染知道不能与他们继续耽误时间,必须立刻处理,否则官家马上就会到。
不管宋京如何白的、说成黑的,宋自蹊和三皇子确有私情,把事情闹开、闹大,只会让更多人知道,让更多势力卷入其中,届时会对宋京阵营更危险。
但宋京的目的不在于此。
“陛下到!”
又一声洪亮的传奏声。
官家健步如风,走进偏殿,众人立刻恭敬行礼,江辞染也不得不侧身推开,对官家行礼。
官家扫视一圈,立刻气得怒目圆睁。
江辞染趁机汇报:“官家,宋自蹊勾引皇嗣,在此行秽乱宫闱之事,儿臣依律办事,要将三皇子送入大宗正司,把宋自蹊打入暴室。”
官家听完江辞染的汇报,怒目望着三皇子,恨不得一脚给他踹死,另外宋自蹊在他眼里如死人一般了。
“你这畜生!我怎会生了你这样的孽畜!”
娴妃丢掉簪子扑向官家,在脚下哭得稀里哗啦,“官家,赫儿糊涂啊,求您放过赫儿吧,都是奸人蛊惑,他年少无知,妾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也是您的小儿子啊官家,你把妾的命也拿走吧。”
娴妃哭喊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偏殿,她口不择言,哭喊撒娇的本领更甚江辞染,殿内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宋京长叹一口气,掀开衣袍下摆,施施然跪下来,一滴清泪从他疏朗的面容滑下,“官家,微臣教子无方,自请革职查办,宋自蹊悉听处罚,只求不要伤害皇家颜面,勿将三皇子披露到大宗正司!”
江辞染微微皱眉,想起了栩星渊说的话。
顿时感觉宋京和皇帝之间暧昧不清了,说实在的这件事给他的冲击很大。
官家和宋京,还是太猎奇了。
江辞染沉默地站在一侧,并不是他不愿意开口,而是眼前左右两人,一男一女,都与官家有私情,全都哭得梨花带雨。
此刻如果他谏议,甚至还会让官家反感,真的认为有人在迫害他的两个小情人。
官家沉默了许久。
他缓缓转头,凌厉的眼神扫过身后至少二十余名臣子,他们都是被宋京和娴妃喊来抓奸的,为了让事情公证,找的三分之一是自己人。
另外三分之一是沈柏青的人,都怪宋京为了羞辱政敌才把他们喊来的,此刻也是搬石头砸脚,再剩下都是比较中立的孤臣。
此刻宋京的自己人连忙舍身谏言,劝皇帝不要影响皇家体面,此事绝不能闹大,但沈柏青等人也果断谏言,这是法律问题,要严格查办。
众官本是看热闹,此刻也纷纷为了自己的利益,你一句我一句,乱作一团。
宋京索性再次磕头,官帽都摘掉了,求情辞官,痛哭流涕,相当于自罚三杯,只想保住儿子的性命。
江辞染心道不妙,正要张嘴,却被官家打断——
官家终于开口了。
官家:“太子妃的处理很好,但是……”
宋京和娴妃几乎是松了口气,只要不声张,宋京还是可以和娴妃轮流枕头风,让官家恢复对他们的信任和宠爱。
官家缓声道:“你刚才怎可把娴妃逼到要自戕……”
官家还未说完,马上有宋京的学生司俊良补充道:“官家,刚才臣等在此旁观,未曾想太子妃竟让一个侍卫去拉扯娴妃娘娘,甚至连钗环都掉了,娴妃是大雍贵妃啊,怎可如此对待?学生不吐不快,不知天下哪有把庶母逼到这种地步的儿媳……”
江辞染:“?”
娴妃狠命地瞪着他,抱着官家大腿更是配合的,哭得几乎要气绝,周围好几个诰命夫人似乎也有儿媳,此刻纷纷点头,带入了一番,对娴妃无比同情。
大理寺少卿祁康胜反驳道:“我怎么没看见拉扯了,娴妃偏私儿子,用自戕阻拦侍卫动刑,钗环也是自己拔出,太子妃何曾让侍卫拉扯娴妃了?难道臣等执法时,只要有妇人自戕就要停下来了?!”
一时之间,两派人又吵起来了。
“聒噪什么?”
一声带有威严的雍容华贵的女声,平地炸开,于殿外传来,众人登时停止争吵,纷纷看向殿外。
江辞染立刻转向殿外,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太后到!”
娴妃惊恐地腿一软坐在地上,她表情痛苦地看向宋京,用眼神示意宋京快想办法,宋京也当场愣住原地。
太后被琴芳扶着,身后跟随仪仗宫人,显然是刚刚过来,满脸愠色,身侧还有太子的太监夏远。
宋京看到夏远,马上又看见太子从太后身后缓慢地走出来。
栩星渊面带事不关己地微笑,俯瞰着狼狈的宋京,宛若杀人诛心地在手里把玩着那个让他们上当的小金狐狸。
太后今日并未与会,从慈孝宫赶过来,从时间上看,至少在他收到金狐狸开始就已经派人去请太后了。
太后缓步走进殿内,她威严地扫了一圈眼前的两个人,又看了眼江辞染,江辞染嘴一撇,眼泪当场落下来了。
“太后……”他忍不住哭着委屈道。
太后看到嫡孙儿媳竟然被这些人欺负成这样,忍不住道:“好孩子,哀家全知道。回去休息吧。”
江辞染表面泪水涟涟,实际上内心已经狂喜,胳膊被人拉了一下,他忙伸出手握住对方手腕。果然是栩星渊,他顺从地被栩星渊拉到太后的身后。
“太后……”
官家并非太后所出,先帝无子,今世官家过继给了太后,才继承了皇位,更何况大雍以孝治天下,官家恭敬俯首道:“暑热难当,太后怎么来了?”
“哀家不来,你们放着贱妾不处罚,还要处置太子妃咯?官家,你真是被这两人迷了心窍了,后位空悬,太子妃协理中宫之权是哀家教他的,哀家是否有资格管理后宫?”
官家忙道:“太后此言折煞儿子,后宫之事理应由母亲处置。”
“官家……”娴妃娇弱地哭诉道。
太后盛怒呵斥道:“贱妾!还敢狐媚祸主,谗言佞色,好好的三皇子让你教坏了……”
太后气得秀眉倒竖,扫视了一圈的三皇子和宋自蹊,道:“此事事关皇家体面,不得有任何声张,三皇子关到西居别院,贱妾锁进南宫,非诏不得出——至于宋自蹊,祸乱宫闱,即刻绞死!”
宋京父子宛若五雷轰顶,全身瘫软在地。
太后转身看向众人,众人顿时也不吵了,看看天、看看地,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看见。
“今日之事,若是走漏半点风声,论罪处理。”
众人都纷纷行礼遵命,在太后的目光下,散开告退。暗卫将赤身裸体、面容呆滞的宋自蹊拖入暴室行刑。
即刻绞死——连江辞染都吓了一跳,下意识往栩星渊的身边靠。
太后留下命令,怒然拂袖而去。
栩星渊拉拉江辞染的手,让他也赶紧离开,江辞染呆在原地。
栩星渊小声问道:“你想看行刑?”
江辞染面色苍白的摇头。
他确实经常有杀人的念头,但最好还是不杀,可宋自蹊就这么死了,还是让他很震惊。
“你不是说宋自蹊戏份很多吗?”
“是。”
“那以后他的戏份谁来填啊?”
“这就不知道了。”
江辞染慌乱地拉着栩星渊的手,边走边问道:“那怎么办?”
“如果按照剧情,我们现在还没结婚,你想尽办法嫁给我才对,怎么变成我想尽办法娶你了。”
江辞染听到这话,不由得脸皮微热,但也算安心了,他又后怕道:“还好你把太后请来了,不然我差点就惨了!刚才他们都欺负我,你也不出来了!”
“没有,拖延了很多时间,江辞染表现很有太子妃的感觉了,很厉害。”
江辞染不由得得意地抬抬下巴,正要‘谦逊’一番,又听见栩星渊道:“还要继续偷听官家和宋京的私情吗?”
江辞染:“?”
这个世界太荒谬了,怪不得是本艳.情话本,该死他竟然是一个生活在艳.青话本里的路人。
栩星渊想提醒他,他并非路人,戏份还挺多。
不过官家没有给他们机会偷听,官家似乎一下子没保住两个心爱之人,他只和宋京对视了一番,心情怅然,拂袖离开,路过江辞染和太子行礼也没有理会。
宋京被两个宫人托起来,扶出殿门,他竟要求亲自去看儿子行刑。
*
既已发生这等丑事,宴席也开不下去了,官家维护了最后的体面,回到翠寒堂接受了百官的拜别,将众人遣散回家。
“太子殿下。”
江辞染与栩星渊正打算返回东宫,听见身后有陌生的女声喊道。
“?”
“殿下这就不记得我了吗?”
约莫四十岁保养极佳的身着一品诰命夫人华服的女人拦住了他们,准备下跪行礼,栩星渊摆手制止了她。
“妾身是昭元先皇后胞妹,乐安县主顾明氏。”
江辞染:“噢,原来是姨母啊。”他对栩星渊前几年逝去的便宜皇后老妈还是很有好感的,因为她就和太后一样,在无形中为他们撑了不少腰。
“妾身只想问问殿下,犬子顾云舟如何得罪了殿下——云舟犯下大错,请殿下给他改过自新的机会,允他回京负荆请罪,您可对他随意发落!妾身已年过五十,才有这么一个儿子,还请殿下与妾身一个阖家团圆的机会。”
江辞染笑容僵在脸上,收敛震惊,原来是顾云舟的老妈找上门了?!
自从上次江家村后,顾云舟被栩星渊打伤,原本风光回京的少年将军一朝落寞。
他还没来得及返京陈情,就又接连被太子党弹劾,说是打劫商户、滥杀平民,证据确凿,当即被革去了将军令,不允许回京。
“此事您不应该来此,做下不可回京命令的是官家,不是孤,云舟犯了什么错,罪证词判上写得一清二楚,何曾得罪我?”
栩星渊很少和无关军事政务的妇人浪费时间,拉着江辞染就要走,但他此言实则是同意了顾云舟回京的请求,因为只要提请,官家多半是会同意的。
顾明氏来找栩星渊,也是因为近来处理政务的都是栩星渊,她不好直接上奏书提请,怕被拒绝了,所以先来打打感情牌。
顾明氏连忙拜谢。
*
栩星渊和江辞染坐上轿子之后,江辞染忍不住问:“你让顾云舟回来?”
“你不愿意?”
江辞染有些兴奋,又有些震惊,他此生最恨的人就是顾云舟。
“不,特别好。”江辞染冷笑道:“对,离得太远不好解决他,得罪我的人,一个也不留。”
栩星渊微笑着看着江辞染。
江辞染还觉得不够,又道:“回去把那些人拉个清单,一个一个杀。”
*
夜晚。
东宫廊下悬着几盏素纱宫灯,入夜后光线温温地晕开,不晃眼。
暴室那边传来消息,宋自蹊已被处死,确定无疑。他可能是大雍历史上第一个被当场处死的状元,而未来的他本应该成为顾云舟新朝廷的宰相。
第43章
宋自蹊死讯传来,江辞染又追问道:“确定死了吗?不会换人之类的吗?”他话本看得多了,老有这样的恐惧。
夏远回答:“千真万确,奴才亲眼看到的,错不了,死得透透得了,太子妃如果还想确认可以去看一眼——尸体要放在暴室一整夜,确认死亡,明日酉时才能被宋家带走。”
“喔哦,这就不必了。”江辞染拍拍胸口,缓缓坐下。
宋自蹊这就死了。
宫宴结束之后,他和栩星渊回东宫,又被太后喊去安抚了一番,太后说江辞染的判决很好,但不够狠辣,她的眼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作为皇后一定要保护皇室的清誉,该杀人时候一定要杀人。
她甚至说自己以后早晚殡天,江辞染一定要像她一样,才能保护皇室的安稳。
比起江辞染,太后显然更像一个封建社会的掌权者,无论娴妃如何得宠,宋自蹊如何有才学,在她看来都是皇家的奴婢。
江辞染心情复杂,心道幸好他是作为正妻嫁给了栩星渊,哪怕是为妾都会像娴妃一样,在太后眼里不如路边一条。
栩星渊真是够义气啊,好兄弟,自己当上太子不忘请他来当太子妃。
从太后处回来后,江辞染决定以后也要做一个心狠手辣的掌权者,桀桀桀!
如今淑妃、娴妃全部禁足,江辞染便轻松成为了后宫的老大。四小时拿下淑妃,一天拿下娴妃,五天拿下太后,八天踏平后宫……
江辞染很难不得意。
不过吃水不忘挖井人,江辞染还是对栩星渊说道:“栩星渊,你什么时候去请太后的?”
栩星渊道:“从你拿到金狐狸开始。”
“啊?你不是临时因为三皇子和宋自蹊意淫我,说我一副没开苞的样子,一定是你不行,然后生气了才决定抓奸的吗?”
栩星渊蹙眉,道:“你需要把那些话再复习一遍吗?”
“哟。”
江辞染露出暧昧的笑容,他这段时间被栩星渊唯一养的加点肉的地方,就是脸颊,他原来瘦的颧骨微微突起,灰扑扑的。
如今脸上肉肉的,脸部线条完美,桃颊杏腮,肤若凝脂,此刻笑容,生动又妩媚,明艳不可方物。
“生气啦?”
栩星渊看着他的笑容,一时有些失控,回过神来,扭过头。
见栩星渊又不说话了,江辞染误以为他真的生气了,他忍不住靠近栩星渊,附在他耳边,他的声音清澈,每次与栩星渊讲话都带着黏糊糊的颤音,习惯性的撒娇。
热气扑到栩星渊的耳廓上,带着软软的痒意,江辞染道:“反正我知道我老公是最厉害的!”
喊栩星渊夫君,他会觉得不好意思,心里痒痒的,喊爹又觉得怪怪的,喊哥吧,又感觉生分了,没有独特性,老公就是刚刚好。
虽然以上称呼他全喊过了。
如此坦诚称赞,想必栩星渊一定很感动。
栩星渊很奇怪,道:“你一副没开过苞的样子,你怎么知道我厉害?”
江辞染微怔,很快反应过来,他推开栩星渊,羞怒地解释道:“我说的是你这次扳倒娴妃和宋京很厉害,不是——欸,你这人!”
栩星渊很失望,道:“你说这个啊,我还以为……不算什么,你看过那本话本,你也能想到。”
江辞染:“……”
他觉得以前栩星渊很正直,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江辞染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你为什么会看那种话本啊?太博览群书了点吧?”
“心理医生发给我的,我以为是治疗精神疾病的文件。”
江辞染:“?”
栩星渊的话里他好多不懂的词,但勉强还是理解意思了,栩星渊的病要靠看艳情话本来治疗吗?
栩星渊:“不过其实当时我已经到重度了,看完之后又活了好久,一直在研究这本书,可能真是用来治病的。”
“……”
江辞染哑口无言,若有所思,心情复杂,又联想到了之前太后对他说的,栩星渊脾气不好是因为二十八了还是处男。
不会吧?
不会真是太后说的那个原因吧?
栩星渊:“不过也有可能是我第一次看这种书吧,所以当时挺好奇的,也有了点精神上的寄托,所以好了一阵子。”
江辞染蹙眉,道:“你第一次看?这种?”
“嗯。就这一本。”
江辞染心里漏跳一拍,他虽然很容易害羞,人也很纯,但他很小的时候就接触过一些艳情话本了,栩星渊二十八了才看第一本?
他该不会……?
江辞染不禁在想今日三皇子揣测他的内容,到底似乎存疑,而且他一听到那些话,直接就发火了,莫不是真的戳中了?
栩星渊家乡到底是个什么水深火热的地方?
什么环境能造成一个人这样啊,他又想起之前栩星渊说他很累的话,心里不知道为何有些难受,还好栩星渊来到他身边了。
“怎么了?”栩星渊微微皱眉,问道:“你什么表情?心里在想什么?”
江辞染:“……”
“怎么这也看得出来?”
“你每次想入非非,表情都会显出来,你在想什么?”
江辞染暗道不妙,心想栩星渊是个刨根问底的,他无论什么东西好奇的要命,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他慌不择言道:“我在想真有那么舒服吗?”
“嗯?”
啊,糟糕?!
江辞染这下把心里最好奇的事情说出来了,于是他硬着头皮,破罐破摔道:“我是说,三皇子和宋自蹊,他们那样真那么舒服吗?叫那么大声?理论上说不应该痛死了吗?”
江辞染表情清纯,仿佛只是随口一问,满脸好奇。
栩星渊:“……”
栩星渊又沉默了,只听见他呼吸沉重了几分。
江辞染拉拉他,语气娇到发腻,道:“说话啊,我看不见,你不许不说话。”
“我不知道,但这里是艳情话本的世界。”栩星渊感叹道:“一切皆有可能。”
江辞染心里思绪万千,甚至皱起眉头,心潮起伏,但栩星渊却已经换了个话题。
“此局虽然大获全胜,但宋京多半不会倒台。”
“他都这样了还不倒?”
“太后不准声张此事,不许人议论,打算把宋自蹊就这么抹除了,自然也不会有人因此弹劾宋京,宋京从学生起就陪皇帝踢蹴鞠,写字,论画,甚至爬上龙床,出身贫寒的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官家经过此事之后,必然也会对他有所亏欠,不仅不会革他的职,还会让渡更大的权力给他。
“宋自蹊是他最优秀的儿子,他看中三皇子和娴妃,才让宋自蹊接触三皇子,这就是他的手段,他之前押宝我的时候,也非要把女儿塞给我。”
江辞染眨眨眼,若有所思,道:“是哦……”又忙有些紧张道:“那我们要怎么办?下一步做什么?”
“吃饭,然后等待。”
“啊?”
“不管是宫斗、还是政斗,都不是时时刻刻发生的,好似下棋,除了自己排兵布阵,想要攻守势变,就要等待别人犯错,如今日一般,蛰伏,等待一击即中的时刻。”
江辞染听到这番话,不由得一愣,栩星渊声音很好听,谈到朝堂、宫廷的争斗时,语气中是从未对江辞染展现的狠厉。
江辞染不由得有点心动。
“比起宋京的朝堂纷争,北方辽金才是最大的敌人。”
江辞染刚想开口,就闻到一股香味,宫娥竟然端来了一些吃食,好像是烤羊排。
栩星渊随意道:“在会上没人喂你吃饭,吃饱了吗?”
没有。
他当时只吃了第一盏,而且因为看不见,他复杂的东西没人帮,他很难塞进嘴巴里,就算塞进去了也会有点笨拙,所以在那么多人的情况下,他只能吃点好嚼的。
后面又因为喝西瓜饮子喝太多了,更是吃不下,接着发生的事情又不受控制,导致他现在肚子还真是空落落的。
栩星渊怎么这么懂他?
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吗?他自己因为太激动了,连饿了都感觉不到,栩星渊却还记得。
栩星渊,简直是我爹QAQ!
江辞染很快感觉身子一轻,被栩星渊抱起来了,放到腿上。
江辞染没长多少,对于栩星渊来说,还是小小一只,跟个小糖豆一样。
虽然这已经是他们常用姿势,但这里皇宫的东宫,不是河园,江辞染还觉得自己俨然已是狠厉的后宫管理者、东宫最尊贵之人,跟小孩一样,被抱着好没面子。
至少、至少屏退众人吧?
“张嘴。”
羊排好香,好吧,先吃要紧。
而且坐栩星渊怀里真的很舒服,感觉完全被他笼罩了,特别有安全感。
江辞染张嘴吃了口羊肉,羊肉的汁溢满口腔,羊排烤的刚刚好,满嘴留香。
栩星渊垂眸望着他,看到他咀嚼时雪腮鼓动,像个小仓鼠。
江辞染含着羊肉,模模糊糊地说:“老公,明天我们就回河园吗?”
“对。”
江辞染想了想,有点舍不得太后,太后很严格,却对他还是挺不错的,虽然这份不错也是因为他是栩星渊的妻,未来这座九重禁宫的主人,但他还是挺珍惜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留在这里可以让栩星渊上班路上少了四个小时,所以栩星渊无论如何都能抽出一两个小时和他腻歪。
江辞染:唉,难道就没有办法把我揣在他腰带上吗?
“要不……就在这里住吧?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栩星渊抿唇微笑,道:“是谁第一天就抱怨这里床硬,又旧又老的?”
“那时的我是那时,现在的我是现在。”
江辞染理直气壮地撒娇,坐在栩星渊腿上还不老实,动来动去:“哎呀,我主要是太想老公了,虽然河园里什么都有,但你每天很晚才回来,我真的好想你。”
栩星渊:“……”
“怎么又不说话了?”江辞染伸手摸摸他的脸。
“不要乱动,张嘴。”
栩星渊将羊肉塞进江辞染的嘴里,又道:“不急,现在宫里还是危险,不过可以半个月住这里,半个月回去。”
江辞染用力点头:“嗯嗯嗯!”
只要被栩星渊投喂,江辞染就会一不小心吃多,吃了一会儿就觉得胃里涨涨的,像缀了个千斤坠。
江辞染突然想起来了,问:“栩星渊,我的小金狐狸呢?”
栩星渊虽然嫉妒沈瑜桥,却也没有丢掉,把金狐狸塞回江辞染的手中。
他此举本已经是太子肚里能撑船,却不想江辞染又说:“唉今天就一点可惜,没见到我二哥哥,爹平时最烦他,他都来了,肯定求爹很久才能来,也没和我说上话。”
栩星渊敛眸,不知情绪,轻轻将他放下。
“吃饱了就睡觉吧,让人给你洗漱。”栩星渊决定不给江辞染洗漱,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冷暴力。
江辞染:“哦哦,好呀。”
宫娥、太监们伺候江辞染洗漱,再到躺在床上,他始终认真摆弄那个小金狐狸。
等栩星渊洗完回来,看见脱去头上的珠翠,穿着白色亵衣躺在床上的江辞染。天气炎热,他穿妃色的真纱亵衣,透过纱衣能看到肌肤如新雪初降,仿佛含在嘴里就会融化。
因为实在太薄甚至能看到胸前的樱粉色,随着呼吸起伏。
“弄好啦!”江辞染把小金狐狸举起来,“送给你!”
