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微月掉入寒潭时, 拿了不少碎刀片回来,霍钧给刀片制了新木柄,做好后成品像那种短刃的匕首, 又锋利又好用。
贺氏、苏氏一口气拿了六七把上小木车, 可看着眼前这个血人, 她们不知该从何下手。
尹微月说:“大嫂二嫂,你们从她的脚开始往上将皮肉分离,只要不是皮肉,能割下来的全部割下来, 割不下来的就先留在上面,等我处理。”
说完她又对霍婉瑛说:“四妹妹, 咱俩就从头往下, 先把她的木枷锁解下来。”
“嗯。”霍婉瑛用袖子胡乱擦了下眼泪, 专心配合尹微月。
周褚嵘的木枷锁可比霍家人当时戴的重多了, 这是长枷,是男性重刑犯才配戴的,而且厚重的硬木被铁箍加固, 锁扣处还浇了铜汁, 寻常刀斧难以劈开。
要破开这木枷锁不能从锁扣下手,得从木头的缝隙处, 但关键周褚嵘脖颈的皮肤已与木枷内壁长在一起,稍一牵动便渗出脓血。
“得先分开皮肉。”
可是她们手里能用的医治用具除了银针和自制匕首外一无所有, 尹微月想了会儿又掀开油布, 小声朝外说道:“拿些猪油过来。”
“这就去拿。”这时霍远上前道:“我只将谢大宝的金银给了胡蒙子,她的吃穿用度还有那辆驴车我都拉回来了,里面还有几坛子酒。”
军队里,军医就常用烈酒给伤员清洗伤口。
尹微月眸光一亮:“太好了, 麻烦大哥都搬过来,再让母亲多烧些开水备着。”
“我还提前备了药。”一旁的谢大宝这才记起自己在镇子上采买了不少药材。
霍婉瑛一听有药激动跳下来:“有止血散和金疮药吗?”
谢大宝一滞:“我不清楚,应该有吧。”押解官兵只给一天采买时间,东西太多,为了节约时间,她当时到了药铺就大手一挥,将店里所有药材都买了下来,具体有什么也不知道。
萧翎羽忙道:“应该有,当时我们买得多,大家一起找找看。”
于是众人一起在谢大宝的驴车上翻箱倒柜。
周母则不顾伤痛,从谢大宝的大木桶里舀水,和冯氏、姜氏一起烧热水。
霍钧将一碗白白的猪油递给尹微月,趁这机会跟她说:“你们救人的功夫,我去捉了几窝蛇。”
女人眼皮一掀,立马明白了霍钧的意思,这个男人竟然提前预判了她的预判。
“先别急,这事要好好计划一下,绝对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男人慎重点点头。
“七弟,你抓蛇做什么?”周围人没听懂他们的话,尤其霍坚,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话没头没尾的,你们小两口打什么哑谜呢?”
霍钧瞥了眼二哥,只道了一句:“噤声,待会儿再说。”
尹微月接过猪油,便又放下油布进了小木车里,用指头剜了一块,沿着枷锁边缘轻轻涂抹在周褚嵘的脖子上,待溃烂的皮肉被浸润软化,才用刀片探入缝隙。
刀刃贴着木面横向滑动,像剥开一层黏连的树皮,血水混着组织液滴落,好一会儿她脖颈的肉终于和木头分开了。
此时昏迷中的周褚嵘也只是轻皱眉头,再没多余的表情。
紧接着,尹微月用手仔细抚摸木枷锁,终于让她发现,在脖颈处有一道很细微的贯穿整个枷面的缝隙。
她连忙用自制匕首摸索着嵌入,等缝隙撑大后再快速嵌入一把,就这样一连嵌入了五把后,她突然发力将刀身一撬——
只听“咔嚓!”一声。
年久脆化的木料终于松动,尹微月抓紧刀柄反复扭转扩大裂痕,木枷锁终于裂成两半。
她连忙把两块木头解下来,但新的伤口又暴露出来,让她怎么也想不到,锁住周褚嵘双手的铁镣,跟穿透两侧肩胛骨的钢钩子,竟然拴在同一条铁链上。
这种残忍的场面,即使是杀过丧尸的尹微月,也不禁后背发寒。
此刻霍婉瑛、谢大宝、萧翎羽翻找结束,一个个将脑袋探进来,她们手里除了抱着个酒坛子,还有好多茶盅大小的小瓷瓶。
几人看到这残忍的场景,不由身子一抖,差点将手里的东西数次了。
霍婉瑛说道:“七嫂,药找到了。”
“嗯。”尹微月点头道:“枷锁已经卸下来,接着我要把她刺入肩胛骨里的钢钩拔出来,可能会疼醒,你们都上来帮我摁住她。”
说完便从自己里衣撕下一大块干净的罗地绢塞进周褚嵘嘴里,防止她太疼咬断舌头。
苏氏、贺氏放下手里的匕首,一左一右摁住她双腿,谢大宝和萧翎羽则摁住她的身子。
霍婉瑛看着那伤口皱眉,“七嫂,钢钩太深,拔出来可能止不住血,我需要提前在穴位处下针止血。”
尹微月点头。
接下来她们将烈酒倒在穿刺部位,尽量多清洗一会儿,霍婉瑛还重点清洗了天宗穴、秉风穴、膈俞穴、后溪穴,因为这是她接下来要下针的地方。
清洗干净后,霍婉瑛将银针在狼油灯上烧了一会儿,然后对着穴位精准扎了下去,这才朝尹微月点点头。
后者深吸一口气,用烈酒将双手和自制匕首清洗一遍,轻轻压在周褚嵘溃烂的肩周,用刀刃沿钢钩边缘划开黏连的腐肉。
她左手拇指抵住锁骨下方,右手握住钢钩露出的尾端,因钩尖卡在骨缝里,尹微月只能手腕一拧,使钢钩在骨缝中逆时针旋转半周。
钢钩上的倒刺刮擦着骨面,发出令人胆寒的“吱吱”声。就在这时她猛然发力,森白的钩尖从肩胛深处被拔出来,还带着一缕黏连的血肉,如拉丝般在空气中延展,而肩膀处的洞好似泉眼一样,往外咕嘟冒血。
尹微月快速撒上一瓶止血散,用早就准备好的布狠狠压住伤口。
同一时间,周褚嵘被痛醒,只见她浑身剧烈一颤,脊背弓起一个可怕的弧度,连脚趾都痉挛地蜷曲着。眼球因剧痛而突出来,布满血丝的眼白几乎要撑裂眼眶,豆大的汗珠从扭曲的面容上滚落,因为嘴被塞住,她喉咙里迸出一道不似人声的惨嚎。
但下一刻,周褚嵘再次疼晕了过去。
尹微月没再耽搁,她让霍婉瑛按住刚才的血洞,然后腾出手来去拔另一个钢钩。
这次很顺利。
周褚嵘可能因上次疼痛太剧烈昏得很彻底,所以这次没有疼醒,尹微月快速撒上止血散,同样摁住伤口,一直摁了两炷香时间,她和霍婉瑛才松开手,万幸血止住了。
目前,一切进展都很顺利。
枷锁和钢钩都被拆下,贺氏和苏氏也将囚衣全部割下来,因为腐烂粘黏,周褚嵘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好肉,两人几乎全程含泪做完的。
现在周褚嵘身上只剩下手镣和脚镣,这个最好办,虽然这些镣铐紧紧圈在手腕脚腕上,但因为古代的技术限制,铁环中间都有一道缝隙,尹微月依旧采用嵌入的方式将它们打开。
只不过这次嵌入的不是薄薄的自制匕首,而是石刃,嵌入后用力一别,铁缝很快被撑大,没多久四肢上的铁镣就都取下来了。
下一步就是剜腐肉。
尹微月抬眼看向霍婉瑛,后者立刻明白,她哆哆嗦嗦说道:“七嫂,我、我我只会下针,让我切人.肉,我根本不行!”
