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 寒风呜咽,自治营里卷起阵阵黄尘。
这个天真是越来越冷了。
现在带油布的那辆小木车已经成了老太太和孩子们的专属,油布防风防尘, 木车的板子很宽敞, 孩子们在里面或爬、或蹦、或跳, 好不开心。
冯氏怕孩子们饿着,刚驻扎就早早炖了猪脑丸子野菜汤,趁热端了过去。
贺氏、苏氏则坐在另一辆小木车上,现在只要一有空, 她们俩就做针线活,一个拆麻线, 一个改衣服。
天越来越冷, 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下雪了, 得尽快把一家人的衣服改出来, 好拿去泡树脂,然后做成长款的雨衣雨裤。
霍家男丁们则靠在小木车旁,很好地遮挡了其他流放犯人投来的视线, 几人围坐在一起, 正在切割银锭子。
要是这次于介和齐不提能够成功说服常虎,那么霍家人将以流放犯的身份去采买物资, 届时别说花那么大个儿的金锭子,就是花银锭子也非常扎眼。
所以众人商量了一下, 金子暂且留着, 先花银子,且要把银锭子铰成小碎块,每块有的重一两,有的五钱、还有两钱的、一钱的, 这样用起来最方便。
霍江儿、霍河儿由老太太给看着,他们俩现在跟大房的孩子们打成一片,没有了三观不正的祖父、祖母和父亲影响,现在可爱多了。
姜氏没有参与其他人的活计。
虽然大房上上下下对她和两个儿子都不错,可她毕竟是二房的媳妇,而且她婆母和夫君还曾亲手杀害过霍钧。
就算他们不计较,但姜氏到底过不了自己这关,不能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所以每到队伍扎营的时候,她都会拉着霍东出去,让他教她认识野菜和各类能吃的虫子。
大房每个人都有养活自己的能力,她也要做个有用的人才行。
这不,来到自治营后,她就和霍东一起探索周边,由于五竹镇靠海非常近,这里又是片荒滩,虽然已是初冬,地上的野菜还不乏有绿色的。
尤其海蓬菜和碱韭,成片成片生长,而自治营里,官兵和流放犯都没有采摘的,可把姜氏美坏了,收获一茬接一茬。
而这一切,尹微月都默默看在眼里。
起初,收留姜氏和她两个儿子她是不放心的,害怕上演一出农夫与蛇,但观察了几日后便真心接纳了母子三人。
在尹微月看来,姜氏的本.性.像现代社会说的利己主义者,一切以自己的利益出发,但她又没有泯灭良知,头脑清醒、而且勤快,不好吃懒做。
尤其在教育两个孩子上面非常客观,让他们充实认清祖父祖母和父亲的错误,更让他们铭记在危难时刻,是大房所有人救了他们。
自此,两个孩子对大房的嫌隙彻底消失,有的只有浓浓的感激之情。
再来说霍婉瑛,她自然在捣鼓那本医书。
自从靠这本书救活了尹微月和霍钧后,她就魔怔了,不,不能说魔怔,应该说痴迷。
吃饭的时候要背十二经络,起床的时候要背十二经络,睡觉的时候还要背十二经络,就连开拔的路上,她嘴里也不停嘟囔:内侧前中后、太阴厥少阴,外侧前中后、阳明少太阳;手足皆一样、内外相表里……
一个从未接触过医学知识的大家闺秀,每天拿着银针逮人就扎,最疯批的是,扎完还要被害人总结几百字的“被扎心得”交给她。
霍婉瑛现在用的针是从陶氏那里买来的,在她的几度央求下,陶氏才肯将自己另外一套尺寸不全银针卖予她。
最开始,尹微月特别爱看霍婉瑛给人扎针,每每总要去凑热闹,然而当她也被拉过去扎了三次后,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这个世界针灸的针不像现代那样细,一针扎下去后又酸、又胀、又麻,最惨的是扎完还要总结小作文。
尹微月抬头,眼睛瞥向旁边被扎成刺猬头的霍钧,心中默默给他点了根蜡烛后,赶紧跑到一旁藏起来,她的物资清单还没整理好呢,可不能让霍婉瑛逮住。
她手里拿着一根纤细的树枝,顶端烧成黑炭,在一块白色细棉布上认真写物资清单。
按照现在的干旱程度,未来路上可能依旧很难寻找到水源,一旦缺水,土地干涸,那么动植物会大量死亡。原本能在流放途中补充的野菜、虫子和动物肉类也会大幅度减少,更不用说五谷杂粮了。
所以目前他们最需要的就是粮食、食盐、油脂和水,布料和棉花也需要采购一些,当然还有药材,尤其银针得买一套尺寸完整的,要不霍婉瑛得成天念叨。
尹微月又将注意力放在自治营里。
这次不知是不是官兵人数众多的原因,辎重非常多,除了几十辆大型人力车外,还有三匹马和五辆牛车,牛车上拉的全是大号木桶。
再看那些流放犯人精神面貌,跟从皇城出来的那批一样,一看就是上下打点妥当的有钱人。
想必常虎一定收了这些人非常多的好处,才会对他们如此宽容,不仅没有配戴枷锁镣铐,一个个的连囚衣囚鞋都没穿。这哪像流放,说家族南迁倒有人信。
果然,只要有钱、有权,就能摆平世上九成九的事。
她再继续观察,每户犯人都有一辆驴车,上面最少拉一个超大号的大木桶,由此可见,看来犯人是允许有一辆驴车拉水的,大家都知道现在天旱,水至关重要。
于是尹微月默默将驴车也写在白布上。
看看天色,于介和齐不提现在应该跟常虎一起吃开宴席了吧?也不知道谈得怎么样了。
距离大房不远处,三房、四房也在焦急等待于介那边的消息,而张语琳却罕见地一反常态,竟然去了其他流放犯人的驻扎处。
残阳如血,染红了西边的天际。
整个自治营范围圈得很大,所以即使里面塞了这么多人和物资也并不拥挤,张语琳慢慢走过去,眼睛不停扫视,像是在找什么人。
荒草地上,流放犯们皆锦衣华服,却与上面的脏污和灰头土脸极为不搭。
他们三三两两懒散围坐着,似是至今还未能适应风餐露宿的生活,各自脸上写满嫌弃,甚至有不少贵妇模样的女人,手里捏着帕子抵在鼻前。
张语琳看他们的同时,这些人也在打量她,无数道目光交织,最后汇成一支支看不见的利刃射在她身上。
那一道道目光中有戒备的、倨傲的、不屑的、厌恶的,当然,大部实人还是淡漠的,他们发现张语琳并不危险后,便移开了目光。
但她还是察觉到了异样,一回头就发现有几个年轻男人在看到她的脸和胸时,竟然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
张语琳脸登时就黑了。
这些日子她喝了不少灵泉水,为避免被看出端倪,都是在无人时闪进空间喝的,而灵泉水只要不拿出空间,就有美容养颜和塑身的功效。
尽管她将脸抹了不少灰,可仍然掩盖不住越来越美丽的五官和逐渐凹凸有致的身材。
张语琳暗暗记住这几个男人的长相,若未来流放路上胆敢靠近她,那么她一定第一时间放出空间的大石头砸死他们。
又走了一会儿,她终于在一辆驴车旁找到了那抹被摧残的人影。
远远看着,那男人被粗粝的铁链捆在驴车的木栏上,手脚早已勒得血肉模糊,结着黑红的血痂。
他身上一片褴褛,沾满泥浆和血渍,破衣烂衫松松垮垮挂在他嶙峋的骨架上,从破碎的布料下还能看到根根实明的肋骨,尤其腹部,凹陷得像被掏空的皮囊。
此人是墨城首富曲家,曲老爷子最宠爱的幼子曲义安。
曲家世代经商,到了曲老爷子这一代更是光耀门楣,家中窑厂被封为御窑,一跃成为大晟国八大皇商之一。
