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猩红的视野里,江辞染看清眼前的男人,仇恨在骨髓里沸腾。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些可怜事都要落自己的头上。
怪不得父母从小动辄打骂他,把他当做牲口般对待,他未曾感受到一点亲情,犹如乞丐一样的生活。
这些人夺了他的人生,却连一点爱都不给他。
哪怕给他一点爱呢?
他或许不会像今天一样的恨。
而如果栩星渊说的全是真的,那他未来还会比现在更惨。
他甚至有点想笑。
难道上天生他一场只是为了玩弄他?
盛怒之下,江辞染反而平静了,泪也不再流了,额头流下的血顺着柔美的脸颊弧度滑下。
他伸手抓住江浩盛的衣领狠狠压在地上,龙纹匕首握在手里。
江浩盛刚得到沈瑜渡给他的钱就大肆挥霍,早就被酒色财气掏空了身体,根本不是愤怒的江辞染的对手。即使是江辞染今天不杀他,他也活不了多久。
痛苦的回忆像是粗粝砂纸摩挲着最柔弱的地方,江辞染看准仇人的脖颈,仰起匕首,将要落下的时候,脑海里却又痛苦地浮现另一个人的脸还有他温暖的怀抱。
【我看到死了很多人——以很原始野蛮的方式死亡,就像本不该存在一样,在我的家乡也是极少发生,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们的死亡或许也有我的一分原因……】
【即使是我也做不来这种事……】
栩星渊是这个世界对他最好的人。
甚至明明他知道一切,还在最初就告诉他真相,却一直对他那么好。
现在想来,他当初对自己的这个角色的评价,倒是完全正确。
他从来没问过栩星渊,为什么他要对自己那么好?
因为他觉得栩星渊本来就那么好,那么善良,这个世界就是存在这样的好人。
至少栩星渊给了我爱。
他想。
江辞染缓慢松开了摁住江浩盛脖子的手。
江浩盛趁着江辞染心软时,从他的桎梏下拼命的爬出来,才爬到一半他发出宰猪一般的惨叫声,一回头发现江辞染已经将匕首插.进了他的大腿。
江辞染干净利落地拔出来,又插进去,带着仇恨在他的身上连插了数刀,几乎剜下他腿上的一块肉,露出森然的白骨。
伤口喷出的血雾瞬间染透了栩星渊为他穿上的碧色锦衣。
他握着匕首,缓缓站起来,看着地上江浩盛蛆虫一样的打滚,露出森然的笑意。
“染哥儿……”
江辞染听见身后江嘉宝的喊声才回过神来,慢慢地回过头,血红中他看见江嘉宝的轮廓。
江辞染的脸太过精致姝丽,又有血点如梅开在白雪之上,甚至连如蝶翼般的睫毛都挂着血珠,正如栩星渊所说——红色衬他,此刻就如绽放在月下的玫瑰。
“染哥儿,你看见了吗?”
江辞染眯了眯眼,视野随着如擂鼓的心跳声忽红忽暗,额头和双眸也在一阵阵的疼痛。
他没有回答,拉住嘉宝跌跌撞撞离开这里,他要去找阿爷,然后带着阿爷离开这里,再去找栩星渊。
江嘉宝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搀扶着他快速往外走,江浩盛的惨叫声惊动里屋里的两个女人。
他们不能在村子里停留太久。
原本宁静的村子因为叫声逐渐开始亮起了几盏灯。
江辞染想,刚才真应该把他的舌头割下来。
江辞染摇摇晃晃地冲进村另一头的刘阿爷家里,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平静,心跳声也恢复了,眼前红色也消失了,但眼睛又看不见了。
可惜,他只看见那么一小会儿。
好不容易急火攻心看见了,结果却只看到仇人的丑态。
若是栩星渊在就好了,至少能让他看看他的脸。
他猛地推开门,喊着阿爷,但房间里根本无人回应,江嘉宝却愣在了原地。
“嘉宝?怎么了?”
江辞染见他不动,拉了拉他,江嘉宝仍然不动,江辞染感觉到不妙,追问:“你看见什么了?”
江嘉宝此刻也是惊魂未定,他看着江辞染的脸,又看看整个房子白幡素练,当风飘举,而正堂前,放着一口棺材。
江嘉宝张了张嘴,颤抖地开口道:“染哥儿,刘、刘阿爷搬走了。”
“什么?”江辞染惊讶地说道。
江辞染往前走了几步,被什么布条扰动,他看不见,连是死人用的白幡都不知道。
他走进堂屋,只觉得屋里有一股森然的冷气,空荡荡的。
江嘉宝也看清了棺材前的牌位,上面确实是刘阿爷的名字,泪水如决堤般翻涌而出,他用力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江辞染站在棺材旁,却恍然未知,自己视若亲父的人已经死了,他颤抖道:“阿爷连一个亲人都没有,能搬到哪里去?”
江嘉宝不想让江辞染再受更大的刺激了。
他眼神闪躲,声音颤抖,用力动了动喉结,才发出古怪的声音,但结合现在的状态,倒也正常。
他道:“或许有亲人呢,要问问隔壁的吗?”
江辞染信任嘉宝,不疑有他,稍作沉思,便摇头道:“现在不是时候,既然如此,先走要紧。”
江嘉宝含着热泪,哽咽地嗯了一声,抓住江辞染的手腕,江辞染感觉到他的手里有潮湿似泪,他微微皱眉,有些疑惑,任由他拉出屋子,可江嘉宝临到门口又停下了。
“又怎么了?”江辞染无助地拉着江嘉宝,他话音一落,便听到了脚步声。
江辞染愣在原地,他知道进来了很多人,都是男人,而且穿的是厚底靴,身上有刀在鞘中的声音。
——是路上的刺客?!
江辞染立刻低下头。
对方好整以暇地朝着他们走来,江嘉宝挡在了江辞染的前面,用身体护住他。
“不枉我们等了这么久……果然还是来了……”
江辞染听见为首的男人道。
江嘉宝颤抖地问:“你们是谁?”
男人不屑地冷哼一声,刚要对江嘉宝动手,江辞染便鼓起勇气将嘉宝退开。
江辞染喘了两口气,深深闭了一下眼睛,用力抿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睁开含有泪水的紫色双眸朝向男人。
须臾间,所有人发出微小惊叹的声音,接着便是静谧无声。
良久沉默后,男人才缓声道:“都说你很美,但本将军也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美人……你身上、脸上是别人的血吗?”
将军?
顾云舟?!
竟然是他吗?
江辞染很快锁定了男人的身份,想到这人竟然是栩星渊的死敌,他控制不住地害怕地喘了几口气,全身都在颤。
顾云舟微微偏头,看着满身是血的小美人,弱柳扶风的模样,与脸上的血对比鲜明,仿佛美艳的修罗。
饶是他生于皇城脚下,六岁出入宫闱,四大国公之一的继承人,天南海北都闯过。
也是第一次见江辞染这样的美人,美得竟然如此惊心动魄。
早就猜到江辞染会再回来,但没想到这么快,他们上午设下陷阱,下午就被小狐狸就踩到了,捉了个正着。
顾云舟玩味地欣赏江辞染的面庞,拿出手绢,想要帮江辞染擦脸,结果还没碰到就被他啪得一下打落了。
他微怔,但也不生气,反而笑着感叹,“果然很凶啊,江……哦不对,该称你为沈公子?”
江辞染睁大眼睛,他是如何知道自己的身份的?他是在这里等我?
这中间他空缺的情报太多,江辞染无法完整勾连真相。
但现在他一个瞎子和江嘉宝是绝不可能逃过顾云舟的控制的。
觞弦在一旁看着顾云舟欣赏江辞染,仿佛很是心动。
顾云舟哪里都好,就是太过风流,容易在情爱误事,他的掐算顾云舟未来将完成天下大业,也极大概率难过情关。
而且觞弦判断顾云舟的情关是沈瑜渡。
一个沈瑜渡已经够难过了,现在再看上江辞染就更不妙了。
红颜祸水!
“沈公子。”
觞弦开口打断,把话题归入正轨,道:“我们是来接你回家的,回你真正的家,你的父亲是当朝右相沈柏青,我们已经派人修书一封给你生父了。”
“对,我们会带你风风光光回到沈府。”
顾云舟似乎为了博取江辞染的好感,继续补充道,“你阿爷的灵堂,也是我们派人布置的。”
站在江辞染身侧的江嘉宝下意识捂住嘴。
江辞染凝固在原地,他微微张口,喃喃道:“你、你说什么……什么灵堂?”
顾云舟皱眉扫了一眼江嘉宝,又看着江辞染,才反应过来说错话了,他用舌头扫了一下列齿,没有讲话。
觞弦无奈道:“沈公子,这里就是你阿爷的灵堂,我们到时,长者已逝,此事村民皆可佐证,长者从心之年,乃是喜丧,您节哀吧。”
江辞染的脸仿佛抽去血色。
他颤抖地伸手向身边,摸到擦油的棺材表面,缓缓闭上眼睛,昳丽的面容映着月色和灵堂的烛光,仿佛一碰就碎了。
接连的打击终是让江辞染无法承受,他身子一软,差点倒地,江嘉宝忙上前想要接住他,结果被顾云舟一把推开,撞到棺材,晕在地上。
顾云舟代替江嘉宝的位置,稳稳把江辞染接到怀里,弯腰捞起他的腿弯,横抱起来。
晕倒后的江辞染少了咄咄逼人的愤怒与拒人千里的清冷,他侧脸贴着顾云舟的胸膛,面容恬静,仿佛一个乖巧听话的瓷娃娃。
真轻。
明珠到手。
顾云舟在手里掂了掂,露出一丝笑容。
“恭喜将军。”副官微笑道。
顾云舟抱着江辞染走出房间,可惜还没有享受几步路,江辞染就又清醒了,他皱眉露出痛苦的表情,但是没有力气从顾云舟的怀里挣脱。
他好整以暇地停下脚步,欣赏江辞染痛苦的表情。
“嗖——”
一支飞箭伴着黎明破空而出,朝着顾云舟射来,顾云舟多年在战场上培养的直觉救了他一命,他瞬间撤步,瞄准他脖子的利箭直直擦过他的右肩,皮开肉绽。
顾云舟低头看向肩膀上的箭伤,震惊甚至大于了痛觉。
“将军!”觞弦惊呼。
“敌袭!敌袭!”
数十名亲卫瞬间拔剑上马,将顾云舟包围住,他们敌袭的声音刚喊出来,无数敌人在江家村的南方亮起火把,同时变换阵型,开始包围整个江家村,并不断聚拢,向着他们冲来。
而在他们中间,浑身全是擦伤口的栩星渊,衣袍被鲜血染红,一边骑马,一边又从身侧箭桶抽出一箭。
他面无表情,眼神猩红,带着浓烈的杀意,再次挽弓搭箭,弓弦被他拉扯,发出悲鸣。
一箭射向包围顾云舟的亲卫,亲卫传来一声惨叫。
百发百中。
“江渊?!”
顾云舟看到这百步穿杨的骑射箭法,他就知道一定是江渊。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栩星渊!”江辞染忍不住惊喜地喊出来。
顾云舟躲在亲卫之间,低头看着怀里的江辞染,震惊追问道:“你喊谁?”
江辞染连忙闭上嘴。
顾云舟将江辞染扔到地上,捏着他的胳膊,还想追问,下一箭又到了,从黑暗中破空而来,防无可防。
“熄灭火把!”觞弦喊道。
顾云舟冲着射箭的方向大喊,“我是镇南公府的世子!大雍伏夷少将军顾云舟!江渊!你疯了?!你敢动我?!”
黑暗中,栩星渊放下了弓箭,身边穿着官服的曲江郡郡守震惊地说道:“顾云舟?!——江公子,你不是说是山贼寇吗?”
栩星渊没有理会他,做了个手势,数百名骑兵瞬间包围了整个房子。
顾云舟眯了眯眼,他一眼就看见了端坐在马匹之上的江渊,黑暗之中他并没有看清长相,但他轮廓不俗,与他想象的差不多。
正当他观察的时候,江辞染猛地咬了一口他的胳膊,顾云舟吃痛地松手,江辞染立刻从亲卫的包围里跑了出来,凭借直觉朝着外面跑了出去。
他知道不管他跑向哪个方向,栩星渊都会接住他。
栩星渊策马长驱,冲向江辞染,瞬间将柔软的人捞了上来,立刻拥入怀中。
江辞染被栩星渊抱在怀里,便是大哭。
他哭到脱力,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边哭一边模模糊糊地喊着阿爷阿爷、一会儿又喊栩星渊的名字。
哭了好一会儿,江辞染才有了别的话语。
他生气地打在栩星渊的后背,哭着说:“你为什么才来!栩星渊!我讨厌你!”
栩星渊闭着眼睛,紧紧抱着他,失而复得让他心中仿佛被填满,他轻拍江辞染的后背,只颤抖地低声道:“抱歉……染染……”
顾云舟不容仔细猜测江渊和江辞染的关系,更让他震惊的是,包围他的骑兵皆是良兵,他恍惚明白了什么,他不由得愤怒地喊道:“江渊,你这是在造反吗?”
顾云舟的声音把江辞染拉回神思。
“造谁的反?”
栩星渊淡淡开口,声音不大,顾云舟却能听见。
顾云舟这边的火把全部熄灭,栩星渊为了接江辞染,比其他人都要靠近顾云舟,但因为黑暗看不见人脸。
江辞染侧坐在马上,抱着栩星渊的胸口,暂且停止哭泣。
“栩家天下的反吗?”栩星渊继续开口道。
“废话!!”顾云舟怒火中烧。
栩星渊冷嗤一声。
身后风亭拿着火把策马而来,而在火把照亮栩星渊俊美脸庞的瞬间,顾云舟呆滞在原地。
曲江郡郡守杜楷择是听说此处有山贼才来的,万万没想到抓的人竟然是顾大将军,他不由得觉得自己被骗,刚想开口,云止却突然拿出一块令牌。
杜楷择登时脸色大变。
云止平淡道:“此为东宫的暗卫令牌,你既知我身份,也应该理解江公子是谁了吧?”
“皇表兄……”
顾云舟颤抖着小声开口。
栩星渊没有理会顾云舟,而是看着江辞染的身上,天水碧浮光锦的衣服已经变成红色了。
“身上为什么这么多血?”
江辞染脑子嗡嗡的,从坠下山崖,再到弑父,又被惊闻爷爷去世,还被顾云舟逼迫,如今思维混乱,如梦似得,他用力摇头,哭着说:“不是我的血,是……”
他张张嘴,欲言又止,抽泣了两下,才哭着说:“是我爹的……栩星渊,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没忍住捅了他好多刀,但是我没杀他……”
江辞染哭着重复道:“我没有杀他,我真的没有杀他,因为我怕我杀了他,你会觉得我很坏……对不起,我不会像书里那样做坏事的……”
栩星渊感觉心头一紧,用力抱住江辞染。
江辞染太累了,紧绷的神经、过度的悲伤,加上受伤,整个人倒在栩星渊的怀里,晕了过去。
栩星渊伸手确认他的心跳声,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皇表兄……你怎么会在这里……”顾云舟张了张嘴,望着他。
栩星渊总算分了一点心思看了眼顾云舟,眼中带着浓烈的杀意。
顾云舟这才知道自己已然闯了大祸,因为栩星渊不是别人,他是整个大雍朝历史都少见的杀人如麻、荒唐暴戾的太子。
他从小出入宫闱就得见他的脾气古怪,今日再见,眼神与往日并无任何差别。
顾云舟立刻跪了下来,喊道:“臣顾云舟,参见太子殿下!!”