栩星渊接过小金狐狸,发现江辞染在狐狸上穿了一根金丝编的线。
江辞染看不见很难穿进去,但他也没有找任何人帮忙,偏要自己穿,费了很大的功夫,终于穿好了。
江辞染把狐狸给他就忍不住钻进薄被,有点不好意思,身上泛起淡淡粉红,目光盈盈,好似将熟未熟的水蜜桃,道:“你好好带着,这就是我,把我揣腰带上,不许丢了。”
栩星渊缓慢俯下身,目光扫过他的脸,落在饱满嫣红泛着水光的唇上,之前那点怨气一扫而空,他在江辞染耳边沙哑地说道:“好,为夫一定好好收着染染小狐狸。”
江辞染:“嘿嘿。”
江辞染又觉得有些好笑,栩星渊在他面前是为夫、哥哥换着自称,就算江辞染喊他爹,他也会答应。
想到这里嘴又有点痒,好久没亲栩星渊了,《妻纲》里说不能总是亲,但是现在过了好多天了,应该可以亲了。
“想亲。”
栩星渊的眼眸暗了暗,只亲江辞染,不进行下一步,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甚至会衍生成一种惩罚,但江辞染想要摧毁他引以为傲的意志力与理智,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他早就败给他了。
栩星渊低头,含住了他的唇珠。
绵密口感的唇,相互碾过。
栩星渊倒也不负天才之名,连接吻上也是,只亲了没几次,就褪去了青涩,缓慢温柔。
两人亲了一会儿,江辞染快喘不过起来了,窒息感把他酥酥麻麻的刺激里唤醒,轻轻推开了栩星渊。
他环着栩星渊的脖子喘了一会儿,胸口在妃色薄纱下上下起伏,水润饱满的唇在空气中晾了一会儿,微微翕张,意乱情迷。
虽然没有在亲了,却也没有松开栩星渊,栩星渊垂眸看着江辞染的身体,黑色的眸永远瞧不出情绪。
江辞染突然感觉有人打了他的腿一巴掌。
“唔……”正在小喘的江辞染忍不住哼唧了几下。
不算很痛,但也不轻,有点刺刺的痒感。
是栩星渊打了他?
他还没问为什么,就听见栩星渊严厉地说道:“不要夹.腿。”
“啊?”被发现了。
江辞染泪眼汪汪。
他以为自己躲在被子里是偷偷的,但为什么栩星渊一眼就看见了,有这么明显吗?
他自己看不到,薄被贴着他的身体,几乎把他的反应一览无余。
江辞染不打他还好,打了他更忍不住了,完全是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栩星渊轻叹了一下,握住他的膝盖窝,将他分开。
“小心以后长不高了。”栩星渊俯下身,在他耳边轻声道。
“还会长不高?”
江辞染大惊失色。他现在太矮了,但马御医给他摸过骨,说他好好养,还能长高,他不要长不高啊!
他索性翻过身,趴在床上,手枕在额头。
栩星渊看到他的小动作。
“啪。”清脆的响声在朦胧灯盏下响起。
“啊……”江辞染又被打了,全身颤了一下,“呜。”
“翻过来。”
“不要,你肯定笑话我。”
翻过来就会被发现。江辞染掩着脸,耳根红的快要滴血,整个人就像是熟透里的水蜜桃,窘迫到甚至出了点汗,被蒸过的虾米一样。
江辞染作为一个限制文里的恶毒炮灰受,被读者骂了几十层狐狸精的角色,能忍这么久已经是栩星渊保护他太好了。
“不会笑话你。”
栩星渊毫无起伏地说道:“这是很正常的生理反应,每个男人都会有。”
江辞染顿了一下,轻轻翻过来。
江辞染看他这么风轻云淡的样子,就在想,如果每个男人都有,那栩星渊会不会有这种失控的时候,他忍不住绮想一番。
更难受了。
“那你也会……”江辞染就这么顶着,被栩星渊的目光舔着,全然无知,小心翼翼地问。
栩星渊:“看情况吧。”
哦。江辞染以为他会说偶尔会有,或者特殊情况下才会有,未曾想,栩星渊坦然道:
“偶尔一天两次,大多时候,一天好几次,如果和你待在一起,就数不清了。”
江辞染:“?”
“我似乎与你说过,我的精力很旺盛。”栩星渊平静道:“所以我每天工作,才能消耗掉。”
江辞染:“……”
栩星渊比我,更像这本艳情话本的角色。
江辞染本想不理这个变态了,直接睡觉,但太后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回荡,已经他栩星渊妻子的身份带来的责任感。
“那你怎么处理的?”江辞染硬着头皮问,栩星渊这么高个子,应该夹.腿不会长不高了。
“努力工作、运动,洗冷水澡,自然消退。”栩星渊认真道,仿佛传授处理方法的江辞染亲爹,道:“比如刚才我洗过冷水澡了,比如现在我就需要去做俯卧撑了。”
江辞染:“……”
江辞染沉默了。
他还会夹.腿呢,栩星渊连这个都不会。
好歹他也是参加过男妻大学习的人。
回想起了一下课堂上的东西,当时他几乎被事无巨细灌输了,他以为自己一辈子用不上。
他在想要不要帮助栩星渊。
栩星渊需要他的帮助吗?
栩星渊这人的道德感太重了,江辞染那个不怎么常用的脑袋,好像终于能在憧憧黑雾里看清他了,虽然他至今没有见过栩星渊。
在他脑海里,栩星渊身影是黑色的,栩星渊是一种感觉。
温暖、理智、强势、温柔、克制、和他在一起就很开心,只想要他。
只想要他……他忍不住眼眶又红了。
“……栩星渊。”好喜欢你。我怎么这么喜欢你。
他几乎是嗫嚅一般的喊他,带着哭腔,仿佛祈求,还有好多话埋在心里,好像是本能一样的弹出来,未经他的思考。
江辞染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被亲了。
唇舌搅在一起,发出熟悉的水声,江辞染喜欢和栩星渊接吻,不得不迎合他,而且栩星渊越来越娴熟,本能般索取,让江辞染招架不住。
但他这次亲的很深,几乎是压在他的身上,扫过他的舌根,让江辞染在抑制生理性作呕的本能回应他,有些痛苦又很窒息,他伸出手到处乱动,在他的后背留下抓痕,而且这次不仅仅只是唇舌的纠缠,栩星渊的手开始狎昵拂过他的皮肤。
江辞染的身体栩星渊早就摸过了,但不是这种。
他永远不知道栩星渊会碰他哪里,每次都是要害怕得抖。
“唔……”
江辞染克制不住的颤着,想推开他,却被控制住手,交叉压在头顶。
……
……
……
……
良久。
“好孩子,弄得到处都是。”
栩星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声音酥酥麻麻地拂过江辞染,浑身是汗的他脱力一样的摊在床上喘气,像融化的酥油鲍螺。
但是栩星渊夸他是好孩子。
第44章
江辞染摊在床上喘气,余韵在身上碾过,一阵阵的,小腿都在抽搐,他连嘴里的涎水都控制不住,一直流。
天气又热,他全身的毛孔都在出水。
黏糊糊、湿哒哒。
栩星渊的手很大,常年练剑、写字和锻炼让他的手上有茧,掐着粉色秋海棠,温柔摧残。
余韵没有承接的地方,缓慢要流出去。
江辞染舍不得让它走,无助地抬起手。
但又不能让栩星渊再碰那里,已经被蹂躏得有点疼了。
“……还要亲。”江辞染湿漉漉地嗫嚅道。
栩星渊没理他,江辞染瑟缩了一下,栩星渊道:“……喊我什么?”
“……”
江辞染沉默了,他对栩星渊的称呼太多了,他俩相互身份转换也很多次,不知道哪个喊对了能解渴。
“哥哥、老公……夫君……爹爹……唔,栩星渊,还要亲。”
江辞染娇腻地喊道,全部一通喊完,总有让栩星渊满足的称呼。
“嗯,染染想要什么都可以。”
栩星渊果然满意了,他轻笑着,温柔地俯下身子,填满他的口腔。
江辞染又很快迷醉在这个吻里,他因为看不见,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注意力集中在口腔里,栩星渊的一点动作都能引起他的轩然大波。
“……”江辞染觉得这个吻不好发力,他拽拽栩星渊。
两人几乎把彼此抱得死死的,栩星渊压在他身上亲他。
江辞染感觉自己嘴都开始痛了,比上次浴池被栩星渊强吻还痛。
他终于伸手推开他,栩星渊却像不够一样,把这个吻,延续到脸颊、脖颈……又是啃又是舔,简直要把他吞进肚子里,他对江辞染近乎有本能的食欲。
而且江辞染看不见,不知道他会亲哪里,每次都忍不住轻轻瑟缩,意乱情迷时也不知道收敛,所以彻底放开了。
江辞染嘴巴没合拢过,一直失控地张着,秀美轻轻地皱着。
终于他忍不住拍了拍栩星渊,喊道:“停……停……夫君~”
最后湿漉漉的夫君两个字,终于让栩星渊抬起头来,却还是压着他。
江辞染被栩星渊这么大只压着,没有觉得难受,反而挺舒服的,衣服穿很薄,热量透过纱衣传递过来,好像他们的皮肤能融在一起。
他制止栩星渊只是因为累了,又被栩星渊啃得有点疼了,他的力气快被栩星渊养废了,人又细皮嫩肉的娇的很。
而且栩星渊是真下嘴啊,好像故意在让他疼一样。
他看不见自然也不知道,他已经可以了,但栩星渊才刚被挑起欲.念。
江辞染就摊在床上喘,好像干了这辈子最累的事情。
——等等。
理智逐渐回笼,他才想起他是想帮栩星渊的,怎么变成栩星渊帮他了?!
妻子的工作呢?
太不称职了?!
但他真的没力气了。
也从欲.念里出来了。
“栩星渊……”
江辞染累瘫了,喊他的名字跟撒娇似得。
“嗯?”
“周围没人吧?”
应该是没人的,宫娥们应该看到他们要干这事儿了,就会出去,而且他隐约听见脚步声。
但栩星渊没回答他,而是嗤笑了一声。
什么?
真的有人看着他那种痴态?
江辞染露出惊恐的表情。
栩星渊望着他的模样,根本移不开眼睛,还是不忍心吓唬他,轻声道:“没人,床帐都放下了。”
江辞染这才松一口气,“……只希望不要有人偷偷躲着抓奸。”
白天的事情让他对抓奸非常有阴影,而且他白天义正词严,把人奸夫淫夫捉了,晚上又和栩星渊放纵一番,和那些沉迷于情海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的内心有点割裂。
栩星渊无奈叹息,道:“我们是夫妻,在自家床上这样,怎么会是奸?又何来捉呢?”
区别就是,他和栩星渊是夫妻。
夫妻就该干这事儿。
江辞染的脸又明媚起来。
歇了一会儿,他恢复了些许体力,还是觉得得完成自己的工作。
江辞染伸出手,他的手是很好看的,很小,但是手指纤长、指尖红润,白的指缝边缘仿佛能够透光,小手在栩星渊身上乱摸,甚至伸到了他的衣领里,摸了一会儿依然找不到。
他洁白的牙齿,咬住了被栩星渊亲的富有水光的微肿的下唇,脸颊已经羞成粉色,他声音也变得沙哑,问道:“在哪儿?”
栩星渊在他伸手的那一刻就明白他的意图了,脑子几乎空白了一瞬,然后很自然的就接受了,甚至还想要更多。
他故意问道:“什么在哪儿?”
“栩星渊,你真的坏死了!不要算了!”
江辞染本来就害羞,再逗真的要坏掉了,他想把手抽出来,却被栩星渊握住。
“宝宝,想清楚了?”栩星渊含着他的耳垂问。问他又怕他真的拒绝,所以带着哄骗的口吻。
“有什么好想不清楚的——”
江辞染心想,他应该是喜欢栩星渊的,离不开他,这不是喜欢是什么?
一听到栩星渊这人身体有病,不贴着他睡不着,不那个也不行,他就心疼,想为他付出,想照顾他,更何况栩星渊刚才二话不说也帮了他。
而且也可能是太后这几天接连用《妻纲》给他洗脑,因为在河园很少有人提醒他自己是栩星渊妻子的身份,反而还把他当小孩宠着。
但来到这里,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栩星渊老婆这件事这么清晰。
之前是糊里糊涂就嫁人,现在想想,可能也嫁对了。
栩星渊抓着他的手,引导他。
江辞染:“……?!”
哥你藏了把斧子在身上吗?
江辞染很快后悔了——
不对不对!
紧急撤回一个嫁对人!
江辞染想抽回手,但被死死握住了。
他听见栩星渊的笑声,好像自己变成了落入陷阱的猎物。
江辞染心里呆滞地想道:栩星渊才是这本艳情话本的角色吧,太可怕了。
他手的触感非常敏锐、甚至敏感,都是盲眼带来的优越。
他不可抑制的联想到了自己的屁股,脑子里那些旖旎的想法瞬间清空了。
因为时间有点久了,那个教习他房中术的嬷嬷给他的讲的男妃被弄死的故事有点忘了,但此刻又清晰的想起来了。
他又想到了这本书里他的结局。
不会吧?
我是这种死法吗?太惨了吧!
栩星渊用的力气很大,甚至连江辞染都觉得手腕痛。
但栩星渊沉重的呼吸,听得江辞染又有些热,心尖发痒,慢慢地也有些动情地舔了舔栩星渊。
耳鬓厮磨间,栩星渊说了好多的情话,江辞染晕晕乎乎的,跟喝醉了一样,清醒过来后又让江辞染羞得真的要坏了。
又折腾到很晚。
江辞染总算是被放过。
两人都有点脏了。
栩星渊随意穿了件白色浴衣,掀开帷帐,富丽堂皇的寝殿,外面守着十来个宫娥、太监。
连夏远、陈嬷嬷都在,她们已经是东宫的掌事太监、贴身嬷嬷,身份地位不用守夜到深夜,但都一脸兴奋,尤其是夏远,见到栩星渊和人亲昵,真觉得这辈子的梦想都实现了。
她们外面等着,就在他们一帐之隔。
栩星渊心想,如果他屋里小狐狸知道了,又是羞得到处钻了。
栩星渊还没开口,夏远和陈嬷嬷就要进来伺候,尤其是陈嬷嬷,栩星渊皱眉让他们退开,他们只好将热水和干净亵衣递了上来。
栩星渊重新回去,看到江辞染已经累瘫在床上了,周身痕迹遍布,乱七八糟的,惨兮兮的。
江辞染这幅模样,他不会让任何人看到。
这才哪儿到哪儿,他的宝贝,真可怜。
栩星渊亲自给江辞染一点点擦干净,重新换上干净的睡衣。
又抱去喝了点润肺生津的门冬饮子,被抱回来的时候,帷帐里的那股淡淡的石楠花味儿已经消散,宫人换上新的床单、放上安神的茉莉花。
江辞染有点累,又舍不得睡觉。
他迷迷糊糊地开口道:“栩星渊……”
“嗯?”
江辞染又没下文了。
“怎么了?”栩星渊追问道。
江辞染彻底睡着了,好像刚才喊他只是呓语。
栩星渊伸出手将他紧紧扣在怀里,费了一会儿心绪,才控制住没有继续咬他,他对江辞染有明确的爱欲与口欲。
江辞染太弱了,什么都没做就睡着了,徒留栩星渊一个人清醒。
*
翌日。
休沐。
大雍朝廷假日还是相对较多的。
十日轮休一日,官员氛围轻松,可以请事假、病假,七十岁以上者上朝不舒服了还能申请凳子来坐,时不时朝堂上因为政见不同就会演变成吵架。
而且栩星渊没回来之前,官家经常以各种理由不上朝。
沉迷于金石字画、后宫美人、修道炼丹。
栩星渊早早就被人叫去东宫前府听报军情,所以江辞染只能独自醒来,一觉就是上午太阳高照,问了时间就是巳时半,用栩星渊家乡的时间计算就是上午十点半了。
他躺在床上听说栩星渊陪他到辰时才走。
江辞染躺在床上,心里抱怨栩星渊为什么不叫他起床,一个人起床好寂寞啊。
他在床上懒了一会儿,抬腿的时候又觉得有点痛,栩星渊手大、茧子多,江辞染就那点嫩肉被他又亲又咬又蹭得不知道是不是破皮了。
他和栩星渊体型差太大了,感觉栩星渊玩他就跟玩个小宠物一样。
当时爽了,现在又怕了。
他自己搞,从来没有那么爽过,那么多次,好怕坏掉啊……
而且他们这才只是相互纾解,甚至还没动他屁股,算不得真正的阴阳交泰。
哪怕深知他和栩星渊是夫妻,且给栩星渊降降火是他作为妻子的工作,但也感觉好有罪恶感。
——感觉彻底堕落变成坏孩子了。
栩星渊还说他极少自.渎过,江辞染看他很熟练啊?!
回忆昨天晚上的事情,江辞染翻了个身,结果不小心蹭到胸口,又是一点点刺痛、他本觉得好像是梦一样,这点痛让他又清醒了。
栩星渊,长这么大,没吃过奶吗?差点给他嗦破皮了。
江辞染恨不得揍他。
栩星渊是他的丈夫,但江辞染的脑子里却没有栩星渊。
他不知道栩星渊的长相,他就像是一团很热很湿的雾,笼罩着他,钻入他的嘴里,湿漉漉地包裹他,让他也变得好热,好舒服。
江辞染眼睛瞎得太早,目盲之前从来没有离开过村里,哪怕后面见过多少锦绣绮罗,王孙公子,他都无法想象,只是一团漆黑的泡影。
江辞染慢慢从床下下来,但也算行动自如,白色的单薄深衣堪堪裹住身体,松松在腰间勒着腰带,露出斑驳的胸口和脖颈,墨发如瀑布般垂着,笔直的长腿在衣摆下若隐若现,大腿上有轻微的指痕。
他的身体完美的毫无缺陷,站在床帏中间,独立如鹤、矜冷如玉,身上的痕迹恍若亵渎,又像是把天仙拉入了红尘。
连站在身侧的太监都不由得想这样的身体,碾转于床笫之间,情动之时,何等美妙?
陈嬷嬷皱眉瞪了一眼这群太监,呵退他们,再看要挖掉眼睛。
她既庆幸又有点可惜,庆幸于染哥儿还小着呢,没有随随便便被伤害了,可惜于昨天都又喘又喊得那么大声,还是没到最后一步。
都这样了,太子也还能忍耐,实在令人敬佩。
陈嬷嬷没让宫人给他穿衣服,而是自己独自在帷帐里给他穿。
“染哥儿,今天上妆吧?”陈嬷嬷提醒道。
在大雍男子也要簪花敷粉,尤其是年轻男子,基本上是风尚和礼貌,但江辞染很少,栩星渊也从不弄。
“一出汗糊脸难受。”而且他是那种特别容易出汗的体质,稍微热点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江辞染反驳着,梳好头发就要站起来。
但陈嬷嬷压着他的肩膀,说道:“遮一下太子殿下留的痕迹比较好。”
江辞染:“?”
江辞染活了十八年,第一次知道还有吻痕这种东西,江辞染身上还不少,已经到陈嬷嬷都难以启齿的地步了。
大雍的妆粉品类繁多,妆容效果最好的是铅粉,遮瑕效果好还不脱妆。
但栩星渊不准他用铅粉,所以他只能用玉女桃花粉,这东西遮瑕效果实在一般,不如说根本没用。
陈嬷嬷不放心又让雪梅去问了太医院,没想到太医说这个问题挺严重的,连忙开了些活血化瘀的方子,熬了汁水来敷。
江辞染不由得噘嘴,他才知道自己身上全是痕迹,气得腮帮子鼓起来,栩星渊简直让他丢人现眼。
陈嬷嬷连忙劝慰道:“哎呀祖宗啊,没开过荤的男人是有些不知轻重……但像太子殿下的这样的男人,哪怕是民间的痴情男儿也做不到,更何况是帝王家的儿郎,连给您清洗身体他都不让奴婢弄……哥儿您消消气。”
她的碎碎念又让江辞染不得不回忆昨晚的事情,她说得对,但栩星渊不是太子,是专门来见他的人。
最后江辞染只能用纱做了围脖遮挡。
挡好后,江辞染便去太后处请安,因为他每次都起得最晚,所以来的时候,基本已经没有妃嫔了。
太后看到他细纱围脖,非常高兴,慰问一番,又送了他一箱首饰,每一个那怕是江辞染,都觉得价值连城。
太后一定以为他和栩星渊已经做了。
可惜太后百密一疏,如果他真的和栩星渊做,还能活着来见她?
不过讨口子成功,江辞染开开心心地回了东宫,要是皇后还在,他还能再讨一次。
*
回了东宫,又是等栩星渊回家的时间。
江辞染便在院子里听着陈嬷嬷念东宫账本,吃着冰荔枝膏,听见宫娥来报,说是丽嫔来了,大概率是来谢谢江辞染送他布料的。
江辞染思索了一下才想起是昨天碰见那个,便收起账本,让人进来。
他早有预料,之前八日没人来过他的东宫,只因为这个后宫里有淑妃和娴妃在,现在娴妃被抓了,听说还是江辞染基本处理了此事,宫中众人也知道以后该仰谁的鼻息生活。
丽嫔带着她亲自做的重阳花糕,果然是来谢江辞染送他那五匹料子。
江辞染本想几句话打发她,没想到他和丽嫔还挺有聊的,可能是丽嫔虽然有点坏,但为人还挺真诚,和他有点像。
丽嫔才十六岁,父亲是三品武官,出身算是低微的那一批。
但她长得漂亮,所以颇为受宠,几次下来就封了嫔位。
入宫之后他先站队了淑妃,但淑妃似乎脑子没有娴妃好,又有点嫉妒她长得漂亮,所以过得很差。
她又跑去找娴妃,娴妃自从江辞染入宫之后,每天就是聚集小姐妹来骂江辞染,她属于笨嘴拙舌类型,讲不出几句坏话,最后看到江辞染的车驾终于憋出来一句,还被当场听到。
说到这里,丽嫔又跪下来给江辞染磕头。
江辞染喝了一口茶,淡笑道:“我怎么惹她了?”
