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霍钧腹部中剑 被连累的尹


    霍婉玉的哭声犹如碎裂的啰音刺破寂静, 将整个流放营地染满哀伤,而同一时间,霍钧那边画风就比较诡异了。


    暮色浸染山间, 他倚在一棵大树上, 颈间一道猩红触目惊心, 鲜血沿着苍白的下颌滴进黑色麻衣里,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他身上没有丝毫慌乱,声音坚定:“杀了我,你们就永远别想拿到解药!”


    对面十二个杀手, 皆拿着长剑,眼睛恶狠狠盯着霍钧, 若仔细看去, 就会发现他们呼吸急促, 脸上还隐约透着青紫, 明显蛇毒已深。


    不得不说,霍钧的这番话和他倒反天罡的做法确实唬到杀手们了,他们心里不痛快, 却又都不敢轻举妄动。


    尼爹的, 哪有人质威胁杀手的!


    就这样,两方对峙, 纹丝不动,主打一个敌不动我不动。


    当尹微月追过来的时候, 就看到这种诡异的画面, 她着实想不通,霍钧就一脆皮,为啥十二个大男人手持武器却不敢下手?


    女人一路追过来脚步声有些大,自然惊动了在场所有人, 杀手头目认出尹微月,忙要上前挟持霍钧为质。


    但霍钧何等睿智,怎么可能让自己成为尹微月的桎梏。


    只见他手上的竹片一直有规律刮陶罐底部,在那头目伸手抓来时,他快速打开盖子,连同罐子一起扔了出去。


    惊吓如期而至。


    “啊……”杀手头目吼出杀猪般的叫声,同一时间三条毒蛇瞬间冲出,一齐咬住他的脖子不撒口,像晒干的大香肠,垂直大喇喇地挂在他身上。


    那场面,很玄幻。


    毒牙刺破皮肉快速释放大量毒液,因之前就已经中毒,这一次杀手头目身体不停战栗,口吐白沫,很快就倒地身亡了。


    后面的杀手也被这一幕惊呆,但在尹微月杀过来时,又不得不被迫接招。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中蛇毒太久,他们脑子都不太好使,剩下的十一人自动忽略了脆皮霍钧,压根没为难他,而是全力包围尹微月。


    霍钧抓住这个机会,奋力往后跑,躲到远处的一棵大树后面,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藏好自己,绝对不能成为杀手的人质,给她拖后腿。


    尹微月眼睛朝树后的霍钧瞟了瞟,关键时刻这厮胆小、怕死,半点都没有气概和英雄救美的气质。


    不错不错,正合她意!


    要想活得久,就得学会苟。


    树后的霍钧此时一颗心全系在尹微月身上,虽然这些杀手都中了毒在死神边缘徘徊,可是十一人同时围攻,战斗力也不容小觑。


    他哪里知道尹微月会错意,竟然将他当成贪生怕死之辈。


    霍钧看着前面的厮杀心急如焚,可他不能过去帮忙,甚至不敢离开这棵树,就怕被杀手盯上,抓住他要挟尹微月。


    阿尹,你一定要撑住!


    第一次,霍钧因为自己不懂武功而轻视自己。


    一比十一的战斗十分混乱,尹微月跟大姐学的是实战用的综合格斗术,却不像这个时代的武者那样从小练习轻功,弹跳力惊人,能一跳就跳出包围圈。


    不出意外,胳膊一个不留神被长剑“亲”了一下,厚厚的几层衣服瞬间破裂,血珠渗出来。


    看到这一幕的霍钧完全绷不住,他眼睛死死盯住尹微月受伤的胳膊,心疼和怒气已经溢出眼眶,他冲出去拾起杀手头目落在地上的剑,朝着砍伤尹微月的杀手刺过去。


    这次男人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当诱饵的,他会尽自己最大能力多牵制住几个杀手,若是被抓住,他会用手里这把剑毫不犹豫划开自己颈子,绝不会拖累尹微月。