听到顾云舟的称呼之后,觞弦和周围的亲卫纷纷跪下,曲江郡郡守杜楷择连滚带爬的下马,同周围一圈所有骑兵一起跪下,同时山呼——
“太子殿下!”
栩星渊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又看着怀里他的江辞染睡着后的恬静模样,即使眼前众人的参拜,也无法勾出他半点情绪。
他准备转身带江辞染去休息,却在走之前,又看了眼顾云舟。
栩星渊冷道:“你抱他了?”
顾云舟不敢抬头,低着头回了句,“是,沈公子受伤昏迷,臣弟……”
栩星渊将马鞍上的马鞭抽出来,打断道:“抬起头来。”
顾云舟疑惑地抬头——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马鞭抽打声响彻夜空,当场将顾云舟侧脸连同胸前抽掉了一层皮。
第23章
江辞染感觉有人在温柔地扒开他的嘴,有些温烫的东西在往嘴里灌。
好苦。
他忍不住像小鱼吐泡泡一样把东西吐出去。
被吐了一脸药的栩星渊:“……”
江辞染四肢缓慢恢复力气,感觉有人在给他擦嘴,周围摇摇晃晃的,似乎在马车里。
他先想起的是昨天晚上的惊悚经历,害怕眼前的人不是栩星渊,连话都不敢说,他现在秘密太多了,根本不敢睁眼第一件事喊栩星渊。
“是我……”
栩星渊轻轻把手放到他的脸庞,江辞染才明白眼前的人真是栩星渊。
江辞染也不顾身上的疼痛,直起身子,扑到他的怀里,咬着下唇,无声的落泪,栩星渊托起他的脸,揉揉他的下巴,才解放了被他蹂躏的下唇。
栩星渊道:“吓坏了。”
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江辞染坠下悬崖的时候没哭,弑父的时候没哭,和顾云舟对峙也没哭,但一碰到栩星渊泪就流个不停。
可能栩星渊真的是他的哥哥,是他唯一的靠山。
江辞染便开始边哭,边眉飞色舞,张牙舞爪、添油加醋地向栩星渊倾诉。
自己如何坠崖,被嘉宝唤醒,俩人如何回到村子,他在多方压力下如何保持冷静,正确判断,最后遇到顾云舟,顾云舟如何对他不逊,他又如何冷傲退顾云舟。
他喋喋不休地带着的心理活动、和自己每次决策的分析,不同选择下可能发生的事情,和栩星渊讲了好大一会儿。
栩星渊根本插不上嘴。
栩星渊给他喂了口水,对他将近三万字的活动报告做出评价,道:“江辞染,很厉害啊。”
江辞染噘着嘴,矜傲的轻扬下巴,又问:“你呢,栩星渊。”
栩星渊道:“坠崖,然后活下来。与官府谈判,调集军队,救你。”
江辞染流着泪:“呜。好简单。”
栩星渊一贯如此,字越少,事儿越大。
“那你受伤了没有?”
“一点,无碍。”
栩星渊把江辞染的眼泪擦掉。
江辞染呜咽道:“栩星渊,我真的是沈家的亲生子……你之前说的话本全是真的,你快和我说说的,到底是什么故事?”
栩星渊语气玩味,道:“哦?之前可是有人义正言辞的教育我,说我有癔症,让我道歉,那个人是谁啊?”
江辞染:QAQ
对不起,大哥,我那时候说话太大声了。
栩星渊不太想说,因为这个阅读经历让他非常难受。
他本就过目不忘,回忆一遍就是上一遍酷刑,而且其实这个故事有用剧情真不多,大部分还都是一些江辞染年龄权限不够,无法解锁的剧情。
栩星渊平淡道:“我之前已经讲过了,就是个直男主角受沈瑜渡被许多炮灰攻强取豪夺的故事。”
江辞染微微一愣,“炮灰是什么意思?攻是什么意思?直男又是什么意思?”
栩星渊轻飘飘地说道:“男同性恋者,从性.交.体.位的角度来解释的话,插.入方为攻,承受者为受,直男就是不喜欢男人,炮灰就是用来推动剧情的无关人士。”
江辞染:“……”
栩星渊言辞直白,江辞染听完直接愣怔原地,耳朵根有点发热,而且很快蔓延到脸颊。
什么体.位、插.入不插.入的,和栩星渊一起讨论这个话题太要命了。
听起来这不是什么正常的读物,栩星渊这么正经的人居然会看这种书,太让江辞染震惊了,刮目相看。
而且,不对!
他看这书干嘛?你这书读的也太杂了😰
江辞染:“那弯男就是有断袖之癖的人咯?”
栩星渊:“倒也不错。”
“沈瑜渡从小就被人许多人觊觎、爱慕,故事的开端就是顾云舟远征归来,带回来一个极其美貌的少年——就是你。”
江辞染立刻正襟危坐,没想到他的戏份这么早就到了。
“你嫉恨沈瑜渡偷了你的人生,一来到家就设计把沈瑜渡赶出了家里,从此天上明月,零落成泥,顾云舟等人便乘虚而入,沈瑜渡本有状元才情,从此沦为他人禁脔。”
“我好坏。”
“确实。”栩星渊道:“不过也是沈瑜渡心虚,发现你对他厌恶至极,内心有愧,自己离家才是重点。”
江辞染沉默片刻,他稍微代入了一下,觉得如果他没遇到栩星渊,他真的会杀了江浩盛,马不停蹄的跟着顾云舟跑到沈家,再报复沈瑜渡母子。
而且哪怕是现在,他也很难做到不讨厌沈瑜渡。
栩星渊嗤笑一声,“你在书里是个纯恨战士,恨完这个,恨那个,小小一个,脑袋空空,倒爱做坏事,也不嫌累。”
江辞染:“……”
他咂摸一番,好吧,纯恨战士倒也挺像他,谁让他从小一点爱也没得到呢,他只学会了恨。
“不过这都不是这本书我们需要关注的地方。”栩星渊突然严肃道。
“那关注什么?”
“两年之后,北方金兵会攻破京师,生擒皇帝、太子以及大量宗室、后宫、朝臣等三千余人,洗劫京师,此后多地爆发起义,混乱割据,自此衣冠南渡,大雍覆灭。”
江辞染睁大眼睛,嘴巴能装进一个鸡蛋。
这事儿太大了,直接给他吓了破魂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这可是大雍啊,国祚四百多年,万国来朝的大雍啊,而且这件事会死多少人,他都不敢想。
这么大的事情,告诉他真的好嘛?
说实在的,江辞染嘴巴很不严,自从遇到栩星渊,他从一个小人物变成大人物,知道的秘密太多了,他生怕晚上做梦说出去了。
“这就是我不回京师的原因,我不觉得能在两年内力挽狂澜,更担心剧情无法改变。”
江辞染本来还有一点点想回沈家,去看下自己的生父母,但现在一说,便彻底断了心思,甚至都在想要不要提醒他们,大家都跑到南方算了。
“而且我有病,虽然现在很正常,但不代表一直如此。”栩星渊淡淡开口。
江辞染皱眉,正想问栩星渊到底是什么病。
栩星渊一直说自己有病,他以为是把世界当话本的病,但现在看来是另有其病,但他还没开口,又被栩星渊打断了。
“不过我现在改主意了,我要去京师——力挽狂澜。”
“你不是说做不到吗?”
“小试一番。”
“这是可以随便试的吗?”江辞染忍不住开口道,但他觉得如果栩星渊真想干,未必不可能,哪怕这泼天的大事。
“即使事不成,保住性命是很简单的。”
栩星渊又平静道:“而且我们得罪了顾云舟,未来浙闽都是他的地盘,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昨天的事情再发生了,为了……哪怕有病,我也要去争一争。”
“为了什么?”江辞染皱眉追问道。
栩星渊没有回答,只说道:“把药喝了吧,都凉了。”
江辞染摸到汤药,小脸拧成一团,找各种借口不想喝。栩星渊又道:“乖一点。”
栩星渊看着他喝完药,又往他嘴里塞一块蜜饯。
江辞染咬着蜜饯,也在桌子上摸了一块,塞到栩星渊的嘴里,说道:“好嘛,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栩星渊嚼着蜜饯,望着他脸上泪痕还未干,便露出得意的笑容,觉得这家蜜饯似乎比之前吃的甜。
“所以我们现在是去哪儿?”
“余杭。”
栩星渊道:“我送你到余杭,你走水路,安全平稳些,沿大运河北上,沈家人都不错,只不要去理会那些神经病和恋爱脑,等我就行。”
“神经病和恋爱脑?”
呼呼,栩星渊家乡话好好笑,好有意思。
江辞染又问了阿爷的事情,栩星渊已将阿爷厚葬,现在情况紧急,必须赶在顾云舟之前回到京师,所以没办法祭拜了。
江辞染又去看了嘉宝,好兄弟受的伤比江辞染还重,拄了根拐杖。
现在他们两个好朋友,一个瞎子、一个瘸子,十分可怜。
到了余杭,又歇了一晚,栩星渊挑了一个叫陈嬷嬷的管家婆子,和四个长眼的丫鬟和男仆。
陈嬷嬷是罪臣家眷,做过教习的婆子,说话知书达理,温温柔柔。
栩星渊让她伺候江辞染的同时,教导他怎么当好少爷。
丫鬟取名雪枝和雪梅,男仆取做江春和江冬,又让云止作为护卫跟随,带着七箱行李,栩星渊亲自将他们送到了码头。
江辞染坐在马车里,探出头,鼻子、眼眶被河风吹得泛红,对车外的栩星渊说道:“那你何时才来?”
栩星渊道:“可能一个月,但我到了京师还要料理其他人,只要时间适合我便会寻你。”
江辞染被栩星渊扶着下了马车。
他穿着妃色宝相花缎裟罗衣,外罩重绫罗的纱衣,随着河风浮荡,透气清凉,仙姿绰约。
脖子上挂着嵌红蓝宝石的长命锁,头上还有金步摇,白皙纤软的手腕上配了好几串玛瑙手环,珍珠似的耳垂又坠着和田玉和贝母雨滴耳坠,叮叮当当的。
脚踏蜀锦小羊皮底靴,头戴白色的纱帘帽,风吹过来,纱帘贴面,勾勒他秀美的容颜。
风太大,陈娘子赶忙给他披上兔毛小麾。
他对栩星渊有些不舍,这还是他们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分开,但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悠闲的过日子了,要做的事情很多,昨天晚上他和栩星渊躺床上已经商量了一夜。
于是他也没流泪,只让栩星渊快些来接他。
“接你?”栩星渊轻笑一声,道:“沈辞染,沈家,是你家啊。”
江辞染:“……?”
啊呀!差点忘了!
一时之间,江辞染心情复杂。
他突然不想去沈家了,但那边确实是自己亲爹,而且听栩星渊说,原著里他爹对他还不错,不然也不会为了他,让假少爷沈瑜渡离开家了。
若是没有栩星渊,他保证风风光光回到沈家,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陈娘子提醒道:“少爷,船快开了。”
江辞染撇撇嘴,不知道说什么,心里恨不得把顾云舟生啖活剥,如果没有他,他现在还快快乐乐,无知无觉的,和栩星渊在江南好好生活。
昨天晚上听栩星渊说,顾云舟是个渣男,小说里自己竟然还喜欢上顾云舟了,为了他和沈瑜渡作对,好恶心啊,差点直接吐了。
现在他都没那么恨沈瑜渡了,只恨顾云舟。
江辞染扶着江嘉宝走了,被众人簇拥着,走到一半,他突然想到,他之前一直把栩星渊当做异世界的来客,但栩星渊穿越到这里,却在这个世界是有身份的。
这么重要的事情,他还没告诉他呢。
江辞染连忙回头,但他已经踏上了船,自己没办法再回去。
栩星渊望着船离开,转头对风亭说道:“还有多少人想要见我?”
“回殿下,两浙安抚使宋清宴、转运使赵令和、提点刑狱使鲁彦周,节度使章栖梧、还有之前的曲江郡守也想来参见您,哦还有顾云舟要来告罪……”
……都是人情世故啊。
栩星渊的身份和他在现代的身份没什么太大的差别,应付起来已经习惯。
栩星渊公开身份后,消息传回京师,已是轩然大波,毕竟宫里都拟好他已经死了的诏书了。
他改称微服私访结束后返京,一路隆重回宫,越让宫里的人不敢动他。
除此之外,还要放出沈右相真假少爷的消息,为江辞染回家造势。
“让他们一起来吧,安排在一天,而后立即回宫。”
“是,殿下。”
风亭又道:“殿下之前让我查的叶丞平童试中了第一名,似乎和秘书省校书郎宋成蹊接触过。”
栩星渊扭过头去看他,眼神闪过杀意,“原来如此……”
他们便是从这里得到江辞染未死的消息。
果然,一步错,步步错。
风亭连忙告罪,“是属下办事不力。”
栩星渊淡淡摇头,道:“我让你在不杀叶丞平的情况下,让他昏迷不醒确实是难了,应该杀了他的。”
如果一开始杀了叶丞平,不会发生江家村的事情。
“殿下,还有一事……染公子的养父还活着,怎么处理?”