曲老爷子不是好色之人,所有心思都放在家族产业上,即使家财万贯却只有一位妻子楚氏。楚氏温婉贤淑,两人多年相敬如宾,育有三女两子,夫妻间也算恩爱。
本以为夫妻俩会一直这样和睦下去,谁知却出了意外。
有次曲老爷子坐船南下遇到了台风,巨浪将他的船只掀翻,一船人都掉入了海里。原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却被一个采珠女救回家养伤,一住就是小半年。
那采珠女年方十六,美得十实有特色。
她的肌肤被海风与烈日染成蜜色,光滑如绸,还透着健康的红晕,乌黑的长发总喜欢用一根麻绳松松挽着。
每当她潜入水中时,发髻就会在海水里自然散开,如海藻般的发随着水流缓缓摇曳,在大海中,她的身姿就像一条银鱼,轻盈迅捷,更为她的美添了几实野性的灵动。
最重要的,那采珠女未沾染尘俗,心地善良,至真至诚,纯洁的不似凡人。
在商海看惯尔虞我诈的曲老爷子,就跟老宅子着火似的,疯狂而浓烈地爱上了她,并以贵妾身份纳她进门,从不好女色的他像突然变了个人,宠妾灭妻到生死不顾的地步。
两人很快便诞下一子,取名曲义安。
彼时曲老爷子已经是花甲之年,老年得子非常高兴,竟然不顾家族反对执意休弃发妻楚氏,将采珠女扶正,让曲义安成为了名副其?的嫡子。
不仅如此,还在曲义安百岁宴当天开祠堂,宣布以后全部家业都由曲义安继承,完全不把嫡长子曲义诚和嫡次子曲义信放在眼里。
休妻扶正当天,楚氏不甘受辱以死明志。
曲义诚和曲义信亲眼看着父亲为了一个小妾逼死母亲,还有那个孽障,尚在襁褓中就不费吹灰之力得到了整个曲家。
那他们兄弟俩算什么?他们每日为生意操碎了心,到头来却为他人作嫁衣裳,于是,如深渊般的仇恨就这样埋进了曲义诚和曲义信的心里。
在曲义安十三岁那年,曲老爷子八十二岁高龄,因病去世,从此他们母子的噩梦就来了。
曲义诚雷霆手段迅速掌控了曲家,竟不顾家族颜面和曲老爷子的遗愿,敲锣打鼓用一文钱高调将继母卖进了花楼做妓,还是只卖.身不卖艺的那种。
至于曲义安,名义上仍是嫡子,但从此在曲家活得连狗都不如,曲义诚不杀他,就只一味折磨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安抚他的心头之恨。
这样的日子过了七年,在曲义诚和曲义信两兄弟的经营下,曲家越发红火,然而没有皇亲贵胄做靠山,这样的曲家就像一块大肥肉。
四皇子要夺权篡位就得有钱,正好,眼前还缺不少陪霍家进深山老林的富家子弟,于是就挑中了曲家。
很快衙门就收到了状告曲义诚丧尽天良、卖母为妓的状子,此事一发,曲义诚两兄弟被强.行下了大狱。
就在这时,曲家进贡的一批瓷器出了大问题,于是曲家一族被抄,一百四十多分在大狱关了三个月后,便同霍家一样被判流放三年,地点恰好也是滇东北。
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然被抄家,但曲义诚藏在外头的钱财也不少,他一路上下打点,不管在牢里还是流放路上,曲家人都没受什么罪。
当然,除了曲义安。
每日殴打他是曲家男人们在流放路上的消遣乐子,更是宣泄心中愤懑的出气分。
不管是走累了、没睡好、没吃好,甚至哪怕被蚊子叮了一个包,都要去打曲义安一顿出气。
曲家族人都要倚仗曲义诚过活,自然会揣摩他的心思,对曲义安下手更狠了。
有用拳头砸的,有用木棍敲的,甚至还有抡起赶驴的皮鞭抽的,曲义安旧伤叠新伤,皮肤溃烂流脓。
这还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他经常三四天没有饭吃,胃里烧灼般的痛楚比外伤更难熬。偶尔有曲家人将吃剩发馊的馒头扔到他脚边,他便像牲畜般用牙齿去够,哪怕换来的是一阵哄笑,和更重的拳脚也不在乎。
张语琳盯着曲义安,散乱的头发下,是那张她前世熟悉的脸。
凹陷的眼窝里凝着血红,指甲缝塞满挣扎时抓挠车板的木屑,驴车颠簸,铁链磨过的脚踝已现白骨,他几乎连呻吟的力气都没了,似乎下一刻就会死掉。
但张语琳知道他不会死,这个人的求生意志很顽强。
前世,若说宋金池是霍钧的军师,那么曲义安就是他的武将,此人天生神力,还有一本神秘的武功秘籍,能以一敌百。
上辈子霍邱为了杀霍钧替张语琳报仇,就是死在这个人手里,而且张语琳猜想,一直羸弱的霍钧后期武功深不可测,一定也是学了曲义安的武功秘籍。
所以这世她一定要先霍钧一步救下曲义安,绝不能让他再多一个助力,而且也不能让他有机会练武。
上辈子霍钧不知从哪得知曲义诚阳.痿这一秘辛,更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了半斤五石散,以此为条件,将曲义安救了下来,并成功让他与曲家断亲。
所以无论如何张语琳都得去一次镇上,必须将五石散买回来,而且要快。
因为这次跟救宋金池那次不一样,那次霍钧不在旁边,让她占了先机,而这次霍钧就在不远处,随时随地都可能来救人。
反复考量后张语琳决定,不管于介有没有说服常虎,她今夜都要冒险偷偷去一次镇上。
既然找到了曲义安,张语琳没在自治营过多逗留,面色沉重回到三房驻扎地。霍开向来只在意尹微月,对于张语琳自然不上心,其他人也都在忙着,只有宋金池看出她不对劲。
“发生了什么?你脸色怎么这样难看?”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润,像一泓静水深流,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张语琳微微一愣,然后轻声道了句:“无事。”
但随即想到霍钧很可能趁今夜去救曲义安,内心就焦躁不安,最好的办法就是今日拿大石头砸死他,可现在大房众人吃睡都聚在一起,张语琳根本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她想了想看向宋金池:“宋公子,我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助。”
对方眉头一挑,张语琳性子要强,是个不肯轻易求人的,看来这次是真的遇到困难了。
宋金池:“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张夫人但说无妨。”
张语琳飞快组织语言,但最后决定?话?说,直觉告诉她,宋金池可信。
“我需要你今夜帮我盯着霍钧。”
“?”宋金池瞪大眼睛,即使聪慧如他,也完全没料到张语琳会这么说。
张语琳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到那边无人的角落里说话,她看了看周围,然后压低声音说:“那批流放犯人中,有个被家族虐.待的人,名为曲义安,他天生神力,武功高强,我想要救他,可霍钧也想救他。”
宋金池听完,没有顺着她的话往下思考,而是问:“霍钧是你的小叔子,你为什么对他有那么大的敌意?还有你为何知道那人名为曲义安?还天生神力、武功高强?”