“别紧张,这不还有麻沸散么。”她握住霍婉瑛颤抖的双手,“一个好的医者定是全才,只懂下针怎么行?”
说完,她从一堆药瓶里找出一个小白瓶,这就是麻沸散,古代版的“麻药”,不过这玩意儿不是注射,而是口服。
尹微月将其倒入陶碗与烈酒混合,让贺氏捏住周褚嵘的鼻子,她自己则捏住周褚嵘的下巴,撬开她的嘴,将满满一碗全部灌了下去。
然后把自制匕首递给霍婉瑛:“先让周母上来,将周褚嵘全身用温水多洗几遍,洗干净后由你切腐肉,必须将她全身上下的腐肉切干净才行。”
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眼下天已经大黑,不能再拖了。
尹微月从小木车上下来后,立刻将大房男丁召集起来,霍钧小心翼翼将两个封口的陶罐搬出来。
尹微月直入正题:“什么蛇种?一共有多少条?”
霍钧回答得也很干脆:“一共十六条,都不是成年蛇,不过毒性很烈,一窝捉的,只不过当时大蛇没在。”
尹微月点点头,数量够用了,不过没想到霍钧这次抓的竟然都是幼蛇,但一定有他的用意,这人身子虽然脆,但脑子一向好用。
霍安疆看着地上密封的两个大陶罐,不禁皱起眉头:“你们俩要去杀人?”
这可是他们到自治营的第一天,不,连一天都没到,竟然要去杀人?!
尹微月知道,到了这一步她必须要跟大家讲清楚。
“父亲,我们救下的那四个人并没有完全脱离危险,那两个官兵只给咱们一晚上的时间折磨她们,明日便得把人送回去。”
霍安疆:“所以你们打算利用毒蛇,去杀死那两名官兵?”
霍钧怕霍安疆不同意,于是上前一步解释道:“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哪有救一半再送回去的道理。况且那两个官兵也不是傻子,今日我们胡诌的话总会被他们发现端倪,届时咱们也危险了。
再者,不知于介和齐不提那边结果是什么,若今晚突然死了两个官兵,大概率明日走不成,这样我们就多一分采买的机会。”
尹微月听完赞赏地瞄了霍钧一眼,分析的还挺好。
霍安疆听完沉默半晌。
尹微月继续分析:“下午我看热闹时跟周边的流放犯旁敲侧击打听了一下,那两个官兵,年长的叫胡蒙子,是伙夫长,手头挺宽裕,所以走了关系独自住一个小营帐。年轻的叫六子,为了口吃的很是巴结胡蒙子,胡蒙子也很受用,前几天让六子来他营帐一起睡。”
言外之意,他俩住一个帐篷,私密性高,杀人成功率很大。
尹微月又接着道:“还有一点非常利于我们,除了胡蒙子两人,其他官兵并没有对谢大宝和萧翎羽下手的意图。
虽然今天下午打人事件闹得挺大,但基本都是犯人营地这边,官兵那边倒没有什么过激反应。再者常虎带着两个校尉赴宴,现在自治营里没什么主事的,胡蒙子刚得了谢大宝那么一大笔财产,自己捂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将此事主动往外宣扬。”
听罢霍安疆脸上的表情终于松动,既然天时地利人和,那么自然要斩草除根。
“你们这是要偷偷将毒蛇放进胡蒙子的营帐内?”
尹微月:“是,也不是。”
她没再继续卖关子,而是直接道:“只放毒蛇的话,根本不能保证蛇一定会咬到他们,况且蛇毒虽然致命,却也不是顷刻间就能让人死亡。若胡蒙子被毒蛇咬到,二人没第一时间死亡,跑出营帐一顿宣扬被军医救下,我们反而被动。”
霍远似乎有些明白了:“七弟妹,你该不会要进入他们二人的营帐,拿着毒蛇咬他们吧?”
尹微月咧嘴一笑,“是的大哥,我就是这个意思。”
众人:……
见过胆大的,可没见过这么胆大的!