栩星渊微微皱眉。
那夜江辞染在他怀里哭,说他没有杀人,因为不想变成坏人。
栩星渊重新上马,两世的人生在眼前不断翻飞,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家乡。
“杀。”
第24章
大雍京畿,神京府。
近日两件大事弄得满城风雨。
其一,便是太子殿下微服私访,于曲江一带突遭贼寇,身陷险境,流落在外数月之久。万幸大雍祖宗庇佑,殿下九死一生,终得脱险,不日将返回京中。
其二件大事,在百姓谈资话题榜里,更甚于太子遇险。
且说一个月前,有人在大理寺击鼓鸣冤,自述当年昌国公府的沈夫人,下江南祭拜祖先,突发早产,在一处农户家中生产,而农妇也刚生产完没多久,便心生歹意,将自己的儿子与沈家公子狸猫换太子,为谋求一世荣华。
由于太过荒谬,大理寺根本不受理。
没想到,第二日此事便在京师发酵,人们口口相传,很快传入了沈府。
昌国公大雍右相沈柏青原想揪出这污蔑小人和暗中推手,结果沈瑜渡当场就承认了,说自己几个月前就知道了,只是因私心生父母和马上要科举了,才没有说出来。
沈瑜渡自感对不起沈家,羞愧难当,追悔莫及,甘愿受所有惩罚。
而他的生母刚好过来投奔他。
他生母江氏、涕泗横流地磕头解释称,她没有主动为之,乃是接生婆抱错了,他们一时鬼迷心窍了,才未有将真相说出来。
流落的孩子名为江辞染,长大后因生太美,一双紫眸,才教他们有所怀疑。
一听到紫眸,沈柏青顿时明白了,因为他的亡妻沈白氏,也是紫眸。
沈柏青惶惶地在书房里坐了一夜,半白的头发,变成了全白。
因为事件久远,沈夫人都已仙逝,个中细节无从考证,只得相信沈瑜渡生母的说辞。
沈瑜渡在宗祠跪了整整三天三夜,宅院因此事闹得鸡飞狗跳。
整个京城都在谈论此事。
一面是优秀的亲手培养的假儿子,一面是多有亏欠,何其无辜的亲儿子。
最终秦老太君做主,两个孩子都是沈家的儿郎,但江氏不得入沈宅,不得与沈宅有任何沟通互通,此事才算是罢休。
而当务之急,就是快把江辞染接回家来。
*
江辞染坐在四人抬轿子里。
神京府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甚至超过了余杭。他们刚落了船,沈家就派人来接了。
陈嬷嬷低声提醒道:“染少爷,这神京府规矩众多,比不得江南轻松自在,沈府更是与别家不同,若是少爷有空,再背背咱自家官制、蒙荫和规矩。”
江辞染深吸几口气,略感紧张,但主要是集中在要见亲爹、亲祖母。
他这一路上和陈嬷嬷学了许多规矩,被要求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因这大户人家,人多嘴杂,若是多行一步路,都有可能被人耻笑。
江辞染还算很聪明,人情练达,世事洞明,一点就通。
而栩星渊告诉他,原著话本里,他是被顾云舟突然带回来的,沈家人措手不及,他没有嘉宝、没有陈嬷嬷、云止和其他丫鬟小厮,身边就一个丫鬟还是顾云舟的眼线,且一开始因为太黏顾云舟了,被笑话是急不可耐献媚顾云舟,加上心里全是怨恨,粗鄙之态尽显。
实则顾云舟却连件好衣服都不给江辞染。
江辞染坐在轿子里,又听话地默默背诵了一遍。
“我家乃是太祖朝翊戴功臣沈廷璋之后,封昌国公,神京望族,父亲沈柏青官拜尚书右仆射兼中书侍郎……”
沈公府在内城旧曹门的甜水巷,才进巷子,嘉宝就马上在轿子窗口小声道:“染哥儿,好多人啊……是一座三间大门的宅子,宅子上写着什么造……”
陈嬷嬷在另一边补充道:“敕造昌国府。”
轿子未在大门落下,而直接从正门抬入,站在大门口迎接的年老婆子、小厮共十来名,一路跟随,约莫入了二百步,轿子落了下来。
陈嬷嬷讲过规矩,所以江辞染并未下轿,而是等待换人抬轿,继续往前走,才有了年轻的丫鬟和女眷,周围听到鸟语花香的声音。
终于又走了四五百步才落轿,周围似乎都是人,无数目光落在轿帘上。
听见陈嬷嬷应允了,慢慢掀开轿帘,江辞染才伸出一只葱白的纤纤玉手,搭在嘉宝盖着真丝绢布的手腕上,然后款款的从轿子里出来。
他甫一下轿,就听见一阵小小的惊呼声。
江辞染并没有因为被人赞美容貌而羞怯,而是轻轻地抬头。
那张天可怜爱的巴掌大小脸不似凡间所见,凤眼柳眉,鼻若琼瑶,未施粉黛却面容凝雪,冰肌玉骨,唯独唇却天然嫣红夺目。
一双半敛的紫眸,恍若神妃仙子,却又空落落望着某处,带有迷离的非人感。
他身着霜色的流光缎圆领袍,外笼淡紫色烟纱外衣,未有梳冠,而是随意用点翠发簪斜斜挽了个低垂的发髻,显得很是温柔婉约,首饰只配了碧玉手镯和嵌紫宝石的银色素朴的璎珞。
微风吹来,衣袍晃动,仪态清瘦,遗世独立。
他才被引着出了轿子,就听见一声嚎哭,有人喊着我的儿、我的心肝儿便从台阶上下来,将江辞染揽入怀中。
看到这一幕,周围站着的人,没有不掩面啜泣的人。
江辞染被揽入柔软的怀抱,嗅到淡淡庙宇香火和脂粉气息,就知道这是他的祖母秦老太君。
他先是一愣,脑子空了一下,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已落泪,哭个不停。
周围人劝了好一会儿,才堪堪止住了哭泣,祖母揽着他进了屋里。
秦老太君把他牵到榻上,贴着自己坐下,她看着江辞染的脸,哭着伸手轻轻地抚摸,祖孙二人一句话没说,又哭了一会儿。
江辞染的容颜和他母亲白氏生的简直一模一样,秦老太君恸哭着说:“独可怜你母亲,五年前殁了,未曾真的见过你一面……一生不知道你才是她的亲儿子。”
她这一句话又道尽了悲苦,闻者无不涕泪。
秦老太君开始询问江辞染在江家生活如何。江辞染早在路上准备好答案了,没有把自己说得太苦,免得让别人同情过度,反而被瞧不起了,而且说了也没用,除了让祖母难过,影响身体,也没法改变了。
他现在过得挺好不是吗?
休息了一会儿,喝了茶,秦老太君依然抱着江辞染不撒手,喜欢得紧,问:“我的儿,眼睛可曾问过大夫?”
江辞染俱实回答:“看过了祖母,大夫说是亏空得厉害,又有旧伤陈血堆积,经年郁结,只开了些药。”
秦老太君听了又擦擦泪,思量道:“且教你爹请太医来,再看一次。”
这里是内宅女眷居多,除非嫡亲未及冠的男孩子,否则都非必要不入内宅,江辞染现年十八,但因为没有养好,娇袭一身病骨,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轻松被祖母拢在怀里。
秦老太君便开始挨个介绍家里的女眷,自从江辞染的生母去世后,父亲又扶了江辞染生母的庶出妹妹白小娘子为平妻贵妾,所以她便是这个家的当家主母。
白小娘子有两个女儿沈箬兰、沈箬竹,两个儿子沈瑜玦、沈瑜桥,年龄都比江辞染大。
此外还有贱妾生的两个庶出哥哥、弟弟,和一个妹妹,又有几个堂兄弟姐妹、远方表亲借住家里的。
沈家没有真正的嫡母,唯一的嫡子就是江辞染,不怎么讲究嫡庶,觉得那都是小门小户才搞的。
一整个大家族全都到了,报菜名似得,江辞染一个也没记住。
“老爷和渡少爷、还有其他几位少爷都回来了——”
听见丫鬟传报,江辞染在秦老太君的怀里抖了一下——心中恶毒的想,我这里合家团聚呢,沈瑜渡还有脸来?好烦。
秦老太君连忙轻抚他单薄的后背,笑着道:“莫怕莫怕,好孩子,你爹脾气不好,但见了你这模样,肯定舍不得说你一句。”
果如秦老太君说的,沈柏青来了,端详了一圈江辞染,只道:“太医院的焦太医和他的学生们明日过来,你且让他们看看眼睛。”
“谢谢爹爹。”
江辞染噘着嘴,脸哭得有点肿,更惹人怜爱,他眨眨眼,没有按照陈嬷嬷教的喊父亲,而是带着鼻音亲昵地喊爹。
沈柏青也没有说什么,语气却温和了,道:“坐下吧。”
秦老太君笑出声,又把江辞染拉回怀里,笑着道:“你们瞅瞅,这孩子,怪会撒娇的,哈哈哈。”
江辞染小心思被看穿,不好意思地把脸往祖母怀里钻,惹得大家宠溺的嬉笑。
沈柏青又问江辞染在读什么书。
江辞染一一俱答。
除了千字文、三字经,只有在曲江的时候,栩星渊教他的那点内容。
沈柏青很不满意,但江辞染是个盲人,江氏他也见了,完全就是个粗鄙农妇,江辞染到这个地步也无从苛责,心里徒有愧疚。
沈柏青便说他们是书香世家,又举了几个古时候,残疾人不放弃读书的典故鼓励江辞染,不可不读书。
江辞染又要站起来感谢,沈柏青道:“坐着吧。”
沈柏青沉吟片刻,又道:“江字不好,辞字更不好,‘法雨轻沾席,慈云半染衣’,慈者,怜爱也,你以后就改名沈慈染吧,乳名唤个慈儿,字待及冠再取。”
这回江辞染必须站起来了,他行了礼,“沈慈染,谢过父亲。”
沈柏青又让他坐下。
江辞染有了新名字,意义非凡,祖母又忍不住擦眼泪了,沈柏青连忙站起来劝母亲不要过度伤心,伤了身子。
而后又让站在屋外的几位少爷统统进来认识。
江辞染看不见他们长什么样子,只听出白小娘子的小儿子沈瑜桥性格很风流,当着沈柏青的面上,还忍不住说:“我这弟弟生得真是美。”
结果被沈柏青直接叫小厮把他叉出去打。
江辞染没有生气,只挨个喊哥哥、弟弟——直到空气氛围随之一凝,江辞染便知道谁来了。
祖母轻轻拍拍他的背,温柔道:“这是瑜渡,你也都知道,他是个好孩子,你心里不要怨他,且唤他一声渡哥哥吧。”
于是他冲着沈瑜渡的方向,微微一笑,道:“渡哥哥见安~”
江辞染似乎听见如释重负的叹息,也有些失望地啧嘴,是从周围传来的,看来想看热闹的还挺多,大家族人多眼杂就是精彩啊。
沈瑜渡克制回复道:“慈弟弟亦是。”
沈柏青满意地点点头,道:“瑜渡,今年春闱将至,安心准备吧,考试结束,你来教慈儿读书。”
江辞染:“?”
还没等江辞染开口呢,沈瑜渡立刻道:“儿子定当竭尽全力。”
第25章
江辞染早有预料,就算自己真的回来了,也不可能立刻让沈瑜渡在这个家的地位有半分改变,十八年来的就算是养只阿猫阿狗都有感情了。
当然,除了沈瑜渡的亲生父母。
所以若江辞染真的不分场合的作起来,还真不知道谁输谁赢。
江辞染没来之前,沈瑜渡作为嫡子,又有才能,若不是上一届的春闱是沈柏青负责,他为了避嫌没有参加,恐怕他十六岁就能考上进士了。
一个家族要想延续,不单单只靠吃祖上的荫庇,若不能不断地推出中流砥柱,后继之才,家族早晚没落。
就拿昌国公这一系来说,祖上就没落过,也是连续出了三榜进士,又到沈柏青官至一品,才又有了今日的殊荣。
所以沈瑜渡和江辞染的天平又变了。
一个是从小养大,前途无量的假儿子,另一个是刚刚捡回来,残疾废物的亲儿子。
沈家选择全都要,甚至还对江辞染更好,已经是很注重亲情了。
而江辞染自此上了沈家这条船,便只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果沈瑜渡没了,对沈家也是损失。
一切都是利益。
用栩星渊的话来说,这叫宅斗。
若是宅斗,他把沈瑜渡撵出沈家,那他就必须给沈家找到新的出路,填补缺失的这块利益,而话本里他的做法好像是——替嫁给太子。
仔细一想,他居然会嫁给太子,这话本的剧情好没道理。
其他情节他稍微代入一下,都能理解,也感觉会是自己干出来的事情,但唯独嫁给太子,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他不禁又有些难受,想起了栩星渊。
栩星渊什么时候来接我?
江辞染原见了血浓于水的亲人觉得很幸福,现在又觉得一切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又自觉着委屈。
他因为看不见,一想事情就忘记周围,心情挂在脸上,噘着嘴很是不悦。
“哎呀,怎么了这是?”白小娘子一直默默观察江辞染,马上开口询问。
祖母低头看到江辞染,便立刻责骂沈柏青,道:“开口是读书,闭嘴又是读书,要读回你们勉林阁读去,慈儿才回家,身体又不好,就是不读又能如何?别拿读书来烦他!”
沈柏青连忙站起来向母亲赔罪,沈瑜渡也跟随父亲道歉。
白小娘子连忙打圆场道:“慈儿恐怕是累了。”
沈柏青:“给祖宗和你母亲上柱香就歇息吧。”
认祖归宗和给母亲上香是早就准备好的仪式。
仪式结束后,沈柏青公务非常繁忙,抽出两个时辰来见江辞染,已是奢侈,又看了看江辞染后,便离开了。
离开前沈柏青又交代道:“瑜渡,带慈儿逛逛园子……”
说完之后他似有后悔,但下人催促,他便走了。
白小娘子领着江辞染回到了早就准备好的观鹤园,又问了江辞染带来的佣人,觉得太少了又给他配了在外门干活的几个粗使婆子、小厮。
陈嬷嬷给江辞染铺好床,让他睡下休息,
嘉宝又喊丫鬟备热水,嘱托她们知道,江辞染每晚都要用肥皂洗澡和饮甜牛奶,又给了药方,需每天熬药,药都不是平常价格拿得到的。
江嘉宝刚交代完,不到半个时辰就钻进白小娘子的耳朵里。
白小娘子微微皱眉,低声道:“那江氏不是个贫农户么,为何这慈儿好似被娇养似得。”
她的贴身丫鬟宋婆子道:“就是啊,我倒是好奇,老爷没说吗?慈少爷之前是在哪里生活?”
白小娘子摇摇头,“只说了什么江家村……这不是我们后宅管的事,老爷自有想法,以后不准议论。”
她又对身边大丫鬟说:“老太君和老爷都很宠他,多大了还抱在怀里,还取个乳名,这孩子矜贵着呢,切不可轻慢了他。”
江辞染睡了一下午才起来,天气稍热,虽然屋子里有冰,但还是睡得有点汗,陈嬷嬷拿帕子来擦,一边擦一边说:“那个渡少爷,一直在外门候着。”
江辞染立刻皱眉,道:“他来干什么?”
嘉宝在一旁把白小娘子刚送的据说是皇帝赏赐的罕见的葡萄,塞进江辞染的嘴里,说道:“带你看园子呗。”
江辞染躺床上,懒得起来,道:“本来就烦他。”
江嘉宝连忙啐了一口,好像憋了一整天,竹筒倒豆子似得,终于得到了释放。
“我也恨他,这人打他一顿都便宜他,小偷一个!这宅子比我们在曲江见过的麦员外家还大呢,我一想到,这些年你过什么生活,他过什么生活?好教染哥儿知道,有其父必有其子,你先想想他爹是什么人?再说了,换个孩子就一步登天了,还真让那些人把事儿做成了?”
江嘉宝长篇累牍这么一骂,简直把江辞染心里话都说出来了,不愧是他低山臭水遇知音的好朋友。
陈嬷嬷见过不少内宅的是非,道:“既这么恨他,要整治他,也容易。”
江嘉宝又冷笑,压低声音道:“染哥儿,他马上要科举了,不如像当初对付叶……”
若是几年前这俩雌雄双煞给他出这个主意,可堪为他的卧龙凤雏,但现在江辞染已经金盆洗手了。
江辞染道:“不行不行,我如今改好了,你们也快改好罢。”
江辞染不喜欢沈瑜渡,但又不知道拿什么态度对他,这条没和栩星渊商量啊。
其实也是商量了的。
那就是栩星渊让他在沈府想干嘛就干嘛,本来什么面目就什么面目。
但栩星渊告诉他,原来的话本里的沈瑜渡表面是被他宅斗斗走了,实际上是愧疚,自己离开,他离开之后被顾云舟他们那啥了,他据说还是个直男。
江辞染想,他也挺惨的,又觉得他挺可怜的。
沈瑜渡和顾云舟,那他还是不喜欢顾云舟,还是让沈瑜渡别离开沈家了吧。
江辞染下了床,陈嬷嬷重新给他梳妆好。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扶着嘉宝就出去了,沈瑜渡果然在院子里等着。
俩人面对面站着,沈瑜渡沉默着,江辞染也没说话,但他是个憋不住的,想了想还是决定笑笑,刚露出笑容就听见沈瑜渡平静道:
“你大可用真面目待我,这样舒服些。”
江辞染笑容消失,微微蹙眉,江嘉宝更是对他翻了个白眼,连陈嬷嬷都十分不耐地别开头。
沈瑜渡又道:“我知你恨我,我可以离开家,只是在此之前,我想用沈家子的身份考中状元,报答父亲的教导之恩,离开家后,我会自弃功名,返回江家村务农。”
听了这话,江嘉宝愣住了,似乎这人还真算是个男人。
却没想到江辞染微微一笑,手中的团扇轻扇了一下,柔声道:“你少在我面前装相了,把我的东西享受了大半辈子,清清白白的回家,再落个好名声?我被你爹娘差点害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的眼睛能复明吗?我能考上功名做官吗?我能见到我娘亲吗?”