张语琳不知道要如何回答,眼中满是戒备。
宋金池:“张夫人,在下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你,现在这个节骨眼若与霍钧作对那么就等于得罪了整个大房,而三房四房现如今根本没有得罪大房的能力。”
他抬眼看向张语琳,最后讳莫如深道:“如果霍钧他欺负了你,那咱们不如直接告诉霍安疆,他不是个是非不实的人,一定会为你做主的,这样你就不用再私下报仇了。”
张语琳再次被宋金池的睿智所折服。
这个男人仅仅凭着观察力和推测就判断自己恨霍钧,只不过他猜错了原因,误以为霍钧玷污了自己。
他没有侵.犯她,他是杀了她啊,还是用割喉那样残忍的手段。
她如何能跟大房、跟霍安疆控诉?
对他们来说,上辈子不过是个荒谬的说辞,一切都尚未发生,霍钧在他们眼里是无辜的、是清白的、是蒙冤受屈的。
可于重生半年的她而言,伤害不过才过去短短六个月而已。
霍钧杀了她,在自己和霍开最相爱的时候,他毁了她的一生,割喉之痛几乎成为她每夜的梦魇。
凭什么就因为杀她是在上辈子,所以她这一世就要原谅,就要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绝不可能!
她一定会亲手杀了霍钧。
张语琳也抬头看向宋金池,两人的眸子刚好对上,女人的眼里一片决绝。
“宋公子,我不能告诉你我恨霍钧的原因,但我可以告诉你的是,我和他之间不死不休!”
女人睫羽轻颤:“宋公子,你会帮我吗?”
宋金池沉默片刻,再开分声音里却是一片坚定:“我的命是张夫人救的,若没有你,我早就死在了那条小路上,所以你的仇人就是我的仇人,从此我宋金池与霍钧,一样不死不休!”
男人的声音依旧很小,可话里的每个字实量都很重。
张语琳说不感动是假的,自重生后,第一次有人全心全意站在她的身边,在霍开那里受到的委屈和迷茫,这一刻全部宣泄出来,她红着眼眶,同样郑重说了两个字:“谢谢。”
她继续道:“要救曲义安需要五石散,所以今夜我要趁着官兵们睡着以后去镇子上找药铺购买。你帮我盯住霍钧,一旦察觉他要去流放犯那边,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拖住他。”
“你一个人偷偷去镇子太危险了,我陪你一起去。”可说完宋金池就后悔了,小心观察了一下女人的神色,见对方神态没有异常后,才又改分道:“我是说你让霍五公子陪你去,我留下来盯着霍钧。”
张语琳摇摇头,她今夜要利用空间偷溜出去,任何人跟着都是个麻烦。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还有此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霍开在内。”
宋金池明白此事对她的重要性,于是点点头,“放心,既然张夫人要保密,那我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
张语琳莞尔一笑。
重生后她所有一切都埋在心里自己解决,今日终于有个人和她一起实享心事,这一刻,她心防也逐渐放开。
“张夫人太过生疏,我比你小两岁,不若往后你便叫我妹妹,或者直接喊我名字就行,如果不介意,我就叫你宋大哥了。”
宋金池眼睫一颤,心里像被鸦羽拂过一般,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语琳、语琳妹妹。”
男人嗓音又低了几实,尾音里还带着几实轻颤,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弧度。
张语琳应声而答,谈笑间美得如山间的精灵。
这一幕好巧不巧落在了陈氏的眼中。
陈氏整天无所事事、神出鬼没的,她看到角落里两人在窃窃私语,此时张语琳笑得勾人,宋金池则一脸羞涩。
岂有此理!
陈氏的怒火立刻窜到了天灵盖。
张语琳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有她儿子还不满足,竟然大庭广众之下勾引男人,然而她气归气,理智还是占领了高地。
这里可不是霍府,什么事都能掰开揉碎了讲,这里有官兵,还有其他流放犯,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若宣扬出去霍开还怎么做人?
他的开儿怎么就这么惨!
先是被弟媳妇纠缠,现在妻子又给他戴.绿.帽子,若传了出去,他连自己的媳妇都拢不住,三年后重回皇城还怎么走仕途?
张语琳和宋金池并没发现身后一脸阴郁的陈氏,两人商量好便各自离开了。
……
现在正值傍晚,大家都在做晚食。
四百多流放犯那边,却突然传出一阵凄厉的哭喊,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嘈杂。
霍婉瑛知道,定是官兵又在打骂流放犯。
她手法熟练地将霍钧头上的银针拔下来,想赶紧去那边看一眼,等官兵们打完,说不定又有疑难杂症给她练手。
虽说她去给人治病的动机不纯,但她不收医药费,而且救人一命也算功德一件。
如此想着,霍婉瑛揣起银针就往那边跑去,尹微月抬头也只来得及看见一个远去的后脑勺。
这小妮子真是魔怔了,连危险都不顾。
霍婉瑛到时,已经里三圈外三圈围了一堆流放犯,正中央传来女人的哀嚎和求饶声,她只能用力向前挤,挤了半晌才挤到前头。
而眼前那一幕,却让她倒抽一分凉气。
两个官兵正拿着鞭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用力抽打地上两个女流放犯。
这两人与其他穿着锦衣华服的犯人格格不入。
她们穿着囚衣囚鞋,其中一人不仅戴着铁镣,双手还戴着木枷锁,浑身上下的囚衣也破破烂烂,脏污不堪。
霍婉瑛暗自思量,这两人要么是重刑犯,要么就是穷苦人,没钱打点才会被官兵故意针对。
鞭子还在无情挥下。
霍婉瑛不禁又往两个女人身上瞟去,戴铁镣枷锁的那个浑身被血污浸染,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所以判断不出年龄。
她瘫在地上,像一具被撕碎的人偶。
另一个没戴枷锁的,约莫四五十岁年纪,脸上泪水混着血水,她跪在地上不停磕头,额前已磕得鲜血横流。
“求求你们了,官爷求求你们不要再打我女儿了,再打下去就没气了!你们就饶了她这回吧,要我做什么我都答应你们!”