尹微月:“胡蒙子得了两大车金银,一定会想方设法跑出自治营将财物藏起来,可因为明日要开拔,他们怕常虎突然点兵,所以肯定不会在外面逗留一夜。
我们则趁官兵定更后,悄悄潜入胡蒙子的营帐躲起来,等二人回来后,第一时间将他们打晕,然后拿出毒蛇咬伤他们,这样就神不知鬼不觉了。”
霍钧眼里闪过一丝不同意:“咱们不是早就说好了此事由我去么?怎么又临时变卦了?”那都是毒蛇,它们可不会分敌军友军,只要敢碰它,都得被咬一口。
“不是我自己,而是和大哥、二哥一起。”尹微月怎么可能让霍钧去,他可是个脆皮,而且弱不禁风怎么能制服两个当兵的。
霍钧依旧不同意:“毒蛇不是训好的宠物,不可能让你们说拿就拿,我也是大量学习了训蛇人的札记,练习了无数次才可以抓蛇的。你们要靠这一时半会儿,根本不可能练会,反而会伤着自己。”
“放心。”尹微月淡定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去杀人的,又不是带着两位哥哥去送死,这一环节还是要你来处理。”
霍钧不解。
尹微月说:“官兵一般戌时初敲定更鼓,差不多还有一炷香就到了,你要从戌正时刻开始,将这十六条毒蛇不间断放毒,将毒液收集起来。子时前,要将所有毒蛇的嘴巴牢牢绑紧,不给它们任何逃脱的机会。届时我们三个只需要捏住毒蛇头部下方,再将绳子割断,这样就能控制蛇了。”
众人听完神色大喜,这样就不会被毒蛇反咬了。
尹微月说完又跟霍远、霍坚讨论了一番,三人拿霍钧、霍东模拟了数次,终于配合得很默契,然后三人就去胡蒙子营帐附近提前勘察现场了。
尹微月这边进展顺利,而小木车上,霍婉瑛和一众女眷却围着周褚嵘小声哭泣。
车里血腥味非常重,周褚嵘浑身上下清洗了七八遍,混着血液黄脓的脏水一盆盆泼出去。
身上灰渍虽然洗掉了,可每处伤口都在不停往外渗血,比没洗前更加狰狞。她头发全部被霍婉瑛用自制匕首削掉,露出的头皮上全是伤口,原本的脸也已经被毁容,上面旧伤新伤不知叠加了多少层。
而此时,霍婉瑛的手放在她的下.体,那里被摧残的已经看不出本身的模样,一部分子宫还在外面耷拉着。她整个人被怔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天旋地转浑身恶寒。
周褚嵘被侵.犯了,不只一次,施.暴的也不是一个人,看现在那处被摧残的模样,一定是被折磨了好久。而且霍婉瑛还从她为数不多完整的皮肤上发现了妊娠纹,之所以会认得,是因为她在大嫂二嫂身上见过。
“她生过孩子?”
周母当即哽咽:“那些人都是畜生。”
她闭上眼开始回忆五个多月前的事,那是她一辈子都不想再记起的痛苦。
“五个多月前,褚嵘她突然被抓进大狱,没几天周府也被抄了,我和她的几个婶婶嫂子也被抓起来下了大狱。就在二十多天前,我们在狱里接了一道圣旨,被流放滇东北,永世不得归。”
她吸吸鼻子继续说道:“流放那日,两个官兵将褚嵘拖过来扔在我们面前,她浑身上下全是伤,双腿已经断了,□□血淋淋的。被一道扔给我们的,还有一个没完全成型的死胎,那些人是生生伸进手去将那胎拽出来的。
当日我们就被押着踏上流放路,刚开始押送我们的不是这些兵,而是从皇城派的押解官,一共二十人,比这群官兵还要畜生。
他们仿佛得了朝廷的授意,一路上对我们磋磨至极,尤其是对褚嵘,不给饭吃,不给水喝,一路上行进非常快,就连晚上都不给歇息。眼看褚嵘一天比一天差,我还有她的婶婶嫂子们,我们……呜呜……”
说到此处,原本着压制情绪的周母再也忍不了,痛哭出声。
冯氏似乎想到了什么,赶紧上前环住她:“周夫人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周母不停擦眼泪,好久后终于平复心情,又开口说道:“为了让褚嵘活下去,我,还有她三个小婶和五位嫂子,我们不得不委身于那些押解官。可是那些男人不是人,做那事时根本就是折磨我们,褚嵘的小婶和嫂子们全都死在了路上,我却因为年老色衰被他们厌弃而活了下来。
我也想过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可是看看褚嵘,我知道我得活下去,只要她还有一口气在,我就得活着照顾她。
今日那胡蒙子要让我晚上跟他做那种事,一直迷迷糊糊的褚嵘醒了过来,她因小婶和嫂子们皆为她而死十分自责,说什么也不让我去,就这样顶撞了胡蒙子,接下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周围的女眷全都在啜泣,尤其谢大宝哭得昏天暗地,从小被父母宠在心头的她,哪里见过这种人间炼狱。
萧翎羽见状也顾不得自己哭了,只能上手捂住她的嘴安慰:“宝,我的姑奶奶,哭小点声,再将那帮畜生引来!”