他声音雍容娇气,温柔却诛心。
沈瑜渡怔怔地望着他。
过了好久,沈瑜渡才缓缓开口道:“你想如何?”
他慢悠悠地说道:“很遗憾,你死都赔不起我,我们两个没有一锤子的买卖。”
沈瑜渡踯躅在原地,全身紧绷,仿佛整个人都在颤抖,最后颓废地低下头。
江辞染矜傲地笑了,一时风华绝代,开口却又是:“江瑜渡,我要让你一辈子给我当狗,当奴才,你能做到吗?”
沈瑜渡沉默地望着他,可惜江辞染看不见别人的目光,压根感觉不到压力,他只要答案。
江嘉宝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不由得大喊,“老大,不愧是老大,我们江家村的老大!杀人诛心啊!”
江嘉宝的心情,就跟第一次听到江辞染说要让叶丞平一辈子考不上秀才的时候,一样激动。
良久,沈瑜渡道:“好。”
江辞染道:“那以后且记得我教你往东,你不准往西,当了状元也一样,别人当状元是天子门生,你便是沈慈染的狗,听懂了吗?。”
沈瑜渡深呼吸,低着头道:“懂了。”
江辞染骂道:“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一股子窝囊气儿,熏死我了。”怪不得当受。
沈瑜渡被骂了,却站在原地,道:“那……还看园子吗?”
江辞染:“现在什么时辰了?”
沈瑜渡:“申时了。”
江辞染漂亮的紫眸,翻了个好看的白眼,呵斥道:“蠢东西,太阳都要落山了,你是不是欺我看不见,觉得白天黑夜都一样啊?”
“不——不不。”沈瑜渡连忙解释道:“是我太蠢了,未曾想到。”
江辞染哼了声,沈瑜渡又开口了,“父亲最后交代我带你看园子,只是使唤我顺口了,不是有意的,宗族子弟里,我读书读得好,所以父亲才让我教你读书。”
“滚,我不想听。”
*
臭骂了沈瑜渡一顿,让江辞染稍微舒服了点,他对沈瑜渡倒不是不恨了,只是这人连排上他的恨意排行榜的前几名都难。
只是不在意而已。
沈瑜渡如果离开沈府,会成为那几个渣男的禁脔,江辞染担心会给栩星渊惹麻烦。
不过他倒是听江辞染的话,自那天后再也没有出现江辞染的面前,据说去外宅备考了。
江辞染在沈府过得算是乐不思蜀,每天只要给祖母请安后,然后一整天便可以爽玩。
祖母也非常喜欢他,他简直是粘人精找到了自己归宿,太喜欢黏人了,整日被祖母抱着喂好吃的。
除了沈瑜渡外,他和几个兄弟姐妹相处得很好,尤其爱和白小娘子的女儿沈箬兰、沈箬竹一起玩,他因为身子不好,又看不见,都是在内宅当姑娘养,少见外男。
沈府有一大片荷花池,他们去摘了很多莲蓬和荷花,莲子拿来吃,荷花拿来插。
“哦,这不是慈儿?”
江辞染正被江嘉宝搀着在池塘里摘莲花,听见桥上有人喊他,声音是沈瑜桥,语态间有些醉意。
沈家没有明显的嫡庶之分,更何况白小娘几乎与嫡母没区别了,所以他的四个儿女在家里地位都很高,沈慈染没来之前,他们仅次于江瑜渡。
沈瑜桥是京城中有名的纨绔公子。
但沈家家风严谨,他再纨绔也只是到处游山玩水,和狐朋狗友喝酒,不学无术。
“桥哥哥。”江辞染顶着荷叶抬起头来。
他醉醺醺地笑眯眯说:“哎呀,我慈儿弟弟,怎么生的这么好看!我就算被父亲打死也要说!头上戴着荷叶,跟荷花仙子似得。”
沈箬兰:“二哥,我就在这里等你从桥上掉下来。”
沈瑜桥看了眼亲妹,道:“你俩顶什么荷叶呢,东施效颦,装青蛙呢?”
沈箬竹把莲蓬扔出去砸他,他喝醉里也能精妙闪躲,又道:“你们知道吗?太子回来了!他要宴请召集京中适龄的世子射猎,宴会,打马球!”
箬兰讽刺道:“便是请了我们家,也轮不到你,肯定是……”她说了一半就又闭上嘴,以往肯定是瑜渡去,现在说不准了,真假少爷的事情闹得太大了,皇帝都在问,瑜渡现在已经彻底失去沈家嫡子的身份了。
这么看沈瑜桥还真的有机会。
太子?
江辞染扣莲蓬的手突然停了,想起了栩星渊那时候在山洞里鬼魅一样的话语。
【最后你设计替嫁给当朝太子,不曾想太子杀人如麻,发现被骗后,你被他折磨致死。】
箬竹突然问:“慈儿,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怎么这么白?”
江辞染:啊?我有这么明显吗?
都怪栩星渊,告诉他那么多秘密了,他是睡着了怕说梦话,现在想一下脸色都会变吗?果然秘密知道的太多了,就会变成栩星渊那样的木头人。
“没事没事!”
江辞染摆摆手,心里想,只要不接触就能避开了吧,他现在只想当个快乐的荷花贼。
沈瑜桥:“我必然要参加的,我要去求母亲和祖母了,待我结识了太子,父亲就会对我刮目相看。”
“哥。”江辞染忐忑道:“我听说太子脾气不好?”
“哎呀,你这小花仙耳朵挺长的——但你要知道伴君如伴虎,本来的事,玦哥和瑜渡是靠功名让家族兴旺,我读书不行,若能得侍奉太子……”
沈瑜桥找准位置,一下从桥上跳到江辞染的船上,他便伸手揽着江辞染,开始讲起了他们在深闺里听不到的内容。
比如太子微服私访,九死一生回来了,考察了两浙地区百官、商路、民生,并汇成奏疏上书陛下。
两浙是富硕之地,鲜少有人的手没有伸到过江南,所以朝中百官人人自危,深怕奏折中有对自己不利的内容。
但太子只客观陈述,却没有涉及任何一个具体的名字,可这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太子殿下素来行事乖张暴戾,手段酷烈,朝野侧目,若不是为先昭皇后所出嫡长子,礼法难违,或许早已罢废。
可这次呈上来的奏疏条分缕析、见识周全、措辞得体、体察纤微——完美到不像他写的。
皇帝为此专门去问了国师,据说是一个人经历了生死际遇,自然会有些心境上的变化。
江辞染听得半懂不懂,心里还是很担心,只觉得自己应该尽量少接触太子,也想劝沈瑜桥别惹他。
“好弟弟,下次哥哥带你出去玩,咱不兴跟女人玩,头发长见识短。”沈瑜桥笑着说,惹得箬竹、箬兰要把他溺死在水里。
但还别说,江辞染是真想出门玩,只是不太敢,因为看不见,江辞染就跟小猫似得,陌生的地方会让他害怕,若是跟着信任的就还好,比如栩星渊,其他人他真的有点怯。
一共两艘船,全部满载荷花,暮落归西,天色湖蓝,差点迷失在藕花深处。
兄弟姐妹玩闹一圈,便各自回了自己的院子。
江辞染回屋也没睡,把荷花放回屋子的案台上,和雪枝雪梅一起剥莲子,修剪荷花,插花。
他刚在雪枝的指挥下剪一节荷花枝,就听见窗台上传来一声鹧鸪的鸣叫声。
江辞染一惊,差点剪到手,他立刻放下荷花,雪枝雪梅退出关门,嘉宝关掉窗户,保证无外人偷听后,黑暗中云止的身影出现。
江辞染心情激动,栩星渊这人终于来了,他都到沈家快二十来天了。
他一面开心,一面又在暗自生气,他要用这件事来冲栩星渊大发雷霆。
“染少爷,栩公子给您的信。”
江辞染擦干手上的水,把信打开——里面是栩星渊特制的书写盲文的硬度较高的纸,信上写道——
【一切料理完备,卿卿勿念】
第26章
【一切料理完备,卿卿勿念】
江辞染开心地读完,然后呢?
这么大张纸,然后呢?
掐指一算,才十个字?
我到沈家二十多天,算上行路一个月,快两个月没见了,好不容易通信一次,你才发十个字?
江辞染嘴角往下撇,简直能挂个油壶,他不爽地坐在案桌前,反复读着这十个字,停在‘卿卿’二字上。
在大雍这是相当亲昵的称呼,虽然他们的关系是天下第一好,但用卿卿未免有点……江辞染感觉脸皮有些发热,宛若被栩星渊调戏了一番。
栩星渊或许只是想表现亲昵,毕竟他只是个穿越者,是个外地人,肯定不知道卿卿是多用于夫妻之间的。
再说,谁念你了?这里有人念栩星渊吗?反正他没念。
他忍不住弯了嘴角,拿起锥笔想要写回信,复又抬头,问云止:“我能回信吗?”
云止恭敬地回答:“这是自然,公子说了,如果您看了信要骂人,就让我回说,只写十个字,是因为剩下空白要给染少爷写。”
可恶的栩星渊,连这个都预判到了吗?
原来如此。
好吧,那就不骂他了,纸张珍贵,骂他未免有点浪费,等见面了再骂。
他穿着舒适飘逸,长到脚踝的棉麻睡衣,披着还未干的乌发,捏着笔,手掌支着下巴,带着恬静的微笑,睫毛被摇晃的烛火拖得纤长,坐在满屋的荷花中间,仿佛一副画。
他略微思索,开始从一路上的见闻开始讲。
因为纸张有限他只讲开心的事情。
从大运河坐船,一直讲到来到昌国公府,写自己最喜欢祖母,爹爹常来看他,但要催他读书,他只能撒娇躲过,他把府里他对他最好的几个人都点评了一遍。
即使如此他也洋洋洒洒写了六七百字,写得太投入了,仿佛在当着栩星渊的面说话,如同流水一样,把心里话全写了。
于是他发现自己在纸张快要用完、但还有好多话没讲完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写下了——
【哥哥,我想你了。】
“?!”
他惊觉不对,连忙擦掉,心跳加快,手都在抖,脸也红了。
还好不是真的和栩星渊面对面讲话,否则撤回都做不到了,但那一行就浪费了,于是他想了想,用更大的力气,在擦掉的那一块重新覆盖上——
【栩星渊,我们什么时候见面?】
一整张纸都让他写满了,栩星渊没地方写了,不过他那里应该还有纸,更何况栩星渊从来都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
他对他能回什么并不抱期望。
他把纸递给云止,问道:“要多久能到他手里?”要是十天以内的话,他还能忍受。
云止:“回少爷,以我的脚力,不出一个时辰。”
“什么!?”江辞染震惊,“这么近?他在哪里?”
云止欲言又止,看了看江辞染,确认房间里只有江辞染、嘉宝和他,便道:“皇宫。”
江辞染和嘉宝更是嘴都张大了。
江辞染两只手叠在一起捂住嘴,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好久才缓慢平复心情,颇受打击的颓然跪坐在垫子上。
——天呐,栩星渊竟然真的是公公😱
江辞染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栩星渊就告诉过他自己的身份,他说自己是老公来着的。
老公在大雍是年长的身份高贵的太监的意思。
比如英宗时期,有个权倾朝野姓魏的太监,江辞染听过不少他的戏文,他是反派,大家都叫他‘魏老公’,还流传着他因为是残缺之人,所以喜欢吃小男孩来补阳气的故事。
如果栩星渊是太监,那他岂不是也没有那个?
江辞染的小脑袋瓜很快飘到少儿不宜的地方,这也不怪他,毕竟这也就是太监和普通人之间的区别了。
怪不得栩星渊每次都不和他一起洗澡,连厕所都不和他一起上,二十八的老男人了,也没结婚。
于是他不可抑制的开始思考,甚至联想到了太监那么辛苦能不能不干了,他现在有很多钱,可以把他赎回来。
但他又觉得栩星渊肯定有他的用意,或许在皇宫当差只是他计划的一步。
“那你送去吧……”江辞染噘着嘴,有些难过,但也不知道在难过什么,说,“你让他不准写‘知道了’三个字。”
江辞染决定不睡觉了,等着栩星渊的回信。
他看不见,如果不睡觉就没什么事情做,就叫江春给他念话本子,听故事的同时剥莲子。
故事就是魏老公的那出戏。
他小时候最烦魏老公,但没想到今天竟成了‘魏老公’的亲亲弟弟。
真是人生无常,世事难料啊,看着雪梅听了魏老公的故事义愤填膺,江辞染心情复杂。
没一会儿,观鹤园的大家都困得点头。
江辞染还神采奕奕。
云止说到做到,一个多时辰就送来了回信。
江辞染让嘉宝给云止倒茶,自己则连忙拆开信,果然是一张全新的纸,而且内容依旧很少,可是他讲的每件事都有回复一句话。
【知道了(划掉),非我过也,云止说慢了,别生气。】
【那条大运河在我的家乡也存在,不过我们那里叫京杭大运河。】
【能让沈家上下都喜欢江辞染,想必江辞染是一个很有实力的人。】
【我会尽快想办法来见你。】
【我也很想你。】
每行字他看得欢欣雀跃,直到最后一行——啊?我不是擦掉了吗?他怎么还能看见!不对不对,我绝对擦干净了,难道栩星渊有千里眼不成?
他被人说中了内心,气得不行,但还是不承认,他又在信上开始不讲道理的发脾气,问栩星渊哪里看出他想他了,少污蔑他了,反正他没有想。
他洋洋洒洒又写了四百字,写得手腕疼,交给云止。
他把莲子都剥完了,就到院子的小池塘边的假石上坐着等,观鹤院的众人在他脚边睡着了,耳边只有隐约的虫鸣和蛙声,他甚至听见江冬的呼噜声。
云止终于来了。
信纸仍然是干净一张,上面就几个字。
【没想吗?那我猜错了。】
【不要生气了。】
【手腕疼不疼?】
江辞染:“……”
江辞染感觉自己被耍了,而且他居然又猜中自己手腕疼了,这人怎么这么聪明啊?!
他更是恼羞成怒,准备继续骂栩星渊,突然停笔,抬头问:“什么声音?”
嘉宝困得睁不开眼,跑出去看了一圈,回来道:“老爷上朝去了。”
江辞染才发现已是第二日了,他收起了笔,说道:“辛苦你了,云止,这里有莲子,你快吃。”
云止:“为公子、少爷传信是我的本职工作。谢少爷赏赐,只是现在过去,公子可能也要上朝了,公子一定会回信的,但估计少爷要等很久了。”
栩星渊也要上朝,那他岂不是能和爹爹一起上朝。
要是他能考功名就好了,就能同栩星渊和爹爹一起上朝……不过想到每天这个时候就要起床,太可怕了,还是算了,还是让爹爹和栩星渊拿俸禄养我吧。
思索片刻后,他又觉得爹爹和栩星渊都太辛苦了。
他赶忙让嘉宝给他穿上衣服,跑出去见爹爹。
江辞染的观鹤院距离沈柏青的院子很近,他刚出来,上朝的轿子路过他的面前,除了爹还有沈瑜玦的轿子。
沈瑜玦是白小娘的长子,任秘书省中书郎,是个小官,但胜在和栩星渊差不多年岁。
栩星渊在江家村是个老男人,但到城里,大家活得比较长了,又变成青年才俊了。
沈柏青穿着紫袍官服,捧着官帽幞头,在轿子上闭目养神,一睁开眼就看见月色下江辞染。
月色如练,江辞染就披了件兔毛小麾,散着头发,整个人瘦得不像话,眼神缥缈,稚气未脱的脸上却带着微笑。
沈柏青震惊道:“慈儿,你为何起这么早?鞋也不穿,你冷不冷?”