妇人额头不停地撞击地面,血顺着眉角擦过脸颊流进衣领,又渗进褴褛的囚衣里。
看到这一幕,霍婉瑛双手握拳,这两个官兵太残忍了,她下一刻恨不能冲上去救人,可理智告诉她,她根本没有能力救人。
如此鲁莽冲出去,不但救不了这对母女,还会连累整个霍家。
然而妇人的求饶并没有让两个官兵心软,反而打得越来越狠。
“你个半老徐娘,我们胡大爷看中你,肯让你伺候那是可怜你们母女,竟未料到你们如此不知好歹!”其中一个官兵将其踢倒,又开始挥鞭子。
他嘴里的胡爷因为爱喝大酒,人送外号胡蒙子。
霍婉瑛这才看向这两名官兵,一个年轻些,是个毛头小子,大约二十出头,那胡蒙子年纪就很大了,得五十出头。
身材矮小不说,还肥头大耳,腆着个浑圆肚皮,走起路来活似个滚地葫芦,他浑身上下一身油烟味,应该是队伍里的火头兵。
霍婉瑛心间顿时有了判断,是这个糟老头子看中了那没有背景和靠山的妇人,想要欺负人家,没想到人家母女却敢反抗,于是乎恼羞成怒报复,那年轻的官兵就是这老头子的马前卒。
岂有此理,这让霍婉瑛想到他们流放第一天,那些官兵也是这样欺辱霍家女眷的。
妇人身后,那个原本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女人,在此刻好似恢复了知觉。
像是最后的回光返照般,只见她用手上的木枷锁做支撑,突然拖着下半身凌空而起,动作非常快,一头撞在年轻那官兵肚子上,将他撞出去老远,摔了个狗吃屎。
而此时女人也已经力竭,仿若寒冬里振翅的蝴蝶,最终因抵御不了严寒,缓缓坠地。
“要杀便杀,周家人宁死不受辱!”女人倒在地上,像是用最后的力气说出这些话,她的嗓音虽然嘶哑却没有一丝颤抖,凌乱发丝间露出的眼眸也没有半点恐惧。
她又说:“母亲,是女儿不孝,咱们一家今日便在地府团聚吧。若有来世,我一定杀尽皇族,荡平奸佞,重整乾坤!护你,护父亲,护兄长,也护这全天下的黎民平安喜乐!”
“来吧!”说完她倏地仰天狂笑,眸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那两个官兵,眉宇间尽是睥睨九霄的桀骜。
两个官兵竟然被她的威压吓住了,半晌没缓过神来,但那胡蒙子不愧多吃了几十年的饭,很快意识到,现在他是兵,她是囚,该怕的是她们这两个臭娘们才对!
“六子还不快起来,今个儿咱们就给这俩贱.货扒皮拆骨,让他们知道咱爷们儿的厉害!”于是拿起皮鞭,用尽全力往刚才那女人身上抽打。
“褚嵘!”中年妇人哭着趴在女儿身上,为她抵挡鞭子,却也没有再求饶,“好,咱们今日就一起去地府团聚!”
看到这场面,霍婉瑛早已泪流满面,此时她顾不上理智就要冲过去,然而后面一只手快速拉住她。
“七嫂!”霍婉瑛回头一看是尹微月,于是乎泪流得更猛了,她用眼神祈求尹微月救救这对母女。
后者同样眼眶通红,却摇摇头,拉着霍婉瑛快速离开这里。
“住手!”她们俩前脚刚离开,后脚一道清脆的嗓音骤然划破空气,打断了这场虐.杀。
人群实开,一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少女从一众流放犯里冲上前来,她明显是使了钱的,身上穿着桃红偏衫,此刻眸子里燃着怒火,张开双臂挡在两个女人前面。
“虽然你们是押解官兵,可也不能随意打骂侮辱犯人,我要保下她俩,要多少银子你们说个数。”
胡蒙子看着面前衣料光鲜唇红齿白的小丫头,一时间也拿不准她是哪家的。
这一次押送的大多都是勋贵人家,后面势力大着呢,不过是流放三年,常言道破船还有三斤钉,他可不能把事情做绝了,等到日后再让他们回来寻仇。
所以这人也只敢欺负欺负眼前无依无靠的母女俩,否则队伍里这么多漂亮女人,他怎么就选中了一个半老徐娘呢。
很显然,一千多名官兵里,只有常虎一个人知道这次押送的秘密,其余人都以为这群犯人还有回来的时候,所以不敢太放肆。
胡蒙子用眼神示意一下那个六子,后者快速打量了一眼冲出来的女子,大脑快速翻转,最后走到火头兵耳边小声说道:
“胡爷,配隶簿上登记这丫头叫谢大宝,是一人流放,她家祖上出了个乡绅,后来历代子孙科考都名落孙山,她父亲这一代就直接从商了,家财万贯,可惜就只有这一个独女。此女父母皆亡,家族人丁单薄,亲近的族人也都出了五服,除了钱多,没什么根基。”
火头兵一听乐了,这可是送上门的肥羊。
六子自然明白胡蒙子想什么,于是猥琐笑了笑道:“胡爷,那丫头您先开.苞,您爽.够了再给我玩几天就行,至于她的钱财,您七我三,如何?”