    然而预想到的事没有发生,霍开犹如天降神兵,一上来就削掉了尹微月左边一个杀手的脑袋。


    之所以霍开会先寻来,是因为在霍安疆于介他们支援三房四房时,看到一众人里面没有尹微月的身影。


    他十分清楚于介霍安疆的功夫,笃定三房四房不会有危险,所以在他们刚到就撂下一句“这里交给你们”就直接跑去大房营地。


    来到大房的石屋询问众人后,才得知了尹微月的准确方位。


    而霍远、霍坚俩人在回来路上也发现自己被杀手跟踪,为了不暴露营地,他们都选择绕远击杀,所以霍开反而成为了第一个找到尹微月的人。


    女人看着脚边滚落的人头,被这惊人的臂力震惊,一回头发现是霍开,随即心下了然,这才是霍开的真正实力。


    在基因方面,女人的力量天生逊色于男人,这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事实,她很快释然,朝着霍开点头示意:“谢了!”


    虽然与他恩怨颇深,但人家毕竟出手搭救,生死关头可容不得矫情,该有的礼貌不能缺。


    随即两人迅速背靠背站立,组成战斗队形,刀刃的寒光在他们掌间闪烁。


    “左边三个交给你,右边三个给我!”尹微月低声说道,手中长剑一转,眼神凌厉。


    “放心。”霍开点头,只见他手腕一甩,发出“叮”一声剑鸣,又一次对准一名杀手的脖颈。


    他动作行云流水,侧身时还不忘护住尹微月的后背,两人配合意外的默契。她一个眼神,霍开便知道如何出招,她稍有破绽,霍开便又立刻回身补位。


    更刺眼的是,打斗间为了避免受伤,霍开的手偶尔会扶住尹微月的腰,轻提着她旋转到另一边,而后者竟没有丝毫抗拒,仿佛早已并肩作战千百回。


    这一幕深深戳破了霍钧的心脏。


    男人指节捏得发白,一路走来,所有的事都在无声告诉他,他没有能力保护心爱的女人。


    十年寒窗苦读到头来一无是处,笔墨之香熏不出铮铮铁骨,可他不愿就这样放手。


    即使知道霍开是最适合她的人,他依然不想放手……


    在尹微月和霍开男女搭配把敌人杀得七七八八时,霍远、霍坚终于赶到迅速加入了战争,没多久,第二批一百人的杀手团,也被全部消灭。


    “还在流血,这么长时间了就不能自己包扎一下止血?”刚一打完,尹微月就冲到霍钧面前,指着他流血的脖颈控诉。


    她的脖子都快要痛死了!


    尹微月没犹豫,从自己里衣撕下一块布条,轻轻覆上他渗血的伤口。


    “你……”霍钧身体一僵。


    他没想到她竟然第一时间发现他脖子受伤了,毕竟霍开胳膊、腿上有好几处伤口,那些伤口皆深可见骨,血流不止,比自己严重多了,可她却没在意,首先跑到自己跟前。


    男人双唇紧抿,心脏在凌乱。


    这是不是说明他在她心中的地位,比霍开要高?


    如此一想,就连脖子的伤也变成了隐晦的甜蜜。


    尹微月的动作轻轻柔柔,脸上是掩饰不了的关心,霍钧心里不禁又写满疑惑,明明心里那么在意他,可为什么要一再强调对自己没有感情呢?


    “你、你……”你的表情为什么看起来像是爱惨了我?当然这句话霍钧只敢在心里问自己。


    “你什么你,以后不许受伤!”尹微月没好气地道。


    面对女人的数落,霍钧不仅没生气,听在心里还格外受用。


    “你也是,别受伤。”他没等她给自己包扎好,便接过来随便系了个结勒紧止血,又迅速撕下自己干净的里衣给她包扎手臂。


    “我先给你包扎止血,回去后再敷药。”尹微月身上好几处剑伤,尤其右胳膊那一剑,伤得极深。


    越包扎,霍钧双手越颤,那些伤口狠狠刺痛了他的心。


    这时霍坚突然从后面冒出来,将气氛打得稀碎:“没想到七弟拿笔杆子的手还会包扎伤口呢,打得结还是蝴蝶结,啧啧~”


    还没等霍钧开口,霍远先一步走过来朝霍坚后脑勺拍了一巴掌:“少说些有的没的!”