霍婉瑛红着眼对周母说:“周婶子你放心,我一定将周姐姐救活。”
她再看那些伤口,眼里不再有恐惧,拿起刀子从头部开始割腐肉,她清创完一个地方,便由贺氏拿烈酒清洗,苏氏则负责往清洗好的伤口上倒金疮药,然后再由姜氏用干净棉布包扎。
一切都有条不紊,可周褚嵘被打碎的膝盖骨,因为没有及时医治,有些骨头错位长在一起。
也许在别人眼里这双腿一定废了,可霍婉瑛却没有很担心,因为那本医书上有记载,即使骨碎如瓷崩、如雪霰,也可以恢复如初。
但是这种手法非常难,她还没学会,更准确地说她没有办法快速学会,而且目前手里也没有供她练习的道具——鸡蛋和鱼胶。
根据书上所说,这套摸骨正骨之法是要通过生蛋来练习,需要循序渐进四个阶段来训练医者的精准触觉与手法。
第一阶段,医者需要触摸完整鸡蛋,以指腹细细感受蛋壳的弧度、厚薄与纹理,同时练习轻捏蛋壳而不碎,以此来锻炼力道的控制之法。
第二阶段,医者要将生鸡蛋轻微敲裂,但一定要保持蛋里面那层薄薄的白膜不碎,然后用一只手,将这个生鸡蛋的外壳剥下来,还要让鸡蛋液完好裹在白膜内。
接下来就是第三阶段,那就是蒙住双眼,再将这堆剥掉的鸡蛋壳,沾着鱼胶,运用“摸、接、端、提”四法,从碎鸡蛋壳中找到碎片,一点点再粘回白膜上,将鸡蛋恢复原样。这一阶段要极度精准,一片蛋壳的位置都不能错。
而第四阶段是最难的,也称为“蛋悬丝”,就是将生鸡蛋用非常细的丝线悬在空中,医者需要蒙上眼睛,在晃动中用一刻钟时间完美完成第二、第三两个阶段。
成功完成第四阶段后,那么这套摸骨正骨手法才算真正学会。
书上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凡碎骨者旧伤不过五载,敲骨击髓后配以此法,再服用续骨丹七度,当完好无虞。”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骨折的人只要伤情不超过五年,治疗时将断处长歪的骨头重新打碎,用此手法将骨头渣复原拼好,再服用七个疗程的续骨丹,那么就可以医治好。
书上还写了续骨丹的方子,药材克重都记录得清清楚楚,霍婉瑛仔细看了一下,有:桃仁、红花、当归尾、赤芍、丹参、乳香、没药、自然铜、骨碎补、土鳖虫、续断、杜仲、熟地黄、鸡血藤、桑寄生、补骨脂、鹿角胶、龟板、牛膝、淫羊藿、巴戟天。
这是一副二十一味药的大复方,里面有不少名贵的药材,流放的路上很难得到,就算有也没条件炮制,所以最好的机会就是去五竹镇上采买。
所以对于周褚嵘的断腿她不是很担心,只要买到制作续骨丹的药材,她五年内学会摸骨之法,那么这双腿就有救。
让霍婉瑛最担心的是周褚嵘的□□。
那里大片糜烂,很可能病灶已经入腹,而且她的子宫、膀胱和直肠都已严重脱垂,尤其子宫,已经有三分之一掉出体外。
医书上对妇科之症的记录相对较少,周褚嵘这种情况,书里没有给出直接的治疗方法和药方,得完全靠她自学摸索,这让霍婉瑛心里没底。
但她不会轻易放弃的。
……
对霍家来说,这注定是个忙碌的夜晚,大房那边在有条不紊的救人和杀人,三房这边张语琳也早已准备好。
这群押解官到底是从军营里出来的,官兵的作息和执行力都比地方上的押解官强很多。
“咚咚咚……”随着缓慢的三声定更鼓敲响,自治营更换了两队守夜官兵,其余官兵皆就寝,就连犯人也被强制性不许走动说话。
一时间,躁乱的自治营里悄无声息,所有人都陆续睡觉,只有火堆在北风里徐徐燃烧。
半个时辰后,张语琳缓缓睁开眼,三房四房的人都在睡觉,她悄悄起身,一转头正对上宋金池的眸子。
对方没有出声,只用口型朝她无声说了两个字:“小心”。
张语琳看懂了,朝男人点点头,然后悄悄向自治营西北角的灌木丛走去,夜里那边风最大,没有守卫,犯人也不爱在那里扎营,正好方便了她偷溜出去。
白天时她去周边踩过点,自治营的围墙都是用枯柴禾临时搭建的,高不过两尺左右,她只要高抬一下腿就能迈过去。
但张语琳还是很谨慎,出了三房扎营的地方她就直接趴下,用匍匐的方式向前爬,哪怕被枯树枝划破皮肤她也忍着,就怕发出声音叫其他人发现。
不长的路她整整爬了两盏茶的功夫才到,然后快速迈过栅栏朝镇中心跑去,幸亏自治营虽然偏僻但还是在五竹镇内,所以半个时辰她就跑到了镇中心。
此时夜色如墨,长街寂寂,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紧闭的铺门与熄灭的灯笼间幽幽回荡。
张语琳没有立刻去找医馆,而是先闪进空间拿出一个大包袱。
这是霍家流放那天,张父张母给她送的,里面有四套衣服,她拿出一套换上。
囚衣那么扎眼,她可不能穿那么一身半夜敲医馆的门,到时不仅买不到五石散,还得立马让人给扭送到衙门里不可。
还好,张语琳敲门时,那些医馆都开门了。
在大晟国,五石散不仅不是禁.药,还被上流贵族视为养生壮.阳的丹药,价格昂贵。
因为这东西太贵,所以每个药铺也只备个三钱五钱的量,她把五竹镇所有药铺门都敲了一遍,才终于凑够了半斤。
张语琳不禁在心中骂到,这玩意儿这么难弄,前世霍钧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是怎么搞来的?
其实上辈子霍钧知道曲义诚不能人道后,他便生出了用五石散换曲义安的想法,可五石散十分昂贵,他身上又没有钱,自然不可能给真的五石散,而且就算有钱,他也不会买真的。
五石散不过是他打的幌子罢了。
霍钧利用出去采买的机会,大白天偷溜进妓.院的“采香房”。
所谓采香房,就是放各种腌臜药的地方,有需要的男人会在点姑娘前先来此处买上一包合心意的药。
由于妓.院大白天都睡觉,管制不如晚上严,打手们也就做做样子,都在屋里头睡大觉,霍钧便趁机偷偷爬进来,在采香房偷了半斤壮.阳.药。
他跟曲义诚交换时,周围免不了有人看热闹,为了照顾曲义诚的面子,他自然不能当众说是那种腌臜药,于是就说了五石散。
五石散在上流圈子十分风靡,都成了一种彰显身份的风雅之癖,名士们服散谈玄、袒衣啸咏,好不快活。
曲家族人没想到曲义安那条快死的狗竟然值半斤五石散,心里都十分同意这桩生意,想着以后或许能分得一星半点也好。
曲义诚打开包裹看过,自然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五石散,而是壮.阳.药,是他最需要的东西。
可是他虽然需要却不缺,自从知道自己身子不行之后,各种各样的药他都随身备着,可是眼下他却不能拒绝。
不举这种难堪事,就连最亲密的枕边人都不知晓,每次他都是服下药后,等药力发作时才进妻子小妾的房,他又怎么可能让旁人知道。
要是这个人真拿半斤五石散来换,他根本不可能换,服用五石散哪有折磨曲义安来得痛快!