丽嫔忙道:“就是您没去找她请安,每天就是说这个,嫉妒太子宠溺您,大概是要想办法给太子纳妃之类的。”
那也不能怪他啊,礼部说不用啊,只能怪她自己不配。
江辞染百无聊赖听着丽嫔讲着后宫的纷争,时而又觉得挺精彩的,时不时点评几句,让丽嫔有些刮目相看,凭借丽嫔的脑子估计也不是奉承,纯敬佩。
江辞染被她吹得飘飘乎,真想让栩星渊纳几个妃子好让他施展宫斗才华。
听到宫人已经准备好回河园的马车了,太子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丽嫔就起身告退。
江辞染想了想,摸了摸发髻,抽出一根簪子,递给雪梅,再由雪梅送给丽嫔。
“太子妃,这是南珠吧?太珍贵了我不敢收!”丽嫔连忙拒绝。
南珠就是产自西南大理国的天然珍珠。
但凡是拇指大小的南珠,便要全部进献给官家,只有皇后才能戴,他今日从太后那里讨口子得了好几颗。
江辞染这颗不算很大,却也珍贵。
江辞染无所谓道:“收下吧,不过是男人用的簪子,希望丽嫔不要嫌弃,以后宫里有什么事情,与刘司闺聊聊吧,以后我每隔半个月就要回一趟皇宫,不管如何也要仰受后宫诸位娘娘关照。”
“怎么会?!”丽嫔连忙行大礼跪拜,惶恐道:“妾明白了,多谢太子妃。”
江辞染摆摆手让她离开,他送东西给丽嫔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有人给他解了闷子,消耗了他等待栩星渊的时间。
而且丽嫔的武将父亲,他似乎从栩星渊的嘴里听说过。大雍向来重文轻武,好的武将并不多。
送走了丽嫔,江辞染就带着东西去前府坐马车。
*
栩星渊大清早去听奏报,错过了给江辞染穿衣服的机会,进门看到江辞染脖子上带着薄纱做的围脖,一张清透的小脸被薄纱托着。
他把江辞染抱上车,自己也不骑马了,跟着一起上车。
栩星渊本因为在前朝刚骂完人,不太高兴,看见他这张脸,忍不住抬手轻抚,含笑道:“谁给你弄得围脖?……我们染染真可爱。”
江辞染才张嘴要骂他,就被真可爱顶回去了,将骂未骂只能嘟着嘴,他把围脖扯掉,露出斑斑点点的红痕。
“还不是都怪你。”
“怪我。”栩星渊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引导他的手碰到喉结之处,道:“算不算扯平了,我脖子上也有。”
啊?江辞染瞬间睁大眼睛,谁亲的?——哦,原来是我,那没事了。
*
江辞染作为金丝雀,又回到了他最爱的河园。
嫁给栩星渊后,他只去过河园和皇宫东宫,河园里所有可能会让江辞染绊倒的路障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甚至可以奔跑,可以直接下场踢蹴鞠。
因为宫里的人都是拿命上班,如果江辞染摔倒了,有人脑袋就要掉了。
江辞染已经到了出了河园才知道杀人犯法的地步。
马车停在栖霞阁,江辞染一回来就听见园子里颇为热闹。
钱司闺连忙出来汇报,道:“回禀太子妃,为太子妃的生辰做准备的,重新装潢园子。”
第45章
盛夏暑热,江辞染本来在有气无力地准备安排明日救济京畿灾民的造物,忽而听见几声闷雷响动。
凭借老嬷嬷多年观天经验,估摸是一场暴雨,索性趁它着没下,便从清荷亭转回了临水阁,既能避雨,又能听雨打残荷,不失为一桩雅事。
临水阁一面临水,二楼半面墙全部外开,只有靛青色薄纱做的落地窗帘,随着荷风浮动,连廊延伸出去,纵览无穷碧荷,漫天莲叶。
江辞染有段时间没来临水阁,但临水阁宫人并未偷懒,见太子妃来了,参拜迎接,忙里忙外的准备茶点,焚上檀香,江辞染叫住她们——
“焚熙和香吧,一会儿太子要过来。”
“诺。”
江辞染从太后那里学了不少高雅活动,其中就包括制香。
他尝试好几次,熙和香就是他最成功的一款,以龙涎香为主,沉水香、乳香为辅助调制,香成之后,轰动了宫廷,连太后都夸,并赐名‘熙和景明’。
御药院与修内司还专门记录在案了,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奉承他。
——不管,反正这普通的大雍又诞生了一位不普通的制香天才,哎,我江辞染实在太厉害了。
最近栩星渊因为军事忙得脚不沾地,还没闻过,江辞染决定大发慈悲让他品味一番。
江辞染被扶到二楼的临水台上的玉塌上。
东宫有专门的掌茶女官,熟练用点茶法来冲泡小龙团。
小龙团是产自福州的宫廷贡茶,每年只有不到一百饼的产量,工艺就是又几十个流程,复杂精细,几乎与黄金等价,茶之品无有贵于龙凤者。
点心上了一碟黄雀酢。
虽叫黄雀,实际上是一种珍贵的黄鱼用特殊工艺腌制而成。
莲塘吹来阵阵凉风,鼻息间熙和香和小龙团的茶香淡淡浮起,但又不混乱。
江辞染听见莲叶相互碰撞的声音,他的耳力好到能够分辨房间里的呼吸声,随意细听一个宫娥的呼吸,便知道她是什么状态。
他单薄的身体被层叠的锦袍包裹,靠在玉榻上,懒得梳头,齐臀的乌发如瀑布般泄在地上。
最近不知为什么又是几日犯懒,靠着也难受,慢慢从榻上滑下去,变成了侧躺,右手随意直直伸出去,悬在空中,挂着冰魄玉镯,脑袋枕着胳膊。
玉榻稍短,江辞染躺着,脚便也要悬在半空中,陈嬷嬷赶紧吩咐人找来另一个矮凳给他垫着脚。
塘风舔过粉色足底上的淡淡牙印,抚动脚踝一圈金链上铃铛,发出细微悦耳的声音。
上次生病的感觉并不好受,唯一比较感动的是,栩星渊衣不解带地给他侍疾,那件事之后,也让他江辞染长大了些许,决定少作点。
“太子妃,马御医来了。”
“让他进来。”江辞染眼皮都没有掀开,淡淡开口。
他话音一落,永福便擅自行动,指挥几个太监,准备抬屏风过来。
“干嘛?”江辞染半敛眸。
永福恭敬道:“回太子妃,用屏风遮挡。”
江辞染翻了个白眼,道:“你脑子多余使唤呢,我是男的,遮什么遮?”
这宫里贴身伺候的,有一个算一个,都把他当公主了,对他的占有欲快赶上栩星渊了。
永福连忙跪下,道:“太子妃赎罪,奴才方才忘了。”
江辞染:“……”
他虽生的雌雄莫辨,又嫁于人妻,但目前还不想抛弃性别。
马御医便是江辞染的专属医师,原本每三日要为江辞染切脉问诊一次,现在被栩星渊提到了每日。
他身后跟着一帮典药,急急忙忙地跑来,一进门就看侧躺在榻上的江辞染。
他根本不敢多看,太子才警告过他,若是治疗眼睛还是无功效,他就要告别这个岗位了,压力让他连感叹江辞染的美丽都没空。
东宫太子侍医可是五品官,五品官啊!
江辞染喊他免礼,姿势却没有改变,马御医早已习惯,不客气就为他悬空的那只手臂掌脉。
马御医皱着眉头,掐着脉好大一会儿,又道:“劳烦太子妃起身,下官为太子妃视诊一下眼睛。”
江辞染又被扶起来,马御医道了声罪过后,掰开他的眼睛仔细观察。
片刻后,马御医道:“太子妃目疾,乃幼时积瘀、禀虚、过劳三者交攻所致。旧瘀阻络,新血不生,肝竭目枯,遂成盲瞽。”
这个情况马御医从第一次见面就对他说过了。
他曾经从驴上摔下来一次,又在江家生活,早期还好,江父不喝酒、江母未生弟弟前待他还行,普普通通的生活。
后来江父染上赌、酒便对他非打即骂,同时也荒废了家中田地,那时候江母刚好怀孕,他不得不撑起家中事务,好在有村里人帮忙,但也积累了些许劳疾。
马御医的观点是当初那一摔,摔出了脑内的淤血,因为先天不足和后天过劳,导致淤血伏留瞳窍之内,气血不足以推陈致新。
江辞染是猛然一天起床后失明的,未曾想伏笔竟然是当初那随意的一摔。
当时摔后,他昏了一会儿,被驴舔醒了,当时确实感觉视野暗了许多,但是没流血,他不曾告诉任何人,直到被马御医提出来,他才想起来,原来是那时候伤到了。
不过现在江辞染先不提去掉淤血,把身体补好就是个大问题,虚不受补的问题太大了。
江辞染也曾把他在杀江父时候,短暂看见了一些残影的事情告诉了马御医,没说杀人,只说当时养父死了,情绪激动。
马御医道:“这便是太子妃治疗的希望所在,太子妃眼睛是可以看见,只是淤血堵塞,受到强烈刺激之后,淤血排出了一些。”
江辞染便来主意了,道:“那再受一次这样的刺激,是不是就能彻底好了?”
“万万不可啊,太子妃。”
马御医连连摆手,道:“太子妃上一次‘见光’,是因骤逢巨变、悲愤交迸,肝阳暴亢、气血逆冲——淤血是被强行‘震’出来的,而非‘化’出来的,若再来一次,轻则昏聩,重则中风,非常危险。”
江辞染吓一跳,贝齿咬了下鲜红唇瓣,他点点头,“那次之后,我确实身体又弱了好多,我还以为是受了惊吓。”
马御医再次检查了一遍,还是觉得自己这么久以来的治疗方法,并没有什么问题,只是这并非一日之功,若太子以这个理由把他炒了,他也只能认命。
马御医又开了安神健脾的药物给江辞染,给江辞染做了针灸,将要走的时候,江辞染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江辞染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乌发,全身都慢慢染上一层薄红,下唇被他咬得苍白。
“马御医……就是,我最近和太子……虽然未曾、未曾真正的交.合,但……”江辞染语气非常小心,哪怕马御医已经给他看病很久了。
“有时会抵股缠绵。我想问的是……这样,会不会不太好,长不高啊?”
都怪栩星渊恐吓他。
马御医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抿唇微笑,道:“精为骨之液、血之余,过泄则骨髓空虚,骨骺闭合,太子妃还可以再长身体,若不加节制,确实会影响身量长成。”
居然真的会。
他还以为是栩星渊骗他的。
马御医又道:“不用担心,太子妃,您从皇宫回来那天,下官就知道了,给您加了许多固本守元的汤药,适当而言,可以放心,不过若要交泰,最好还是等到及冠以后。”
他话还没说完,宫娥就传达栩星渊来了的消息。
阁台里除了江辞染,都纷纷行礼。
栩星渊见到马御医便蹙眉,这个庸医治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半点好转,他本来在现代的时候,就不怎么认可中医,对他更是没什么好感。
栩星渊并没有喊他们起来,不耐问道:“太子妃眼睛情况如何?”
马御医惊恐地跪禀病情,又把之前告诉江辞染的话又讲了一遍。
“这些从一开始就诊断出来了,为何到现在还是没有进度?”
马御医道:“禀殿下,养身调理,非一日之功,尤其是太子妃虚不受补,需要先调理,再补神,最后才能活血化瘀。”
这套话栩星渊已经听了好几遍了,江辞染拉拉栩星渊,给马御医求情,栩星渊才刚骂过他,懒得再骂第二遍,摆摆手让他走。
栩星渊还得再继续想办法让江辞染恢复光明。
迄今为止,栩星渊唯一做的从接过来看,背离剧情的事情,就是杀了宋自蹊。宋自蹊死后,世界仍未崩溃,按照正常逻辑运行,就意味着剧情是可以改变的。
那么最重要的江辞染的眼睛,在书里是不治之症,那也是有可能恢复的。
马御医走后,宫娥很快端来汤药,江辞染看到汤药就面色惨白。
栩星渊从后面抱住他,道:“我喂你。”
江辞染用手肘推了他一下,他说的喂,就是嘴对嘴,江辞染已经不会再上当了。
江辞染心一横,猛地灌进肚子里,被苦的直哆嗦,小脸苍白,差点吐出来,又强咽了下去。
他才吞下去,嘴里又不知被谁,马上塞了一口荔枝膏。
荔枝膏是用荔枝水和蜂蜜熬制的膏状物,一般需要和水,变成荔枝膏水,但此刻江辞染被硬塞了一口没掺水的荔枝膏,顷刻化开了嘴里的苦味。
吃完荔枝膏,江辞染听见宫人们下楼的声音,他就知道是谁让他们走得了。
也知道栩星渊要干嘛了。
江辞染好无奈。
从宫里回来十来天了,到现在江辞染都有点后悔放开让栩星渊亲昵了,他们尚且没有交.合呢,都让他江辞染有些怕了。
他知道了栩星渊根本不会用力伤他,但他看不见,对于这样黑暗中不知落到哪里的刺激性触碰,他的害怕是本能的,也无怪他什么也没有做,就又哭又喘的,反应很大。
毕竟他本来就是个胆小鬼。
而栩星渊就喜欢他有些害怕又不得不臣服的样子,故意不说话弄他或者要他猜自己要被弄哪儿,让他哭了才罢休。
他们除了最后一步没干,什么都干了。
江辞染是个色厉内荏的,在床上他是真的害怕栩星渊。
他生了张菩萨相,一双眼眸毫无感情,可以理解为慈悲亦或者无情,于是这张脸耽于情欲崩溃大哭的样子,实在令人陶醉。
江辞染感受到了对面热量被莲塘的河风吹到他身上,有点不好意思地偏头,但很快又被掰着下巴扭回来。
有手毫无预兆伸进自己的衣襟里揉按一番,揉得江辞染全身发热,忍不住合拢双腿,却不轻不重挨了一巴掌在大腿上。
他不得不又抖着分开,他确认一般地喊:“栩星渊……”
没人不回答他。
如果江辞染不能确定眼前这个轻薄他的人是栩星渊,恐惧感就会疯涨,那团又黑又热的雾,钻入他四肢百骸,执掌他快.感的雾,可以是任何存在。
“张嘴。”
江辞染心里已经一万个不想,但还是松了一口气,栩星渊的回应比什么都对他重要,所以他听话的张嘴了。
他檀口轻启,嘴唇秾艳到了极致,像小狗一样,还习惯性的吐了舌头,搭在如玉的下齿上。
他轻轻闭上眼睛,栩星渊要亲他,他很听话,他也喜欢亲亲。
百般期待之下,栩星渊把手指伸进来了。
“唔……栩……”
江辞染猛地睁大眼睛,伸手阻挡,嘴却被粗暴掰开,甚至抵到了他喉咙。
“星……呜哇……”江辞染的反抗和小猫拳没什么区别,直到他狠狠咬了一口栩星渊,栩星渊才被迫从他嘴里拿出来,还带着来不及吞咽的涎水。
江辞染反手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
“栩星渊你——我恨死你了!”
“……”
听见讨厌鬼的好听笑声,江辞染更是恨得牙痒痒,猛地把他扑倒,俩人从榻上摔倒地上的柔软的罽毯上,江辞染掐着他的脖子,挥着猫猫拳打他。
“混蛋!你还笑!我恨你,讨厌你!恶心死了!你来舔舔小爷我试试呢?!”
“好啊 。”
这世间岂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两人扑在一起闹腾了一番,栩星渊又不老实地把手伸进他的裤子里,被江辞染难耐地制止了。
江辞染哑着嗓子,却也甜的发腻,委屈道:“……不能弄了,不能弄了,会长不高的。”
黑暗中传来心上人晦暗不明的笑声,道:“不怕,长不高就长不高,我养你一辈子。”
宫娥太监都在临水阁一楼候着,这座楼阁纯木打造,到处镂空,几乎是没有隔音。
这座河园就两个主子,这两位几乎是随时亲昵,又因为两个人都生得实在太美,皆是遥不可及的谪仙似得人物,光是听到这喘息和吟哦,略微想像二人的纠缠,都让人不住的脸皮泛红。
夏远看着这群宫人,呵斥道:“脑子都放干净了,不然就要掉脑袋,尤其是太子妃,别因为太子妃看不见,就敢肆无忌惮,仔细皮给你们蜕了。”
众人连忙行礼称是。
江辞染早已不避讳了,反正眼睛瞎了,生活无法自理,何种丑态、痴态没漏出来过,一颗病弱的自尊心早就被凌辱寸缕不剩了。
这也是为什么江辞染初遇没多久,就敢让栩星渊帮他脱衣服洗澡。
几番之后,两人总算是一同黏在榻上休息,玉榻睡一个人都勉强,更何况两人,所以江辞染都是睡在栩星渊的身上,身上的汗水被荷塘吹来的风拂干,像是无形的手,带着荷香,轻抚他的玉似得后背。
江辞染平息了几番呼吸,道:“……下次,便要五天之后。”
“遵命。”
栩星渊在他额角亲了一下,只是现状他已然满意,存想这一辈子如此也是极好的。
毕竟江辞染身体条件不允许,在原著剧情线里他就是在榻上失了双腿,所以他是万万不敢再往前一步。
栩星渊抓了衣服盖在江辞染的身上,又听见江辞染道:“有没有闻到什么?”
“闻到了,你调的香——放了龙涎香?”
“嗯嗯嗯。”江辞染觉得龙涎香是比较接近栩星渊身上的味道。
“还有乳香。”栩星渊皱眉琢磨品味道,接着又暧昧道:“像你身上的味道。”
江辞染:“……”
与满脑子情爱神经病真的没话说了。
不过栩星渊品味得倒也不错,原本作为辅料之中的乳香,被龙涎香这么一固定,竟然有些明显了。
“宋京那边如何了?”
“一切正常,发了辞呈,被官家拒绝了,但也请了半年的假,为给儿子下葬。”
栩星渊道,“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的原因不是宋京,宋京从来没让我觉得麻烦过——是太原,如今金人重溃辽国之后,剑锋指南,已经围困太原两月了,这事儿哪怕宋京都知道的坏事,发生这种事情,所有朝堂争斗都要停下来。”
江辞染微微蹙眉。
栩星渊轻轻揉开江辞染的眉毛,他不想江辞染知道,免得他心里难受,郁结不通。
江辞染心里想,这块他是真的一点忙也帮不了。
栩星渊像是看破了一样,道:“……刚才就在帮,要是再乖一点,那就帮得更好了。”
江辞染握拳又在他胸口敲了一下,“闭嘴!”
“好,那为夫就去工作了。”栩星渊轻轻在他耳边说道。
江辞染:“嗯嗯嗯,也不要太辛苦了!”江辞染想了想,说道:“如果大雍真的救不了,干脆跑路。”
栩星渊边穿衣服边道:“国是一点也不爱的,小坏蛋。”
江辞染闭了闭眼睛,随意说道:“想到官家那么荒唐,我也觉得没意思,咱们带上金银细软,我听说大理国就不错,我们就去那里,哦对了,栩星渊,你之前说你家乡大雍地理相近,你家乡在哪个位置?”
栩星渊穿好衣服,伸手轻轻拂过他还带着刚才情.欲潮红的脸。
他便像小猫一样用脸颊去蹭,耽于他掌心的温暖,然后又觉得自己这样非常像栩星渊的小宠物,连忙清醒过来,有些局促,噘着嘴自己跟自己置气。
——真是可爱的不行。
江辞染这个小动作并非故意的,他就是这么可爱。
栩星渊的小妻子美丽,但却不驯,是个书里的小反派,他爱撒谎、贪慕虚荣、只想享受、可恨又是个小可怜,若无人搀扶,甚至只能像个小呆鹅似得可怜巴巴地站在原地。
这样柔弱、只能被宠爱,也需要被教导。
栩星渊温柔地说道:“嗯,染染说得对,但战火纷飞死得都是平民百姓,你我锦衣玉食,皆取之民脂民膏,若一开始不离开江南,不受万民供养,便可心安理得,但如今既已食其禄,便当承其重。”
他抬手摸了摸江辞染的耳垂,那里坠着小拇指般大小的南珠,一颗便能买下京畿之处万亩土地。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他本来无忧无虑,做好跑路的准备,被栩星渊这么一说,他顿时心情复杂,不知所以然。
栩星渊给江辞染穿好衣服,忙着走了,他走后,宫人便都忙进来给清理,他全身瘫软在玉榻上,身上的粉色淡淡褪去,玉足上铃铛声作响。
江辞染听了栩星渊的话,心里不痛快,但他不是内耗之人,很快就把情绪放出去了。
他原本只把救济京畿的灾民当做立人设,突然又觉得自己做得是好事,于是认真起来。
江辞染从榻上翻下来,让钱司闺把之前聊得明日准备的账册拿来,又添了不少,同时还囊括了更远的地方因为旱灾失地的农户。
江辞染研究着,才发现神京附近的庄户几乎常年干旱,各地洪灾、旱灾遍地,听着听着,竟然哭起来了。
“太子妃,这是怎么了?”
江辞染说:“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真可怜,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
他说完,周围的忠仆们也跟着潸然泪下。
永福连忙道:“太子妃殿下是菩萨心肠。”
江辞染若有所思,道:“是吗?”
只是以前从来没有人教过他可以同情、善良吧?他今天才意识到,于是被命运压抑的善良,像洪水猛兽一般席卷了他。
*
因着昨天的事情,江辞染又听了几个生在京畿附近,家里也是因为灾害不得不卖身为奴的婢子们,描述过朝廷救灾的场景,东西是层层克扣,到灾民手里只有一丁点了。
江辞染心道果然如此,他要亲自去把东西送到灾民手里,若是中途有贪官污吏,他不介意让他老公削掉几个人的官帽。
他把想法告诉栩星渊,栩星渊稍有犹豫,但也没有反对,只让他带齐备东宫的班直、暗卫。
江辞染就这么轻松的找到了自己的工作。
他已经许久没有穿上圆领袍,平时他都是穿的料子极贵的软纱绡、绫罗绸缎,整日像个小蝴蝶一样在园子里遗世独立。
圆领袍是大雍大部分男子的工作生活的穿着。
江辞染穿了身群青底子团花纹样半袖圆领袍,白底绣金团花纹样的低衣,配上臂鞴,勒上金玉蹀躞带,脚踏红底黑皮靴,头发也梳成高马尾,别了紫金簪子。
他刚穿好衣服,就听见门外说:“江押班在院外等候。”
江辞染微怔,随后绽放出笑颜,道:“快、快让他进来吧!”
永福却劝道:“太子妃,不方便吧?”
“哦,也是。”
江辞染被扶着出了门,坐在轿子上从院子里出来。
江押班就是江嘉宝。
江辞染和栩星渊结婚没多久,栩星渊就说帮江嘉宝脱了贱籍,送到太子禁军里,让他谋个前程。
栩星渊的想法很好,江辞染略有些舍不得,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江嘉宝起初非常不愿意去,可拗不过太子的命令,一去快两个月没见,江辞染心里还挺想得慌。
“哇,嘉宝你学会骑马了?”江辞染兴奋又羡慕地说。
江嘉宝这两个月,每日操练被晒得肤色更深了些,看到江辞染出来,愣在原地。
他在禁军操练,心里想着江辞染,只想谋求前程重新再回来见他,再苦再累都吞下,未曾落泪,如今见到江辞染,一时眼睛起雾。
他后面琢磨回来了,也知道为什么不能再伺候江辞染了,但其实如果能陪在江辞染身边,做太监他也是愿意的,可惜太子根本没给他选。
江嘉宝吞下哽咽,笑着回答道:“染哥儿,其实这跟骑驴差不多,就是力气好就行,我一上去就学会了。”
江辞染习惯性地伸手,江嘉宝望着他玉藕似得手,一时竟然犹豫,但很快握住,他皮肤瓷白冰冷,仿佛会化在手心。
江辞染也感觉到江嘉宝的手竟然也随意把他的手给裹上了。
他立刻摸摸他的肩膀,又比量了一下他身高。
江嘉宝比他还小一岁,小时候更是小豆丁一样,当他的小跟班他都嫌他弱,但自从在他身边伺候,吃好喝好之后,身量每天都在窜,已经比他高一个头了。
“不好意思说,染哥儿我从曲江的时候就比你高了。”
“什么?”江辞染不可置信,笑着踢了他一脚,“我去你的!做梦吧!”