    大家都在吃狗粮,霍开却盯着霍钧给尹微月包扎的手,浑身散发出的酸味,像泡在醋坛子里三天三夜。


    唯有尹微月浑不在意,也许是跟大姐在深山隔绝了男人十五年之久,令她在情情爱爱方面一向大条,还迟钝得很。


    此时于介、霍安疆、霍邱等人也赶了过来,看到这里打斗也结束了,都放下心来。


    霍开问霍邱、霍羌:“大家都没事吧?”


    霍邱:“都没事,就是从木帐篷往外逃时,不少人踩到了地刺,但伤口都不深,只是……只是……”


    见霍邱吞吞吐吐,霍开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只是什么?”


    “咱们自己人无事,就是……”霍羌看到他会错意,连忙接话道:“五哥,牟文德死了。”


    牟文德?


    霍开有些迷茫,在心里将这个人名想了一个来回,才终于记起来。


    “大姐姐的前未婚夫婿?他不是两年前就已经来退婚了吗?怎么跑到这来了?”


    “他已经跟牟家断亲了,”霍邱叹一口气说道:“他为大姐姐挡了一箭,浓烟散去,我们才发现。”


    此话一出,霍开久久没回过神。


    尹微月也在心里思索,没想到这个牟文德对霍婉玉用情如此之深,竟然甘愿以命换命。


    痴情种啊!


    “于大人,我们回来,还杀了四个想外逃的杀手。”就说齐不提是最会审时度势的,杀手刚死光,他就带着一百多名押解官,抬着四具尸体回来了。


    尹微月抬头看他一眼,那似笑非笑的样子,把齐不提吓了一大跳。


    若不是她早就提前嘱咐,人前一定不能透露两人的关系,他早就双腿跪下喊“师父我错了”。


    于介朝他点点头,“经过这次刺杀,流放犯人除霍家和陶氏外,无一生还,齐押司,你给押解官们也点个卯,看看还有多少人生还。”


    “什么?那么多犯人全都死了?!”齐不提不敢相信,明明不久前还都凑在一块吃晌午饭呢。


    这次押送,真他爹的邪门了!


    尹微月也着实没想到,将近一千人的流放犯,路程还没走一半,就已经全死光了。


    看来这次因为她穿越和张语琳重生,产生了不小的蝴蝶效应,但蝴蝶效应也只是将他们的死期提前,毕竟前世这些人也不得好活。


    没错,前世这批最早同霍家一路走来的犯人,张语琳旁白里曾提到过,他们全部都死了。


    前世虽然没有遇到狼群夜袭、地震、洪水,可是却碰到了旱灾和流民,后半段路上老弱妇孺死得没剩下几个,就算没死的,也被队伍里的食人团体给吃掉了。


    食人团体最终也一并进入了流放地,但之后全部被霍开他们消灭。


    ……


    齐不提一边点人数,一边仍心有余悸。


    这次幸亏是于介让他们藏在营地外面,官兵们才折损二十几人,否则就全交代在这里了。


    “我们还要继续在这里扎营,把所有尸体都搜罗起来,然后扔进蓄水坑填埋。”于介说:“记住一定要将尸坑埋利索,虽然天气转凉,但还是要做好措施,以防传染疫病。”


    还要继续在这里扎营?


    齐不提还以为于介会下令休整一下,明日开拔,这地方实在太邪门,死了太多人,他真不敢继续待了。


    虽然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但嘴上还是得指挥押解官们把所有杀手都尸体搬到一堆,方便集体掩埋。


    但尹微月却在这时发现了异样。


    “等等!”当所有尸体都搬来后,她立刻出声阻止齐不提,“这些人有些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


    众人不解,立刻上前。


    尹微月开始一具一具仔细观察尸体,这些杀手全都穿着黑衣,用黑布覆面,使用的武器也没有半点记号,可还是被她看出了破绽。


    不,应该说是杀手们故意给他们留下了破绽,就在杀手脚下的靴子上。


    杀手是分前后两批来刺杀的,而且他们的目标都是为了斩杀霍家人。这让尹微月很自然就把这两批人归为同一批人,以为他们一前一后分批刺杀是战略,是计谋。


    第一批杀手穿的是普通的厚底布靴,而第二批杀手的靴面却是黑色锦缎,鞋底还明晃晃印有四皇子府的标识。


    第一批杀手可谓是将身份遮掩的天衣无缝,无半点痕迹可循,但第二批杀手却直指四皇子。


    如果他们背后的主子同是四皇子,为什么第二批杀手要留下这么充分的证据?