两个问题让后面的沈瑜玦目瞪口呆。
江辞染捧着莲子,心道不是起得早是根本没睡,笑着开口:“我来送爹爹上朝。”
沈柏青沉默良久,接过他手里的莲子,看着他的笑容。
江辞染看不见,忽听见一声叹息,接着仆从催促着上朝的时间,沈柏青伸手摸摸他的脑袋,“乖奴奴,快去睡觉吧……”
沈瑜玦在后面默默不说话。
江辞染点点头,任务完成了,便回去睡觉,观鹤园上下如释重负,总算得以解放,嘉宝只怪今天好不容易收了栩星渊的信,江辞染太兴奋了。
他这一觉睡到了中午,醒来之后精神饱满,嘉宝跑来说,沈瑜桥来了。
江辞染原本以为沈瑜桥只是说说玩玩,没想到他是认真的,还成功了。
沈瑜桥道:“我本来也没想到哇,爹下朝之后,我问爹能不能带你出去玩,他居然就同意了,只教好好照顾你,不要带你去喝酒,只能在内城耍,爹难得心情这么好,早知道我再多要点东西了。”
说到喝酒,江辞染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沈瑜桥坐在他床边,立刻玩味道:“哟,看来慈儿也做过酒后失态的事情,不愧是我的弟弟,有我的风采。”
“你怎么看出来的?!”
“完全写在脸上哇!”
双目失明,也便不良于行,沈瑜桥搞来了一张轮椅,让江辞染方便了许多。
江辞染又兴奋又有些害怕,他穿好衣服坐在轮椅上乖乖的等着,而且他想这次如果出去的顺利,下次他就可以在信里和栩星渊约定好时间见面。
他们坐着轿子出府,江辞染耳边听见熟悉的叫卖声,除了口音不同,和当初在余杭差不多。
第27章
江辞染第一次出门。
陈嬷嬷只给他穿了件素青竹叶纹的真丝襕衫,环了圈银色璎珞,腰间松松勒了条犀牛皮带,挂着双鱼和田玉扣,又用银簪挽了个垂半髻,乌发散在背后,算是迄今江辞染最素的打扮。
陈嬷嬷向来心思缜密,不似栩星渊,基本上只要好看就往江辞染身上挂,颜色也是红红紫紫,每每不分场合地把他打扮的叮叮当当的艳压群芳,却又害怕人看到似得戴个白纱帘帽,遮得严严实实。
陈嬷嬷忧心在这个一块砖头就能砸死好几个王公贵族的神京府内城,江辞染又长得这么美,生怕被人看了去,但她又不好说不让江辞染出门。
嘉宝不以为然,只说这神京府没有比沈家更高门显赫的世家。
陈嬷嬷默而不语,心道若是天家呢?咱家小郎君也是配得上。
好在一路上颇为顺利,江辞染被沈瑜桥带着在神京府盘湖上的花船玩了一圈,听了戏,又去看了相扑,江辞染还在小赌怡情上狠狠怡情了一遭,小赢了顿点心钱,也不知道是不是别人都让着他。
沈瑜桥:“父亲怕你无聊,让我给你寻点好玩的物什?你想要什么,神鸡、蛐蛐、小雀儿、还是海东青?”
江辞染没见过海东青,只知是一种大雕,北边的辽国皇帝都千金难求,听说展翅便有成年男子那么高。江辞染有些想要,但又有点害怕。
“那我要蛐蛐。”
“好哇,哥给慈儿挑个最凶的。”
沈瑜桥虽然有把江辞染当护身符,防爹打神器的意思,但一天下来也喜欢江辞染喜欢得紧。
江辞染长得可爱漂亮,娇娇气气的,跟个小妹妹似得。
而且沈家沉闷,规矩众多,全家只有沈瑜桥会玩,现在沈瑜桥等于多了个漂亮可爱的小弟弟陪他玩,因为眼睛看不见,江辞染很胆小黏人,动不动发脾气却又很依赖人,又傲又娇。
实话实说,黏得沈瑜桥很舒服。
两人看完相扑,已是傍晚,江辞染想吃糖葫芦,但内城压根没有卖这种平民食物的地方。
沈瑜桥笑道:“那有什么好吃的?哥带你吃攀仙楼。”
盘湖边上的攀仙楼是神京府最高最奢华的酒楼,有七层之高,立顶层,俯瞰盘湖,烟波浩渺,百舸争流,是大雍七大名楼之一。
美食更是山珍海错、水陆毕陈,据说官家都常常叫攀仙楼的外卖到宫里去,光是楼台之上横跨三百多年的大家题诗都不知几何?
马车停在攀仙楼楼下,沈瑜桥把江辞染抱下车。攀仙楼的七八个仆从便迎了上来。
侍者道:“沈二郎来了!快请上四楼!好几位官人等着您呐——哎呀!这位是沈三郎?”确切来说是新的沈三郎。
攀仙楼有很多高级跑堂,专门服务贵客,说话的便是沈瑜桥的专属陪玩。
虽然做的伺候人的活计,却是为后王公贵族,所以见多识广,自然也知道最近整个神京府最有名的真假少爷事件。
“是哇,我弟弟。”沈瑜桥得意道。
一到陌生地方,江辞染就害怕,死死抱着沈瑜桥的胳膊。
攀仙楼因为常年满客,位置有限,四楼之上不允许自带仆从,江嘉宝没法上去,不过也没关系,因这一天下来,沈瑜桥早把江嘉宝的活计给揽了,江辞染也信任了沈瑜桥。
沈瑜桥道:“顶楼今晚能上吗?我带我弟上去见见世面!”
侍者面露难色,“二官人,顶楼已预订到明年端午以后了。”
沈瑜桥又豁达道:“今晚谁订的?我去蹭蹭!”
侍者连忙赔罪,客客气气地说是不可透露姓名的神秘客人,并且要补偿沈瑜桥,不过沈瑜桥不是为难下人的那种客人,便罢了。
好在陈嬷嬷高瞻远瞩,江辞染今天穿的低调,但也是清水出芙蓉的恣丽,上楼这段被沈瑜桥抱着,频频惹来回眸的惊叹声,实在太长沈瑜桥的面子了。
攀仙楼四楼往上便是圆筒楼设计,四楼中间有个高戏台,能在这里唱戏的都是神京府的名角儿。
沈瑜桥甫一抱着弟弟到四楼,他那七八个狐朋狗友们就迎上来了,看到传说中的江辞染都惊讶得合不拢嘴,各个都想结交江辞染,沈瑜桥却拿乔起来,不准他们碰江辞染。
沈瑜桥挨个把他们给江辞染介绍,却被他的朋友打断。
“你弟弟又看不到,你介绍又有何用?盲人都是用手来确认的,来来来,弟弟摸摸哥的英俊潇洒的脸,记住我是礼部尚书之子胡吉。”
“滚滚滚!别厚着脸皮碰我弟弟的手!”
一番贫嘴打闹后,一群纨绔才算是落座,沈瑜桥便叫侍者上几个小糕点先给江辞染果腹。
今日唱曲儿的是玉仙儿。
他声音婉转,伴奏仅一把胡笳,只是轻轻启唇,若流水般的歌声便满溢整个攀仙楼,江辞染从来没听过这么好听的音乐,神思随着歌声怅惘,如听仙乐耳暂明。
侍者上了四五盘小点心,沈瑜桥让他吃个酥油鲍螺便可,留着肚子吃其他的。
酥油鲍螺是攀仙楼的招牌,主要原料是牛奶,经过熬之、滤之、漉之、掇之、印之*工序,变成带骨的奶花,加入蜂蜜、糖霜,形似螺蛳或牡蛎,入口奶香即化。
江辞染放到嘴里那一刻,抽胎换骨,如登天堂。
至此以后,他的牙齿将分为乳牙、恒牙、吃过攀仙楼酥油鲍螺的牙。
他忍不住把脸埋在沈瑜桥的胳膊上。
“怎么了这是?”沈瑜桥忙揽住他,皱眉小声问。
江辞染含着泪,可怜巴巴,用气声道:“哥,这也太好吃了!我怕吃哭了,给你丢人了!”
沈瑜桥:“……”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沈瑜桥扶额沉吟片刻,才忍住没把江辞染抱怀里喂饭——我弟弟真是太可爱了!
沈瑜桥和江辞染各有原因的好一阵子才缓过来。
终于上了酒菜,每个都好吃的醉了,江辞染原本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喝酒,然后搞出上次的事件,但实际上,他根本没空喝酒。
太好吃了😭
不过沈瑜桥等人早已吃过无数回,比起吃饭,狐朋狗友聊天吹牛才是重点。
可如今话题度最高的一定是沈家的真假少爷事件,但这些人见江辞染这般可爱,沈瑜桥待他如宝,便不敢问,只好东拉西扯。
哪怕是贵族子弟里也分高低贵贱,沈瑜桥这批人只能算做二等。
真正的一等贵族子弟,便是皇亲国戚。
若是再家族有实权,自己又有不俗的官身,不俗的成就的二代,整个神京唯有一人,那便是——顾云舟。
礼部尚书次子胡吉道:“你们可知道顾云舟顾小将军的事?”
江辞染塞烤鸭进嘴的动作一顿,忙掩过去继续吃。
众人听了都是来了兴趣,叫他说下去。
胡吉神秘莫测地说道:“顾云舟在闽南打了胜仗,回来的路上在曲江生了场大病。”
殿前司都指挥使幼子刘霖接话道:“这又咋了?谁没生过病?”
胡吉继续道:“咋了?你说咋了?——呵,你生病会毁容吗?”
众人顿时脸色惊变,连江辞染都震惊了。
他当时记得自己在栩星渊怀里晕倒了,此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嘉宝也是当事人,但他在爷爷灵堂里,就被顾云舟打晕了。
他和嘉宝再次醒来已经是去余杭的路上了,他真的没问栩星渊是如何解决顾云舟,他还以为他们急急忙忙离开曲江,从余杭出发逃回沈家,就是因为得罪了顾云舟。
顾云舟竟然还毁容了吗?这么严重!栩星渊怎么做到的?栩星渊这么久没来见他,是不是就在躲顾云舟?
沈瑜桥问:“是不是得了麻风病之类的?”
胡吉笑道:“当然不是——”他伏低身子,神秘道:“听说他——得罪了太子。”
众人张开嘴巴,却不敢发出声音,皆是一片惶惶,因为当朝太子向来放荡不羁,性格恣睢暴戾,但没想到堂堂大雍,甚至刚立了功的少年将军竟然也能说毁容就毁容。
怎么又变成太子了?难道不是栩星渊干得?江辞染皱眉想着,不过提到太子他就害怕得不行,饭都吃不下了,甚至有点反胃。
胡吉道:“太子刚好在曲江,肯定也拿住了顾云舟的把柄,不然堂堂顾家不可能一点也不闹。”
沈瑜桥也脸色微变,他最是想要攀附太子,听说这事儿也有点害怕了,其实不止他,没有人不想攀附太子。
不过——曲江?
沈瑜桥偏头垂眸看着旁边贴着自己,有些害怕的江辞染,慈儿好像就是从曲江来的,爹说慈儿在曲江被一个姓麦的富商收养了,应该没有卷入这些是非。
御史中丞嫡子晁叶华问道:“……知道什么原因得罪的吗?”
胡吉耸耸肩道:“不清楚,好几种说法,不过说得最多的,说是为了女人。”
一说到女人,这群纨绔便也不困了,都自我代入,肯定是因为女人才打起来了,不由得感叹到底是多么美丽的女人,竟让顾云舟和太子殿下争抢,至少也得是沈慈染这个级别的。
听完这事儿,沈瑜桥攀附心思凉了一半,扭头关心弟弟,却发现自己给江辞染夹得菜他一口也没吃。
“吓着了?”沈瑜桥问。
江辞染点点头,想干脆趁此机会说服沈瑜桥莫在想着太子的事情了,便泪眼汪汪,撒娇道:“桥哥,太吓人了,说毁容就毁容,你别去了,我担心你。”
沈瑜桥一看,便笑着摸摸他脑袋,道:“别怕,哥有想法。”
你有个屁啊!
江辞染今日非得说服他不可,正要开口,又听见席上有声音。
“哦?原是沈家二郎君,还有诸位啊——”
江辞染听见大家纷纷站起来,心知是有大人物来了,也马上跟着站起来。
“宋评议!”众人客气地说道,消息灵通最是胡吉,忙改口恭维道:“宋秘书才对啊!恭喜宋秘书又高升了!”
众人听了便是一片恭喜声,但江辞染感觉到最爱逢迎的沈瑜桥却没有说话,而且这位宋秘书最先打招呼的可是沈瑜桥。
江辞染微微敛眸,疑窦丛生。
宋秘书一一谢过众人,仍是看向沈瑜桥,道:“瑜桥,有些日子没见了,你身边这位是——?”
这京城谁猜不出江辞染的身份呢?装模作样的问,显然是准备找事啊,众人顿时默然。
沈瑜桥也看出来了,心思流转,只想找理由离开算了,他刚想开口,便又听见宋秘书赞美道:“如此美艳尤物,更甚玉仙儿三分啊,这攀仙楼又有新招牌了……”
众人登时一片哗然,忙替沈瑜桥解释,不知宋自蹊是不是故意的,这误会大了,太侮辱人了。
沈瑜桥立刻道:“非也,自蹊阿兄——这是我亲弟弟,沈慈染。”
“哦?”宋自蹊微笑道:“我怎记得,你只有一个弟弟是瑜渡啊,瑜渡呢?”
来人便是宋自蹊,字行直,当朝左相宋京之子。
宋京的官位甚至高了江辞染他爹沈柏青一级,是货真价实的当朝权臣宰相,但和沈柏青不同,宋京并无爵位,乃是寒门进士。
宋京的儿子宋自蹊十六岁中举人,十九岁登科探花郎,担任从八品校书郎,不到半年升为大理寺评议,现在又高升秘书丞,辉煌半生归来才二十三岁。
以这样的晋升速度,估计能挑战大雍最年轻宰相了。
用江辞染大哥沈瑜玦来作比喻的话,沈瑜玦二十五岁中举,成为校书郎,到现在和栩星渊一样都是二十八岁的老男人了,还是校书郎。
就这样,都不少人觉得沈瑜玦前途无量。
大雍最高学府名为国子监,京官居三品以上者,家中可有一子蒙荫国子监,而沈家便是沈瑜渡进入国子监,沈瑜渡在国子监的同窗便是宋自蹊、顾云舟。
很明显,他们有超越同窗的感情。
而栩星渊告诉过江辞染,宋自蹊和顾云舟一样,就是这本书的上桌炮灰攻之一。
他问了栩星渊,啥叫上桌,栩星渊并没有回答,但江辞染猜测肯定是重要的角色。
沈瑜桥道:“宋秘书,瑜渡在外宅备考呢,您有事找他,可以问问我大哥,您是知道,我不懂这个的。”
宋自蹊冷声道:“哦,原来你还记得自己的弟弟啊,你可知你在此风花雪月之时,你弟弟在做什么?”