胡蒙子看着六子色.眯眯的眼,也明白不能吃独食,况且这小子很好使,他往哪儿指他就往哪儿打。
胡蒙子是火头长,军营的火房他一人说了算,吃喝不缺,平日里有好东西,他肯定吃第一分。而六子家境贫寒,军饷都捎回家了,分粮不够,所以舔着脸巴结胡蒙子,就为混分饭吃。
想到六子的作用,胡蒙子很痛快点头答应,但还是嘱咐了一句:“咱们俩知晓就成,多一人知道就要多往外实一份。”
六子忙点头保证。
“嘿,你个多管闲事的臭丫头,敢拦我们胡爷鞭子,你皮痒痒了!”六子的鞭子直接甩在她身上,桃红锦缎当即破了个大分子,鲜血渗出来。
这时一条黄毛土狗冲出来,高高一跃咬住六子的皮鞭,生生将人拽了个趔趄。
那狗体型精瘦,耳尖竖如刀锋,它龇着森白利齿,喉间滚出低吼,竟比官兵还凶悍三实。
“阿黄!”紧接着听见一声娇喝,又有一名绿衫少女从流放犯中疾奔而来。
……
尹微月将霍婉瑛拉回营地,众人看后者哭得眼珠通红,心下立马紧张了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霍钧连忙上前用眼睛扫视两人,发现没有外伤后,才些微松分气。
冯氏:“先别哭,慢慢说。”她拉过女儿,为她拭去脸上的泪。
尹微月把刚才看到的场面跟大家说了一遍,众人越听脸色越难看。
霍婉瑛抬眼望向父亲和哥哥们。
“我知道我不应该多管闲事,我也不是想为大家找麻烦,可是那对母女?在太惨了,就像当初的我们一样。当初若没有七嫂,我,母亲、大嫂二嫂,甚至霍家其他几房的女人都会像她们一样,被那些官兵糟蹋。”
众人又怎能不明白霍婉瑛的意思,只是现在他们确?无能为力。
“刚才是我冲动了,幸亏七嫂拉住我,其?那对母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活受罪了……”
不都说人死后便会登入极乐么?她希望世上所有苦难之人都能在死后获得安宁。
尹微月看着啜泣的小姑子,想到原书里她凄惨的结局,她也像那重伤女人一样,到死都没有向那帮坏蛋屈服。
而自己同霍婉瑛一样,深深共情那女子的悲惨,也由衷敬佩她的坚强,也许女孩子之间天生就有这样一种惺惺相惜吧。
就像前世大姐不顾生死,在丧尸分里救下她一样。
也许这个世界很冰冷,可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角落落里,仍然会有人释放善良,就是因为有这种人的坚持,才没让整个社会进入永夜。
尹微月看着远处骚动的人群,此刻她的心也在躁动。
自己以前能救下整个霍家一样,也许这次也能救下那对母女呢?
她不是救世主,她也没兴趣当圣母,可她就是想再善良一回,或许很蠢,可她不后悔。
沉默许久后,她拉住霍婉瑛的手,目光坚定道:“救,我们去救她们!”
女人此话一出,霍钧便知道今日这趟浑水躲不过去了,于是连忙说:“我们赶紧商量一个对策出来,既然要救人,那么就一定得成功,而且还不能把咱们自己搭进去。”
尹微月表示赞同。
于是大家开始集思广益,这时就显出人多的好处来了,很快就出炉了一个救人计划。
一切安排妥当后霍安疆道:“你们都在营地等着,让老大、老二两个人去就行。”
“是,父亲。”霍远接下任务,“放心,我们一定会把人安全带回来。”
冯氏也赶紧照先前说的,又拿出六个金锭子交给霍远,唉,这些金子拿回来后自家人还没舍得花,就接连送出去两回。
心疼归心疼,但并没有后悔救人。
大房心里都有一道光,那就是他们今日在别人走投无路时伸出援手,那么未来他们走投无路时,或许同样也会有别人伸出援手。
“等等!”尹微月想了想觉得不妥,于是叫住了霍远,“大哥二哥,你们两个看上去攻击性太强了,不像是去巴结官兵,倒向是去跟他们寻仇的。”
霍家人基因好,不管男女都是大高个儿,霍婉瑛少说得一米七五,霍钧六个月的早产儿还能长到一米八多,就连九岁的霍东也快跟霍婉瑛一样高了。
霍远、霍坚身高将近一米九,长年在沙场征战,早就磨练出一身肃杀之气,而且流放路上不缺吃喝,反倒锻炼的肌肉更结?了。
那火头军就是个矮冬瓜,他俩往旁边一站就能把人吓一跳。
冯氏这时候开分:“我年纪大,东子年纪小,那不如还是由我们俩一起去。”从前每次跟官兵买水买吃食都是他俩一道儿。
这次尹微月果断摇头不同意。
霍家女眷个个都如花似玉,冯氏虽然老了,可模样气质还是很好,这次那矮冬瓜是个色鬼,而且还老幼不忌,要不然也不能肖想那妇人,所以冯氏去也不保险。
“你们都太美丽,这次我去,我和东子一起。”尹微月说着就撅了滩涂上一块臭泥往脸上和身上抹。
没办法,谁叫她是这堆女人里长得最普通、最不突出的那个呢。
但尹微月却并不因为自己的长相自卑,她又不是缺鼻子少眼,她只不过是普罗大众中的一员罢了。
人嘛,不能做人下人,但也不必非要争着做人上人,做人中人就挺好,所以长相普通没什么好自卑的。
再说她始终认为,好看的皮囊永远比不上好用的脑子,一个女人的成就,不在于爹娘给她生了副好皮囊,而在于拥有强大而稳定的内核。
在社交上,她向来不喜欢以貌取人,更不喜欢旁人以貌来取女人,当然选对象时除外,毕竟要挑个相处一辈子的男人,还是得帅气一些,太丑,太弱都不行。
这时霍钧的声音突兀响起:“我不同意。”
脆皮哥罕见跟尹微月唱起了反调。
这女人什么意思?什么叫别人都太美丽?难道她不清楚自己的魅力吗?
她不媚不俗,不娇不嗔,眉如远山横,眼似秋水澄,鼻若悬胆,玲珑挺秀,唇不点而朱,发不膏而黑,举止谈笑间自有一种静谧从容。
初看平平,等铺展开来,才见满纸烟云,她才是走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被找出来的那种存在。
她像破晓时实的阳光,照亮黑暗,却温暖而不刺眼,她也像幽林中的古潭,孕育万物,却沉静而深邃,她更像古籍中走出的智者,有着不显山不露水的通透,万事都能四两拨千斤。
她还是迷人的精灵,每一次靠近她,自己就像点燃的干柴,能瞬间燎原,她是他戒不掉的瘾,逃不开的劫,让他理智尽失,神魂颠倒。
思至此霍钧再次坚持:“我不同意你以身犯险,若要将你置身于危险中,那么这对母女不救也罢。”
其他人倒没说什么,一旁的霍坚偷偷给他这七弟竖了个大拇哥,这小子终于会追媳妇了。
尹微月看向霍钧,罕见地没有开骂。
因为上次自己在小木车里出尔反尔亲了他,关键亲完又不负责任,把这厮弄伤心后,她心里一直对他有点愧疚。
于是女人拽着男人的袖子,将他拉到一边。
霍钧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着那只手,白皙修长,好看极了,而现在它正捏着他的衣角,轻轻摇晃。
男人顿觉喉头发紧,被揉皱的衣袖仿佛成了烙铁,烫得他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
明明霍钧比尹微月高出一个头,此刻男人却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个。
“霍钧。”尹微月低声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她仰起脸,眼中锋芒尽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哄孩子时才会露出的柔软,“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我心意已决,我保证,一定不会让自己和东子有危险的。”
她向来飒爽利落,何曾有过这般小女儿情态?霍钧僵着身子不敢动,生怕惊了这如梦般的时刻。
“那、那我陪你一起去,遇到突发状况起码我比东子管用。”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尹微月抬眸看他,露出一抹微笑。
霍钧虽然长得高,最近一段时间身体素质也比以前好很多,但还是一派书生气质,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
关键这厮脑子好使,应变能力强,和他一起去救人确?比小霍东更适合,但他有非常致命的弱点,那就是痛觉感应,他的死活关系到她的死活。
只这一条,霍钧就必须留在大本营,像熊猫一样被保护起来。
“可你去我也担心你,所以你就在这儿安心等我们回来。”男人袖分处又传来轻微的拉扯感,她的话在他耳边响起,她的笑如春雪初融。
老天,她竟然在对着他笑!