    这时一句话在尹微月脑海浮现:越是最显而易见的证据,却恰恰证明不是凶手。


    她快速在心里推敲,得出一个结论:


    第一批杀手是四皇子派来的,而第二批不是,那么说明朝中还有第二个人想置霍家于死地。


    可除了四皇子还能有谁呢?


    皇帝?太子?


    不,尹微月立刻否定了。


    皇帝若想对霍家斩草除根,一道圣旨即可;太子是未来的大统,霍家从不结党营私,未来登基还有很多地方必须倚仗霍家这样的忠臣,所以不可能是他,那朝中势力就剩下右相了。


    如今朝堂震荡,四皇子又企图越俎代庖,朝中左相一职空悬多年,而属于左相的权利也早就掌握在右相手里。


    可右相也绝不可能。


    若幕后黑手是他,他不必多此一举,将睢阳立和于介这两位忠臣送来保护霍家。


    所以,另一个凶手究竟是谁?


    “摸尸!”她转头对于介拱手,“于大人,前后两批杀手幕后主使不是同一人,请大人下令对尸体严格搜查,这样大人回京复命也可有所依据。”


    不是同一主谋?于介立刻打量眼前的妇人。


    她是前首辅尹建章之女,但皇城内对她的劣迹早就有所耳闻。


    于介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样一个嚣张跋扈的世家贵女,竟然有如此好的功夫,就算在霍家也是名列前茅的。


    而他更没想到,这女人只是看了几眼尸体,便能立刻看出背后主谋并非同一人。


    面对于介毫不掩饰打量的目光,尹微月尴尬一笑:大意了,她太激动竟然忘了藏拙。


    她下意识往四周一瞟,幸亏张语琳没在,否则露馅了。


    霍钧敏锐察觉到了,他立刻上前将用身体挡住于介探究的目光,快速转移对方注意力。


    “于大人请看,两批人的靴子大有文章,第二批的鞋底明显印着四皇子府的印记,而第一批杀手却没有任何身份特征。”


    霍钧点到为止,聪明人往往不必说太多,过犹不及。


    于介立刻会意,这是有人栽赃嫁祸。


    “搜身!”他一声令下一百多名押解官开始仔细搜尸体。


    半个时辰后,一堆红色小琉璃珠摆在了于介脚下。


    这是……?


    旁人都眼带疑惑,尹微月和霍钧却在看到那些红色后,眼中露出不可思议,这血红色的琉璃球他们似曾相识。


    是溯宏!


    没错,他们在溯宏手里见过。


    当时他不管说什么非要对霍家人实施脊仗之刑,睢阳立与他谈判,就在二人胶着不下之时,睢阳立从身上掏出一抹红色。


    溯宏见后脸色大变,一把就夺了过去,虽然他们离得远,也只不过一瞥,可他俩确定,当时令溯宏脸色大变的就是这个东西。


    ——红色琉璃珠!


    也就是说,溯宏不仅为四皇子办事,还为送他红色琉璃的人办事。


    尹微月摸摸鼻子,没想到他还是个双料间谍,那么这红色琉璃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谁呢?


    女人走过去,从地上拿起一颗,放在手里仔细打量,想看看有什么线索,奈何折腾一下午,她抬头看看天色,天都快黑了。


    成人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圆形珠子,不太好观察,只得往外走了三四十步,离开众人扎堆的地方,可算从树空中寻得些亮光。


    尹微月仔细看着手中的珠子,没想到上面竟然刻有一串汉字,她手里的这颗写着“一万三千五百四十八”。


    珠子上怎么会有数字呢?这数字又代表什么意思?


    此时,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上这颗红琉璃珠子上,却没发现身后一堆尸体中的异样。


    尸堆中突然有一具“尸体”暴起,如毒蛇般弹射而出,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把长剑,寒光乍现,直刺尹微月后心!