沈瑜桥抿了一下唇,权衡后还是赔笑,朝他做了个拱手礼,拉住江辞染的手臂,准备转身离开,却突然拉不动江辞染了。
他看见江辞染挑起嘴角,问道:“做什么啊?”
宋自蹊看着江辞染的模样,不耐地皱眉。
早就听说他的名字,如今却是第一次见面,盛传沈慈染如面若好女、美艳如妖,京中甚至有传闻他是狐妖变得,虽然这套说法很少,但宋自蹊却觉得准确。
宋自蹊冷笑,仿佛将要扔出一个惊天炸弹。他缓声心疼道:“……瑜渡病了。”
江辞染:?
就这?江辞染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恶毒地想,怎么没死了呢!
江辞染嗤笑一声,又笑得甜美,道:“哦,原是病了啊,我还以为江瑜渡在给我当狗,当奴才的路上迷失了呢?”
宋自蹊脸色微变,众人也是瞩目于江辞染,神色诧变,顿时四楼这一层客人纷纷望向江辞染这一桌,而能在这里吃饭的皆是非富即贵,都知道真假少爷事件。
宋自蹊厉声道:“竖子!你焉敢辱他?他可是……”
江辞染冷笑打断道:“还之以礼罢了,关于江瑜渡这个冒牌货,因偷了我的东西,被当场逮住,甘愿做我脚边一条狗的事情,宋秘书可以自己去问他。”
宋自蹊微微凝滞,片刻后冷道:“交换人生实非他愿,乃是错抱!此为天命!即使你心有不甘!那如今你也返回沈家,为何处处针对他?”
我针对他什么了?不就是他自己跑过来被我骂了一顿吗?甚至都没撵他走!
江辞染双手叉腰,头一歪,笑得恣意可爱,却缓声开口道:
“欸?宋秘书为何对我沈家的冒牌货这么感兴趣?——哦,我忘了,真正貌比玉仙儿的原是江瑜渡,我真要恭喜宋秘书了,假做明珠,原为鱼目,我沈家弃之,有何不可啊?宋秘书喜欢得紧,就快去捡吧!免得鱼目化为一滩烂肉,惹得一身腥臭!”
宋自蹊瞪着目,哑口无言,“你——!竟如此无礼?!”
沈瑜桥惊讶地看着江辞染,这些天相处,他知道江辞染有些骄纵脾气,也听说过他在院子里把江瑜渡骂了的事情,却没想到他嘴巴这么厉害。
沈瑜桥道:“这是我家家事,宋秘书的手还是收回去好了!”
如此精彩对骂,众人全将心提到嗓子眼了,四楼原是客人最多的时候,此刻满堂只有窃窃私语。
宋自蹊听到沈瑜桥的话,他说不过江辞染,因江辞染确实是这事儿的苦主。
但沈瑜桥——还有整个沈家,曾经因着沈瑜渡的才华风貌,风光无限,甚至得到过官家的垂青赏赐,乃是整个京城都难折的风流贵公子,沈家当他鱼目,说弃便弃,他却有话要说。
正当开口,却听见五楼之上,有声轻笑,带着几分懒惫和浮华,接着又是两声病弱的轻咳,这人大约是生了风寒。
江辞染耳朵最是灵敏,他听得一清二楚,只觉得这笑声有些熟悉,却不是他认识的音色,又听见那人缓缓下楼的声音,原来四楼也是安静,此刻更加是寂然,连玉仙儿都不唱了。
江辞染微皱眉,只感觉他挽着的桥哥浑身一僵,更比当时看到宋秘书还惊讶。
“哥,谁来了?”
“是太、太子殿下……”
江辞染:“?”
江辞染马上没了刚才的戾气,瞬间腿软了,连忙往沈瑜桥怀里躲。
第28章
一声从容不迫的清越笑声,懒惫中似带着嘲弄。
众人不由得随声抬头向上看,但见五楼之上,有人侧身孑立,鼻梁高挺,眼若点漆,乌秀的长睫垂着,宛若古剑藏匣,临栏睥睨。
他目光扫过楼下,不知落在何处,似觉着有趣,剑眉微挑,嘴角弧度稍敛,似笑非笑,风流倜傥,身上却带着唯有沐血多年才能养出的戾气,若玉山将崩。
有人或是认出他的身份,又或是因他容貌身段惊叹,一时之间满堂寂然。
他缓步起身,才知其人身材魁梧,筋骨如铁,鹤势螂形,款款拾级而下,玉白色衣袂肃肃如松下风。
木质楼梯被他踩得吱呀轻响,在诡异的安静中异常明显。
沈瑜桥愣怔在原地,当即认出了他的身份。
去年太子及冠典礼,因着沈瑜渡病了,他有得机会代替参加。
那时,他坐于殿外,惊鸿一瞥,看到奢华的紫檀龙撵之上的太子。
沈瑜桥脑海里登时想起太子种种残暴事端,却又感觉太子目光游巡之间,总是落到他的身上,不由得紧张起来。
“哥,谁来了?”
沈瑜桥低头看着自家弟弟,竭力保持镇定,怕吓着他,但还是声音微颤,小声道:“是太,太子殿下。”
他话音一落,感觉弟弟突如幼猫般全身惊栗,软倒在他身上,身颤若簌簌落雪,脸埋到自己怀里,沈瑜桥连忙揽住他。
他刚想开口安慰,就看到太子微抬下巴,彻底不笑了,目光如剑落到他身上,他这下明白了,刚才太子就是在看他!
沈瑜桥抱紧弟弟,心道自己好歹也是荣国公、当朝右相之子,若不像顾云舟那般飞蛾扑火,太子理应有所忌惮,不会无端找茬。
他心下安定,想低头安抚弟弟,却看到沈慈染在他怀里抬头,眼睛鼻子因泪水落下而泛出粉红,梨花带雨,朱颜泣露,貌若神女。
沈瑜桥:哈哈!完啦!😄
他立刻想起了顾云舟的惨案,忙将弟弟藏于身后,太子微微偏头看到他的动作,再次发出一丝轻笑。
众人见太子笑了,才觉空气重新流动。太子扫了一圈,望向宋自蹊。
宋自蹊担任秘书丞乃管理皇家典籍,负责中枢文书,自然是见过太子的,只是刚刚上任,还未近距离侍奉。
“太子殿下。”宋自蹊启唇朗声,恭敬地弯腰行礼。
众人才如梦初醒。
大雍礼待读书人,有功名者可见官不拜,有文官身者非过可不拜天家,而白身之人自然是要跪的,于是整个四楼的大部分人都纷纷将要跪下。
沈瑜桥也准备动作,太子斜睨他一眼,却道:“不用跪了。”
太子声音低沉,略带沙哑,语气冷漠,却也没有想象中那么恣睢暴戾,甚至又轻咳了两声,显出几分病虎之姿。
他缓慢走向沈瑜桥,在他十步左右处停驻,身后常服殿前统制护卫立刻拉开一张太师椅。
太子踞坐若虎,顾盼自雄,玉骨折扇在手中转了一圈,闲适若勾栏听曲儿,声音却冰冷道:“方才听闻诸位明珠、鱼目争论不下,怎么我一来就不吵了?嗯?宋秘书?”
“殿下。”宋自蹊恭敬答道:“适臣以沈氏薄待才学之士,有悖大雍之旧典,未能自禁,遂有言。孰料彼黄口小儿,出身贫农,全无礼法,粗鄙殊甚,其言秽浊,有玷圣听。”
太子冷道:“噢,无妨,只是刚才听到有人说沈家鱼目江瑜渡貌美尤物比之玉仙儿,不知是真是假?”
宋自蹊全身微滞,心思百转千回瞬间明白了,太子要给谁出头了,未曾想他还未开口,马上有人恭敬回答,“确实啊!”
宋自蹊抬头望去,是礼部尚书之子胡吉,这人显然是个曲意逢迎的马屁精,巴不得攀附天家,太子说什么都是‘确实啊’。
胡吉道:“属实哇殿下,那江瑜渡还是颇有姿容的!”
太子颔首,面无表情道:“噢,想来也是,若无几分姿色,如何鱼目混珠,沐猴而冠,假作他人之位,十八载有余?”
众人皆是震惊。沈瑜桥心道这太子嘴巴好毒,赶上慈儿了。
太子看向胡吉,问道:“那会唱歌吗?”
胡吉有些汗流浃背,道:“啊?啊?哦!这个、这个,大概是不会吧?但是!——加以调教,肯定能学会!”
沈瑜桥:“?”
胡吉为了逢迎已经疯了,朋友这么努力,沈瑜桥顿感自己在曲意媚上这条路可能也是走不通,以为自己可以不要脸,但发现实际上不要脸也很难啊。
而太子像是还没输出完,他继续道:“那确实要恭喜宋秘书了,昌国公府君子之所,书香门第,沈家的漏算是被你捡到了。”
宋自蹊自低着头,深吸一口气,额角青筋都爆出来了,又听见太子道:“君子当配明珠,小人矫饰鱼目以自乐,别人是掌上明珠,宋秘书是掌上鱼目,也颇有一番趣味啊,对不对?”
胡吉:“确实啊!”
太子并没有理会胡吉,而是声音加大了一些,音色雄烈,戾气十足,道:“对不对啊!宋相!!”
他话音一落,众人神色诧变!
“噔噔噔!”
楼上传来一阵急促的下楼声,宋自蹊抬头,果然看到父亲提着衣摆,快速下楼。
“父亲……你怎么也……”宋自蹊下意识喊道,却被宋京狠狠瞪了一眼。
宋京对太子弯腰行了个礼,笑道:“太子说得对!犬子无端冲撞殿下了!”
太子微笑道:“宋相不必拘礼,适才不过与宋小郎说笑罢了,不过鱼目怎可混珠?这个道理,你说是吧?”
宋京颔首:“殿下所言极是,犬子愚拙不堪。”他回头,对宋自蹊骂道:“竖子——安敢多言沈府君家事!你有眼无珠!确实缺颗鱼目!”
宋京当着众人的面呵斥儿子,甚至于宋自蹊还是一个六品官身之人,宋自蹊当场跪下任由父亲责罚。宋京骂完又转身对太子道歉数次,你来我往,太子这才是饶过他们父子了,摆手让他们走。
宋自蹊垂眉低首,路过太子之时,又被太子叫住了。
太子从桌上拿了个桃子,扔向宋自蹊,宋自蹊勉强接住,听见太子佻达道:“演的不错,赏你的。”
宋自蹊面如死灰,气得发抖,连带宋京也是,但依然恭敬地鞠躬谢太子隆恩。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父子俩离开后,空气未尝轻松。
太子朗声道:“沈家之事,孤已有定论,明珠鱼目不可混淆,孤不想再听见神京府内有人再妄议此事。”
整个四楼的人都同时道了声喏。
沈瑜桥才是缓缓松了口气,却不知太子为何出手帮他们——难道是因为父亲?如今朝廷党争不断,难道是太子是父亲这派的?那为何又与宋京吃饭?宋京可是连他都知道的父亲的政敌啊!
江辞染躲在沈瑜桥身后,藏着脑袋就要露出屁股,顾头不顾腚,起初怕的抖如筛糠,拉着沈瑜桥衣服的手全是汗,甚至还很没出息的哭了。
随着太子开口,逐渐让他稍微凝了神,但是他又把栩星渊的话当圣旨,一心想着太子会杀他,实在紧张恐惧得恨不得装死。
太子启唇:“沈家二郎。”
“草民在。”
“你觉得孤是君子还是小人啊?”
沈瑜桥眼睛瞬间睁大,连道:“当然是君子,是大雍……”
“噢,那且把你身后沈家的掌上明珠与我相看一眼。”
江辞染&沈瑜桥:啊?😭
沈瑜桥忙颤抖道:“太子殿下见谅,我弟弟刚认回来,不懂礼仪规矩,唯恐冲撞殿下——”
江辞染发现自己最害怕的事情总是会来——不是不来,时候未到哇。
他忍不住从后面抱住亲哥,呜哇一声哭起来,喊道:“哥哥!我怕……”
沈瑜桥忙伸手摸着弟弟的手,与弟弟十指相扣,道:“不怕,不怕,哥哥在。”
“……?”
他话音一落,却看见太子那张俊美异常的脸犹如暴雨将倾,抿唇嘴角微微向下,垂首抬眸,带着几分森然的鬼气,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杀人而去。
太子面容平静,声音低沉,比之前还要嘶哑得多,碾齿缓声道:“兄弟情深,令人感动。”
他虽这么说,几个御前大班却两步冲上去,当即将兄弟二人骨肉分离。
江辞染这个黏人精,甫一和熟悉之人分开,犹如皮肉撕裂,瞬间哭得泪湿阑干花著露,喊得撕心裂肺人断肠。
太子皱眉抬手,侍卫立刻放开江辞染,江辞染马上像个牛皮糖一样冲向沈瑜桥抱着他,但沈瑜桥已被拿住,没法回抱他。
他就这样干抱着沈瑜桥的腰,沈瑜桥挣脱无果,只能出言安慰。
江辞染容貌美得惊心,此刻梨花春带雨,众人也不由得有些难受,只觉太子真是无法无天,先是把朝廷六品命官、宰相之子侮作戏子,现在直接强抢国公府之子。
太子一言不发,看着他哭,直到哭到缺氧,脑袋晕晕的,总算慢下来了。
太子冷道:“哭完了吗?”
当然没有!只是中场休息!
江辞染颇有技巧的抽泣换气,正要继续哭,却感觉太子这四个字,有点熟悉之感,因为栩星渊对他说过无数次,语气中冷淡,却总有种宠溺的无奈。
难道……
不可能!
之前听哥哥提及太子才是刚刚及冠,但栩星渊已经是个二十八岁的老男人了,两人不可能是一个人。
想到栩星渊,江辞染哭得更厉害——这个死人为何还不来救我,像上次顾云舟那回一样!难道非得要千钧一发他才来吗?
太子:“停!”
江辞染微怔,若不是音色不同,他都要以为栩星渊来了。
江辞染也确实不受控制的停了。
太子凛然道:“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你哥跟我走,一个是你跟我,你选一个吧?”
江辞染:“……”
江辞染抱着沈瑜桥,听到这个选择愣怔片刻,沈瑜桥张嘴,还没开口呢,就听见江辞染说:
“哥,对不起。”
沈瑜桥:“……?”
“哈。”太子忍不住笑出声,声音清脆若清泉撞石,毫无伪装,终于有了几分少年郎的恣意,唯有此刻真心实意。
江辞染痛苦地松开手,瘪着嘴,强忍着哭泣,后退好几步,冲着太子的方向,咬牙喊道:“你把我哥带走吧!”
沈瑜桥:“?”
倒也不是江辞染实在没良心。
好吧,他的确是有些没良心,但此刻他是有理有据的,因为按照栩星渊所言,太子会把他折磨死,但没说会把沈瑜桥折磨死啊,所以沈瑜桥还是有一线生机的,只要他努力。
江辞染很少有不粘锅的时候,独自空落落地站着,就等于周围全是一片黑暗,他其实很怕黑。
此刻他全身发抖,最终听见沈瑜桥狠狠叹了一口气,急道:“慈儿,去找父亲来救我们!”