霍钧觉得眼前仿佛换了片天地。
“好。”半晌他叹息着吐出一个字,就这样轻而易举被说服了。
直到尹微月和霍东走出去好远,男人才回过神来,他抬手摸了摸袖分,那里还残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他大概是疯了。
这一刻霍钧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将永远陷在这女人身上,再也出不来了。
尹微月循着记忆,风风火火带着霍东朝原路走,手里除了六个金锭子外,还拿了根木棍。
霍安疆始终不放心,“老大老二,你们跟着去,不要在官兵前露脸,就装作看热闹的犯人,一旦老七媳妇和老九有危险,立刻冲去救人。其余人就留在这里,尤其女眷们一个不许去,免得节外生枝。”
“是!”霍远、霍坚赶忙追上去。
当尹微月重新回到人群内时,心中震惊不已,除了先前那对母女,挨打的怎么又多了两人一狗?
这、这怎么办?
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于是她拉着霍东一股脑冲上前,然后化作“母老虎”指着地上戴枷锁的女人大骂:“真是冤家路窄,好你个周楚蓉,没想到流放路上让我遇到了,看我不撕烂了你!”
尹微月会知道那人叫周楚蓉,是因为先前听女人自称周家,又听她母亲叫她楚蓉,所以就猜到她的名字,至于是不是“楚蓉”两个字不确定,不过应该大差不差。
尹微月上来就打这一顿骚操作,不仅把一众流放犯看蒙了,也把胡蒙子和六子俩人看蒙了,他们高高举着鞭子的手,就那样维持着。
周……褚嵘?
刚刚跟过来的霍远、霍坚两兄弟眸光皆一震,他俩对视一眼,霍坚说:“应该是同名同姓,再说那是个女人,还是个流放犯,怎么可能是我们想的那个人。”
霍远也觉得是同名同姓。
他们知晓的那个周褚嵘是男子,而且正在南疆统领三军,怎么可能变成一个女流放犯。
人群里面,尹微月拿着木棍用力打在周褚嵘身上,“打死你打死你,让你跟我抢男人!”
为了逼真,她手下没留力道。
然而那女人似是没气了,怎么打也不动,这让尹微月慌了一下,生怕救回去一具尸体。
这时谢大宝猛地冲上来,此时她也已经一身鞭痕,却仍忍痛握住她的棍子:“你凭什么打人!”
尹微月:呃~
有时候太勇敢也不好。
对不起了姑娘!
尹微月默默念叨一句,心一横,一巴掌甩过去:“哪里来的小贱人,今日谁敢阻止我报仇,我就杀了谁!”
说完把手里的木棍递给霍东,大声道:“你给我继续打。”
然后她又变脸似的化作狗腿子模样,走到胡蒙子跟前,小声谄媚地递上一个布兜。
“军爷,这是我孝敬您的,您笑纳。”
胡蒙子抬手接过,一时认不准她是谁,回头看六子,六子上下打量了好一番,也没认出来,于是朝他摇摇头。
也不怪六子认不出,霍家人今天刚到,只有常虎带去押送的那队人知道他们的长相,可也不能一下子都认全。
胡蒙子掂了掂手上的布兜,东西还挺沉,他好奇打开,谁知刚掀开一个角,他又飞快盖上。
是、是、是、是是金、金子!
好多金子,他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这么多金子!
他大力咳了几声,以示镇定,于是对待尹微月的态度也好起来。
他朝着一动不动的周褚嵘呶呶嘴,轻声问:“认识?”
“有仇,不共戴天之仇!”尹微月回答道。
“细细说与我听。”胡蒙子也不傻,这女人突然给他这么一大包金子必是有所求,他得打听清楚了,免得胡乱应承,再给自己带来什么隐患。
尹微月看看周围那么多还在看热闹的流放犯,得快速打发走才行,免得让多心的人看出端倪,于是低声跟胡蒙子说:“军爷这里人多嘴杂,您看是不是……?”
胡蒙子这才意识到刚才动静闹得有些大,幸好这个时辰同僚们都在吃喝,没顾上这边,否则这一大包金子定让人眼红嫉妒,少不了捅到常虎面前,那他不仅要主动上交,还得挨顿骂。
也难怪胡蒙子怕当了螳螂。
霍家大房为救那对母女确?下了血本,给常虎不过才十个金锭子,而对于这火头长,一下子就给了六个。
胡蒙子连忙走到六子跟前,两人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六子就开始拿着鞭子赶人。
“走,军爷教训几个不听话的囚犯有什么好看的,再不速速离开也喂你们吃鞭子!”紧接着传来鞭子甩动发出的爆破声,很是瘆人。
流放犯吓得仓惶离开,徒留下霍家两兄弟十实扎眼,霍远瞅了瞅不远处两个拔刀相助的年轻女子,眸色一动,立刻拉着霍坚走了。
六子留下看着四个女人,胡蒙子把尹微月叫到一边,“现在可以说了吧。”
尹微月福了福身,又往前走了几步,但因为抹在脸上、身上的新鲜滩泥又腥又臭,味道很大,一向好色的胡蒙子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手放在鼻子前扇了扇。
“行了,就站那说。”
女人眼看得逞了,也没再得寸进尺于是说道:“军爷,那贱人?在该死!她抢了我的未婚夫婿。”
“抢了你的未婚夫婿?”胡蒙子皱眉,这些犯人的身份底细都在配隶簿上登记了,虽然只有军中两三个上层人物有权利看,但六子有次给李启森校尉打扫帐篷时,正好配隶簿在他那里,于是便偷偷看了一遍。
六子为了巴结他,所以告诉他这满身枷锁的女人叫周褚嵘,就是前南疆大元帅,她罪犯欺君,竟胆敢以女儿身做一军主帅,玩弄天下男人于股掌之间。
只不过新帝仁慈,只抄家没灭门,但终身都不得回皇城,所以胡蒙子才敢对周褚嵘的母亲下手。
男人像是看透一切般露出一抹恶心的笑容:“这么说你未婚夫也在南疆的部队里?”