    剑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尹微月耳尖微动,在长剑即将触及衣衫的刹那,身体己本能地侧闪。


    “七弟妹!”霍开他们看到这一幕,飞快往她这边赶。


    可就在这一瞬,一道熟悉的身影猛地冲了过来,比任何人都快。


    “小心!”霍钧的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扑向她,双臂张开,像是要用整个身体为她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随之而来的是剑锋刺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心惊。


    因为先前大家的目光和注意力,都在于介脚边那堆血色琉璃珠上,只有霍钧的眼始终追随着尹微月,所以即便他不会武功,在危险来临之际却是第一个冲到她身边的。


    尹微月的瞳孔骤然紧缩。


    霍钧的动作太快,快得连她想拽开他都来不及,剑刃“噗”地没入他的腹部,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在暮色中绽开刺目的猩红。


    啥玩意儿,说好的胆小怕死呢!


    霍钧闷哼一声,因为疼痛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却仍死死攥住杀手的手腕,五指几乎掐进对方骨缝里。


    “啊!”下一秒尹微月痛苦的声音撕裂空气,眼泪“唰”一下流出来。


    太疼了!


    此时霍开也赶了过来,紧接着拔刀将杀手一剑穿心,他下意识想去扶尹微月,可看到众人都围了过来,又把手撤了回去。


    “霍、霍钧!”尹微月忍痛走到男人身边,这两个字她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说是咬牙切齿也不为过了。


    男人看着她通红的眼一愣。


    她流泪了,她竟然为自己流泪了!这一刻,霍钧觉得自己哪怕就这样死去也值了。


    他的呼吸急促,额角渗出冷汗,可那双眼睛却仍温柔地望着她。


    “别、别担心……”霍钧身子歪斜,终于体力不支倒地,嘴角扯出一抹苍白的笑:“……还好,没伤到你。”


    伤你二大爷,明明她都已经躲开了!


    尹微月狠狠捂住自己的腹部,现在她整个肚子像被搅碎掏空,连呼吸都痛不欲生。


    “你、你疯了吗?!”女人的声音发颤,疼到整个唇都是抖的,“谁要你挡剑?你知不知道,你死我也会跟着死!”


    “不许!听着,我不许死!”霍钧因为激动唇边又溢出一抹血丝:“……我不许你做傻事,你要好好活着!”


    说完便痛晕了过去。


    “霍钧,混蛋,你必须坚持住!”剧痛如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尹微月眼前阵阵发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也压不住腹中翻搅的痛楚。


    她单膝跪地,冷汗浸透衣衫,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唇瓣都被咬出血来,却硬是撑着一口气不肯昏过去。


    这个时候一定要救活霍钧,否则她也跟着见阎王了!


    但流放队伍医疗条件太差,她首先想到了程预亭,以前觉得溯宏死了这人就能见风使舵。可现在发现溯宏是吃两家饭的,那么程预亭也就同样不能信了。


    再接着她想到了陶氏。


    可陶氏是张语琳的人,她不趁机杀了霍钧就阿弥陀佛了,怎么可能救他!


    那么目前就剩下一个能用的人了,也只能再次把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视线模糊中,她颤抖着抬头,模糊着寻找霍远、霍坚,最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大哥二哥,快,让四妹妹拿医书救、救夫君,快!”


    然后也晕了过去。


    第112章 霍开心思暴露 大房一起救


    “老七!”


    “七弟妹!”


    霍远、霍坚大惊失色, 七弟腹部中剑,七弟妹好像胳膊伤了,夫妻俩竟然一起晕了。


    当霍开看着尹微月倒下的那一刹那, 他就顾不上男女大防了, 抱起她就往三房营地赶。陶氏医术高超, 能救得了于介,自然也救的了尹微月。


    “欸,老五!”霍坚瞪大眼睛,他怎么抱弟媳妇抱得那么干脆, 就跟抱自己媳妇似的。不过随即想到外界都说五弟妹医术了得,治好了于介, 那他应该是将七弟妹抱去三房医治了。