江辞染心里羡慕他,马御医说江辞染还会长高,也不知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高,怎么就是不见长呢?
两人嬉笑了一番,江春、江冬也来了。
他俩都是极聪明的人,见到江嘉宝都被打发了,便知道如果要继续伺候江辞染,恐怕必须得做太监。
江冬有些犹豫,江春是坚决不当太监的,于是两人都选择了到太子詹事府当差,同时学习读书写字。
江辞染心地善良,时间到了,求他或许能脱贱籍。
不得不说男人的路子的就是活络,同样伺候他来神京的雪枝雪梅就不行,最多年岁到了,脱了贱籍寻个好人家,这一条路。
江辞染只能老实上马车,他想让江嘉宝进来与他说说话,但嘉宝拒绝了。
嘉宝:“我骑马并肩和染哥儿走就是了,我块头大,进去出气,怕热着您。”
“好吧。”江辞染确实怕热,于是开口道:“你现在已经是押班了?”
江嘉宝道:“对。”
押班便是大雍军队里的至少管理三十人的领官,江嘉宝才俩月就混到这这个位置了。
江辞染说实在的,有些羡慕。
如果他眼睛没瞎,身体好,大概也能闯一番天地,可是现在也只能和雪枝雪梅一样,而且他已经嫁人了。
江辞染又问了很多军营里事情,又唏嘘一番军营生活真是够苦的,要是江辞染去了,估计半天都不够磋磨的。
第46章
嘉佑十一年,京畿旱、疫,赤地千里,人相食。
……
大雍开国时期为了加强京师的守卫,将神京府周边曹、陈、许、郑、滑五州,下辖四十余县设为京畿路,此次有二十余县旱灾,十余县爆发疫病。
江辞染想到原著话本里金兵直接攻入神京府,恐怕也是因为拱卫神京的四十余县已经连续大旱,十室九空了。
为了让他顺利救灾,栩星渊用太子令牌调集了周边的漕运供他使用。
于是江辞染在二十多县设了一百多个东宫的粥棚、种子棚,同时还实地视察了旱情最严重的曹州下属的圉城县、颍阴县、延乡县等。
太远的地方他也去不了,他眼睛条件也不允许,栩星渊也不同意。
曹州的知州汪定,携着几个县令,十分恭敬地接见了他,按照江辞染的要求,并未做任何豪华准备。
江辞染没和他们多谈,便让他们带着江辞染亲自前往了几个施粥棚,了解了施粥的场面。
几个县令骑着马跟在江辞染马车的后面,颍阴县县令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周,衣着简朴,对江辞染爱答不理,甚至频频发出不耐烦的声音。
“遍身绮罗者,不是养蚕人。这不是耽误我们事儿吗?”
“乐生,你岂敢对太子妃不敬。”
“我朝有祖训后宫不得干政,更何况还是个以男子之躯雌伏的盲眼小男妃,太子的小娈宠罢了……”
江辞染的听力太好了,哪怕马车响动,他也能听见有人讲自己的坏话。
周县令骂江辞染的话,他在嫁给栩星渊的时候,民间就不少人这么骂过了,甚至也钻进他的耳朵里过,一个不能生育的盲眼男妃,可不就是太子的玩物吗?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江辞染自己也是这么定位自己的。
只是周县令用最难听的话说出来了,还是当面。
虽然是实话,但江辞染很不爽,因为他从东宫内库调了十万多两白银来赈灾——
那都是本宫的钱!
东宫内库属于太子私产,这笔钱算是本朝以来最大的私人捐款了。
花了钱还挨骂,世间焉有此理?
他猛地伸出手,叫停了车队。
周县令那张苍老的脸,微微变色。
似乎也没人想到,江辞染是一点沙子容不下的人。
果不其然,江辞染从车里下来,准确地朝向周县令的方向。
知州和几个县令连忙下马,汪知州还没等江辞染开口,尚未确认江辞染是不是要说这件事,就慌忙赔罪自己御下不严,却也没有下跪,另外几个县令更是与周县令保持距离。
江辞染却根本不理会他们的话,道:“曹州诸县以工代赈挖渠引水,征到多少青壮?”
几个县令相互对视,圉城县县令开口道:“我县能招五千人。”
接着延乡县、封丘县等县令纷纷表示自己能招几千人,甚至数字有隐隐膨胀的感觉了。
都这么厉害,朝廷还救助什么呢?
周县令疑惑地看着他们,硬着头皮道:“不足三百。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拿不动锹镐,更何况青壮年早已逃荒,剩下得不过老弱妇孺。”
他话音一落,周围的县令都不满地看着他,竟将实话说出来了。
江辞染秀眉微挑,道:“若在你的颍阴县以工代赈之地就在本县,每日除供饭,另许全家人一碗粥,能征到多少?”
周县令猛地抬头,这才看清车里年幼美丽的面孔,他坦然道:“若当真如此……至少能得两千人。”
“好,就这么办,东宫南苑地产有闲置水车十二架,明日先调来你用。”
周县令异常震惊,天使这么快就降临了。周围人也投来羡慕的目光。
一码归一码,他连忙谢恩。
江辞染骄矜道:“本宫只为了奖励诚实。”
江辞染话音一落,众县令都纷纷垂下头。
周县令心情复杂,终于是有些后悔刚才的言论,但江辞染没让他舒服很久。
江辞染冷哼道:“现在该惩罚你的妄言,我要你对我这个太子的男宠妃三拜九叩,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是谁赏你的。”
三拜九叩是大雍最高的礼节,只有帝王和祖先的时候才会使用,更何况周县令已经年近七十。
见周县令愣怔,江嘉宝索性准备下马,想将他压着拜,却没想到周县令掀开袍子跪了下来,恭敬地对着江辞染行了标标准准的大礼,他匍匐在地上,江辞染不喊他,他便不起身。
江辞染听见他磕头的声音他就觉得烦,“二十架水车就能拿到你的三拜九叩,本宫出资十万两,却要被背后议论?这是何道理?还是你就喜欢当着众官僚的面上,演一个从世家手里为民叩拜的形象?”
周县令震惊地抬头,周围几个县令也是议论纷纷,江辞染听清他们的议论,压低眉眼,转头朝向汪定。
汪定已经慌乱不堪,以头抢地。
江辞染以为自己已经将账目查清,甚至派人检查了所有的物资,便能把事情办好,没想到,还能被这样的恶心。
“汪定,看来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此为太子殿下体恤百姓啊,十万两被你算作谁的功绩了?”
汪定连忙跪下,还没开口呢,周县令便插嘴道:“禀太子妃,特批十万两,上面都说是宸王的捐资。”
江辞染的脸已经黑成一团墨了,如今京畿路的官僚都能说媚上欺下。
这群可恶的文官,恨不得统统把他们砍了。
江辞染没有发难,只对身边的太子詹事府的人,道:“连夜赶制东宫的大纛,本宫要在三天内,让每一处粥棚和救济点都挂满太子纛旗。”
说完这些话,江辞染连续咳了好几声,脸的咳得通红,江嘉宝连忙将他扶回车里。
京畿已经寸草不生,空气中呼吸便是黄土滚滚,江辞染走的路上已经有人提前清过道了,不然沿路全是倒成一片的饥民。
江辞染返回车内,至于汪定,他连骂都懒得骂,他马上就要回去告状!
江辞染凌晨吃了点点心就出发,在外面连续巡视曹州部分下辖县至下午六点多,就不得不立刻返回河园,一路颠簸。
回到神京府外城的时候,都晚上八点多了,天几乎黑透,好在快要进城了,不然就要露宿荒野了。
古代人交通不便,一半的时间都要放在赶路上,如果江辞染要继续深入灾区,就必须要在外面过夜,别说栩星渊是否同意,江辞染自己都害怕。
更别说他的身份这么尊贵,车驾这么少的情况下出门,已经是栩星渊特批了。
但即使如此,他这一行,也有六十个多个人,如果要安全和合规礼制,就要提前与礼部报备,带二百人,这又失去了微服私访的本心,变成劳民伤财。
这也是为什么肉食者很少深入基层的原因,更别说今天一天艳阳高照,江辞染觉得自己全身都要晒脱皮了。
果然,他的能力只能到曹州了。
马车倏忽在外城城门不远处停下了。
“嗯?发生什么事情了?”江辞染皱眉。
外面的嘉宝道:“染哥儿,有个沈家的旧人拦住车驾,想要找你。”
江辞染心底一惊,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江瑜渡,但他掀开车帘,听到的声音却很陌生。
“学生蔺竹胥拜见太子妃。”
蔺竹胥身着暗青色褴衣拦在江辞染车驾不远处,声音洪亮地恭敬参拜。
江辞染微微皱眉,似在思考这人是谁。
在马车外圈候着服侍的江春连忙道:“之前做过太子妃的伴读,您还未嫁之时呀,还赏过他珍珠手串。”
江辞染表情淡淡的,终于有点想起来了。
他和栩星渊成婚之前,被沈柏青摁着头皮读书,读了好一阵子,蔺竹胥就是他的书童,他因为读书太难了,还威胁他,欺负他,让他帮忙作弊,结果被栩星渊当场逮住,教训了一顿,自己为了补偿他赏了他一串珍珠手串。
这个蔺竹胥还是原著话本里提到过的角色,沈瑜渡曾经帮助他,衣不解带地救了他病危的母亲。
自此之后他成了沈瑜渡的舔狗之一,也曾在神京府保卫战里表现不错,金人攻下神京府后,又以为顾云舟是为了建立大雍南边小朝廷,跟着南渡,帮忙出了不少力气。
但他最后却不是分享沈瑜渡的人,他知道顾云舟真正目的是为了另立新朝廷后,为了故国大雍而跳河自尽了。
江辞染想了想,这人的事迹,他不讨厌也不喜欢,但也伶伶从马车里出来,独立在蔺竹胥的面前,微微偏头,愿意听他有什么进言。
蔺竹胥只和江辞染做了不到半个月的同学。
本以为他要伺候这位小少爷读书一辈子了,未曾想到只是十几日,他便嫁做人妇,还是当朝太子新妇。
蔺竹胥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江辞染,他身子依然纤细娇弱,雪肤仙容,与当初并无二致。
或许是今天一天的疲惫,江辞染脸颊被太阳晒得不自然的酡红,恍若醉态,少了读书时候那样明媚灵动,却有几分新妇的温柔恬静。
他曾远远看过太子大婚典礼,瞧见到江辞染头戴喜帕被送出沈府的模样。
但也无法想象,江辞染那般泼辣娇俏、无法无天,又如何能温顺雌伏侍奉自己的丈夫,如何从一个恃宠而娇,抓乖弄俏的矜贵少爷,变作人妻。
“有话快说!”
江嘉宝看着蔺竹胥居然偷看了江辞染好几眼,心里就不爽,一个穷举子也配,谁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蔺竹胥连忙跪下,五体投地恭敬道:“学生是来叩谢太子妃恩德,学生母亲病重,家贫无钱,幸得太子妃施舍珍珠手串,方得治愈,太子妃恩德,没齿难忘,今日闻得太子妃路径此处,在此等候,当面拜谢。”
江辞染微微一愣,怎么回事?救你娘的人怎么变成我了?
哦对,剧情改变了,原来剧情里沈瑜渡还在沈家,但现在被自己搞得自身难保了,自然没人救蔺竹胥的老娘了,于是这个任务变成他的了。
不会吧不会吧,你可不要爱上我哇!
江辞染心里不安地想道。
不过应该不会——沈瑜渡当时贵为公府嫡少爷,又是欣赏他的才华,又是找郎中,又亲自帮他老妈侍疾的,才把他感动了,自己只是随意施舍,应该不至于被爱上。
江辞染是很有妻德,他有老公,决不会在外面沾花惹草。
江辞染忙撇清关系,道:“嗯,你谢江春吧,是他给你讨的赏钱。”你爱江春去吧。
嘉宝不悦地瞥了眼江春。
沈家时,嘉宝几乎是江辞染的大管家,也就是大婚的时候忙里忙外,未曾守护在江辞染身边,也都不知道江春这个行为。
而且他们的路线都是保密的,回来的时间更是不定,蔺竹胥怎么知道的?
江春感受到目光,连忙侍立在一侧。
江辞染又补了一句,“你好好建设大雍,忠于我夫君,就是我最大的报答了。”
“学生必定肝脑涂地,回报大雍,回报太子、太子妃,学生还会赎回那串珍珠手串,物归原主。”
“嗯嗯嗯,这就不用了,都赏你了。”江辞染满意地点点头,至少让顾云舟阵营少了一个人,也算不错。
江辞染便要进车,却又听见他道:“太子妃,学生还有一事相禀告。”
“说。”
“学生在沈家时,瞧见那江瑜渡回了几次沈家。”
江辞染凝固在原地,半敛的眸子睁大,“你说什么?”
蔺竹胥道:“不过都是为了找账房,取些夏日的冰块,送到他的外宅去,似乎只和沈夫人见了一面。”
江辞染微微皱眉,这个江瑜渡,他早就想让他彻底不许来沈家,若是冬天取碳也就算了,夏天他还要取冰,还挺会享受的。
恼火。
他原来在江家村,从来没听说夏天还有冰块的。
江辞染还是放不下江瑜渡,只想让他把之前自己吃过得苦都让他这个假少爷吃几遍。
他就这么坏。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座外宅吗?”
沈家田产宅邸众多,江辞染还真的一直不知道,也没问,问了感觉好像就要告诉全世界,他要去找麻烦一样。
这件事大理寺已经结案,许多人都不在深究,江辞染现在又自愿嫁给了栩星渊,已经不算沈家人,是栩家人了,祠堂上也得刻录栩沈氏。
沈家如何对这个潜在状元,是沈家的事情。
“外城西的李氏田庄。”
江辞染咬咬牙,犹豫要不要去骂他一顿,又听见蔺竹胥道:“学生也知道——呃,江瑜渡的亲母和弟弟,江氏母子——近日在京中出没。”
江辞染微微一凝,没有了之前的咬牙切齿。
表情有些恍惚。
所有他想报复的人里,其实没有他的养母。
他的心情有些复杂,江氏的案子已经在他来到沈家之前大理寺就判过了,她自称是错抱,但实际上按照栩星渊说的剧情来看,她并不无辜。
“在哪里?”
蔺竹胥恭敬回禀道:“学生知道只是契机,具体他在哪里还未探查到,此人当初被沈家驱逐出京,本不该再回来。可学生近日却在外城察觉了他的踪迹。她行踪不定,学生唯恐此事背后另有推手,对太子妃不利。”
江辞染站在原地踯躅片刻,“知道了。”
他想了想,本想赏点什么给蔺竹胥,但发现自己巡查灾区,没戴什么首饰,着装朴素,便从腰上摘下香囊,扔给他。
“这是本宫亲自调得熙和香,赏你了。”
虽然不值钱,但确实天大的好东西,天才制香师沈慈染的开山大作啊桀桀桀。
蔺竹胥有些意外地拿着香囊,轻轻细闻,里面的极品龙涎香是平民百姓从未闻到的,只供皇室,所以他初闻此香的那一刻不由得睁大双眸。
可还没等他出言赞美,就听见耳边一阵快马蹄声,从官道另一头传过来。
江辞染正皱眉,谁敢在距离外城这么近的官道上策马?跑这么快?
蔺竹胥连忙告退,江辞染还没应声呢,蔺竹胥就跑了。
江辞染疑惑间,马蹄声越来越近,几乎呼啸在耳畔,停在了自己的面前,周围人跪倒一片。
“参见太子殿下!!”
“栩星渊?”江辞染露出笑容,朝向栩星渊的方向。
栩星渊坐在高头黑马上,他面无表情地瞅见江辞染全须全尾的模样,心里总算放心了,眼眸间露出一丝柔和。
今日是江辞染第一次出门,还做这样的大事,虽然栩星渊已让暗卫,每隔一个时辰,就飞鸽穿书告诉他江辞染的行动。
可他还是担心了一整天,约定的时间没到,他就立刻跑来接他。
栩星渊翻身下马,把江辞染重重的搂进怀里。
“我来接你,本应该五点就回来的。”
“嗯,多问了县令几个问题,耽误了时间,你接人接的也太远了,直接出城了都。”江辞染有点害羞。
“唔……”
江辞染看不见,跟个呆头鹅一样,脸被栩星渊搓来搓去,栩星渊的很近地呼吸落在他的脸上。
江辞染耳根微微泛红,虽然没有碰到,但感觉从某些角度来看,估计栩星渊已经在亲他了。
江辞染轻轻推了推他,说道:“这在外面呢……”还是官道上。
作为一个封建古代人,江辞染没办法大庭广众的搂搂抱抱,太羞人了,但又不想拒绝栩星渊,嘴上说着拒绝,实际上也没有松手。
他咬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看不见就是不存在。
他鼓着雪腮,乖顺地伸出手,环抱住栩星渊的腰,还垫脚用鼻子蹭了一下栩星渊的下巴。
“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吗?超过我们约定的多久了?”栩星渊却捏着他的雪腮,道:“若是在开国的时候,外城都宵禁了,你进都进不来了,关在荒郊野岭一晚上,你怕不怕?”
江辞染听到栩星渊教训他的声音,又习惯性想撒娇,但他还是忍住了。
栩星渊望着他的模样,笑道:“这里除了我们自己人,没有别人,不用害羞。”
是吗?
江辞染不由得思维发散道刚才的蔺竹胥身上,他刚刚告退,不确定走了多远,栩星渊没发现,搞不好就看到了,不知为何竟然生出了几分不安的心思。
可能是疑似发现蔺竹胥可能因为自己随手施舍喜欢上自己吧?
“你这表情……”栩星渊幽幽地开口道:“心里在想什么?”
江辞染:?
有这么明显吗?他什么时候改了这个想什么马上映在脸上的毛病哇?
栩星渊常问他的问题之一就是——心里在想什么。
栩星渊连他脑子里在想什么都要知道,都要占有。
江辞染有想法,对栩星渊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这意味着江辞染小脑袋瓜里的东西是对他不透明的,做梦也好,思考也好,都完全在一个没有他的封闭世界,这种事情,栩星渊不想允许。
谁知道,他有没有想别的男人、女人、非人生物,或者想离开他的事情?
看到江辞染费尽心思找理由撒谎骗他的模样,栩星渊却微笑道:“没事,染染想什么都没关系,为夫给染染自由。”
江辞染:“?”
真的吗?我不信。
江辞染知道栩星渊不好搪塞,这话肯定又是骗他,以后有机会他便会翻旧账,于是江辞染赶忙眨眨眼说道:“……想等会和你一起洗澡。”
说完又后悔了,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江辞染你为何老是说这种撩人的骚话,搬石头砸脚啊……江辞染愤愤地想。
栩星渊身体一僵,忍下亲他的欲望,很满意他的回答,说道:“既然染染都这么想了,那为夫一定答应。”
江辞染又被熟悉的横抱起来,被抱进了车里。
才进了车里,两人就亲起来了。
一天没见,江辞染也很想他,虽然平时也有一天没见的时候,但往日的一天没见,至少还能闻闻对方的衣服,心里想象对方的模样。
但今天一天,他连想他都没时间。
江辞染跨坐在栩星渊的腿上,抱着他脖颈和他接吻,吻得乱七八糟,晕头转向,松开嘴后,他情不自禁仰头喘气,便又给他栩星渊吻他脖子的机会。
江辞染拍拍他的肩膀,让栩星渊千万别留下痕迹,栩星渊便只能舔他,舔过他晒伤的锁骨。
锁骨传来阵阵酥麻的痛感,让江辞染不由得轻吟出声。微量的疼痛倒是让他有点舒服,更何况这是栩星渊弄得,更爽了。
他被栩星渊又揉又亲的,眼神迷离着,偏偏马车驾得飞快,他像是一叶孤舟,在黑暗中摇来摇去,只能攀附住栩星渊,偏偏这人又在不停地吃他这块嫩豆腐。
他的老男人就这么急色,虽然江辞染自己也挺急的。
马车又行了一个多时辰,俩人才分开,缓慢靠在一起平复心情。
到了河园,穿过迎接他的简单仪仗,江辞染和栩星渊在栖霞阁下车。
乌泱泱一群宫人嬷嬷太监,就迎了上来,给脱衣服,脱冠,解开披风,脱下外靴,又是洗脸、漱口。
陈嬷嬷给他擦干净脸,心疼道:“脸都晒黑了一大圈。”
“是嘛,这样会比较爷们一点。”江辞染故作不以为意地兴奋道。
栩星渊在一旁听见这话,不由得微微挑眉,眼神复杂。
大雍都是以玉面小郎君为美,江辞染原来样子是美得挪不开眼,现在说这话弄得陈嬷嬷一阵无语。
她不满道:“爷们儿好什么,染哥儿这女孩模样才漂亮。”
江辞染一天都没吃饭,中午只和饥民吃了点汤粥,肚子饿得咕咕叫,又被栩星渊抱着喂饭。
俩人吃饭也这么黏糊,好在东宫的人早已见怪不怪。
第47章
晚膳就在栖霞阁前厅吃,
或许是想着江辞染这一天太累了,跑到灾区微服私访,试问整个大雍哪一届的太子妃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许掌膳直接准备了八十八道菜来犒劳江辞染。
光是报菜名就花了五分钟。
许掌膳站到桌边,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叠在腹前,颇为得意,道:“太子妃,按照殿下的要求,说要犒劳一番,今日备下八十八道菜,有四乾果、四蜜饯、六前菜、八热炒、四大羹、十六珍味、十六时蔬、八点心……容奴婢为您一一介绍。”
江辞染:“……”
“停停停——”江辞染抬手打断她,“我就不明白了——你们都知道我刚从灾地回来,给我整这么多菜干嘛呢?”
许掌膳愣怔在原地,报菜名的嘴还张着。
江辞染翻了个白眼,今天虽然沿路的饥民都被汪知州给清了,但人食人,易子而食的不是假的,是每天发生的,听完他当场都胃里翻滚。
他蹙眉道:“我们就两人,能吃多少?这也太浪费了!”
许掌膳疑惑道:“太子妃,我们这怎么浪费了?按照礼制八十八道菜只是东宫的中档配置呀!”
江辞染:“……”
江辞染眉毛皱得更甚了,旁边的永福却劝道:“太子妃,您今天为灾民们做了泼天的大好事,十万两白银啊,试问谁能撒出去这么多,您是大功德,您不配吃这些菜,谁配?再大灾年,天上的神仙也要上供鸡鸭鱼肉啊。”
江辞染:“……”
陈嬷嬷也补充道:“是啊,染哥儿,饥民是饥民,您是您,神仙和凡人的区别!人和人之间自有不同,您这口心气一定要顺过来!”