可现在,不管此人为何要换走曲义安,他都不得不换,因为这人给他这些药就是要告诉他,如果他不同意换,那么他不举的事下一刻就会人尽皆知。
男人,是绝对不会容忍别人说他不行。
于是,两人就打着交易半斤五石散的名义,没有任何阻碍,快速完成了这次交换。
这世,不知真实缘由的张语琳,就以为霍钧真的是用半斤五石散救的人。
她买完后迅速赶回自治营,这一趟倒还顺利,并没有让其他人看出端倪。
她满心期待,明天一早就可以把力大无穷、武功盖世的曲义安救回来了。
……
张语琳从五竹镇回来时,正是尹微月几人行动的时刻。
霍远、霍坚一人手里抱一个大陶罐,尹微月则左手拿了两个小瓷瓶,里面是霍钧提取的蛇毒,右手提溜了一坛子酒。
为什么去杀人还要拿一坛子酒?那还不是因为胡蒙子是个酒鬼。
浓浓夜色里,三人轻点足尖,如暗夜中的鬼魅般,悄无声息进入了胡蒙子的营帐。进来后三人快速打量了一番,确认没人后,在营帐里猫了下来。
尹微月推断的没错,胡蒙子和六子果然没敢在外面过夜,刚到子时,营帐外就传来了悉悉索索的脚步声,三人对视一眼,准备行动。
胡蒙子和六子到现在心里都是飘的,眼睛看什么都像金子,他们俩陆陆续续走进营帐,此时心里还在畅想等押送结束后,要纳多少小妾合适。
然而,他们这辈子是不可能了。
等二人全部走进营帐后,两道人影如夜鸮般从他们身后掠出。
霍远迅速反剪胡蒙子右臂,霍坚则拧身绞住六子左臂,膝顶腰眼的同时,快速用早就准备好的破布死死捂住他们的口鼻。
这时尹微月也冲上前,猛地在他们脑后一人给了一记手刀,胡蒙子和六子连闷哼都未来得及出口,便如断线傀儡般瘫软下来。
霍远霍坚快速将两人抬到各自的床上。
为了怕搞错床,他们三人进来后还一顿分析,从衣服的款式、拥有财富的多少、甚至连气味都在计算之内。
就这样,三人正确地找对了床铺,点了油灯后,就将酒坛子打开,给两人灌酒。
给昏迷的人灌酒不容易,霍远霍坚倒腾了半晌,一坛子酒才灌下去,这时尹微月看到胡蒙子床底下有十几坛酒,那坛子比他们拿来这坛可大多了。
女人嘴角抽了抽,不愧是个酒鬼,早知道胡蒙子有一床底的酒,他们就不从家里带了,白白浪费一坛子“消毒液”。
尹微月想想还是觉得亏。
周褚嵘伤势太重,就靠酒消毒呢。
怕被有心人发现,营帐里别的东西不能动,但酒却可以,于是她对霍远说:“大哥,从床底再拿一坛子酒来,把我们的酒坛子装满,剩下的再给他们灌下去。”
霍远摸了摸鼻子,有些想笑,眼下他们的行为让他想到一个词“贼不走空”。
男人快速掏出一个酒坛子打开,将带来的空酒坛子装满后,剩下的又全给两人灌了下去。
这下满屋子的酒味,尹微月对伪造的现场十分满意。
灌完酒后,霍远霍坚又开始给胡蒙子和六子脱衣服,直到剩下里衣才停手,脱下的衣服鞋子随意丢在一旁,十分符合醉鬼的行为,一点看不出是被害现场。
尹微月则打开陶罐,从里面摸出一条蛇,右手紧紧捏住蛇头两侧,钳制住蛇头使它不能活动。
霍远拿出自制匕首,小心翼翼将死死绑住蛇头的绳子割断,同一时间,蛇的嘴大张,露出尖锐的毒牙。
好在尹微月捏得很紧,她将蛇头直接怼在胡蒙子的胳膊上,蛇牙瞬间咬了下去,咬完她依旧用力摁着蛇头,将近一分钟才把蛇牙拔出来。
这时胡蒙子胳膊上出现了两个深深的牙洞,霍远立刻打开一个小瓷瓶,将霍钧提前收集的蛇毒往两个冒血的牙洞里倒。
人被蛇咬了不能立马死,不是蛇毒不够毒,而是量太少,果然等霍远将一小瓶毒液全都倒进牙洞里后,胡蒙子的手臂肉眼可见开始发黑。
霍远心满意足地将他袖子放下来。
接下来轮到六子了,尹微月给他选择的地方是大腿内侧。
霍远霍坚:……
他们这七弟妹真猛,平常女眷就算摆宴都谨遵男女不同席,她倒好,直接看男人大腿内侧了。
当然,两人也只是吐槽一下,手上动作一点没停,十分麻利将六子左边大腿露出来,尹微月如法炮制,再次将手里这条蛇怼上去。
将六子的两个牙洞也倒完蛇毒后,霍远霍坚开始收拾现场,堵嘴的破布、割下的绳子一一捡起来,然后吹灭油灯。
尹微月啥也做不了,因为她的手要一直捏着这条蛇,她不是霍钧,只能用笨办法。
三人一直等到了丑时初,才等到胡蒙子和六子咽气,霍远上前探了一下鼻子,又摸了下颈部大动脉,说道:“都死透了。”
“那咱们走吧。”
悄悄来到营帐外,霍远又打开陶罐拿出一条蛇,跟尹微月一样捏住它的头,霍坚用自制匕首将它头上的割断绳子。
尹微月和霍远对视一眼,心里默数“一、二、三”,然后两人同时将蛇扔进营帐里,快速离开。
然而三人却没有回大房的驻扎地,而是来到隔壁营帐,同样掀开门帘扔进去两条蛇,就这样,他们将胡蒙子周围的官兵营帐全扔了一遍蛇,只剩下最后两条,这是要准备扔进靠胡蒙子营帐最近的流放犯营地。
这种障眼法是必须的。
今天下午胡蒙子刚打了四个流放犯,还跟尹微月他们打了交道,当天晚上就被毒蛇咬死了。
事情会这么巧么?官兵们可不是笨蛋,稍微一想,就会把嫌疑放在他们几人身上,所以他们必须多扔几个烟雾弹,造成蛇不是冲着胡蒙子和六子来的,他们被咬死,纯属意外。
为什么别人没被咬死,偏偏他们被咬死?那还不是因为他俩贪杯,喝多了醉死过去,被蛇咬了都没醒。
这怨谁?只能怨他们自己,旁人谁也怨不了。
这也是为什么霍钧不是捉一条蛇,而是一下子捉一窝蛇的原因,之所以选择小蛇,是因为蛇毒量较少,即使咬到其他人,也能救活。
此时,霍远和尹微月抱着所有作案工具往大房驻地走,而霍坚却留在离胡蒙子营帐最近的那批流放犯营地上,一手捏着一条蛇。
他正在心里默默数数。
这也是尹微月提前计划好的,为了避免蛇咬到流放犯,也避免提前引发骚动他们无法提前将“作案工具”安全带回大房。
所以留下霍坚,数到三百个数后,他就将蛇往旁边的空地上扔,然后大喊几句“有蛇”。
他这一喊,所有人都会惊醒,大家都忙着躲避蛇,自然不会有人注意霍坚,他再趁乱跑回大房就行。
如此便天衣无缝了。
此时霍坚默念:一……二百九十九、三百!