    “算了, 现在非常时期, 也顾不得那些教条伦理, 保住七弟妹的性命最重要,爹,大哥, 七弟妹晕倒前让四妹妹给老七治伤, 她怕不是受伤糊涂了吧?要找也应该找五弟妹呀?”霍坚嘟嘟囔囔说着。


    除了一向神经大条的霍坚外,在场所有男人全都心下一震, 尤其霍远,他紧紧望着霍开远去的背影, 眸色一沉。


    霍远娶妻生子, 对情爱早已通透,老五刚刚看尹微月的眼神,哪里是大伯哥看弟妹,分明是一个男人在看自己心爱的女人。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他得回去问问妻子,软禁的这两年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霍邱和霍羌此时也只得跟着霍开回去,他俩朝着霍安疆和于介行了一礼,也立刻往三房营地方向赶去。


    由于霍钧腹部中剑,那剑还插在肚子里,霍安疆父子三人久经沙场,自然知道此时绝对不能草率拔剑,得有医者在旁指点才行。


    于介这时朝押解官兵方向吼了一句:“程军医,立刻给霍七公子治伤!”


    “是!”被点名的程预亭立刻上前,他对着霍钧看了半晌,游移不定。


    若是那两大车草药不被大水冲走,这伤或许还有的治,尤其里面有株野山参,吊命最管用,被黑白无常拉走的鬼,也能再给拽回来。


    可惜了……


    当然,就算那些草药都在,程预亭也是不可能给霍钧使用的。


    开玩笑,他领的可是四皇子杀光霍家人的命令,溯宏死后他偷摸卖三房点草药可以,明目张胆救霍钧那是万万不行的。


    鬼知道眼前这些人里,谁还是四皇子的耳目。


    既然不能救活,那不如干脆治死他得了,这样自己的功劳簿上又能多添一笔。


    想到这里程预亭立刻站起身,朝于介拱手行礼:“回禀于大人,霍钧伤势太重,若在流放初期药物充足时或可有救,但现在我这边能用的药草是一点没有,事到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这人贼奸诈,好话赖话先说上一通,先把自己摘干净。


    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霍钧伤得太重了,大罗神仙也难救,若治好了多亏我妙手回春,若治死了,那就是他命该如此。


    于介点头,就算是御医给圣上看诊,也不敢一口咬定有十成把握看得好,于是道:“你尽力就成,其余看天意。”


    这话正中程预亭下怀,他对着霍远、霍坚说:“我现在要开始诊治,请二位紧紧摁住霍钧的手脚,一定不能让他活动。”


    二人照做。


    程预亭说完从地上找了一节树枝塞进霍钧嘴里,然后两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嗤……噗呲!”


    下一刻鲜血喷涌而出,程预亭躲避不及,溅了他一脸。


    “啊——”霍钧是被生生疼醒的,但他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又晕了过去。


    杀手这一剑正好刺破了他的腹部主动脉,血管在刀刃的暴力扩张下撕裂,当剑被猛然拔出时,鲜血自然瞬间从创口喷涌而出,飙射得有半米远。


    因创口无法闭合,血液不断随着心跳节律一股一股向外喷,霍钧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白下去,嘴唇因失血过多而泛青,瞳孔开始扩散。


    “你做什么!”霍远一看火冒三丈。


    霍家人没想到,程预亭如此胆大包天,竟然敢当着于介的面毫无章法拔剑,简直草菅人命。


    “找死!”霍安疆怒了,一脚踢开他,连忙脱下自己的衣服,用力堵住霍钧伤口,防止血继续外流。


    程预亭的害人伎俩骗骗于介和齐不提可以,毕竟他们没有见过太多厮杀的场面,但霍安疆父子却是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整天与伤兵打交道。


    插入身体的剑绝对不能鲁莽拔出,这都是经验和教训教会他们的。


    诡计被识破,程预亭当即白了脸,他竟然忘了霍安疆是何等人物,这下完了。


    霍安疆对于介说:“于大人,此人故意杀害流放犯人,你看着办吧。”


    于介看到这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程预亭果然居心不良,怪不得睢大人临走前嘱咐要提防此人,先前也怪自己太大意才让他得逞。


    “来人,拉下去打一百大板!”