江辞染:“……”
钱司闺也才插嘴道:“太子妃,您不吃,这神京府里也有的是人吃,您这么善良,您却不吃,都教让那些歹人吃了,这是何道理?岂不是有违天道?”
江辞染:“?”
江辞染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搞得不自信了,好像他们说的确实有三份道理哈。
他今天难得要当一回好人,就被一群奸臣劝回去了,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明君这么难当了?
人人平等,慈悲博爱的种子,才生根发苗,就被浮华落后的封建社会的糖衣炮弹击穿了。
江辞染忍不住拉拉栩星渊的衣领,求助于栩星渊,“栩星渊,人人平等。”
栩星渊笑了一下,无情道:“回你老家平等去。”
江辞染:“……?”
有必要吗?老婆气头上说一句话,一定要找到任意机会反弹回来,从没见过栩星渊这么小心眼的老男人!
江辞染对他说过的每句话,他都好像全记得,早晚翻旧账。
餐前作了一番后,江辞染含泪开吃。
栩星渊问:“蟹酿橙吃吗?”
“嗯嗯嗯。”江辞染哼哼着点头,这是他的最爱,道:“吃。”
栩星渊又问:“扒熊掌、烤全羊、黄焖鹿筋、葱烧海参、红烧河豚、清蒸鲥鱼,吃吗?”
“吃吃吃。”江辞染全都要。
江辞染享受着栩星渊喂食,享受得心安理得。
他本来看不见,吃饭就很困难,再说栩星渊比他大那么多岁,他就是要被栩星渊照顾。
不然谁嫁老男人啊,不就是指望老男人会疼人吗?
江辞染吃得胃胀,摆摆手,道:“塞不下了,真的塞不下了!”
要撑死了,贼老天这就是你对我的惩罚吗?
栩星渊颇有成就感,故意伸手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江辞染的肚子。
“哎!”江辞染抱着他脖颈,在他脸上咬了一口,说道:“栩星渊,谋杀你老婆是吧!”
栩星渊轻笑,又抬头道:“剩下的菜,热一热,布给外院的杂仆吧,以后没意外都这么处理。”
许司膳:“喏。”
大雍实行都是分餐制,菜都是先让太监用公筷递到碗里,栩星渊才夹给江辞染。
栩星渊将江辞染抱去浴德殿,那里早已备做好沐浴的准备。
江辞染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也太脏了,感觉身上都有灰了,亏栩星渊也亲的下嘴。
汉白玉池水汽蒸腾,满殿奢靡在白雾中氤氲,暧昧模糊了烛光。
屏风后面,江辞染呆呆站在原地,衣服三两下就被栩星渊退掉了。
江辞染寸缕不挂,裸裎的皮肤很快附着上水蒸气,泛着柔和哑光的奶白色,反射昏黄的蜡烛,恍若一场日落降临在他的身上,他身量肩薄腰窄、秾纤合度、研姿艳质。
栩星渊的目光往下滑。
他往日平坦的小腹,果然隆起来了。
栩星渊原本向下的嘴角微微勾起。
——好像怀孕了一样。
栩星渊被这个想法逗笑了,抿唇无声的笑,也不会被江辞染发现。
江辞染可能有点晕碳。
他的身体早已吃不消劳累,在外面装的从容不迫,一回家累的像条狗,吃得又多,困得眼睛都懒得睁开,昏聩无力。
与身体的白皙相比,脸蛋确实黑了。
“脱完了吗?”
“嗯。”
江辞染只想快点洗完,好睡觉,但是又忍不住和栩星渊分享今天的事情,他听见栩星渊脱自己衣服的声音。
他猛地跳进水里,水花溅了栩星渊全身满脸。
栩星渊无奈地抿唇,又听见水里传来江辞染的笑声,只能抬手把脸上的水抹掉。
他在水里打滚,假装参拜,道:“太子殿下!微臣要弹劾曹州知州!”
“弹劾?”
栩星渊也走进水里,把他拉进怀里,坐到池子里汉白玉砌的椅上,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肘搭在池子边缘,低头平静反问,“你会写奏折吗?你有官身吗?”
江辞染:“……”烦死。栩星渊真讨厌!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太子妃,只会耍些小脑筋,根本不会弹劾。
甚至连弹劾两个字都不会写。
江辞染跨坐在他身上,环抱着他脖子,与栩星渊贴着,更显得体态娇小,此时和帝王的妖妃没什么区别。
他仰起红颜祸水的脸,亲了一嘴栩星渊,停止胡闹,娇滴滴地说道:“那老公,我要告状。”
江辞染不说他都知道,他带去的人都是太子府的人,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把江辞染的事情报告给他,明早汪定就会收到他的贬官通知书。
还有那群县令,一个也饶不了。
栩星渊笑了一声,揉揉他的腰,配合道:“告吧,都谁欺负你了?”
江辞染孜孜不倦地和栩星渊讲,栩星已经知道了的所见所闻,他话多,讲得也是活灵活现。
谈到周乐生,颍阴县县令,他皱了下眉,“就是嘴臭了点,算是个直臣吧。”
“他骂你什么了?”栩星渊问。
周乐生骂他以男子之躯雌伏,又骂他只是太子的娈宠,骂他是遍身绮罗者。
江辞染只要碰到栩星渊,他就忍不住委屈,嘴巴向下撇。
他的不在意是假的,其实是在意的。
看着江辞染的表情,栩星渊也是明白了。
好端端的坏孩子,怎么去一趟灾区就坏端端的好起来了?又是不敢奢靡,又是要爷们儿,又是要为民操劳的。
栩星渊很后悔。
后悔告诉江辞染这些,告诉江辞染他们食万民俸养,他只想让江辞染当个只利己的小坏蛋,这才符合他书里的人设。
而且江辞染是靠他养的,他已经给整个大雍打工了,自然还清大雍百姓的供养了。
结合之前太后搞什么《妻纲》,虽然确实把江辞染洗脑成了真正的妻子,但给他整了不知多少多余的封建的羞耻心和责任心。
他的老婆真像一张白纸,谁都能画两笔。
江辞染不是坏,他是呆。
“周乐生合该死。”栩星渊随意道。
江辞染抬起头,下巴放在他的胸口,眼睛里起了一层雾,“哎,不要杀人,杀了周乐山,我真成妖妃了。”而且周乐山都七十来岁了,其实江辞染对老人小孩也很心软。
栩星渊故作惊讶:“原来你不是?”
江辞染恼:“去你的,栩星渊你讨厌!”
他往他胸膛咬了一口。
可惜胸肌口感过于紧致,又舍不得下重口,水汽打滑,反而舔了一下。
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惊讶地仰起无辜的脸。
又把某人爽到了。
具体的表现是,江辞染身下的坐骑不妙。
唉,他老公真的跟个饿死鬼一样,老男人就这样,时时刻刻想要,不过现在他们的姿势也真的很难清白。
“对我好点。”
江辞染声音在水汽里像小泡泡一样冒出来,尾音连绵不断,羽毛挠胸口一样的撒娇,甚至让栩星渊因为不能吃掉他,而感到痛苦。
他软绵绵道:“就是,嗯,轻点。”
栩星渊想,这是人类能发出来的声音吗?
……
……
……
江辞染趴在栩星渊身上喘气,两人都喘。
或许是水位到胸口了,压着心肺,干起来也更刺激,他甚至被栩星渊捂住口鼻,故意压到水里,虽然很小心,但他还是呛了几口水,出水后张嘴喘气,脸上乱七八糟,流出痛苦的眼泪。
栩星渊就喜欢这样。
当然了,江辞染缓过起来,抬起手便是一巴掌,打在罪魁祸首的脸上。
可是打他耳光,他连头都不偏。
江辞染爽完才反应过来——五天呢?他和栩星渊的五天后的约定如酥油鲍螺一样化开。
江辞染本要拒绝他,至少自己不能,但身子早被栩星渊弄熟了,该碰哪儿,会如何,他清楚得很,自己也是不争气。
唉——!
俩人不说话,泡了好一会儿,江辞染又是指尖都在犯懒,他道:“……我以后再也不去了。”他说的是救济灾民。
“非常好。”栩星渊摸摸他的头。
“那我不就是变成你的娈宠了吗?”
变成你喜欢的时候,就奉若明珠,不喜欢弃之如敝履的人?
江辞染把脸埋在栩星渊胸口,闷闷地开口道,如果栩星渊说‘原来你不是?’,就咬死他!
但栩星渊没有说话。
算你识相,保住了一条命。
“以太子的身份来点评——”
嚯,你还装上了。
栩星渊一边说,江辞染一边在心里吐槽。
“你这次做的不错,汪定支持宸王党,是我没想到的。”
江辞染抬起头来,道:“宸王不是被抓了吗?”
“原本是的,但辽国气数已尽,求助于大雍,发回来的信息里,并没有宸王通敌的证明。”
啊?
江辞染大惊失色,宸王通敌是栩星渊给他乱搞的罪名,现在识破了岂不是很尴尬。
哦不对,不是尴尬那么简单。
“这些人刚有了这点消息,就开始重新为宸王造势,宸王甚至还没有从牢房里出来。”
江辞染微微一愣。
栩星渊又道:“不过,这与宸王是否通敌无关,汪定的妻子是关定侯的庶女,他支持宸王就代表关定侯支持宸王,我可以让汪定革职,但我不能要求他和他老婆离婚,我现在让他革职了,等到我倒台了,换成新的太子,他又可以复位了,因为他是关定侯的女婿。”
“像这样的姻亲关系,在整个神京府乃至大雍都盘根错结,所以即便我把朝堂全部扫荡到只剩下周乐生这样直臣,忠臣,也没用……我不可能把关定侯也革职了吧?”
“大雍是这个时代最富硕的国家,可是就在京畿,天子的脚下,人相食,光是为了守太原、买一座空荡荡的燕京,就快炸空了国家半年的财政。”
江辞染抬起头,问道:“钱去哪儿了?”
“钱就在关定侯这样的世家的手里,他们积累大量的财富和土地,已经到让平民百姓无法生活的地步了。”
江辞染皱着眉头,他隐隐听明白了,现在大雍就是个腐朽的齿轮,早已生满了蛀虫,而蛀虫就是关定侯这样的人,他和栩星渊必须从关定侯这样的世家手里拿回资源,重新分配。
“这不是大雍的特例,而是我的家乡历史上就存在的难题,每个王朝的末年都有的无解的难题。”
江辞染抿抿唇,他下半张脸埋在栩星渊的胸口,只能看到一双小鹿似得湿漉漉的眼睛。
他可怜巴巴地说道:“那能说服关定侯这样的人把钱拿出来吗?我们告诉他大雍要完蛋了,就像我们也捐了十万两啊,其实这次我查了,十万两够这次二十个受灾县的百姓吃半年了,不然……嗯,其实东宫内库里还有二十万,我也拿出来吧?”
“我的宝宝真是个好宝宝啊。”栩星渊感叹道。
江辞染就这样,呆的很,十万两白银,如今东宫财富的三分之一,眼都不眨就扔进去了,只是告诉他京畿缺粮。
但这个时代都是聪明人,都指望别人是江辞染的这样的笨蛋。
他们聪明甚至觉得国家的存亡与他们无关,只要有足够的钱,即使改朝换代也能活下去。
“呜……”
江辞染整个脸都埋起来,他知道自己说的根本行不通,压根不会有人听他的,这就是人性。
没想到栩星渊把他掰着他的下巴,抬起来,说道:“可以,不过这件事你来做,愿意吗?”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他没想到自己的方法竟然行得通,说服大家把钱拿出来。
“十万就能让二十县的百姓活半年,能让太原的军队再坚持一个月。”
“愿意啊,我愿意!”江辞染露出笑容,接着又有点为难,问道:“……我能行吗?”
“如果你是女人,你现在是整个大雍最尊贵的女人,你的面子不会连十万都拿不到。”
栩星渊的意思就是让江辞染代执行皇后的职权,在国家为难之时,号召世家们毁家纾难。
国家后位空悬,太后不便出面,江辞染的确有这个权力。
江辞染理解后立刻露出恍悟的微笑,觉得自己真的又厉害了,被打击的自信心瞬间恢复了,也不追求‘爷们儿’了。
“我肯定拿得到!”江辞染对自己的口才是又信心的。
栩星渊抬手掐着他的雪腮,他脸看着瘦削,捏起来又弹又软,终于缓缓开口道:“这样看,应该不是太子的娈宠吧?”
江辞染:“?”
他这才反应过来,栩星渊说这么一大段,只是在安慰他那句娈宠的话。
江辞染当然不是他的娈宠,是他的妻子,他们是要一起并肩作战的,‘休戚与共、生死相依’的夫妻,从石虎山开始就是了。
江辞染往前蹭了一下,咬住栩星渊的嘴唇,主动与他接吻,耳边很快传来水声。
两人柔软的唇舌难解难分,栩星渊每次都吻得很凶,但这次是江辞染比较凶。
江辞染为了吻他更深,身体缓缓浮出了水面,水珠顺着他玉似得脊背淌过,像是满盘珍珠滚落,乌发在水中浮开,出水后贴在脊背上。
栩星渊并不指望江辞染能成功,就算他真的要到钱,顶多也是杯水车薪。
他只是单纯想要安慰江辞染而已。
片刻后,两人分开,微微喘息。
“不过你要记住,一切的前提都要对自己好。”
栩星渊开口道:“记住你是来割开别人放血的,不是要把自己流干。”
历朝历代的皇帝也做同样的事情,都是先把自己的皇家内库掏空,以为做了万民表率,别人就会拿钱,实际上到了最后,连养自己禁军的钱都没有,世家也没有一丝心动。
如果他们不给,或者给得不满意,为夫会把他们全杀了。
江辞染若有所思,点点头,“嗯嗯嗯。”
他转念一想,又道:“我能不能把我的生辰,邀请京中的世家都来,在会上要他们捐钱啊。”
栩星渊抿唇笑道:“染染真聪明,这就学会办慈善晚宴了。”
江辞染得意地眨眨眼,纤长的睫毛像是蝴蝶翩翩。
栩星渊看了他一会儿,又温声细语地问道:“那染染能不能告诉哥哥,今天在官道中,你马车停下来,是在和谁说话?”
江辞染:“哦哦哦。”
江辞染并没有要隐瞒,他是很听话的,大事小事都要问询自己的夫君,只是当时在官道上他不便开口,因为蔺竹胥是剧情里的人物,又涉及了江瑜渡。
于是他把全过程都说了一遍。
“蔺竹胥之前,你讲过他的情节,我觉得他还不错,你说江瑜渡身边都是渣攻,我感觉他挺好的啊?”
栩星渊冷漠道:“他很渣,他爱大雍甚过爱江瑜渡。”
江辞染不由得一愣,哇栩星渊对攻的要求好高啊,还好江辞染不当攻。
“不过他很聪明,是根青苗,如果你需要谋士,就让他来当吧。”栩星渊大度地开口道。
江辞染不屑道:“我才不要呢。”
栩星渊抬手挠挠他的下巴,满意地点头,说道:“乖孩子。”
*
去了一趟曹州,费了牛二虎之力,消耗了十几天的精力。
江辞染回来后的十几天都是躺在床上度过。
不然就是黏着栩星渊,他这回连前府的政事也掺和,听不懂也要硬听。
很快,汪定被罢职的消息传来了。
除了汪定,还有几个当时一起的县令。
周乐生他也没放过,江辞染以为他要贬掉他,却没想到是连升了三级,把他调成了京官御史台。
这一切都在栩星渊的预料之中。
对此,栩星渊平静道:“嘴臭直臣就要放到该放的地方。”
由于宸王重新被确认为清白,许多大臣纷纷倒戈,更何况汪定并不是一个普通的臣子,他是关定侯的女婿。
于是对江辞染此次擅自出行的事情,弹劾的奏折像雪片一样的飞来了。
一曰违制成法,后宫干政。二曰邀买民心,其心叵测。三曰内帏失守,行止失检。
官家现在沉迷上次没有保护宋自蹊的失态中,将对宋京的愧疚抒发在金石字画上,已经在金石院很久没有出来了。
宋京也因为儿子之死待家中,所以朝堂之上,只剩栩星渊最大,他将这些奏折全部压下。
而七十多岁的周乐生也发挥了关键作用,仗着年纪大,知道真相,为了维护江辞染,在朝堂上和人对喷。
但毕竟是与文人对垒,辱骂、造谣、虚构历史是他们的武器。
于是谣言铺天盖地的在神京府内流传,说太子为了博太子妃一笑,带他去看饥民食人,汪定断然拒绝,最终遭贬谪。
流言越传越离谱,可以预见的,如果他和栩星渊输掉这场拉锯战,那么未来江辞染在史书上将和褒姒、妲己、吃荔枝的妃子,坐一桌了。
怪不得栩星渊早就让他做好这个准备。
恐怕只有京畿二十多个灾县飘荡的东宫纛旗下的饥民知道真相,可是他们本来就是这个时代最不需要的声音。
*
等到江辞染身体又好了,他就带着仆从回了一趟沈家。
他只在上上次生病的时候和沈家人接触过,后续没有再见面,也没有回去过,只是因为事情冗杂,感觉每天都排满了。
现在栩星渊掌握朝廷,江辞染的名声也接近谷底,他进出自由,未带多少随从,也无须沈家全员接见,挑了沈柏青上朝的时间。
第48章
大雍官僚体系臃肿冗杂,又有御史台和言官制度,文臣都是直接在朝堂上开骂,甚至历史上有过朝臣斗殴,当庭打死了皇帝亲卫、太监的事件。*
所以江辞染对金銮殿这个地方,一直都十分敬畏。
未曾想在金銮殿上酝酿的关乎他的战争却一直不停歇。
因为发出去的弹劾江辞染的奏疏被压在枢密院,在朝堂上对骂又骂不过,大量的朝臣们十分不满,搞了一出大罢议的运动。
具体来说,就是一群大臣到了上朝的时间不上朝,站在金銮殿外,要求处置江辞染,并把汪定接回来,不然就每日往复。
很容易就能想到幕后黑手会是谁。
江辞染是半个月住河园,半个月住东宫,所以朝臣们选择的大罢议运动当然是挑当事人,也就是江辞染在的时候进行。
栩星渊到点上班,发现朝堂上只有一半人,另一半在大罢议。
说是反对江辞染,实际上一群文臣只是想要利用此事向上管理栩星渊而已,这也是这几百年来,文臣吞噬皇帝权力的手段。
遇见孱弱的皇帝,他们便成了,把皇帝权力一步步关在笼子里。
这群朝臣还合计,如果赢了,他们直接冲入东宫,效仿前朝事迹,逼迫皇帝吊死妖妃。
可惜偏偏遇见了栩星渊,他直接启用了太祖时期的庭仗制度。
主要表现为臣子让皇帝不满了,皇帝便会命人当庭脱掉大臣裤子打板子。
这是一项相当侮辱人的惩罚方式,尤其是朝堂上人人都是体体面面的文人、士大夫,所以早在仁宗时期就废除了。
栩星渊这一天就打了三十多个人的屁股,并全部发配,当场死了三人,结束后还提前下班了。
而作为一切漩涡中心江辞染在研究如何美白。
大雍无论男女皆是以白为美,上次说出想要‘爷们儿’一点的江辞染,完全是被周乐生搞得心态不对了,现在恢复后,十分后悔。
栩星渊提前下班,全然看不出朝堂之上呼风唤雨,而是给江辞染研制了一套美白面膜的方子。
终于没过几天,江辞染又白回来了,虽然他自己看不出来,但宫人们都夸个不停。
江辞染道:“栩星渊,等哪天咱俩不干了,就去卖这个。”
弹劾江辞染的事件因为栩星渊的铁血手段平息了一阵子。
江辞染终于抽出空去了一趟沈家。
此番来沈家也是因为沈箬竹将要出嫁,许得是神京府府尹的嫡次子。
大婚当日江辞染肯定是没法来的,所以提前送点礼物,顺便也来见见娘家人,也算是回门了。
虽然发生的事情多,但江辞染嫁给栩星渊拢共也才四个多月,可谓是每天都过得很精彩了。
江辞染专门派人提前来沈家说明,不要很多人迎接,尤其是那些偏房亲戚,看着都烦,所以最后只有祖母、白小娘子、箬竹箬兰,沈瑜桥等人在祖母的寿元堂接见。
江辞染之前因为看不见,身体又不好,都是在内宅生活,现在嫁为人妻,也还是看不见,自然也没什么好避讳的,直接进了内宅。
他没怎么长高,样子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只皮肤比以前细腻了一些,脸蛋温润了些。
但行动间,气质与往日不同,是只有挥金如土的生活和生杀予夺的权力才能滋养的气质,而且他现在还是如今朝堂斗争的中心。
祖母已经九十,无法支持和江辞染许久的聊天,耳朵也不太好了。
只有白小娘子接见他,互道了些客气话,江辞染放了东西就要走,结果又被白小娘叫住。
她调整了一下,才恭敬道:“太子妃,自您出嫁以后,江氏子偶然回家拿东西,我们也不计较,只是……最近来得频繁,拿了好几次。”
以前是有宋自蹊接济江瑜渡,现在没了,江瑜渡只能硬着头皮回沈家。
江辞染挑了一下眉,冷淡道:“我爹是什么意思?”
“老爷说,待遇如常。老爷一直觉得祸不及子辈,又觉得他学业优秀,是栋梁之材,所以也是重视他的,唉,小娘只是心疼你,若是过几年,他又回来了可怎么办呀?”
江辞染抿唇微笑。
白小娘讨厌江瑜渡,想借江辞染的手收拾他。
甚至连他名字都不叫了,直接叫江氏子。
这个在原著也说过,江瑜渡本来板上钉钉的承爵昌国公。白小娘子为大儿子的官途、小儿子的爵位,两个女儿嫁入良家,想尽办法,使尽手段。
原著里她对江辞染这个瞎子真少爷很好,两人狼狈为奸,把沈瑜渡撵走了。
但江辞染自己双目失明,却没有承爵的资格,最后又嫁给太子,于是爵位落到了沈瑜桥的身上,她的目的也就达成了。
她虽然很坏,却是个好母亲,只可惜在书里也是个反派,和沈家一起死得很惨。
“那就不要他来了,便是本宫的意思。”
书里是反派的搭档,书外江辞染虽然不在乎这些了,但也索性随口满足了白小娘,给了她一个彻底撵走江瑜渡理由。
虽然江辞染出嫁了,但他却是整个沈家地位最尊崇的人。
白小娘内心狂喜,点头称喏。
她担心老爷又心软,把江瑜渡收为义子,江瑜渡又考上状元翻身了。如今看有太子妃和太子,他这辈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众人恭敬簇拥着江辞染走出沈府,坐上马车离开。
可是才出了巷子,马车就又停下来了,疑惑间,车外嘉宝不满地提醒道:“染哥儿,又是那个蔺竹胥。”
如今车在闹市,江辞染不好下车,就让他蔺竹胥上车来。
蔺竹胥上了车。
他看见江辞染单薄的身子裹在层层叠叠的锦袍里,慵懒地侧躺在柔软奢华的车里,曲着双腿,手撑着脑袋,衣袍滑下来,露出骨肉匀亭的纤细皓腕,腕上还环着和田玉手镯和珍珠手串。
这就是整个神京府最有名的妖妃。
他忙垂首行了个礼,“参见太子妃。”
江辞染没有起来,只懒惫道:“说。”
蔺竹胥道:“慈少爷,江氏实在京畿,学生寻到了她住在神京府与圉城县交界的一个破落院子。”
江辞染心跳微微加快,问道:“只有她一个吗?”