刚数到三百,他就将手里的两条蛇扔出去,然后大喊:“有蛇有蛇!”
他一边喊一边往后跑,把一个怕蛇的懦夫演绎得淋漓尽致。
一切都如尹微月所料,流放犯被惊醒后,立刻一片骚乱,根本没有人注意已经跑远的霍坚。
至此大房完美脱身。
随着流放犯们的喊叫,营帐里的官兵也被惊醒,没多久也冲出来大喊“有蛇”,惊吓间衣服都没穿齐全。
这么一闹,整个自治营的人都醒了,守夜的官兵以为出了大事,齐齐往尖叫处跑,一时间热闹极了。
大房女眷还在给周褚嵘处理伤口,听到动静以为是官兵来抓人,吓得匆匆拉开油布,但看到尹微月含笑的眼后,才放下心来。
尹微月进了小木车,将刚才的事跟她们说了一遍,众人听完又惊又喜,尤其谢大宝,她看向尹微月的目光里,不停往外冒粉红泡泡,全都写着两个字:崇拜!
于是乎,继霍婉瑛和霍珍儿后,尹微月又多了一个小迷妹。
“周姑娘怎么样了?”尹微月说完杀人全过程,又担心地问。
霍婉瑛摇摇头:“不太好,虽然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身子永远毁了。七嫂,咱们明天能有机会采买吗?救治周姑娘的病,需要续骨丹,谢姑娘和萧姑娘的药材虽多,但制作续骨丹还缺了好几味,而且我还需要要生鸡蛋和鱼胶练手。”
“今晚死了两个官兵,明天定要调查一番,应该走不了了,这样,你把你需要的东西都告诉我,我先写进采买清单里。”
“好。”霍婉瑛点点头,把需要的药材仔细说了一遍。
尹微月又看向周母、谢大宝和萧翎羽,想了想问道:“流放队伍里,你们还有其他亲人吗?”
谢大宝摇摇头。
“没有了,我唯一的亲人就是翎羽,而翎羽唯一的亲人就是我。”刚说完又觉得不对,遂又改口,“不对,还有大黄,我们三个相依为命。”
尹微月:“……”两人一狗,嗯,不错。
但她立马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她们俩一个姓谢,一个姓萧怎么会是一家人?难道是表姐妹?她又默默看看谢大宝和萧翎羽的衣服,都十分精致,而且她们很有钱,看起来流放路上也没有被折磨,怎么会连家人都没有?
这时谢大宝又开口说:“我家就是五竹镇的,我父亲家财万贯,是五竹镇最富有的人,可惜三年前就病逝了,不久后我母亲也伤心过度跟着走了。”
尹微月:“你们家这么有钱,怎么一个亲戚族人都没有?”
谢大宝:“我祖上除了有钱外,还盛产情种,谢家男丁从不纳妾,而且十九代都是单传,而我是第二十代,可我父亲母亲没等给我生个弟弟就相继去世了,而我五福之内的族人全都老死,只剩我了。”
“那你犯了什么罪?”尹微月又问。
“我没犯罪,我是自愿变卖家产流放的。”谢大宝语出惊人。
“啊?”大房女眷听完惊呼。
这什么败家玩意,变卖祖产去流放?不,这已经不是败家了,这纯纯是脑子出问题了。
萧翎羽一看大家的模样就知道她们都误会了,于是赶忙说:“大宝是为了我才变卖家产的,她不是败家女,相反,她还很会赚钱。自从谢伯伯和伯母去世后,她就一人挑起大梁扮作男子经商,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比三年前谢伯伯在时,生意更红火。”
原来如此,是为了救人啊,那这小姑娘真是个大善人,可以为了救人而舍弃万贯家财。
转念一想,两人若不是心地善良,又怎么会冲出去救周褚嵘母女呢。
只听萧翎羽又说:“大宝还有伯父、伯母,他们是我的恩人,是我的再生父母。”
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萧翎羽说得很慢。
“我五岁那年被爹娘卖进谢府做丫鬟,谢家本来买我做灶房的烧火丫头,可大宝偶然见到我,就特别喜欢我,非要跟我一起玩,于是我便成了她房里的丫头。
我从小就喜欢小动物,那时谢家门房上养了一只大黑狗,我和大宝没事就过去找它玩,久而久之我发现大黑很聪明,我教它的动作它都能记住,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它能听懂我的话。
来谢家一年后,我和大宝形影不离,可有一次我们正在跟大黑玩,我突然肚子疼就去了趟茅房,可再回来就找不到大宝了。
因为有我陪着,所以大宝身边没有别人,谁能想到在家门口逗弄狗子人能不见了。
那时翻遍了整座谢府也找不到人,谢伯伯报了官,可查了两天也没有头绪,我抱着大黑哭,大黑却扯着狗链子一个劲儿要往外跑。
我突然意识到大宝丢失后,大黑在旁边,它可能知道那天的事,于是我解开狗链子,大黑带着我冲出谢府,它一路闻闻嗅嗅竟然将我带到了衙门口。
当时我害怕极了,赶紧回去把此事告诉了谢伯伯,谢伯伯有个至交好友做到了知府,他赶紧八百里加急将信送去。
第二天那知府便派兵围了县衙,从衙门后院的柴房里找到了大宝,大宝那时已经被虐打的不成样子,再晚一点,就活活被打死了。
原来是县令夫人叫身旁的婆子,用一只番种波斯猫将大宝哄骗出来,一路带进了衙门后院。
县令夫人的娘家跟谢伯伯做一样的生意,一次两人在竞争货源时起了争执,谢伯伯不想弄得太难看,于是便主动放弃了这笔买卖。
谁知县令夫人的娘家刚高价收了货,市场价格却突然降下来,这一下就赔得倾家荡产,她娘家哥哥一时受不住打击死了。
从此县令夫人就恨上了谢伯伯,认为是他联合供货商,故意抬高了价钱害死她哥,于是就将大宝抓回去虐杀。
最后大宝救回来,县令也被罢官流放,谢伯伯也是那时发现我与动物之间很容易亲近,十分适合做驯兽师,于是便请了这方面的师傅教我。