太子笑意未减,仿佛觉得得到沈家二郎也是相当满意的。
众人不堪直视,尤其是江辞染——望之而心自软,听之而怜自生。
沈瑜桥的朋友们更是异动不止,胡吉忍不住道:“殿下啊……”
一声响亮的拔刀之声倾刻奏鸣。
太子从一位御前班直腰间拔出一把宝刀,仔细端详,仿佛在说,谁敢复言,便要斩立决。
沈瑜桥的朋友们瞬间噤声了。
江辞染却整张小脸都白了,他想起了栩星渊对太子的评价里就有杀人如麻的话,他瞬间像是失了魂魄,以为太子要杀了沈瑜桥。
而太子仅仅只是想凹一下人设,却一回眸,看见江辞染猛地扑向他。
——咣当一声!宝剑骤然坠地!
栩星渊连忙把刀扔掉,抱住了突然冲向他的江辞染。
他低头看着江辞染,听见小可人儿哭着喊道:“求求你不要杀我哥!”
他抬手轻抚江辞染的脸颊,江辞染的脸真的还没他的手大,手指滑到下巴,便顺势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道:“那你就是选了由你代替你哥了?”
江辞染全身战栗,一阵沉默,连续抽泣发不出声音,皱着眉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委屈地用力点了一下头,不出一个呼吸,他就被太子横抱起来。
江辞染猜都猜到是这个结果了,被人抱得也习惯了,却也温顺。
栩星渊勾着嘴角,看着江辞染在他怀里忍着泪水,一脸决绝,仿佛被人轻薄了一番。
两月未见,他望着江辞染的脸,一阵出神,片刻后才回过神,想起自己的人设,便露出美人在怀的满足之意,他四下望着,周围皆是对他敢怒不敢言之人。
“愣着做什么?”栩星渊扫视一圈,望向玉仙儿处,吐出一个字,“唱。”
话音一落,丝竹之声再起,这攀仙楼内便一片繁华如常,好像什么也没发生,他一言不发抱着江辞染上楼。
沈瑜桥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竟然冲破了御前班直的控制,冲向栩星渊,又被两个侍卫挡住,他喊道:“暴君,放开我弟弟啊啊!这世间到底还有没有王法了!还我弟弟!”
胡吉等人不由得震恐地看着沈瑜桥,连忙将他劝下,“瑜桥,你真是不要命了!快慎言啊!想想顾小将军的下场!”
沈瑜桥目眦欲裂,冲下楼去,他自知已闯了大祸,但现在必须去找昌国公父亲来救。
*
攀仙楼顶层并不大,不过六边形的宝阁,四面皆是连廊,凭轩眺望,睥睨神京府,盘湖震撼,连远处的巍峨的皇宫都能纵览。
但阁内只有一台写诗、对弈的方桌和一张小榻,四周墙壁、宝阁上皆是历朝历代名家诗画,金石古玩,江辞染在曲江受贿的价值六千两的《病虎图》,连这里的门都敲不响。
江辞染小喘着气,全身如幼猫般抖着,被栩星渊直接抱到了攀仙楼的顶层。
沈瑜桥没能带他来的地方。
江辞染感觉周围有风动,空气都比之前香甜了,接着他便被放到了榻上,过了好久,无人触碰他,但江辞染镇定下来便能听见,那人的呼吸还在自己身边,距离他很近。
他闭着眼睛,不敢动弹,索性头一歪,装死。
又过了好久。
那人始终在,呼吸依然很近,但就是不开口,江辞染都感觉自己刚才恸哭之后的体力都快恢复了。
很好,就这样装死拖延时间,栩星渊一定会来救他。
忽然,江辞染听见那人有些温柔地问:“你在想什么?”
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所以即使是太子,也不能杀死人第二次。
好计策!
但这个计策始终不是长久之计,因为那人还是动手了,他先是揉了一下刚才被侍卫抓过的胳膊,然后慢慢下滑,落到了自己的肋骨附近。
哇呀呀,他到底要干嘛?!
江辞染竭力装死中。
那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随后连续地捏。
“啊啊啊啊哈哈哈哈!”
江辞染瞬间弓成一个虾米,怎么这样啊啊!太坏了!还带挠痒痒的吗?!
“啊啊,好了不要捏了哈哈哈!哈哈哈!救命啊停停!!饶了我吧!求你了,我输了还不行吗?!”
江辞染的良策就这样被轻易破解了,此人的智谋显然不亚于他。
那人总算松手了。
江辞染在小榻上喘着气,差点笑死过去,头发本来就只松松的一根簪子挽着,此刻彻底散了,银簪落地,乌发如瀑铺满小榻,脸上带着喝醉了般的酡红,粉面若桃花。
他喘了一会儿,就感觉那人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上。
江辞染全身一凝。
干嘛啊这是,这人出手怎么跟栩星渊一样,完全没有套路啊!
“江辞染。”
那人的声音在他的胸腔震动,带着一丝鼻音,“……好久不见。”
江辞染:?
“栩、栩星渊?”
他轻哼了一声。
第29章
江辞染脑子空白了一瞬,白润的手指动了动,颤抖着轻抚男人的脸,他碰到了熟悉的高挺鼻梁、微蹙的英俊眉峰和轻抿的薄唇。
栩星渊埋在他胸口听了会儿他的心跳,支起身子,把他手拉过来贴着自己的脸,从侧脸滑到唇,情不自禁嗅闻他手指的香味,只差亲一口小手。
“栩星渊!真是你?”江辞染声音颤抖地喊道。太子呢?太子变成栩星渊了?
“嗯。”
江辞染眼神缥缈,那双罕见的紫色眸子时而带着仙气、时而带着妖气,仿佛是某个仙人所点,绝非凡胎生。
可他实在太爱哭,是一个小哭包,那紫珠子成日海棠含露,十分娇气。
原本他躺在榻上,歇了好一会儿,泪已经干了,甚至刚才被挠得笑惨了,可这会儿栩星渊承认的话音才落下,那眼泪便又像泉水样涌出来。
有时候他不是真心想哭,而是他自从目盲后,他只能用脸和眼泪来保护自己,因为很多人都会对一个哭天喊地的漂亮可怜的小哭包无从下手。
但栩星渊也不需要眼泪就能任由他摆布,保护他,养着他,但他还是情难自已地要哭。
江辞染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还是控不住的一阵儿、一阵儿的抽泣,呜咽着,嘴巴向下撇。
看到江辞染这幅模样,栩星渊立刻将他从榻上抱进怀里,像抱孩子一样,揽着腰,扶着腿,放到他的腿上坐着,江辞染腰太细,他一只手就轻松把控。
“呜哇栩星渊,你怎么才来啊啊……”
江辞染双手环着他的脖子,靠着栩星渊的胸膛,哭得很伤心,却也克制,喘气间全是潮热,没法组织完整的句子。
栩星渊伸手擦掉不断涌出的眼泪,把他往怀里摁,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低哑的缓声道:“对不起、我的错……染染。”
“呜……讨厌你。”
江辞染开始折腾,又是蹬脚,又是伸手锤他的胸口,恨不能张嘴咬他。
他累的喘气,脱力地向后仰,哭得伤心,露出天鹅般脖颈,细小的喉结轻颤,他哭着说:“栩星渊,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死你了。”
“嗯嗯,讨厌我。”
江辞染的折腾对栩星渊来说和小奶猫的力气差不多,随意便能控制,但他又不好发力,让他折腾了好一会儿,他应声下来,道:“好好好,我讨厌……”
见一时半会不好哄了,栩星渊偏开头,咳嗽了两声。
江辞染微微一顿,马上停下了,伸出手紧张地环住他的脖子,哽咽道:“栩星渊,你竟病了?我还没问你怎么回事?”
“嗯。”栩星渊故作虚弱道:“宫里多争端,六皇子母妃想害我,索性将计就计,又演了出苦肉计。”
江辞染愣住,表情震惊,他没想到栩星渊竟真的是太子,而皇宫里也真的如话本里一样个纷争不断,他顿时停下了打闹。
栩星渊显然不想进行这个无聊话题,他想和江辞染多说些更重要的话,他低头抵着江辞染的额头,确认般问道:“你是不是想得紧了?”
江辞染嘴巴一张开就要嚎啕大哭,所以他哽着喉咙,咬着下唇,不能说话,但还是大大方方地用鼻子模模糊糊发出一声略带稚气的,“嗯。”
他是想得有些难受。
栩星渊勾唇,又很快荡开。
江辞染好委屈,好伤心,撅着嘴,一声不吭,却哭得像个泪人,因此显得小脸红红肿肿的。
栩星渊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情难自持道,“跟个小宝宝一样。”
江辞染眸子抬了抬,面皮有点发热。
小宝宝和乖奴奴差不多,他爹也喊过,但他爹喊得时候,他只觉得开心,可是栩星渊这么喊,他就觉得有点害羞,感觉栩星渊在看他,又喊了声宝宝。
他旋即羞得往栩星渊怀里钻。
之前的恩恩怨怨,你逗我,我醋你,全忘了。
约莫有两月没见,江辞染在沈家除了江瑜渡外,其他都很开心,有时候玩得尽兴了,也会忘了栩星渊,但见了栩星渊,还是觉得全世界最想他。
他有了两个哥哥,一个嫂嫂,两个姐妹,有了爹爹和小娘,还有祖母,庶出弟妹两三个,一个大家族,但还是觉得栩星渊才是他最好的哥哥。
也不知这是为什么,他想不通,可能是栩星渊比较厉害吧。
现在栩星渊又变成了太子,他到底怎么做到的?
栩星渊:“穿越来就是了。”
江辞染面皮粉嫩,睫毛湿透了,一缕一缕的,眸子显得分外明亮。他讶然道:“啊?那岂不是从山洞那时候就是太子了?”
栩星渊:“对。”
江辞染红唇咬的发白,道:“那你为何骗我?你说——你是老公?老公不是太监吗?我到昨天都以为你是太监!”
“……”
栩星渊默然片刻,望着他那粉白小脸,无辜的眼睛,道德情操还是守住了。
他平淡道:“在我的家乡,老公就是夫君的意思。”
江辞染:“……?”
栩星渊确实没有说谎,江辞染因着对他会嫁给太子的事情耿耿于怀,所以他很快填充了逻辑,栩星渊穿越成了太子,而江辞染未来会嫁给太子。
所以当时栩星渊说他是江辞染夫君,也的确没错,只是要加很多他没加的限定词,比如没改变过得未来等等。
好啊,栩星渊,第一天、不对,才认识几个时辰就开始逗他!烦死他了!
想到这里,江辞染又锤了他两拳,开始闹腾,栩星渊对他揉揉捏捏都还是哄不好,只好又装病情加重,才让江辞染稍微冷静了。
“反正我不会再嫁给太子了。”江辞染恶声恶气地说道。
栩星渊:“哦。”
江辞染总算从刚见面的大悲里转为大喜了,他的面上泪还没干便挂了笑,丹唇外朗,皓齿内鲜的模样,实在美丽。
栩星渊不必问,他就开始分享自己在沈府的事情,虽通了信件,但纸短情长,盲文又废纸费力,根本说不完,还得是当面说才行。
栩星渊认真听着,时不时点评几句,显然又是故意惹他的话,江辞染噘着嘴要打他,嬉笑着也没感觉到栩星渊是离他很近,呼吸都落到脸上了。
对栩星渊来说,边认真听,边欣赏江辞染并非难事,望着他今儿的打扮素朴,珍珠似耳的耳垂空落落的。
江辞染正说着桩生气的事,便是府里堂叔叔的姨娘见不得江辞染漂亮,对江辞染阴阳了两句,江辞染本想他现在改好了,便罢了,不和贱妾置气。
但第二天又有点生气,陈嬷嬷想了个办法,不知怎地让爹知道了,就把她打发卖了。
江辞染说着说着,就感觉耳垂一热,似掉进了柔软的地方。
“呀!你偷吃我耳垂作甚?”江辞染震惊地转过头,差点又嘴和他撞一起,可江辞染看不见,未曾躲闪。
栩星渊:“……不小心的。”
江辞染:“?”
他生气道:“还有这等不小心?栩星渊,你少……”
栩星渊打断道:“你为何不配耳珰?”
气到一半,江辞染泄气道:“陈嬷嬷说,不要打扮的太漂亮了,怕遇见登徒子了。”其实他挺喜欢打扮得叮叮当当的。
栩星渊点点头,并赞美道:“陈嬷嬷是个缜密的人。”是他专门给江辞染在几百号人里挑来的宅斗老资历,看来也用上了。
这点江辞染是同……等等,他皱眉,又道:“为何吃我的耳垂?”
栩星渊:“若你配了耳珰,我不就吃不到了。”
江辞染点点头,“这倒是。”
他又斜着眼,噘着嘴,不耐地补充道,“但带了耳珰会遇见登徒子,不戴又有你这饿鬼。”他叹了口气,道:“算了,你不要再偷吃了,饿了就吃饭。”
栩星渊笑道:“好。”
“现在饿吗?要不叫他们传菜上来?”
“他们上来不就发现我们在私会了吗?”
江辞染:“???”
“私……私什么呀你!栩星渊!你把我抱上来,多少人看见了?!”
栩星渊淡然道:“哦,确实,你没有清白了。”
江辞染又要闹了,他要从栩星渊的腿上起来,但又挣脱不了,栩星渊胳膊比铜铁还硬,江辞染被他控在怀里。
他说话带着鼻音,道:“我又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我们俩是比亲兄弟还亲的兄弟俩,什么也没干!我不怕别人说!要这就没清白了,我们在石虎山的时候就没了。”
栩星渊给他洗澡、穿衣服、一起抱着睡觉,甚至抱他上厕所。
栩星渊:“哦。”
话赶话的说到这里,江辞染略略有些不悦,耸了耸鼻子,黏糊糊道:“我还没找茬你在下面吓唬我的事情呢!”
栩星渊玩味道:“若我方才不装太子,直接与你相识,然后就咱俩刚见面那会儿一样,你抱着我哭一会儿、闹一会儿、恨一会儿、想一会儿,若是放到下面……”
“哎呀,好吧好吧别说了,也是……那这个我也不生气了。”他伸手捂住栩星渊的嘴,决定大慈大悲的放过栩星渊,思量了一下,又道:“只是你要一直装太子?”怪吓人的,而且感觉很累。
“方才我教训了宋自蹊,又强抢了你,就是书里太子的做派。若只教训宋自蹊,不轻薄你,别人会当我是沈党的人。”
“什么轻薄?!不要用那个词!……沈党又是什么?”
“现在朝廷都在结党营私,你爹便是沈党的头目。”
江辞染懵懵懂懂,道:“结党营私又是什么意思?”
“以后我慢慢教你,现在不聊这个,浪费时间。”栩星渊揉揉他的膝盖,捏捏胳膊,又把他往怀里揽了一些,只想珍惜和他的时间。
江辞染也顺从的靠在他的怀里,他又问:“沈家人对我都很好,我想问问原来话本里怎么说他们?”
这一切都在栩星渊预料之中,就因为知道这个结果,才放心把江辞染送进沈府。
因为沈府在原书里,也是反派。
栩星渊慢慢将原著情节道来,“书里你这个真少爷来了之后,颇有心计的获得所有人宠爱。假少爷被排挤,离开家后先是被顾云舟强迫,接着又是宋自蹊等人,他们皆是宋京的宋党之人,便是扶持太子,而你爹是宸王一派……这样假少爷等于成为你爹的政敌,最后沈家倒台了,对假少爷追悔莫及。”
江辞染:“……”
江辞染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才理解这个剧情,这个剧情又把他吓到了,忍不住往栩星渊的怀里缩了一下。
“宸王?”江辞染捂着嘴,讶然道:“那岂不是你在和我爹作对?”
“所以我们现在是罗密欧与朱丽叶。”
“那又是什么?”