江辞染并不想放过他们任何一个人。
他曾经想问父母为什么把他送到山上去,但如今答案已经可有可无了。
而且他现在还有新的疑问,要去问江氏。
“母子二人。”蔺竹胥回道:“她偷偷进过几次外城区,去找过江瑜渡,不知江瑜渡有没有见他。”
“好,带路。”
蔺竹胥略感惊讶,抬头看向江辞染,说道:“慈少爷,现在吗?”
江辞染眼眸微转,昳丽的面容朝向他,眉眼闪过一丝杀气,道:“以我现在的身份,见他们还需要提前准备吗?”
他只是要把过去的事情,清理干净。
“……只是学生有些担忧,我怀疑之前一直有人资助她们,您独自前往——”
江辞染嗤笑了一声,道:“身边暗中保护我的暗卫有几十个,我每时每刻在干什么,我夫君都知道,一刻也离不开。”
江辞染想别在栩星渊的裤腰带上,栩星渊何尝不想生个天眼无时无刻不盯着江辞染。
蔺竹胥只觉得震惊,恐怕这世间再恩爱的夫妻也没有这样的,又听见江辞染道:“你以后跟着,给本宫出主意吧。”
之前栩星渊说过让他给江辞染当谋士,江辞染挺不屑的,觉得自己也很聪明,没想到这么快打脸了。
因为这个蔺竹胥确实有点能力,而江辞染的智商忽高忽低发挥不是很稳定。
“多谢慈少爷赏识。”
既然如此,蔺竹胥也没有什么好说的,掀开车帘,和永福坐在马车的帘外仆间。
圉城县江辞染去过,就是曹州境内,距离神京府最近的一个县。
但神京府很大,沈府又在内城,全程策马,走最快的官道也要两个时辰才能到。
窗外的环境逐渐开始安静,江辞染无法坚持长时间的路程,很快颠簸得像那次发烧一样,全身疼,更何况现在又触及了一些他最痛苦的事情。
他躺在车里,眼角因为疲惫和酸涩眼角洇出泪水,滑落后藏于发丝间隙,心里想的全是过去十八年的人生。
拢共算来,他与栩星渊才认识半年多,比起过去十八年的痛苦,只是杯水车薪。
他双眼看不见,午夜梦回,能够看到的画面依然是过去的日子,像是被囚禁在笼子里。
他近乎被伤害到光是想起过往,都会害怕到头痛欲裂,眼前仿佛有一阵阵的血红色撞击着眼球。
他刚才默然落泪了很久,眼泪抑制不住得流个不停,眼球干涸疼痛,但平时他并不会这样,他经常哭,却从来没疼过。
马车猛地颠了一下,江辞染瘦削的身体在床上轻跃,又落下来,让他剧烈咳嗽了好几声。
永福连忙掀开车帘,心疼地看向江辞染,奉上茶水,道:“太子妃,御医说了,您心气儿不能不畅——更不能受大刺激,这要坐两个时辰的车,要不算了吧……”
永福对真假少爷的事情,只是听说过,甚至都不知道江辞染就是故事的主人公,也不知道他们要去哪儿了。
蔺竹胥顺势也看了眼,发现江辞染面色苍白,连嘴唇都干涸起皮,眼尾泛红,仿佛刚哭过一般,咳嗽时,隔着锦袍都能印出耸动的肩胛骨。
“到外城的时候,给我买一千根糖葫芦。”江辞染不满地把擦嘴的手绢砸他身上。
“啊?”永福不解,道:“喏,只怕买不到那么多……”
“有多少买多少。”江辞染露出森然笑意。
他的声音有些异常,蔺竹胥又忍不住看了一眼,发现江辞染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全身微颤,脸颊烧的酡红,眼神却阴鸷狠厉。
出了神京府就像进了另一个世界。
昏黄的土地一望无垠,天空溶进苍茫又萧索的土地,一轮红日含在天际,连树皮都被饥民啃光了,到处都是王朝末年饥饿的嘴巴。
屋舍十室九空,车马停在一间小院门前。
蔺竹胥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发现他们的队伍多了好多人,皆是骑在高头大马上的体格健硕的习武之人,便是太子禁军。
想来他们都是在城内隐藏身份,出了城便直接现身。
小院里传来动静,显然是听见车马声了。
“你们,你们是宋官人的车驾吗?”
蔺竹胥看到一个体格肥胖的青年从屋里走出来,崇拜又渴望地看着眼前的车驾。
江辞染在车里冷漠地开口,“问他宋官人是不是宋自蹊?”
蔺竹胥没有直接问,而是道:“江兴宝,你母亲呢?”
江兴宝便一骨碌全倒出来了,忙跪下磕头,痛哭着说道:“宋官人好久没给我们送钱了,钱花光了,我娘进城去找我哥了,我一天没吃饭了,宋官人和我哥关系那么好,不会不管我们吧?”
宋自蹊每次来,都只是一匹马,从来没有这么气派过。
蔺竹胥回头道:“看来是宋自蹊。”
宋自蹊一直养着这对母子和江瑜渡,正如栩星渊所说,杀了宋自蹊确实会引起很多连锁反应,就比如无人供养的江氏母子,走投无路他们就会进城。
江兴宝的目光落在那架六个轮子的豪华马车上,睁大狭长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车帘缓缓掀开——
一个穿着锦袍的面容病态的美丽少年从里面缓缓下来。
少年长得实在漂亮,衣着奢华恍若神妃仙子,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画中人似得。
江兴宝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眉目又让他觉得很熟悉。
猛然一瞬间,犹如惊雷劈过。
“江……江辞染……”
江兴宝猛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连忙爬起来。
江辞染好久没从除了栩星渊以外的人嘴里听到自己的全名了。
江兴宝就是他的弟弟,从小都比他还高大不少,很贪吃,家里几乎所有好吃的都进了他的嘴里,娇生惯养,生得很胖。
江兴宝看到江辞染就想跑。
“兴宝,见到哥哥,躲什么?”
江辞染的声音带着些许笑意,声音婉转,就好像在江家村一样。
其实就算今天江辞染不来,也没关系,因为原著小说里,这对吸血鬼母子一直在骚扰江瑜渡,最后被顾云舟砍了。
这也是江辞染懒得找他们的原因,但他还是来了。
江辞染虽然有所蜕变,但声音还是一样的,江兴宝瞬间回忆起了往日种种,对江辞染也没有那么害怕了,最重要的是,他现在很饿。
“江辞染……”
江兴宝可没有喊江辞染哥哥的习惯,因为爹娘从小都告诉他,把江辞染当家里仆人看待就行了。
不过在小时候——江辞染并不怕他,也不甘愿做他的仆人。
爹娘不在,惹了江辞染,他就会揍他。
江兴宝会告状,江辞染就会被爹棍棒相加,结果往往比他惨得多,可依然无法驯服江辞染。
但只要江兴宝下次再招惹他,还是会挨他的打。
他们就这样打打闹闹的过了十来年,仔细想想也没有什么仇怨,江兴宝觉得自己不需要对江辞染有什么畏惧或者亏欠的,也就不再躲了。
他们江家唯一对不起他的,就是眼睛瞎了把他扔了而已,但在这个时代,又有什么错呢,他自己瞎眼了,难道要在家里白吃饭吗?
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养活了他十来年,他应该报答他们才对啊。
从小江辞染就长得漂亮,爹赌钱输了多少次,债主上门来要带走他,爹娘每次都把他藏起来,已经对他很不错了,不然现在他早不知道上哪里卖去了。
江兴宝从来就知道江辞染不是他们家亲生的。
他们这一辈的孩子名字中都带有‘宝’字,而江辞染没有,他们的名字是专门的到庙里求来的。
还以为是什么好名字,原是娘为了取他的命,来保佑他亲哥的。
可惜这东西没什么用,还是让他出息了。
娘从宋自蹊那里打听过,听说江辞染嫁人了,具体嫁给谁他也不知道,娘不让他听。
男的嫁人在大雍倒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也不太光彩,按律也不能做正妻,做了贱妾就自动变作贱籍,供主人家随意买卖,说白了就是当个泄.欲的玩物。
江家村有个富家少爷叶丞平就看上过江辞染,想纳他当贵妾,不用变籍的那种。
江兴宝当时就说了一句,与其给别人不如给自己享用,反正家里钱都让爹输光了,他娶不到媳妇了。
未曾想江辞染当场就生气了,当着娘的面,把他打得可惨了。
那时候爹已经快管不住他了,酒喝多了,身体也不好了,江辞染俨然就是家里的老大。
他一边打一边还自称是他哥哥,娘拦住他,打了他一巴掌,说他根本不配做自己的哥哥,他竟然连娘都要打。
好在苍天有眼,他这样无法无天,却又突然瞎了,又可以任他欺辱了。
爹把他关在驴棚里好多天,江兴宝就拿着馍去找他,让他低头,不如来当他媳妇。
江辞染已经饿得快要昏厥,终于点头,吃了他的东西,却在江兴宝要动手的时候,突然发狠咬了他一口,江兴宝几乎被他咬掉了一块肉。
江辞染抢了东西就跑了,一路连摔带滚,彻底离开了家。
与江辞染的点点滴滴在江兴宝的脑海里浮现,他还是没找到自己和江辞染有什么仇。
江兴宝看着他的脸,头上的珠翠,手腕上的玉镯珍珠,一身华服,任何一件都能让人几辈子吃喝不愁。
还以为他有多刚烈呢,原来是没找到好价钱。
呸!还是去卖了!
江兴宝心里油然生出一丝鄙夷和愤怒,他至今仍然把江辞染当做他们家的私有财产。
但是他现在这么有钱,江兴宝还是低头了,他吼道:“江辞染,我快饿死了。”
当初,我可是给你一个馒头,不然你早死了。
江辞染身边的亲卫见到江兴宝的态度,面色一凝,正欲呵斥,江辞染便抬手制止。
“我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东西。”
江辞染悠然开口。
“真的?”
江兴宝激动地全身肉都在颤抖,他都饿了一天了。
他生的也不算丑,毕竟母亲江氏是江家村有名的美人,便是因为这样,所以她生出了许多活络心思。
他们家自从从江瑜渡那里拿到了钱,就一直是好吃好喝,挥金如土,吃一碗倒一碗。
他比以前还胖得多,但是爹有了钱又娶了好几个妾,娘受不了就带着他来找亲哥,说他亲哥非常有钱,不然他也不会来。
他知道的内情不多,甚至都没有进过神京府内城。
今日他娘进城要钱,一整天没回来,家中已经没有任何食物了。
本来是听说东宫太子施粥,但那粥清汤挂水的,他根本喝不下。
等到真的饿得狠了,施粥时间又结束了。
江辞染跟着江兴宝进了屋子。
永福嫌弃地看了一圈这间破土夯房子,让人把桌子椅子擦干净,才扶着江辞染坐下,江兴宝坐在他对面。
“拿二十串过来吧。”江辞染随意道。
江兴宝看到端上来二十串糖葫芦放到他和江辞染中间的桌上,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他要吃的是大鱼大肉,谁吃这玩意,又不是小孩了。
“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了,而且开胃前菜而已,吃完给你上别的。”江辞染淡淡道。
江兴宝听到这话才安心,江辞染还记得他最爱吃的东西。
爹以前每次去镇上干活回来都会给他带一根,当然,江辞染是没有的。
这不禁让他彻底放下了伪装,他对江辞染那点因恐惧而产生的愧疚,彻底无影无踪了。
他抓起糖葫芦就吃,吃得满嘴都是糖渣糖浆,也懒得用签子,没洗手就直接抓,一颗颗的糖葫芦像眼球一样塞进他的嘴里,塞得满嘴都是,同时咀嚼五六颗,只想快点吃完。
永福鄙夷地别开头。
江辞染听着他的粗鲁的咀嚼声,不由得抿唇微笑。
糖葫芦对于江辞染来说很重要,比其他父母的虐待,他更无法忍受的是不公与低人一等,那种对弟弟的偏爱,让江辞染一直遭受精神的折磨。
江兴宝一边吃一边打量江辞染,江辞染现在真是和以前完全大变样了。
他小时候就漂亮得让江兴宝嫉妒,长大又琢磨过来味儿,嫉妒变成欲望。
江兴宝心想,他一定嫁了个有钱人,而且这个有钱人对他特别好。
他现在有个亲哥是昌国公的嫡子,马上要考上进士,再加上江辞染这个有钱人的小男妾继续供养他。
他无比庆幸母亲当年的抉择,让他们一家飞黄腾达了。
江兴宝笑道:“娘说你嫁人了,是不是嫁给神京府里的有钱人了?”
“嗯。”江辞染头很疼,没什么力气说话,眼睛更是一阵阵的胀痛。
“谁啊?”江兴宝感叹道,“你这勾人的狐媚手段还是厉害啊。”
江辞染微微挑眉。
他是美而自知的,以前确实恃美扬威得了些好处,而狐媚手段是叶丞平娘亲给他造的谣。
江兴宝继续道:“你现在发达了,可别忘了我,我们以前最好了。”
“好?”
江辞染忍不住重复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查的讥讽。
“对啊。”江兴宝嚼着糖葫芦,兴奋说道:“小时候你做饭给我吃,背我上学。”
江辞染笑了一下,语气森然道:“你不说我都忘了,小时候爹娘花钱给你读书,但上学的地方要淌过一条河,还要爬一座山,上学总在冬天,我为了背你上学,冻得足肤皲裂,差点丢了半条命。”
蔺竹胥站在一侧,轻轻挑眉。
江兴宝脸色微变,慌乱解释道:“那时候我还小啊,你不送我,谁送我?哪里的冬天不会冷呢?”
江辞染也笑道:“是啊,好在你只读了半个冬天就被先生除名了,不然我肯定活不成了。”
江兴宝道:“都过去了,你不是还活着吗,现在过得这么好?”
江辞染也道:“是啊,还活着。”
这也是他直到现在才来找他们的原因。
江兴宝糖葫芦吃完二十串就有点不舒服了,他还没开口,就又听见江辞染道:“兴宝,你知道我是娘交换来的吗?”
“知道,娘说是错抱,而且你亲娘急产路过我家,若我爹不收留她,她早死了,我们一家都是你们的救命恩人啊。”
江兴宝说到这里,已经气得不行了,狠啐了一口,道:“沈家竟然敢这样对救命恩人。”
他的这套说法也是江氏对沈家的说法。
江氏自认为是沈家的救命恩人,唯一的问题就是错抱,还不是故意的。当初的事情已无证据,所以最终也没有惩罚江氏,只让她不准进京城。
江辞染陷入了沉默。兴宝又道:“门外那个可是江嘉宝?”
“嗯,是他。”
江兴宝一拍桌子,气愤道:“他现在跟着你混?娘的,混这么好,你不接济你弟弟,接济外人,爹从小说你吃里扒外,真没错。”
他刚说完胃里一阵绞痛,差点吐出来。
他因为太饿,吃的时候没注意,现在二十串糖葫芦下肚,直直让他反胃,胃里痛的不行。
江辞染微微愣怔,他没想到带着这么多人包围这里,江兴宝居然还敢这么与他说话。
实际上江兴宝已经收敛的结果了,他在家里还能骂的更难听。
江辞染不由得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江兴宝捂住肚子,痛苦地问道,“糖葫芦吃太多了,你快带我去吃些好的!”
“谢谢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江辞染的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
他话音一落,永福立刻对门外说道:“继续给这位江公子上糖葫芦,喂公子吃饱。”
一盘又一盘的糖葫芦流水一样的端进来,至少有几百根。
江兴宝露出惊恐的表情,喊道:“你们要干什么?你们要杀人吗?”
江兴宝想要逃跑,几个禁军冲进来将他摁住,用力掰开他的嘴,将糖葫芦塞进他的嘴里,他边挣扎边喊道:“江辞染,你要杀我!你居然敢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永福冷笑一声,说道:“按照王法,当你对太子妃出言不逊的时候,你的脑袋早该搬家了,更别说别的了。”
太子妃?
江兴宝难以置信,但痛苦已经让他没办法思考了。
禁军将糖葫芦倒进江兴宝的嘴里,他再也说不出话,吞不下去就用木棍凿实了,仿佛将他的身体当做容器一般填满。
江辞染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耳边是哭喊的声音,江兴宝一直在喊娘,直到气若游丝。
所有人都有娘,唯独江辞染没有。
白小娘子一生为了儿女谋划,江氏为了儿子不惜设计狸猫换太子。
可他的生母白氏这一辈子也不知道他的存在,临死前从疯癫中短暂清醒也是轻抚沈瑜渡的脸,对他说对不起。
——他好恨。
江兴宝的哭喊声像是穿过黑暗,滋养黑暗中的他,给他带来一丝快意。
他很想当个好人,把过去的事情一笑而过,毕竟他现在活得很好,但他还是走不出来,他的眼睛所能看到的东西,仍然是过去。
江辞染头痛欲裂,脑子快要炸开,连思考的都很困难,眼睛更是疼得睁不开,嘴角却微微浮起淡淡的笑容。
烛火被风吹得摇曳,黑暗的影子在他的明艳凄美的病容上如蛇一样扭动,可偏偏一双慈目又似佛堂之上俯瞰的菩萨。
蔺竹胥望着江辞染的,仿佛这才是第一次认识江辞染。
*
神京府外城。
暂居外城西李氏田庄的江瑜渡,依然有七八个小厮和婆子伺候着,从小照顾他的婆子,直到此刻还在关心他,给他蒸鸡蛋羹。
但这样的生活,对他来说已然是通过自我苛待,来缓解内心对江辞染的愧疚。
只是他从小锦衣玉食,连想象穷人的生活都做不到,在李氏田庄粗茶淡饭是他想象的极限,他觉得江辞染不过也就是过这里这样的生活。
毕竟他第一次见到江辞染的时候,他已经和富贵掌上明珠没什么区别了。
“大理寺和沈家都下了判决,你为什么还来找我?”
江瑜渡无奈地对眼前的妇人说道。
“你是我的儿子,娘除了找你,再也没其他办法了……”
江氏哭得涕泗横流。
“我已经没钱了,全都给你们了。”
江瑜渡很不想承认江氏是他的母亲。
面对江氏,他只想逃避,只想有一个人帮他解决一切,曾经是宋自蹊,现在宋自蹊死了,他只能自己直面。
江氏的存在意味着不断提醒他的前半生都是偷来的。
“我不是来要钱的。”江氏哭着说道:“我本来也确实想要离开神京,但你爹死了。”
江瑜渡猛然睁开眼睛。
江氏:“别人都说他是醉死了,但我知道,是江辞染杀了他!一定是江辞染杀了你爹!”
江瑜渡沉默片刻,问道:“你有证据吗?”
江氏嗫嚅着,她没有,但这是直觉。
江瑜渡见她答不上来,也不想理会,他那位生父身体本就是朽木,死只是时间问题。
他原本的打算就是考上状元,报答沈柏青的教养之恩,光耀沈家,就离开神京,浪迹天涯。
但他没想到江辞染会嫁给太子。
他嫁给太子后,搅动得朝堂变化风雨莫测,本就欣赏的他的官家,现在也名存实亡,挚友宋自蹊也被他和太子间接害死。
宋自蹊是他高山流水的挚友,宋自蹊死后,他已经无心功名是非。
江氏见说不动江瑜渡,只好站起来要离开,道:“我可以走,但渡哥儿,你还是给我些钱吧,你弟弟真的要饿死了。”
江瑜渡:“我没有钱了。”
“儿子,你可以去问沈家要哇,或者你在神京府这么多年,像宋官人这样的朋友还有吗?”
江瑜渡前几日去沈家要东西,沈柏青没见到,被白小娘夹枪带棒的羞辱,他的气节不会允许他去第二次了。
像宋自蹊这样的朋友,他还有一个,便是顾云舟。
顾云舟之前被禁足在福州路,现在终于有机会回京了,但徘徊在神京府外,一直没有进来,今日收到顾云舟的信,让他去找他。
但顾云舟对他有那种心思,他有些无法接受,但这个时候除了去找顾云舟,别无他法。
“厨房里还剩些粮食,你拿走吧,我再想想办法。”
江氏总算不哭了,跟着婆子去厨房拿走了江瑜渡最后的吃食,只留了一碗鸡蛋羹。
临走前,他对江瑜渡说道:“儿,快到你的生辰了,娘每年都偷偷给你过生辰,娘没有一天忘记你,等你过生辰那天,来城外找娘好不好?”
江瑜渡震惊地回眸。
他从来没过过生日,因他的养母白氏自从生育后,精神不正常,总是呆坐一动不动,每他生辰就会犯病,表现为恐惧一切,说江瑜渡不是她的孩子,所以江瑜渡从小遭受了不少白眼,从未体会母爱。
白氏直到临死才有所清醒,承认江瑜渡是他的儿子,可失去的母爱无法填补。
此时,江氏的话又让他心中颤动。
江氏走后,他忍不住趴在桌上恸哭,为何此等悲剧的命运要降落到自己的身上,他已经多次有自戕的念头。
*
薄暮时分,江氏拿着肉菜米小心装好,用布巾裹上脸,紧赶慢赶地回家,生怕饿着江兴宝,终是在天彻底黑透之前出了外城。
现在到处都是饥民,她胆战心惊地赶夜路,总算安全到家了,但远远望去,房子却没有亮灯。
她的儿估计是没有吃饭,饿着肚子怎么睡得着啊。
她拿着灯笼进了房子,发现江兴宝肥硕的身躯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肚子却顶的格外高。
她温柔地走近儿子,亲切道:“兴宝,睡着了吗,饿不饿,娘给你做饭。”
黑暗中的江兴宝,似乎睁着眼睛,却没有回应她。
她有些疑惑,便将灯笼凑近,只看见——
江兴宝嘴里塞满了糖葫芦,全身诡异的浮肿,肚子涨大到皮都撑得很薄,眼睛瞪得快要爆出来。
可是偏偏,江兴宝还活着,气若游丝,艰难地想要喊娘。
江氏木楞在原地,眼睛睁大,恐惧得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灯笼更是滚落于地面,她张大嘴巴,以为自己在梦里。
顷刻——
“啊!我的儿啊!!!”