伯母因我救了大宝十分感激,于是便将我的卖身契还给了我爹娘,从此我在谢府住着学驯兽的本事,却再也不是奴婢。
我以前不叫萧翎羽,我爹给我起名叫萧贱丫,是伯母给我改了名,她说翎羽是鸟身上最坚硬、最华丽的羽毛,寓意自由、优雅、聪慧。她希望我今后的人生能像翎羽那样色彩绚丽、鸿鹄高飞。
可是老天不长眼,那样好的谢伯伯和伯母却在三年前相继去世了,谢家没了我的卖身契,又没了谢伯伯的压制,我爹娘就想方设法要把我卖个好价钱,好给我小弟筹开酒楼的银子。
三年里,大宝从我爹娘手里救下我好几次。
可三个月前,我爹娘以死相威胁,用孝道逼我回家,实际上是让我回来给隔壁镇上姓陈的老鳏夫做填房。
他们拿我会驯兽做说辞,硬生生把我卖了一千五百两的高价,我一回家就被绑上轿子送去了陈家。
没想到陈家父子竟然好聚麀之诮,洞房时老鳏夫和他儿子要一起对我施.暴,我宁死不从,他们就打我,混乱中,大黄冲了进来咬死了老鳏夫,而我用剪刀捅死了他儿子。
再之后我被扭送进官府,判了斩立决,大宝这才知道我被爹娘卖了,于是她变卖家产,将谢伯伯留下的人脉,能求的都求了个遍,我这才改斩立决为流放滇东北。她不放心我独自流放,便上下打点银子,陪着我一起流放。”
说到最后萧翎羽哭了,看她哭,谢大宝也跟着哭,最后两个女孩子抱在一起失声痛哭。
没想到萧翎羽不是谢大宝的表亲,而是她家从前的下人,这个故事太曲折,尹微月不禁叹口气。
原来大家都是苦命人。
女眷们上前安慰了一番,哭声终于止了,尹微月又问周母:“周婶子,你们可还有亲人?”
周母前头说自己身世时,尹微月正好去找霍钧他们商量如何杀人去了,所以没听到。
周母摇摇头:“全都死光了。”
于是又将她们如何流放如何受辱又说了一遍。
尹微月听完简直不敢相信,世间竟有如此多的恶鬼,“以后你们四个就跟我们一起吧,漫漫流放路咱们互相也有个照应。”
“真的吗?我们愿意!”谢大宝立刻答应,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周母却迟疑了:“我算看明白了,虽然我和褚嵘被判了流放,可朝廷根本没想过要我们活着到达流放地,若跟你们一道走,会连累你们的。”
尹微月说得很痛快:“不会的周婶。”
她让四人跟着大房一起走,并不是一时头脑发热,而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首先,四人都没有亲戚,那么流放路上就不会有其他牵扯,其次谢大宝和萧翎羽是五竹镇本地的,她们俩没有任何族人倚仗,只要花银子就能保命,说明常虎的这支军队,官兵们对流放犯的真实底细并不清楚。
相反,这群流放犯富贵逼人,行事高调,反而让官兵们投鼠忌器不敢得罪,像胡蒙子和六子这样对流放犯知根知底的是少数。
所以他们二人死了,谢大宝和萧翎羽日后只要不在官兵眼前作死,就不会有危险。
至于周褚嵘母女,听周母的说法,最早押送他们的那批人确实想让她们死在流放路上,可转交给常虎后,除了胡蒙子,并没有其他人来迫害她们。
尹微月便推测出,胡蒙子找她们母女的麻烦就真的单纯好色而已,否则她当时说要将人带回来教训时,他不会嘱咐自己别将人打死。
由此可以看出,常虎针对的从始至终只是霍家而已,周褚嵘母女并不在他的任务列表之内。
不过有一点尹微月很好奇:“周婶,周家犯了何罪,朝廷要将女眷逼至如此境地?”
周母咬唇,最后说:“褚嵘她……女扮男装承袭宁远侯爵位,并以女儿身领南疆大元帅一职,罪犯欺君。”
在场众女眷:“!”
尹微月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她竟然救了一个巾帼英雄,一个大晟国的“花木兰”。
当这个消息传到霍家男丁耳中时,几人被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尤其霍安疆。
大晟国一直流传着一句话:定国安邦,北霍南周。
北霍自然指的驻守北塞的霍安疆,而南周说的是年仅二十三岁的长胜元帅周褚嵘。
霍安疆从前因为这句话心生不快,他征战沙场几十载,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不过凭运气好打了几场胜仗而已,何德何能与他齐名,要说他父亲周良仁嘛,倒是名副其实。
可七年前,他与周褚嵘一同回京述职,谁曾想两人一见如故,竟成了忘年交,他们一起大块吃肉,大碗喝酒,从北塞谈到南疆,从这场战役谈到那场战役,直直畅谈了一天一夜。
也就是那时候霍安疆才知道,周褚嵘的才华远远超过民间的谣传,他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个有大谋略的人,比他的儿子们,比他都要厉害,他自愧不如。
可现在告诉他,那个和他喝酒侃大山,还侃了一天一夜的南疆大元帅,竟然是个女娃子!
这怎么能让他接受的了,他当时只觉得这大元帅身高实在矮了些,其余真的一点都没看出来。
尹微月出声打断了他们神游天外。
“父亲,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周婶子说,我们刚流放没几天,太子又谋权篡位,被当场诛杀,太子府满门抄斩,先帝没多久也已病逝,生前立下遗诏,着四皇子登基,即皇帝位。”
“什么?!”这下众人更加绷不住了。
四皇子竟然在他们流放后没几天就登基称帝,那他们三年后流放结束还有活路吗?