“以后再同你说。”
栩星渊又道:“听你的说法,沈家人对你倒是很好。书里没说你耍了什么心计,我倒想知道。”
谁知江辞染眨眨眼,说道:“我什么也没做哇。”而且他现在彻底改好了,除了骂过江瑜渡以外,他未做过任一件坏事。
栩星渊哂笑,低声笑道:“哦?来的第一天,就唤沈府君爹爹,故意穿母亲以前的簪子、镯子,别人教你读书不愿意,只要沈府君来教,又总是对沈府君撒娇,更不要说总日跑去找祖母亲昵,庶出的姐妹都讨好,今日又黏着你的亲亲瑜桥哥哥玩一天——还有昨日大早上跑去送沈府君上朝,还送莲子,莲子便是怜子,恐怕人人都道你工于心计了。”
江辞染大惊,生气道:“这也叫坏事啊……送爹爹上朝,就是我想到上朝太辛苦了、戴娘的首饰,就是我想娘了、更不要提和祖母、桥哥、箬竹箬兰玩闹,也叫做坏事啊?”那他真是太坏了。
说着他觉得有点委屈,明明都已经改好了,未曾想改好之后也是坏事!
到底怎么才叫做好事啊!
栩星渊望着他的脸,安慰道:“不坏,好宝宝。”
江辞染咬了下唇,脸埋进他的颈肩——栩星渊叫他宝宝,实在是有点肉麻,不过叫了他就不哭了。
“那你到底是二十八岁还是二十岁?”
“你喜欢哪个?”
“呃……”江辞染沉吟片刻,琢磨道:“都差不多吧,老有老的好处,年轻有年轻的好处。”
栩星渊低低地笑了。
江辞染:“你笑什么?”
栩星渊并未回答。
栩星渊身段相比之江辞染太大了,以他俩的体型差,栩星渊笑一笑,江辞染都觉得震。
江辞染道:“这样坐有点难受。”
“怎么了?”
“可能刚才吃多了,感觉坐着有点堵得慌。”
栩星渊又把他放到榻上,平躺着,给他揉揉肚皮。
江辞染随意躺着,乌发铺散,吃多了加上哭累了,犯了懒困,但和栩星渊在一起他是舍不得睡的。
他懒懒地半眯着眼,凤眼眼尾泛红,皮肉白嫩,他又想起什么了,高兴地扬扬眉毛,道:“我把江瑜渡教训了。”
“……这么厉害啊。”栩星渊垂眸望着他的模样,哑着嗓子问:“你怎么教训的?”
江辞染便将自己如何冷傲退沈瑜渡,完完整整的描述给栩星渊听,总结道:“我让他一辈子只能当我的狗,还有奴才。”
他以为栩星渊会立刻夸他,没成想栩星渊却道:“做你的狗,原是骂人的话吗?”
江辞染:“?”
栩星渊未做解释,只坦然道:“我实无法夸你,因为做江辞染的狗,对我来说,杀伤力真的不大,哪怕加上当奴才也就那样吧。”
江辞染:“……?”
栩星渊转移话题道:“我们去找点他的麻烦吧。”
江辞染:“???”
江辞染先是一愣,双手交叠,捂着嘴,弯着腰笑了,笑得窃窃的,眼睛明亮,十分可爱。
“哈哈哈哈……”
栩星渊:“你笑什么?”
“嘉宝和陈嬷嬷也是这么说的,但这样真的太像话本的反派了。”
“我们本来就是。”
江辞染微微撇了一下嘴,道:“其实我有点怕他。”
栩星渊:“为什么?”
江辞染紧张地喘了两口气,道:“我们俩是反派哇,我原以为你是个好人呢,没想到你现在是太子,也是个炮灰!咱俩不就是要被主角给降了吗?”
栩星渊从容勾唇,道:“只有活到最后的才是主角。”
江辞染明白栩星渊的意思,也觉得栩星渊这么厉害谁都能斗得过,却也噘嘴道:“其实他挺可怜的。”
“我觉得你比较可怜。”
“我只是不喜欢他窝囊样儿,怪不得当个受。”
栩星渊揉他肚子的手停下了,第一次有些不悦道:“你小小一个,倒是有体.位歧视。”
江辞染实在受不了和栩星渊讨论这个攻受体.位话题,但又是自己提出的,只能红着脸道歉,这便是他们相遇这会儿头回承认错误。
栩星渊望了望窗外,道:“时间不多了,你该回去了。”
江辞染皱眉,噘着嘴不悦道:“怎么如此快啊……那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栩星渊嗤笑道:“你这么想我?”
江辞染厉声道:“才没有。”
栩星渊:“哦。”
他稍微俯下身,几乎和他鼻尖贴在一起,江辞染是看不到的,他目光温柔恬静。
停了一会儿,栩星渊支起身子。
栩星渊从容道:“你若是一点点想我,那就和云止说,我来这里与你私会,你若是非常想我,我便找个由头,拜沈府君为师,提前加入沈党,每日去你家读书,若是想得紧,想得难受……”
他顿了一下,没继续说。
江辞染眉峰微聚,催促道:“又该如何?”
“嫁给我。”
第30章
“什么?”江辞染躺在榻上睁大眼睛,嘴唇颤抖,愣怔道:“嫁、嫁给你?”
“嗯。”
栩星渊松开他的手,也收回揉他肚子的手,目光望向敞开的琉璃轩窗外,楼下暮霭沉沉,盘湖千里,烟波浩渺,浓雾升腾,波撼神京。
栩星渊只需扫一眼他人细微的面部表情便可揣度他将要说出口的话,所以栩星渊没有看江辞染,他不想提前知道答案。
他望着窗外,回忆般淡淡开口,嗓音如墨洇开宣纸。
“余杭我们分别时,你教我早日来沈家接你,只因你觉得沈家不是你家,但那时我没法接你,因为我在这里,也没有家。现在如果还想让我接你,那就嫁给我,我们一直在一起,休戚与共,生死相依……”
休戚与共,生死相依。
栩星渊说让江辞染嫁给他的时候,江辞染只想揍他,觉得他又是拿他说笑,但说到休戚与共,生死相依的时候,江辞染心跳加快了一拍。
江辞染缓缓从榻上坐起来,双手撑着软榻,随着动作,墨发恍若绸缎般流动,他肤白胜雪,唇红若樱染,鼻似琼瑶,睫毛长翘,眉目如工笔画一般。
他未露出笑容,只双目茫然,蹙眉道:“……你不要又逗我。”
栩星渊淡笑,低哑道:“平时确实爱逗你,但这回没有——你嫁给我,除了每天都能见到我以外,还有诸多好处。”
江辞染一阵沉默,表情复杂,噘嘴问道:“什么好处?”
栩星渊先是低沉地笑了一声,带着一丝莫名的蛊惑,缓声道:
“嫁给我,你这辈子所有的烦恼、困难和痛苦,我都为你解决,你不会再吃一点苦,受一点累,你若是一辈子的瞎子,我就永远牵着你的手,你想要自由,我就让你站在万人之上,我所有的东西、包括我自己都将属于你。”
栩星渊话音一落,江辞染紫色的双眸立刻睁大了。
他恍若石化,好久不动弹一下。
片刻后,江辞染突然动作,转过身子,一下把栩星渊扑倒在榻上。
“唔……”他动作略有些急猛,让栩星渊都有点惊讶。
江辞染眼神缥缈,语气中却带着委屈,黏黏糊糊地,道:“难道……我不嫁给你,就得不到那些了吗?在石虎山和曲江的时候,我没嫁给你,你不也是这么做吗?怎么现在非得嫁给你才能得到?”
栩星渊望着他的眼睛,恍如凝霜般。
栩星渊被他柔软、温热的身体压在榻上,语气中难得带了一丝慌乱,他哑着嗓子,缓声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江辞染嘴角往下一撇,眼泪就掉到了栩星渊的脸上,他抓着栩星渊肩膀的手用力,淡粉的指尖都发白,他哽咽着说:“栩星渊,我真真真是讨厌死你了。”
他现在是一个娇气的小瞎子,必须黏着一个人才能生活,可以是祖母,可以爹爹,甚至可以是沈瑜桥,但最好是栩星渊。
而且他以前没有那么娇气,哪怕瞎了也能自己生活,都是栩星渊把他惯成这样的,都怪他、都怪他!
栩星渊顿了一下,又冠冕堂皇,仿佛恢复了正人君子的派头,他道:“如果你要是没有那么想我,便也可以不选择这一条。”
一点点想就来这里与他见面。
非常想就让栩星渊拜爹爹为师,每日来沈府见他。
想的紧就……
江辞染更是皱眉道:“你明知道我是想你想得紧。”
栩星渊沉声笑了。
江辞染知道自己又是上当了,软绵的拳头打在他的胸上,又被他的大手握住,猛地拉向他,江辞染失去支撑,一下趴在栩星渊的胸口上,听见栩星渊心跳如雷,比往昔都快得多。
“如果你和我结婚,也能帮我。”栩星渊坦陈说道。
看见江辞染迷惑的表情,他继续解释道:“如今宫里纷争不断,我的目的是为了避免两年后异族入侵神京府,大雍灭亡,但说实在的,这个目标的进度有点慢……”
江辞染忙问:“怎么了?”
“浪费太多时间在宫廷斗争上了,一举一动都会被人弹劾,太子之位尚且很难保住——如果你嫁给我,按照大雍的律法,男人哪怕是皇帝的男妃,都不能呆在宫里,我便有机会离宫建府,方便行动,我们两个也能共同进退。”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似在思索——原来如此,栩星渊的目的在这儿呢。吓他一跳,还以为栩星渊真的单纯想和他结婚。
栩星渊又道:“再者,皇上、还有宋京要把宋京女儿嫁给我。”
“不行!你不能娶宋自蹊的姐妹,我讨厌他!”江辞染当即反驳,而且他不允许栩星渊和别人结婚。
如果栩星渊和别人结婚了,那他肯定以后不会全心全意的对他好。
江辞染已下定决心改好的嫉妒、卑鄙、阴郁、易怒的臭毛病全都回来了,满肚子自私自利的坏水咕嘟咕嘟的冒泡泡。
如果栩星渊和别人成亲,把他对自己好的那套给别人,他会把那个人和栩星渊一起杀了,让他们到阴曹地府好去。
升米恩,斗米仇。栩星渊对他那么好,他还想要获得更多,少一点都不行,竟然还想要杀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把江辞染都吓了一跳。
栩星渊说得对,他果然很坏。
“……我嫁。”
江辞染立刻说道。不管是真是假,他必须先把栩星渊妻子,这么重要的位置先占住。
江辞染心里已经恶毒得不行了,但表面上仍然是个小口喘气的话都说不完整的小哭包。他把侧脸贴着栩星渊的胸口,道:“你早说后两条啊,休戚与共,生死相依——我们不是从石虎山见面开始就是这样吗?”
栩星渊没有立刻回复,似乎也没有很高兴。
栩星渊伸出手环住他的细腰,另一只手擦他脸上的泪水,他轻松就抱着江辞染坐起来,把他又抱着坐在腿上,道:“江辞染,你真好啊。”
他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外传来一阵敲门声,是风亭的声音。
“殿下——!”
栩星渊蹙眉,他望向门外,道:“说。”
“沈府君的车驾到葛云巷了。”
“啊……我爹来了!”
江辞染脸色微变,要从榻上下来,竟真的有种私会要被当场抓住的感觉,
本来没什么的,他们在这里什么也没做,清清白白的,都怪栩星渊突然说什么结婚、嫁人,他竟然有种真的在和外男私定终身的感觉了。
栩星渊平静,抬手轻轻摸摸江辞染的脑袋,道:“别怕,才到葛云巷,至少还要一刻钟才能赶到。”
风亭又道:“殿下,沈府君还带了尚方宝剑和丹书铁券。”
栩星渊微微一顿,沉吟道:“哦,你爹要来砍我了。”
江辞染:“……?”
“那还得了!”江辞染赶紧下床,抓住栩星渊的手道:“快送我下去!”
楼下似乎又传来几声骂骂咧咧的,辱骂栩星渊的话。
栩星渊面色一沉,知道是沈瑜桥。
门外云亭又道:“殿下,沈家二郎要以死相逼,您说过不能让他死,也不能伤害他,我们也无从下手,他现在到六楼了,要打晕了捆起来吗?”
“不要打,阻拦即可,但不要阻拦沈府君。”
江辞染深吸两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也没有那么怕了,首先他们很清白,自然也不是捉奸……
“先把衣服穿好吧。”
“啊?我什么时候脱得衣服?”江辞染摸了摸身上,也没有完全脱掉,只是和栩星渊打闹的时候,腰带和衣襟散了,栩星渊帮他把衣服穿好。
“我簪子呢?”
江辞染摸着头发,栩星渊赶紧帮他找,找了一会儿,好在终于在榻下找到了,栩星渊帮他挽好发髻。
这匆匆忙忙的样子,真的太像偷情了。
江辞染穿好衣服,刚要踏出门,就又想到了什么,重新回过头,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上了贼船,嘴唇微微颤抖,道:“嫁给你,那岂不是要做你的妻子吗?可是我们不是兄弟吗……而且我是男的,我没办法给你传宗接代哇!”
栩星渊没想到江辞染最担心的竟然是这个。
他的宝宝竟然是这么封建的人,但一想到这里本就是封建社会,也算是了然了。
栩星渊平静道:“你嫁给我,我可以保证我们的关系不会有任何改变,只是单纯……我接你回家而已。而且我不喜欢小孩,也不需要传宗接代。”
江辞染却大惊,道:“那、那怎么能行?你——”他压低声音,用气音道:“你以后做了皇帝了,你的皇位谁来继承?”
这个家确实有皇位要继承。
栩星渊忍不住笑了,道:“那我不当皇帝了。”
“啊?”江辞染又不依他了,“你不想当皇帝了,我还想做皇后呢!”
栩星渊愣了一下,道:“你这小孩事业心还挺重。”
江辞染心跳加快,道:“算了,先不商量这个,个中细节,到时候再说吧。”
“好。”
江辞染没有盲杖,还是要人抱他或者扶着他下去,但现在如果栩星渊出现在他爹面前,他真的担心他爹会砍死他,只能求助门口的风亭。
栩星渊给了风亭一个眼神,风亭才伸手扶住江辞染。
江辞染临走又回头,朝着栩星渊的方向,像是要去上学,嘱托家长来接的小孩子,他道:“再见栩星渊,记得来我家提亲。”
栩星渊笑道:“好。”
江辞染连忙挤出几滴苦情的眼泪。
他甫一下楼,就听见楼下喧哗吵闹。他才发现,他和栩星渊‘谈情说爱’这一会儿,整个攀仙楼已经乱作一团了。
沈柏青负尚方宝剑而来,已经决定要与大雍这个暴戾太子不死不休了。沈家是功臣之后,辅佐大雍官家二百年,今日竟然落得个儿子被天家强抢的下场,更是奇耻大辱。
沈柏青身后跟随着家丁一群,沈瑜玦则留在家中主持家事。
沈瑜桥看到父亲来了,又喜又惧,不知如何说话,只是痛苦,没想到沈柏青并没有怪罪他,只看了他一眼,便身形如鹤的上楼。
才到二楼,看见快速下楼的全须全尾的沈慈染。
沈柏青方才喊道:“慈儿!我的儿!”
江辞染二话不说,带泪就撞进沈柏青的怀里,“爹爹……我没事,我没事。”
栩星渊站在五楼,垂眸望着这父子相依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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