江氏惨叫一声,几乎划破了夜空,痛得撕心裂肺。
江氏哭喊着,冲向江兴宝,要把他嘴里的糖葫芦抠出来,身后却传来一声诡谲动听的轻笑。
“娘,不要压到弟弟肚子了,否则真的会死。”
这句声音清脆好听,宛若孩童。
她扭过头,油灯突然被点燃,瘦小的孤魂坐在屋子的角落,她朦胧的眼前,仿佛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
“江辞染……”
江氏已经吓得瘫软在地,所有人中她最恐惧便是江辞染。
“不用太悲伤。”江辞染轻声道:“弟弟还活着。”
江氏双腿发软,想要逃跑,但禁军冲了过来,将江氏摁倒在地上,江嘉宝也进来,回想起多年的来恩怨,他们如何对待江辞染,抬脚便踩在江氏膝盖上,发出清脆的骨骼碎裂的声音。
江氏发出一声惨叫。
江辞染揉了揉疼痛难忍的额头,走到江氏的面前,疲惫地问道:“我问你,当年你在交换我的时候,做过什么其他的手脚吗?我的母亲为什么在生下我后就疯了?”
江氏猛地睁大眼睛,瞳孔震颤——江辞染是怎么知道的?
蔺竹胥皱眉,江氏这种表情就已经做了回答。
看来不仅不是错抱,甚至连整个生产都另有隐情,蔺竹胥很早就在沈家了,所以他作为旁观者也曾经目睹过审问江氏的过程。
碍于江氏是江瑜渡的生母,在江瑜渡的求情下,当时并未对江氏进行严刑拷打,只听信她演技之下的‘真相’。
“江辞染,你有什么仇怨,你冲我来啊!你为什么要害我的儿子——!”江氏哭喊道:“来人啊,救命啊啊啊!”
“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现在就让江兴宝死。”江辞染淡淡开口。
说真的他的仇怨在杀父的时候,在和栩星渊相处的时候,已经消解的差不多了,今天来这里,不过想彻底画下句号,但在真的知道眼前的眼前一幕的时候,还是五脏六腑都在哀恸。
“我说——我说——你要报仇就冲我来啊,兴宝爹已经被你杀了,你再把我杀了吧!我的儿子们没有做错!——当年你母亲因为兴宝爹设给老虎的陷阱,招致马车失事,被我们带到家里,我们没有要害她,我们还给她治病,只是我刚生育,我想让我的孩子有个前程,有了换孩子的想法后,你爹给她下了催产的药……”
“……”
“咳咳咳。”
江辞染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也不知道是否为精神刺激,江辞染先天不足的身体咳嗽得像是风中浮萍。
他七个月就出生,活下来俨然是个奇迹。
这是书里并没有写到地方,连栩星渊也不知道,而他的母亲是因为药物才发疯,她亲眼目睹了交换孩子的全过程,所以他记得江瑜渡不是她的儿子。
她只记得她的儿子有一双紫眸,身体很小,抱在怀里很轻,像一片叶子一样。
别人以为她情绪激动的时候是疯狂,实际上那时候才是她清醒的时候,她耽于临死前的幻想时,却被人认为是终于清醒。
“江辞染——我没有害过你啊!”
江氏哭着爬到江辞染的脚边,拉着他的衣摆,道:“我给你饭吃!给你奶喝!好歹把你养大了!不要害瑜渡,我求求你了!小时候你总爱生病,我当时也是倾家荡产给你治病!”
“小时候,你过生辰,娘还给你做过饼,你爹打你,娘每次都给你上药!你都忘了吗?娘还搂过你睡觉!不要害瑜渡,我求求你!”
江辞染愣愣站在原地,眼泪从他的眼底不断地滑下来,正是所有恨事里,那一点轻微的爱,才让他忍到现在,才让他如此痛苦。
“像这样的毒妇,凌迟也不足为惜。”蔺竹胥忍无可忍说道:“太子妃,速速把他拿下吧!”
江嘉宝道:“染哥儿,别听她的,小时候她怎么骂你,打你,我都看着呢!”
有什么东西梗在江辞染的喉咙里,他没法回答这些人的话,他跌跌撞撞的转身,想要离开房间。
身后江嘉宝解气一样将江氏打得惨叫连连。
江氏哭喊着的却是,“我求你们不要害渡儿啊……”
一轮亘古不变的苍月,将月色倾注在江辞染的身上。
他竭力保持平衡,却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往外钻,他痛苦的好像整个人要往外翻,头要裂开了一样,他忍不住呕吐一般弓起身体,猛地吐出一口血,很多血。
永福扶住他,惊惧道:“太子妃,你的眼睛……快,快——快回东宫!”
他的眼睛像是已经流泪到干涸,大量的血从眼睛里往外涌出。
永福还记得马御医说的,轻则昏聩,重则中风的诊断。
中风在这个时代几乎是必死的。
红色,许多红色像是水一样在眼前流动,在奔流红色河水里,他仰起头,在红色的夹缝中,就像是他弑父那晚一样,他依稀看见一轮红色的月亮。
神京府的月亮与曲江并无二致。
他看见了。
“栩星渊……”江辞染忍不住喊。
江辞染心中并无仇恨,对江氏的死活也毫不在意,只想在这一刻看一眼栩星渊,哪怕就一眼。
忽然——远处,传来重重的马蹄声,一骑绝尘。
“栩星渊——”
江辞染转头,朝向马蹄声的方向,就要往院子外跑,永福艰难地扶住他。
他的眼睛像是被红布盖着,他在缝隙里依稀看见永福圆润的脸庞。
他终于走出门,看到的却不是栩星渊,骑马而来的是一个瘦削清秀的人影,不算太高,很文弱。
那人看到院子周围包围了这么多禁军,转身就要跑走——
“站住!”
禁军呵斥道,展开队形将他包围住。
而这一切,江辞染都看得一清二楚。
很奇怪,这里的人,全都与江家村的人长得不一样,他们没有那种从事农耕的劳苦,虽然天黑了,但他依然能看到远处巍峨的神京府灯火辉煌。
蔺竹胥忙跟了出来。
血红中,一张年轻俊秀的少年面庞关切地出现在他的脸前。
光是蔺竹胥,就有超过他所见所有人的容貌。
江辞染盯着他,就像是初识世界的小兽,满眼都是疑惑与好奇。
“那是江瑜渡!”蔺竹胥与他对视片刻,转身对马上人呵斥道。
江辞染又顺着他目光看向刚才被拦下来的人,来的人不是栩星渊,而是江瑜渡,江辞染十分失望。
江辞染也终于见到了这个与他交换人生,命运羁连的人。
他个头不算高,面容清丽,脸上的表情和江辞染想的一样窝囊,很讨厌。
眼睛重新看见的喜悦盖过了所有仇恨、以及身体的痛苦,江辞染到处乱看,想尽可能多看点东西,他耳边传来‘咻——’的声音。
他转过去,看见骑在马上的禁军朝着天上发了一发烟花,但又和烟花不同,烟雾缭绕的。
“这是什么?这就是烟花吗?”神京府常常放烟花,他只听过声音,第一次见。
“不是,染哥儿,这是太子之前发明的信号弹,在通知东宫的人来接我们。”江嘉宝也从院子里跑出来,走到江辞染的面前,看到他泡在血里的紫眸。
“染哥儿,你看见了?!”江嘉宝激动地说道。
江辞染露出一丝惨烈的笑容,刚想开口,很快眼睛传来刺痛,他忍不住惨叫一声。
蔺竹胥忙对身边人说:“快快、快用布条盖住太子妃的眼睛,不要消耗目力!”
永福慌忙拿出丝绢,但江辞染不肯裹住眼睛,他好不容易才看见,他想尽可能多看点东西,推拉之中,终是经受不住身体剧烈的痛苦,眼前再次一黑,失去了知觉,昏了过去。
第49章
江辞染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健康的出生,有慈祥美丽的才女母亲,位高权重的国公父亲。
他是老来得子,沈家嫡子,粉雕玉琢,备受宠爱。
他的个子不高不矮,眼睛没瞎,身体也没病。
因为母亲和祖母的娇纵,他整日不学无术,宝马轻裘,遛狗斗鸡,是神京府内有名的小恶霸,但干得最坏的事不过假扮恶霸强抢歌伎,实际成全一对眷侣。
他将歌女送到船上,让她与檀郎私奔,结果当场被人逮住,逮住他的人是个穿着锦衣的年轻少年。
面容模糊他看不清楚,衣服是官家禁卫才有的制服。
少年比他高得多,力气也比他大,却玩闹一样的陪他在芦苇丛里大战三百回合,最后他策马扬鞭逃跑了,笑声散在夜空里。
回到家里他被爹下令打屁股板子,好在娘和祖母百般劝阻,家仆放水,他才保住一条狗命。
虽然被打了,但还是值得的。
因为江辞染蹴鞠踢得很好,还喜欢填些情词软曲,爹觉得他这是奇技淫巧,又要打他。
但是没想到能被官家喜欢,爹也没办法,他也因此参加官家的宴会,连家人都沾了光。
他才知道与他打架的人是官家的儿子。
哎呀,那不是栩星渊吗?
他在梦里身体不受控制,却能有自己的思想和感觉,但这一刻他又能控制身体了。
他在宴会上挤来挤去,终于找到了他,栩星渊却不记得他,只轻浮地笑问他上次是不是屁股被打得开花了。
这个人应该不是他的栩星渊,如果是他的栩星渊即使是梦里也该记得他,而且栩星渊比他大很多,不是这么年轻。
这人是真正的太子,不是他穿越来的栩星渊。
梦里的江辞染很失落地走了。
这个世界他很幸福,唯独没有栩星渊,不过就算栩星渊真的出现,他爹娘那么疼爱他,肯定不会同意他年纪轻轻就去做老男人的男妻。
他和栩星渊注定要做一对苦命鸳鸯了。
梦里他没嫁人、也没有瞎,所以必须到国子监念书,居然碰到了宋自蹊和顾云舟。
江辞染没法控制身体,心里祈求梦里的自己死都不要与这俩人结交。
好在他们本身也是爹的政敌,而且顾云舟粗鲁、宋自蹊虚伪、江辞染又很娇纵,与他们成为死对头如呼吸一样简单。
书里的江瑜渡读书名列前茅,人又温柔,用心感化了两人,和他们成为了好朋友。
沈慈染则恰恰相反。
他学习不算认真,每天想着偷懒,科举考了两次都落榜了。
江辞染看着梦里的自己,不对吧,他明明在学习上很有天赋,栩星渊说他能考上状元。
梦里的自己果然不行,江辞染现在身为太子妃,想见他,起步就得是进士,不然给他研墨都不配。
都怪梦里自己太爱偷懒了,有点机灵劲儿全放在偷奸耍滑上了。
他一直看着梦里的自己长到了二十二岁,依然没有遇见栩星渊,反而和太子越走越近。
他踢蹴鞠,被顾云舟害得他脚受伤,太子帮他出头,还背着他,走过下雪的红色宫墙之下。
他过生辰,但沈家有父母在不过生辰的家训,于是太子带他偷跑出来,给他放漫天烟火,还偷偷亲他。
他看着自己终于考上了进士,成了个和沈瑜玦一样的八品芝麻官,月俸买不到一碗酥油鲍螺。
他和爹与哥哥们早起贪黑的上朝,苦读十来年,换来了更苦的上班路。
但好在官家退位当了太上皇,太子继位,他的晋升便犹如坐火箭一般,代价当然是被夜诏皇宫,龙纹绣被里翻红浪,不敢高声暗皱眉了。
现实是他是祸乱宫闱,媚惑君主的大妖妃,梦里他更是祸乱朝纲,以色媚上的大奸臣,外加权倾朝野,更可恶了。
他被和栩星渊差不多体格的人压在身下,做的事情也是只有和栩星渊才能做的事情。
不要啊啊!
江辞染在内心咆哮,虽然是梦里,但和偷人有什么区别,他作为栩星渊的老婆,不能干这事儿,会被浸猪笼的。
而且他一直嘴硬,但他其实就是喜欢能当他爹的老男人,不喜欢年轻的。
江辞染艰难夺回一部分身体的控制权,从太子的身下逃走,却被对方抓住脚踝拉回来,他的挣扎只讨得对方一声轻笑,屁股还被打了一巴掌。
真是屁股开花了。
江辞染差点哭出来,彻底老实了。
太子还用和栩星渊一模一样的声音,咬着他的耳垂说:“原来宝宝喜欢这种?”
那种是栩星渊,又不是栩星渊的非人背德感,让江辞染猛地惊醒了。
外界的事物开始逐渐回笼感知,没有柔软的龙床和安神的龙涎香,只有眼睛传来的胀痛和身下马车的颠簸。
好渴。
“水……”
江辞染嘴巴干裂。
“太子妃你终于醒了!”
永福哭声穿进耳朵里,很快打开装水的囊,把江辞染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缓慢倒水进江辞染的嘴里。
马车太颠簸了,不是走在官道上,他还被呛了一口水。
江辞染大口咳嗽,咳得身体都快散架了,感觉身体快要腐朽了一般。
有布条狠狠的勒住他的眼睛,他想要抬手,却发现手好像肌无力了,好半天才动弹,摸到裹着眼睛的丝绢。
“太子妃已经昏迷十几天了。”永福哭着说道,眼泪滴在江辞染的脸上,“我还以为像马御医说得那样,您再也醒不过来了……”
“什么……”
怎么十几天了,他还在车里?
栩星渊呢?
而且他的鼻子也恢复了力气,这应该还是他的豪华马车,却一点也不香,身上也有股酸臭味。
“我去找蔺公子和军医,您等着!”
军医?江辞染震惊地坐在原地。
永福刚出马车就被驾车的士兵呵斥了一声,他解释后,才有人代为传话,于是他又马上回来了,根本没资格出马车。
车外全是马蹄声。
江辞染五雷轰顶。
金军打进来了?!他被金军俘虏了?!
他还没问呢,就听见有人不顾危险,身手矫健地跳上高速行驶的马车,掀开车帘进来了。
“太子妃,是我!”
“蔺竹胥……”江辞染激动地喊道:“到底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太子妃已经昏迷十七天了,我们现在已经过了雁门关了,再到真定府后就是金军的敌占区——永福内侍,请您帮忙解开太子妃的眼睛查看伤情。”
“什……”
永福连忙道:“好好好。”
江辞染心中砰砰直跳,担心自己的眼睛是否真的能看见,又恐惧于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蔺竹胥冷静道:“您的身体不能激动,平静下来,我长话短说。”
“您昏迷的那天,安定侯在金石院发动宫变,和宋京一起挟持了在金石院的官家,又封锁了神京府内城,所以我们发送信号没有收到东宫支援,也没有太子来救,是因为禁军都去金石院救驾了。”
江辞染嘴巴张大,不敢置信。
“江氏子又与刚从福州归来的顾云舟理应外合,顾云舟目的不明确,好像与安定侯等无关,只是来接江氏子的,而江氏子想带走江氏母子,便与我们相遇,我们与顾云舟的部队起了冲突,被挟持了。”
蔺竹胥解释完,刚好拆到最后一层,江辞染的眼睛传来阵痛。
强烈的光线冲破黑暗钻进眼睛里,蔺竹胥用手给他挡住了大部分的强光,但他还是被刺得睁不开,而且因为他的眼睛似乎还敷了药草。
永福给他擦干净眼睛上的药草,江辞染逐渐适应了光明。
他确实看见了,但应该是眼睛被绢布裹得太久了,而且被洗过眼睛,他也不太适应聚焦的感觉,所以眼前一切都是高度模糊的。
“太子妃,你能看见吗?”永福问。
江辞染点点头,掺和着血的眼泪涌出眼眶。
他失明将近两年,他终于又看见了!
蔺竹胥提醒道:“太子妃,您最好不要哭。”
江辞染控制不住,咬着下嘴唇,眼泪掉下来,他只能抬起头,用力把眼泪逼回去,竭力保持镇定。
蔺竹胥的话信息量太大,江辞染勉强理解,眼睛看见的喜悦和他话中的绝境的悲哀掺和在一起,让江辞染像个孩子一样,茫然失措。
“栩星渊呢?”
江辞染头好痛,思绪纷乱复杂,只能问出最重要的问题,安定侯发动宫变,栩星渊有没有受伤,人有没有事情?
“嗯?栩星渊是谁?”
蔺竹胥疑惑。
江辞染眼前逐渐清晰,他看向蔺竹胥清秀年轻的面庞,终于崩溃,哭着说道:“呜哇——就是我夫君呜呜。”
“太子殿下?”蔺竹胥才反应过来,这是太子的名讳。
他马上冷静道:
“安定侯和宋京的目的是为了挟持官家废太子,太子本来在救驾,但收到我们的信号后,马上撤兵来救我们了,所以太子现在在追我们。”
江辞染松了一口气,栩星渊还活着。
他终于放心了,反而立刻嚎啕大哭,永福听了也一起哭,主仆二人抱头恸哭。
蔺竹胥面对江辞染的泪水,不知所措,只能说:“唉——太子妃,不要哭了。”
与江辞染见过几次面,就发现几个新的江辞染。
读书时候恃美扬威的矜贵小少爷,再到为人男妻时,祸国殃民的美人妖后,还有那日恍若鬼魅的杀人复仇,今天又变成了娇气小哭包。
“呜哇——怎么可能不哭啊呜呜呜!”
江辞染自从栩星渊结婚之后,没有这么夸张得大哭过了,哭最凶的时候都是在床上。
蔺竹胥:“……”至少太子妃很有力气。
无奈停了一会儿,可是江辞染依然没有停歇的意思,持续不断的哭喊,让蔺竹胥都有点佩服了。
蔺竹胥直接说道:“太子妃,顾云舟准备投敌,如果我们过了真定府到金人手里,就大不妙了,太子想救我们就难了。”
江辞染的哭声戛然而止。
“什么?”江辞染激动道:“顾云舟这个狗东西,居然敢投敌!”
蔺竹胥分析道:“太子从京畿开始对我们日夜不停的追赶,顾云舟一直在逃,但太行山麓后,追击我们的速度就变慢了,太子定然是不想把顾云舟彻底逼入金人手中。”
他又道:“太子能紧急调遣并用来追击的兵力顶多四万,不可能进入金人的大本营来救我们的,而且太子妃身份尊贵,肯定会被顾云舟献给金国首领的。”
江辞染这才反应过来,他脸色大变,抓住蔺竹胥的手,被那句‘献给金国首领’给吓得又开始崩溃大哭,道:“呜哇啊啊——那、那怎么办?蔺竹胥你快想想办法!”
“首先,第一条,太子妃不能再哭了。”
江辞染:“……”
他用力抿着唇,几乎把嘴撇得能挂个水壶。
“好吧,我不哭了,第二条呢?”江辞染抽泣着催促道。
“第二条,”蔺竹胥低声道:“我们今晚就逃出去。”
江辞染听到这话,顿时眼睛一亮,一张俏脸马上暴雨转晴,转圜之快令人咂舌。
“怎么逃?”
蔺竹胥将一张布条给江辞染,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画着图,江辞染认真端详了一番。
“……”
“拿反了,太子妃。”
“哦哦!”
江辞染倒过来,他说他怎么可能看不懂呢!
江辞染艰难地辨认,发现用手摸方块字认识的字和直接上眼看的是完全两码事。
而且他只在婚前被逼着学了半个月,还一直偷懒和欺负蔺竹胥,婚后被栩星渊生怕他学好了,都快惯成胎盘了,完全没提过学习的事情,之前学的也要忘完了。
此刻虽然蔺竹胥的字已经非常清晰了,但他依然无法辨认。
江辞染一下恼了,地图砸他脸上,心虚地呵斥道:“你字那么丑,让本宫怎么看啊!”
蔺竹胥:“……”
他不直接说是因为这里驾马车的人不是自己人,而且没有地图他担心江辞染听不懂。
哎,算了。
他低声道:“如果军队日夜奔袭,今晚就能到真定府了,明天下午就能彻底进入金国敌占区,但太子殿下放慢了追击,也是留给我们的机会,我猜测顾云舟一定会在真定府歇息,修整兵马的同时,再与金国谈判,所以今晚是最后的机会。”
江辞染原来从来没有出过江家村,后来眼睛瞎了才出来,根本不知道什么真定府在哪里,只知道金国在北方,江家村位于两浙路和福州路之间,金国和他是天堑一样的距离,他完全没概念。
江辞染抽了两下鼻子,脸蛋因为哭泣和长时间昏迷,像朵雨打的粉海棠。
他用力点点头,带着鼻音道:“嗯嗯嗯,都听你的。”
蔺竹胥意外地看着江辞染。
“看什么?”
“哦,抱歉慈少爷,没什么。”有点不习惯这么乖。
正当蔺竹胥要说话的时候,江辞染突然比了个嘘。
三人沉静下来,约莫几分钟后,驾车的人朝屋里喊道:“顾将军说让他忍着,晚上才会传军医,不死别烦他。”
江辞染:“……”日他爹顾云舟,真想杀了他。
原著话本里利用他,梦里欺负他,现实里还把他抓了。
恨死了。
蔺竹胥:“晚上传军医,证实了我们的猜测,无论如何顾云舟今晚都安营扎寨。”
他又道:“我现在要先走了,太子妃,您记住了,我本是打入您身边的间谍,所以现在是顾云舟的谋士。”
他也是通过这些天成为谋士,才能整理出这些信息的。
江辞染:“?”
“抱歉啊太子妃,不这么说,我必死无疑,如何能在此时保护太子妃?”
“不是,我不是说这个,我是疑惑——你怎么做到让他信任的?”
蔺竹胥道:“说来话长,个中细节就不谈了,主要还是靠江氏子,这个人心地善良,智力不详,顾云舟却非常喜欢他,或许能成为我们的突破口,如果有机会和他接触,您不要激动,最好尝试于中取便。”
江辞染不由得有些钦佩蔺竹胥了。
他又想起剧情里的蔺竹胥,毕竟此人是十几个攻里,为数不多能上桌的,虽然是被下药的恶俗情节。
剧情里蔺竹胥是神京府保卫战的指挥官之一,仔细想想国家怎么会让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的来保护神京府呢?
用栩星渊的话来说,就是小说里牺牲剧情合理性,用来给攻赋魅的。
但此刻一看,这人还真有两把刷子。
他似乎真的对江氏子没兴趣了。
而且除了他,江辞染也没有别的能信任的了。
蔺竹胥却像是一眼看穿了江辞染的想法。
他站起来行礼道:“慈少爷,于私——沈相对学生有再造之恩,您对学生有救母之恩,于公——您是大雍的太子妃,便是天下之主,而顾云舟通敌叛国,天下无人不诛之,所以请您相信我。”
江辞染听完用力点点头,“我相信你,谢谢你,蔺竹胥,等我找到我夫君,你不用考什么劳什子科举了,我直接让我男人给你大官做,你一定能做好的!”