尹微月又说:“四皇子登基第一天就诏周褚嵘回京述职,周褚嵘的马刚踏进皇城城门,便被巡查司拿下,关进天牢,罪名女扮男装,违背袭爵祖制、祸乱军队。”
霍安疆久久不能言语,最后却察觉不对劲儿。
多年前宁国侯府周家已经被抄家灭门过一次,当时周家成年男丁全部被斩首,其余家眷则没为官奴,当时周家能翻案全靠四皇子生母良贵妃的母家,崔氏一族。
四皇子十分看重周褚嵘,为什么刚登基就要铲除她?就算怕功高盖主也未免太早了些吧?
霍安疆:“新帝刚继位就捅破周褚嵘女扮男装的身份,崔家怎么没拦着?就算知道她是女子,为了边疆安定,朝堂稳固,也不该这么快拆穿她才对。”
尹微月再次补刀:“因为崔家全族也被满门抄斩了,不仅如此,连良贵妃都被新帝软禁在宫中,只做了一天的皇太后。”
良贵妃就是四皇子的生母。
大房男丁们:“……”
霍安疆立刻问:“那右相呢?”
尹微月摇头,“至于别的周婶也不清楚了。”
霍坚咋舌:“那四皇子怕不是得了疯病吧?刚登基就卸磨杀驴,竟然连自己的亲娘都不放过!”
霍钧也想不通,这根本不符合常理。
明明霍家流放时先帝和四皇子的势力还不分伯仲,也因此睢阳立才能跟着护一护霍家,怎么没几天四皇子就能杀兄弑父了?
朝堂局势透着一股诡谲,四皇子这皇帝当的也蹊跷,看来各中原由得问一下周褚嵘本人了,所以一定要救醒她。
……
官兵整整折腾到寅时,才将十六条毒蛇捉干净,他们第一反应是附近的蛇窝被惊了,所以才会窜入自治营里,根本没往谋杀那方面想。
除了胡蒙子和六子外,其余官兵和流放犯没有一人被咬到,大家抓完蛇就去睡觉了,并没有发现营帐里死透的二人。
张语琳自五竹镇回来后就一直睡不踏实,好不容易要睡着,又被蛇惊起来,再后面就彻底睡不着了。
她就怕霍钧会早她一步去跟曲义诚换人,卯正一刻,天光刚放她就待不住,简单梳洗了一番就去了曲家驻扎区。
张语琳到时,曲家人还没起来,她恭恭敬敬叫了几声,又在人家那里站了小半个时辰,曲义诚才迟迟走过来跟她打了个照面。
这期间因为喧哗还被附近的流放犯用恶语骂了一通,她紧握双拳,牢牢谨记自己是来救曲义安的,这才没和他们吵起来。
曲义诚看着眼前陌生的女人,懒散问了句:“你谁?大清早搅人清梦所谓何事?”
张语琳自知是来求人的,所以即便被冷待,态度也十分平和:“曲老板,我是来和你谈生意的。”
说着她将半斤五石散打开,递到曲义诚面前。
而后者只是往她手上淡淡扫了一眼,眼神很平静,看不出欢喜。
张语琳一愣。
这人怎么不接?他不是正需要这东西么?
然后就听曲义诚道:“曲某现在是待罪之身,怎敢担得起一句曲老板,西北风你也喝了小半个时辰,有话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这句话可谓一点颜面没留,张语琳好久都没听见如此扎心的话了,但她并不恼,甚至面上还带了一抹笑容。
“曲老板如此快言快语,不愧是商海翘楚,那我也有话直说了,我今日来是想用手上这半斤五石散跟您换他。”
张语琳手指向被绑在驴车上,满身伤痕的曲义安。
一旁听见此话的曲家族人立马震惊了,那狗崽子竟然值半斤五石散!
五石散是什么?那可是勋贵豪族们消遣的好东西,价格昂贵。
曲义安一身臭肉竟然能抵半斤,这跟天上掉馅饼有什么区别?这买卖太划算了,他们在一旁跃跃欲试,恨不能曲义诚立刻同意,然后把五石散给他们分一分。
然而曲义诚一听这话,原先淡漠的眸子倏地染上一抹凌厉,他先朝着张语琳笑了笑,然后拿起驴鞭朝着曲义安就挥了过去。
一直打了二十多鞭子,才停下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张语琳被刚才的场景惊住了,但还是稳下心神,说道:“曲老板这是何意?”
他道:“没什么意思,就是不换,这废物可不值半斤五石散。”
张语琳:“生意嘛,向来盈亏自负,我不怕亏本。”
曲义诚听完呵呵一笑,那笑却比今日的西北风还要冷。
他指了指张语琳,又指了指曲义安:“你们、认识?”
“不认识。”
“那缘何来做这赔本生意?”
这一句话却将张语琳堵住了,女人双唇紧抿,一向从容的眸子此刻染上了怒气。
缘何!缘何!缘何个球球!当然是怕你跟霍钧做生意!
见张语琳回答不出,曲义诚眸光更冷了,他心下更肯定她就是来救这个小杂种的。
“你走吧,这狗杂种一文不值,但就是将金山银山搬来我也不会卖,他可是我的开心果,每日晨起挥上几十鞭子,我能心情愉悦一整天,连胃口都好了不少呢。”
曲义诚直接撵人。
这下张语琳的表情终于管理不住,整张脸都沉了下来。
怎么会这样?这次又是哪里出错了?明明上辈子霍钧拿来半斤五石散,曲义诚当即就同意交换,为什么她不行呢?
难道五石散给都少了?不是半斤,要一斤才行?
这可怎么办是好?难道这辈子曲义安又要成为霍钧的助力么?
当看见张语琳一脸阴郁从大房那边走回来时,霍开心里误会了,其实曲家和大房在同一个方向。
他立刻将女人拉到一边,下意识脱口而出:“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和七弟没结果的,不要再去打扰他和七弟妹的生活!”
张语琳只觉一口老血梗在喉头,她要被这厮气死了,于是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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