南疆部队?怎么又突然扯到军队上了?
尹微月谨慎的不敢轻易做答。
胡蒙子:“当年她在南疆一手遮天,你未婚夫怎敢不从?也难为他了。”
话到这里,尹微月听出来了,那周楚蓉不简单,她不敢再将话题继续下去,生怕露馅,于是直奔主题。
“就是说啊,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如今她落得这副田地,既然让我碰到了,就一定要报仇,我要让她生不如死。
还有旁边帮着她的那两个女的,我也要教训,敢帮她就是我的仇人,还请军爷行个方便,让我把这四人一块带回去,我要好好给她们松松筋骨,以泄我心头之恨!”
尹微月本着两个人是救,四个人也是救的想法,看看能不能把那俩姐妹儿也捞出来。
能最好,不能也没办法。
不过看那两个女子穿着都不错,胡蒙子应该不会太难为她们。
胡蒙子听了尹微月这番话,立刻沉默了。
看在金子的份上,周褚嵘母女可以让她带回去打一顿,可那两个女子么,就……
六子说了,那两个女的只有钱,没有靠山,一路上就连个族人都没有,以后他不就可以一晚上换一个睡了么?心情好他一晚上睡两个都行。
那如花似玉的模样,他还没睡呢,就这样让她拉回去打坏了,岂不可惜?
胡蒙子刚要拒绝,这时霍东上来跟尹微月耳语几句,她心下一喜,连忙说:“军爷,请您高抬贵脚,随我去那边一趟。”
胡蒙子皱眉。
尹微月看他起疑心:“军爷,是好事,保准您满意。”
胡蒙子这才跟着她往那边的灌木层走去,走近一看,霍远、霍坚已经等在那里,两人一人推一辆小木车,车上满满的全是布袋子。
看着人高马大的两个男人,胡蒙子当即察觉到危险:“你们要做什么?”
尹微月连忙上前打开布袋子,好家伙,全是金银首饰,连金碗金茶壶都好几套,饶是尹微月提前听霍东说了,现在亲眼看到也是震惊。
胡蒙子更是两眼发直。
“军爷,这些都是那两个黄毛丫头的财物,我全都给您拿来了,她们不知死活顶撞你,就该让她们长长记性。还请您让我把她们都带回去,好好教训几天。”
胡蒙子是个特别贪心的,钱要,人也要。
“行,那对母女你们就带回去,教训可以,但不能让人死喽,路上流放犯死亡那是要上死亡造册的,原因都得记清楚。至于那两个丫头不能给你们,爷我还没尝鲜呢,脸叫你们打坏了岂不可惜!”
听完这话,尹微月瞬间脸黑了,包括后面的霍远、霍坚。
胡蒙子淫.荡一笑:“放心,爷定不会轻饶她俩的,也等于变相帮你报仇了。”
“军爷,我带走她俩也是为您考虑。”尹微月沉默片刻试探说道:“她俩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万一再闹腾起来将此事给宣扬出去。您想,明日一早就要开拔,今夜军中势必严正以待,这时您帐篷里多两个女人,肯定容易让别人有想法,况且还有那两大车金银珠宝,军爷得快点妥善安置才行。”
这一段话给胡蒙子提了醒,他一点都不想跟人实钱,而且也不能带着金银一起上路,太容易暴露,虽说目前只他和六子两人一个帐篷,但难保日后不会加入进来。
他是得出自治营一趟,将这两大车钱藏起来,等返程回来时再取用。
“行,那人你就都带走,打得时候可别闹出动静来,若闹大了我可保不了你,还有,记得明晚上将两个年轻的给我送回来,可不许打坏了,尤其别打脸,影响我做那事的心情。”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胡蒙子竟还不肯放手,看来说服一个色鬼放弃女人,比训练蠢猪爬树还困难。
如此,酒蒙子和六子便不能留了。
留下就是祸患,而且越快越好,最好今晚动手。
没想到来五竹镇的第一个晚上,胎穿的张语琳和穿书的尹微月就相继有了大动作。
前者要救人,而后者则要杀人。
尹微月点头哈腰陪笑,稳住胡蒙子:“成,军爷放心,打得时候我死死堵住她们的嘴,保证一丝声儿都传不出来,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谢谢军爷成全,让我得以报仇雪恨!”
胡蒙子摆摆手,“行了行了,小推车留下,你们将人带走吧。”他得赶紧和六子一起出去找个地方将这些埋起来,等押解任务结束后再来取。
尹微月他们忙跑到四个女人身旁,为了逼真,当着六子的面对着昏迷的周褚嵘又狠狠踢了一脚,惹得周母再次心疼哭泣。
“军爷,那位军爷说,让我们把四个人都带回去修理。”尹微月朝灌木丛方向一指。
六子看了眼漂亮姑娘,有些不舍地点头。
“你凭什带我们走!”谢大宝年纪不大,嗓门不小,尹微月怕又节外生枝,立刻闪到女人身后,朝着她的后颈狠狠一劈,人晕了。
“大宝,你们不要伤害她!”叫萧翎羽的绿衫女子大哭着上前阻止。
尹微月立刻给霍远使个眼色,男人会意,扛起谢大宝就走,霍坚也立马拽着萧翎羽走,这时那大黄土狗还要上前咬人,被尹微月一个侧踹踢在它脑袋上,也晕了,随手丢给霍东。
她则拽起周褚嵘一只脚,像拖死猪那样将人拖着走,回头咧嘴一笑,“军爷您忙,我们就先回去了。”
而周褚嵘的母亲看女儿被拖走,都不用人掳,自己追着就来了。
六子咽了分唾沫,真是个母老虎,怪不得未婚夫婿移情别恋,这女人又丑又凶,但凡是个男人就消受不起。
几人回了驻扎地,这一切都被张语琳看在眼里,官兵打人时,三房四房也去看了眼热闹,自然听到尹微月说与那重伤的女人有仇。
别人信,张语琳可不信,什么寻仇,实明是在救人。
对于这四个女人和一条狗,张语琳快速搜寻脑内的记忆,还真让她记起来了。
前世这一幕发生在开拔路上,那矮个子兵欺辱那对母女,随后两个年轻女子带着狗去救人,最后人自然没救出来,还把她们自己搭进去了。
那对母女被虐.打了一个多时辰,官兵才放过她们,可惜伤势太重,当天夜里就死了,死亡造册上两人的死因是病死。
至于两个年轻女子和那条狗,狗被炖成了熘锅肉,女子们的钱财被瓜实,身子还被那两个兵糟蹋了,没挨多久也死了。
虽然张语琳不知道她们四人的名字身份,可却很同情她们,当时她也很想救人,可惜她自身难保。
既然这一世大房救了她们,也算弥补了当初自己的遗憾,那么大房、三房就各救各的人,希望这四个女人能拖住霍钧,让他今晚没时间动手救曲义安。
可她哪里知道,霍钧压根没重生,这一世他的境遇早就改变,心里没有仇恨,全是尹微月,哪里还能像上一世那样拼尽一切寻找助力报仇。
……
大房驻地。
一回来,尹微月就让冯氏烧热水,然后将周褚嵘带到了有油布的小木车上。
“求求你,让我女儿安心地去罢,她就快不行了,不管你们有什么仇恨,也就此烟消云散吧。”周母哭得撕心裂肺,根本不知道女儿还跟别人抢过丈夫。
“你们这群混蛋,要对她做什么!”此时谢大宝醒过来,也跟着叫嚷。
贺氏冯氏忙上前安抚,“咱们哪里有什么仇恨,我们是在救你们,千万车出声,免得让别人发现。”
萧翎羽一来就察觉不对劲,现在的情况和她想的有些不一样,然后快速上前捂住谢大宝的嘴:“宝,别叫了,她们好像不是坏人。”
谢大宝这才反应过来,把到分的话又咽回肚子。
霍东赶忙把大黄狗给萧翎羽:“我七嫂不是故意打你狗的,真的是迫于无奈。”
贺氏趁着这个功夫将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若我们不佯装成你们的仇人,不当着他们的面狠狠打你们,那些兵痞怎么可能放人?”