只要提到栩星渊,他就忍不住哽咽一下。
蔺竹胥浮起淡淡笑容,但转瞬即逝,他道:“多谢慈少爷,但我必须先走了。”
临走前,他又道:“慈少爷,您睡了太久,筋肉疲软,必须多活动,不能偷懒,也不要随便哭了。”
江辞染:“嗯嗯嗯!”
蔺竹胥走后,马车里又只剩下江辞染和永福。
江辞染确实是全身乏力,虽然这些天永福都劳苦用心地给他擦身体,活动肌肉,但他还是全身上下像是被碾过一样。
不过之前马御医就诊断过,如果强行震血会导致昏聩不醒,或者中风,他昏了十七天居然还醒了,总是算是运气好了。
而且现在恢复光明了,他总得来说还是很高兴的,只是栩星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他。
但只要还活着,无论在哪里,栩星渊都会来找他,现在不能伤春悲秋了,必须打起精神来,之前掉下悬崖,他不也活下来了吗,没多久栩星渊就来接他了。
栩星渊也很难,他不能给他添麻烦。
江辞染在颠簸的马车里被永福扶起来,尝试活动身体,他看着瘦的脱相的永福不由得有些感动,他回去也要狠狠赏赐永福,但他猛然想到了什么——
“嘉宝呢?”江辞染问道。
嘉宝是当时禁军的指挥之一,若是和顾云舟起冲突,嘉宝肯定会舍身救他。
永福摇摇头,悲怆道:“太子妃,场面当时很混乱,奴没注意到江押班。”
江辞染又想为嘉宝嚎啕大哭了,但他还是忍住了。
他觉得嘉宝福大命大,应该不会死,他要去再问问蔺竹胥。
江辞染掀开车窗的小角落,发现外面黄土飞扬,几万人都在一望无际的平原驾马狂奔,气吞万里如虎,而蓝天白云,灼热阳光普照,远处有连绵起伏的太行山淡影。
他在江家村见过的马不超过五匹,又生在多小山多雨多情的江南。
眼前的画面,让他震撼地说不话来。
江辞染又在车里活动了好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车速慢了下来,但现在还是白天应该不是安营扎寨。
江辞染又探出头去,发现只是路过河边,在给战马喝水,他很恐惧,但因为眼睛可以看见了,像个刚出生的宝宝,到处都很好奇,恨不得多看一会儿。
车里抖得他筋骨散架,打算就出去看看,却突然听见有人上车的声音。
他虽然恢复了视力,但听觉依然非常好。
掀开帘布的人是一个身材匀称,身姿挺拔的清俊男子,面容说不上多好看,但很温柔。
可江辞染一看到这张脸就想吐,他的脑袋瞬间就炸开了,美丽的眼睛狠狠瞪着他。
上次他并没有看清,如今一看他和江氏几乎是长得一模一样。
“江瑜渡!”
江瑜渡看着江辞染全身虚弱像根蒲苇,却坚韧如丝,恨不得当场啃了他的模样,叹息着别开眼睛,他径直走进车内,坐到靠墙的座位上。
他道:“沈慈染,你能看见了?”
江辞染冷笑道:“哼,你眼瞎了?看不出来?”
江瑜渡似有些无奈,他拿出包好的药,又道:“我刚去找了军医,他说你最好还是蒙住眼睛,不要用眼过度,这里有给你准备换的药,捣碎——”
江辞染打断道:“滚!少在我面前装好人!江瑜渡,我看到你都想吐!”
第50章
蔺竹胥说江瑜渡心地善良,对江辞染又有愧疚之心,性格懦弱,智力不祥,让他见到江瑜渡切不可过于激动,最好能于中取便。
于中取便。
这四个字的灵活度是不是有点大?蔺竹胥未免也太高估他了。
江辞染直接破口大骂。
江瑜渡饱读诗书,被江辞染一句一句的脏话骂的面红耳赤。
他以为江辞染那种娇纵性格,成婚后当上太子妃后,就能有所收敛,没想到完全没变。
大雍竟然有这样的太子妃,未来还要做皇后,他就觉得国家都要完了,也不明白为什么太子喜欢这种人。
他终于瞪回去,说道:“沈慈染,我一而再,再而三的忍让你,世间怎会有你这样残忍阴毒之人!”
江辞染巴掌大的小脸恣意明艳,唇红齿白,一双紫色大眼睛像是猫一样,泡在眼波里,泛着血丝。
他因为长时间的病卧,皮肤苍白如雪,又瘦得脸颊赘不住肉,散着如瀑的墨发,一种美到极致的病娇鬼气油然而生。
以前因为看不见都是半敛着眸,现在那双眼睛随着主人嗔喜之间盛气凌人,摄人心魄,让江瑜渡竟不敢逼视。
“我阴毒?”江辞染睁大眼睛,难以置信。
“你要报仇,我的性命你取走便是,为何还要把兴宝折磨成那样,用那种阴毒的手段不如一刀杀了他……”江瑜渡愤慨地说道。
江辞染微微一愣。
江兴宝确实是江家人里他最犹豫的一个,所以动手之前,和他聊了很久,确定他还是以前那种令人作呕的样子,才彻底痛下杀手。
江瑜渡颤抖地说道:“你把我逼出沈家,害死宋自蹊,弄得顾云舟毁容,杀了我的生父,我的弟弟被你折磨得肠穿肚烂,从此无法自主进食,我生母被打断手脚,彻底残废,你到底要害多少人才满意?”
江辞染听完咧嘴一笑。
太厉害了江辞染!太有反派的感觉了!
当然这都是他和他老公一起做的,并非他一个人的功劳。
那又如何?
杀了就杀了,纵身入地狱,烈火焚身,甘为恶鬼,他也不后悔。
他原来对江瑜渡有些许的同情,他觉得他可怜,但自从知道,生母精神失常全是因为江家之后,他就只想杀了他。
而这段情节在书里并未写到,书是江瑜渡为主视角的,也就是说江瑜渡一辈子都不知道这件事。
不过江辞染也无所谓他知不知道,他只想让他死。
江辞染平静地回答:“他们都活该,你们一家都要下地狱给我娘陪葬!尤其是你——”
他母亲为什么会发疯,就是因为她每次短暂的清醒,看到的都是仇人的脸,一次又一次的刺激,让他永远停留在失去孩子,江辞染早产的那一天。
江瑜渡抬眼看着江辞染,江辞染那双眼睛简直与白氏一模一样,白氏发病时总是疯疯癫癫,紫眸带着诡异的非人感,女鬼一般,死死地盯着他,恨不得把他掐死。
由于恐怖的母亲,所以他从小养成了懦弱的性格,母亲是他的梦魇。
而沈家人因觉得是母亲从小万千宠爱,三十五岁才生育,遭受了巨大痛苦,方致疯病,所以对他多有生怨,再加上白小娘子这个掌家庶母有意无意的苛待,养成他沉默寡言的性格。
他身为嫡子,获得爱还不如沈瑜桥这个庶子。
好在他努力读书,终于得到了父亲的认可,母亲又在五年前去世了,他才稳固了嫡子的位置。
他原本觉得这样就够了,过上平静的生活,谁曾想他竟然真的不是沈家的孩子。
而沈家竟然真的毫不留情,任由江辞染欺辱他,他虽然一气之下离开了家,但宋自蹊和他的乳母嬷嬷却还关注着沈家的情况。
他万万没想到,沈慈染竟然一来就被沈家宠上天。
沈父从来在儿女面前不假辞色,却突然变成慈父了,笑里藏刀的庶母也变得温和可亲了,连平时不怎么联系的庶出兄弟姐妹也都关系好了。
这让沈瑜渡怎能不怨?
宋自蹊说,这一切都是沈慈染手段了得。
但他觉得就像顾云舟说的那样,他只是一个贫户的儿子,出身比草还要下贱,哪怕他窃取少爷的位置,所有人依然能够看到他低贱的出身。
想到这里,他只觉得命苦,丢下给江辞染带的药包站起来要走。
江辞染却不放过他,气得单薄的身体颤抖。
他猛地下床将江瑜渡压倒在椅子上,江辞染因为长期卧床全身没力,但体重还是在的,江瑜渡一个不留神和他一起滚到地上。
江辞染顺势骑在他身上,一拳打在他的脸上,双手掐住他的脖子。
江辞染是有些狠劲在身上的,否则早在江家就活不下去了。
就像栩星渊说的那样,他是书里的恶毒反派,纯恨战士,仇恨是驱动他的第一原动力,他是从恨里生出来的花。
他发了狠掐着江瑜渡的脖子,带着癫狂的笑意道:“不是说你的性命,我取走便是,那我现在就杀了你!”
江瑜渡望着他的眼睛,童年的恐怖母亲的梦魇袭击了他,他一瞬间僵直。
江辞染沉浸在复仇的快意中,甚至没发现马车上有人动静很大的上车,下一秒他的后衣领被人小猫似的抓住,轻而易举的提起来,重重往角落里一扔。
“啊呀!”
他惊叫一声,好在永福在后面接住了他。
“江瑜渡!你只能死在我的手里!”
江辞染震惊地看到一个脸上有一道极深、极宽疤痕的高大男人。
这道疤几乎斜竖在他的脸上,看轮廓他是十分清俊的面容,但此刻因为这道突兀的疤,却将他整张脸摧毁,显得更加诡谲残暴丑陋。
江辞染没见过这么吓人的人。
大雍是个庸俗的看脸的国家,男子讲究面白无须为美,脸上有明显胎记疤痕的,甚至不能入朝为官,所以毁容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和杀人没区别了。
男人把窒息的江瑜渡拉起来,大声地、粗暴地训斥他,贬低他。
而江瑜渡只能卑微地低着头。
江辞染:?
顾云舟?这人就是顾云舟!
江辞染眨眨眼,乖乖闭上了嘴,缩在角落里。
江辞染这个恶毒炮灰,想要欺负善良的主角受,结果被疯狗主角攻当场抓住,狠狠打脸,这剧情太经典了。
江辞染身上有很多坏的品格,比如怂怂的,欺软怕硬,看人下菜,对江瑜渡他能吵能打,但顾云舟他是真不敢惹,至少不敢主动不要命的扑过去。
他是条小疯狗,但顾云舟是狂犬病大疯狗。
而且他现在的气质,比当初在曲江的时候更疯了。
江辞染看着顾云舟贬低、辱骂江瑜渡,比他骂的还难听,江瑜渡一脸窝囊样儿,看得人窝火。
但江辞染隔岸观火、懒得理他。
江辞染移开眼睛,不想看他俩,却没想到耳边传来滋滋的水声,他震惊扭过头去,发现顾云舟把沈瑜渡压在床上嘬起嘴来了。
江辞染:?
我治好眼睛不是为了看这个。
谁在乎我和永福呢?
喂,两位大哥,这是我的大马车!我老公才新买了送我的!
……
江辞染在脑子里张牙舞爪地疯狂咆哮吐槽,他好恨顾云舟。
他辱骂江瑜渡,仿佛只是在搞情趣。
亲完之后,顾云舟像是扔垃圾一样,把江瑜渡往旁边一丢,江瑜渡绝望地闭上眼睛。
江辞染愣了愣,如果栩星渊敢这样对他,他非要咬掉栩星渊一块肉不可。
顾云舟看向江辞染。
如今顾云舟续有胡须,配上脸上的疤痕,跟鬼似得,但江辞染也毫不退却地瞪回去。
在福州这段时间,没人比顾云舟更想弄死江辞染和栩星渊。
江辞染猜的不错,栩星渊那一鞭子几乎打掉了顾云舟全部的志气,为了撑起这口气,他现在如同疯魔一般,比原来在曲江更像一条疯狗。
他诡谲一笑,道:“沈慈染,你现在能看见了,真不错啊,珍惜现在吧,明早我会剜掉你的双眼。”
江辞染睁大眼睛,脸色瞬间唰白了。
“你知道为什么是明早吗?”
江辞染微微蹙眉。
他缓声道:“因为今晚金人过来谈判,就由大雍的太子妃去陪他们吧,我要你眼睛看到的最后一幕,就是自己怎么被金人玩弄。”
江辞染猛地站起来,呵斥道:“顾云舟,你敢——栩星渊不会放过你的!你在神京府的家族,全会死……”
“我已经不在乎那些了!——说到栩星渊,确实让我有点舍不得你了,真想看看栩星渊会为他的心肝儿做到什么程度?”
顾云舟裂开嘴笑,着迷地欣赏害怕得全身颤抖的江辞染。
江辞染咬咬牙,正要开口,突然车外又有人闯进来。
“说。”
来人先看了眼江辞染,才道:“太子撤军了。”
“什么?”顾云舟皱眉,“撤到哪里?”
“太原方向,上午就撤军了,现在都快到太原了。”
顾云舟微微皱眉,太原现在正被阿骨宗的儿子阿骨莲、侄子阿骨裘的大军夹击,难道是太原快要沦陷了,他急着去支援?
如果太原和真定两个地方,任一沦陷的话,金国的铁蹄,不日就能抵达神京,长驱直下,不可阻挡。
然而顾云舟还不想大雍这么快死掉,这样会影响他投敌卖国的价值。
顾云舟看向江辞染,发现他刚才的戾气荡然无存,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楚楚可怜、怅然若失的表情,仿佛被丢弃的猫一样。
顾云舟忍不住勾起嘴角,道:“你男人不要你了。”
江辞染紫色瞳孔微颤,抿着唇,没有回答。
顾云舟又看向身边江瑜渡,把他拉到身边来,仿佛让他挺起胸膛,至少他比栩星渊强。
而江瑜渡似乎还真的觉得他找的男人比自己的好。
江辞染心里翻了个白眼,这俩人脑子有病吧?没见过这么幼稚的人。
顾云舟终于拉着江瑜渡滚了。
马车里又一次只剩下江辞染和永福。
江辞染这才累的软倒在地上,他才刚从十七天的昏迷里起来,就要经历这么多激动的事情,让他心力交瘁,其实一直是强撑着的。
永福把他扶到床上,给他揉腿,忍不住含泪道:“太子妃,殿下真的不管我们了吗?”
江辞染生气地皱眉,道:“笨啊你,你觉得栩星渊会不要我吗?”
永福毫不犹豫地摇头。他从来没有见过比太子和太子妃更恩爱的夫妻。
“栩星渊就算死也会来救我,我们俩死都死在一起。”江辞染自信道。
说完,他又呸呸两句,道:“太不吉利了,栩星渊不死!”
永福点点头,觉得确实是这样。
平静了一会儿,江辞染脑子突然活了,道:“栩星渊肯定是为了表现我不重要,降低顾云舟在金人那边谈判的砝码,降低顾云舟对我的警惕度。”
永福‘哦——’了一声,恍然大悟,喜道:“还是太子妃聪明!”
因为栩星渊的大军撤了,使得顾云舟放松了不少,下午到晚上的行军速度都变慢了,总算没有那么颠簸了,上午那会儿真的要把他胃都颠出来。
他恨不得让栩星渊别追了,等他追上他老婆已经颠死了。
江辞染从小听闻辽国人、金国人都有三头六臂,茹毛饮血,和他们南人是物种不同,金人就是止小儿夜啼用的,所以江辞染对金人有天然的恐惧之情,这几乎是所有大雍南方人的想法。
比起栩星渊不要他了这种太阳西边出来似得的谎言,他确实是被那句‘献给金国人’、‘今晚让你陪金国人’吓破胆了,心里一直惴惴不安,心慌心悸。
好在日落黄昏,蔺竹胥又回来了。
江辞染现在最依靠的人就是蔺竹胥了。
蔺竹胥来了,先分析了一下栩星渊的目的,因为太原的情况不明朗,蔺竹胥也只知道阿骨宗和阿骨莲在攻打太原。
所以他分析的内容和江辞染分析的差不多,而且栩星渊撤军对他们单独行动的好处很大,顾云舟确实放松了。
江辞染听到阿骨宗和阿骨莲的名字,微微一愣,这俩人本书的攻之一,但关于他们的情节只有栩星渊知道。
江辞染忙不迭把顾云舟威胁他的话,讲给蔺竹胥听。
蔺竹胥蹙眉,端详了一下他的脸,沉默良久。
他不沉默还好,一沉默,胆小鬼江辞染快被吓到昏厥了。
“蔺竹胥,怎么办啊?”
江辞染带着哭腔,可怜巴巴地说道:“我长这么漂亮,肯定完蛋了——你能不能跟他们说,我是有夫之夫,我已经不是处子了!”
这是他之前官家没对他下手的原因。
蔺竹胥愣怔,江辞染的话把他打得措手不及,他微微睁大眼睛,喉结微动,别开头。
江辞染:?
蔺竹胥不着痕迹地掩饰道:“慈少爷,金国人不在乎这个,什么父亲死了,庶母嫁儿子,都正常,你这么说,他们反而会更喜欢。”
江辞染睁大眼睛,露出厌恶的表情。
简直蛮夷!
蔺竹胥郑重道:“慈少爷放心吧,顾云舟没这个胆子,你是大雍太子妃,哪怕现在大雍局势稍逊,但大雍未败之前,敢对你出手,就犹如辱国,就算顾云舟发疯,金国也不会惹火上身的,也不可能几个招降谈判的官员就敢对你动手。”
江辞染听了这话,才稍稍定神。
突然,车外天空传来一声尖锐的鹰鸣。
江辞染忙探出头去,顿时睁大眼睛,他刚恢复光明,眼前所有东西都是他第一次所见。
现在他看到的东西直接把他吓得哇哇叫。
“呜哇哇,永福你快看!!——好大的鸟!”
江辞染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鸟,像个小孩一样挥舞着手,又兴奋又恐惧。
永福也是第一次见。
一只灰白色的大鸟,振翅就像是一片乌云一样,啼鸣声尖锐刺耳,飞行速度快的夸张。
蔺竹青道:“这是海东青,金人用来传递消息的,那怕是神京府的消息,他们不日就能收到,这也是他们战场调度极快的原因,海东青是冲我们这里来的,是金人的消息,我先走了,晚上计划行事,于中取便,尽快脱身。”
江辞染用力点头:“嗯嗯嗯。”
蔺竹胥动不动就让他于中取变,这太难了。
如果是栩星渊,恨不得嚼碎了喂他嘴里,动都不让他动。
蔺竹青走后,大军很快在某个有水的地方安营扎寨,甚至天都还没黑,几日的奔波确实让他们到了极限。
为了做好跑路的准备,江辞染把车里他藏的首饰拿出来,好在顾云舟对这些没兴趣,他还有不少宝贝,他揣了几颗价值连城的珍珠到鞋子和腰带里。
江辞染便第一次尝试下车,果然被看守拦住了,他撒了一百个谎,一千个娇,一万个泼,都没能成功离开马车十步之远。
至少还是下车了,他围着马车绕圈走路,权当恢复训练,为晚上跑路做准备。
他如初生婴儿一样观察周围一切,兴奋大于恐惧,时不时拉着永福,哇哇哇声一片,搞得周围的士兵都很无奈。
看守他的还是个军中士官,高大威猛,胡子拉碴,厉声威胁道:“太子妃,你最好老实点。”
江辞染无视他的威胁,一脸崇拜地说:“哇,你的刀好大啊,一定很重吧,你好厉害啊!”
士官微微一愣,不在意道:“一般吧,也就是三十来斤。”
江辞染:“哇!”
“你一定杀过很多金兵吧!”江辞染兴奋道。
士官急忙解释道:“我们是南方来的军队,只杀过倭寇,我杀过很多海寇。”
江辞染立刻跨下脸,道:“我听说金兵有三头六臂,怪不得你们打不过,要投降呢。”
朴实的士官面红耳赤,因为他们都知道,他们是去投敌的,这实在不光彩,但军令无法违抗,和美人说话的心情彻底没了。
他们恼羞成怒,要把江辞染重新关回马车里,江辞染却又突然弯着眉眼,艳若桃李,笑起来。
“不过我也是江南来的,你们在哪里杀得海寇?说不定救过我呢!——哎呀,说说听嘛。”
士官随口一个地方,没想到江辞染真的知道,甚至连那里渔民的生活都能绘声绘色的描述出来,仿佛真的去过那里,一下勾起了这些士兵的思乡之情。
几句话下来,江辞染把他们捧起来,但他们要飘的时候,又用金兵把他们压下去,反复几次,配上江辞染的脸,让这几个人晕晕乎乎的,恨不得拿刀去砍金人。
没一会儿,有人过来传令,江辞染害怕地躲在士官后面,用江南的软语腔调,颤抖说道:“呜哇哥哥,我好害怕,他们要把我献给金人。”
这几乎是绝杀,所有人的愧疚、无助之情达到了顶峰,大雍上亿男儿,竟然连一个柔弱漂亮的少年都保不住。
不过好在传令的人说,今晚金人不过来。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看来今天那只海东青就是为了传这个消息的。
江辞染有些疑惑,金人为何突然又不来了,但是一秒入戏地坐在马车台阶上哭诉,说自己今天不去陪金人,明天也要去。
这群无能的男人愤恨地无言。
永福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想如果再让他们和太子妃呆两天,恐怕马上就要被太子妃策反了。
不过没多久,军医来了,重新给他把眼睛上药、裹起来,并且嘱咐他一天只能使用眼睛两个时辰。
真遗憾,竟然还有防沉迷。
天黑之后,军营里依然热闹,顾云舟治军张弛有度,很有一套,所带的部队也都是精锐,他养兵很大方,对士兵的赏赐非常豪爽。
江辞染闻到远处有一股肉香,应该是有功的士兵被赏了烤肉,其实江辞染刚醒来根本没胃口,闻到肉味都想吐,但还是表现的很馋的样子。
士官便道:“我去给你讨一点。”
江辞染兴奋,道:“真的吗?哇,谢谢哥哥~”
“光吃肉有什么意思,我再去给你拿点馒头。”另一个士兵道。
几个人抢着要为他做事,又要给他拿奶,又说还有汤,以此缓解对江辞染的愧疚之情。
不一会儿,他身边就没人了,江辞染忍不住笑了一下——呵,男人真好对付。
不过他也没有动弹,永福观察了一圈四周,等候片刻,突然不远处火光冲天——
“不好,着火了!!”
喧哗声响作一团。
江辞染深吸两口气,将勒住眼睛的布条猛地扯掉,果然是他这个方向的马槽处的火光,一切都在蔺竹胥的计划之中。
一时之间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火烧的黑烟几乎将这一片的天空都染黑了,黑雾压在他们的头顶,仿佛一场暴雨将至。
周围的营帐顿时慌乱不堪,士兵们带着桶盆冲到河边去取水救火,而脚下传来呼啸的马蹄声,因为着火点的地方就是马匹的营槽处,蔺竹胥还在马的饭食里掺了药,此刻数百马匹受惊冲破了围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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