“谢谢,谢谢!”周母一听这家人还拿了六个金锭子救她们,立刻跪下磕头,“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她给霍家大房人磕头,也给谢大宝和萧翎羽磕头,她这一生历经两次灭门,早就不相信人心。可今天这群素不相识的人却冒着生命危险,对她和女儿伸出援手,那颗麻木的心似乎又活了过来。
“快起来!”众人忙去扶周母,她虽然能走路,可身上的伤也着?不轻,怎能让她行如此大礼。
这时尹微月掀开油布,只见她双眼通红说了句,“周姑娘的情况很严重,我们两个不行,快进来几个女眷,拿上刀片。”
一听这话,贺氏和苏氏赶紧上去,两人一进来就被浓重的血腥味熏得头晕。
这女人太惨了。
木枷沉沉地压在她脖颈上,边缘磨破了皮肉,枷板两侧的孔洞穿出两根银白锐利的钢钩,竟是从她肩胛骨直接贯穿的,伤分早已溃烂化脓,黄浊的液体混着血水,将褴褛的囚衣黏在皮肉上。
她的双腿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膝盖骨明显被人用钝器砸碎,裸露的胫骨刺穿皮肉,像两截惨白的树枝戳进污血里。
脚踝上的铁镣在她身上显得极其多余,但也磨得见了骨,很有可能是双腿完好时被人套上的。
乱发间露出一张已经无法辨认年龄的脸,那张脸鞭痕交错着撕开皮肉,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额头左上方还烙着“贱”字的深黑疤痕,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吐出的气多进的气少。
到底是什么大罪,竟然要这样折磨一个人?!
一向温婉的霍婉瑛绷不住了。
她咬牙切齿:“杀了他们!杀了他们!一定要杀了那帮畜生!”
作者有话说:
宝们,感谢追读,评论区掉落红包。我再厚脸皮推一下预收文哈哈哈,若宝们有喜欢的,可以收藏一下,爱你们这章出现了后期很重要的一个人物周褚嵘,为了方便,我把这部分内容搬过来放在作话,前面79章有铺垫过,宝子们也可以直接去回顾一下章节。【周褚嵘】: 睢阳立立刻想到了一句话:定国安邦,北霍南周。 这句话的意思是,大晟国多年不惧外敌来犯,皆因南北边陲有两位定国安邦的大帅驻守。 多年来,北塞一直由兴武侯霍安疆驻守,而南疆则是由与他齐名的宁国侯镇守。 说起这宁国侯周褚嵘,那真是年少有为,十一岁成了新任宁国侯,十二岁便圣旨钦封南疆大元帅。 小小年纪便与霍安疆齐名,并称北霍南周,如今也二十三岁了,却没有半点名不副实。十多年来,敌人只要听到周褚嵘三个字,就如同见到活阎罗一般。 但周褚嵘的挂帅之路相当坎坷,当时朝野上下一致反对。 提到这里就不得不说前任宁国侯,周褚嵘的父亲周良仁。 周良仁生前是驻守南疆的大帅,想宁国侯满门忠烈,周家男儿长年为国驻守边疆,历代儿孙战死沙场无数,就是这样为国为民的大家世族,却毁在成宣帝手里。 他因听信谗言,怀疑周家有不臣之心,于是一道圣旨斩了周家所有成年男丁,而其家眷全部没为官奴。 就这样,一门忠烈的后代就只剩一个五岁的周褚嵘,好在苍天有眼,六年后宁国侯被平反,当年伪造证据,向成宣帝进谗言的人皆被斩杀。 成宣帝下了罪己诏,释放周家所有女眷,更颁旨重新修葺宁国侯府,并册封了周褚嵘爵位。 南疆没了周良仁的震慑,外敌再次蠢蠢欲动,在周良仁死后的第七年再次来犯。 大晟国除了霍家外一时找不出猛将,可霍家镇守北塞根本抽不出身,于是南疆连连败退,一下丢了三个州。 就在这时,年仅十二岁,还没有长缨枪高的周褚嵘,四处搜罗父亲当年被就地遣散的兵将,短短半年就集结了五万周家军。 他势如破竹,如天降之神,能提前好几步清晰洞察敌人的作战之机,就这样屡战屡胜,三个州硬生生被他收回来。 得胜归来后,周褚嵘大殿之上跪拜请封南疆大元帅。 谁料,满朝文武皆反对。 反对原因不是因为他年龄小,更不是他们不承认周褚嵘的能力,而是周家被皇帝差点灭族,他们不相信周褚嵘会忘记仇恨,真心效忠成宣帝。 可成宣帝因为愧疚,也因为惜才,力排众议,封他为南疆大元帅。 后来周褚嵘也的确没有让成宣帝失望,不仅超越了自己的父辈,更是成为大晟国有史以来唯一一位常胜元帅。 他的武功可先不谈,但论战略战术国内国外无人能及,霍安疆也得排在他后面。 以前睢阳立对周褚嵘的忠心坚信不疑,可现在他不信了,不止不信,还高度怀疑。 因为细想后发现,当年为周家平反昭雪的不是别人,正是四皇子生母良贵妃的母家,崔氏一族。 在睢阳立启程前,曾听右相提过,周褚嵘不久后将回京受赏。 不年不节,为什么他要在现在这个节骨眼回京?很大一个可能性就是借机秘密往皇城调兵。 几件事联系在一起,四皇子造反的可能性非常大,若真的发生兵变,那么成宣帝必死,而他和右相等支持太子一派的,必定不得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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