    程预亭慌了:“于大人饶命啊,属下实在冤枉,我只是医术不精,并不是存心要加害霍钧的,大人明鉴!”


    于介摆摆手:“拉下去即刻行刑。”


    不多时,远处就传来了程预亭的哀嚎声。


    此刻霍远也终于想通了,明明押解官兵里有军医,三房还有五弟妹懂医术,可七弟妹晕倒前却执意让四妹妹救老七。


    原因只有一个,因为七弟妹早就有所察觉程预亭和五弟妹都靠不住。


    程预亭受人指使加害霍家人可以理解,可五弟妹又为什么要害他们呢?


    坏了!


    霍远:“快,立刻把老七搬回咱们营地让四妹妹救治,咱们得马上把七弟妹找回来,她在三房有危险!”


    ……


    再看霍开这边。


    夜色渐浓,他抱着昏迷的尹微月在林子里疾步狂奔。


    男人双臂如铁箍般将她牢牢圈在怀中,左手托着她的后颈,右手穿过膝弯,将她整个人紧密地贴在自己的胸膛。


    尹微月苍白的脸颊随着奔跑的节奏轻轻晃动,束发的木棍早已不知坠在何处,青丝如瀑垂落,一下一下扫过他紧绷的小臂。


    “陶姨,快看看她!”霍开一到三房营地就喊,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粗粝的磨刀石磨过。


    此时营地上的浓烟散去,木帐篷已经烧毁,两房人都直接坐在地上休息。


    霍开想也没想就脱下自己的囚衣铺在地上,然后单膝跪下将尹微月平放在上面,却仍不肯松手,右臂固执垫在她颈后。


    幸好张语琳不在。


    此时,霍安宗、霍安家、霍婉玉姐妹三人、张语琳还有宋金池,他们几人都在营地外埋葬牟文德。


    霍安宗、霍安民是长辈,按理说不该去小辈坟头,奈何得挖坑,女眷们挖得太慢,只得他们去了,顺便把宋金池也叫上,还能轻松一点。


    在营地的众人,看霍开如此在意除张语琳之外的女子,皆好奇上前。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当看清长发下面是尹微月的脸时,周围众人倒吸一口气,打量他们二人的眸光也带上些许探究。


    尤其是陈氏,她最受不了。


    尹微月可是她的仇人,霍开却公然将她抱了回来这分明打她的脸。


    陈氏忍着怒气上前推搡众人,“去去去,都凑过来看什么看,吃饱了撑的!”


    这时彭姨老太太对着四房众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都回来,这么做倒也不是怕陈氏。


    她自然看出了霍开与尹微月的不对劲,虽然她也爱看热闹,可尹微月是大房的人,现在可是老太太的心头宝,这个热闹她们四房不能凑。


    见人都散了,陈氏赶紧走上前质问霍开。


    “开儿,你带这贱.人回来作甚?”她边说边上前扒拉霍开的手臂,要将其从尹微月后颈抽出来,“怎的,她死了?”


    然而陈氏力气太小,撕扯一顿,霍开那强有力的臂膀始终在尹微月颈下纹丝不动,她再也忍不了张口就骂,关键为了霍开的名声她还不敢大声骂,几乎全是气音。


    “你是不是疯了?尹微月是霍钧的妻子,你还嫌以前的风言风语不够多吗?虽然咱们现在流放了,但三年后回来你还是有望做官的,你怎么能大庭广众之下抱弟媳妇回来,名声还要不要了?”


    霍开深呼吸:“不要了。”


    “你!”陈氏心脏一梗,“她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从前你不是最讨厌她吗?莫不是她被霍钧休弃,没地方去赖上你了?真是个狐狸精!”


    “母亲,不许你骂她,她很好,非常好。”


    陈氏现在呕死了,想大声骂个痛快,偏偏又顾忌霍开:“我怎么这么命苦,嫁了个废物男人,家财全抄没了,千里迢迢吃苦流放,现在连一手养大的儿子都不和我亲,竟然抱回个我最讨厌的人戳我眼珠子!”


    “打死你个不孝子!”陈氏的拳头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母亲不要再闹了。”男人回头,眸光冷得像腊月的冰锥,他不再吃一哭二闹三上吊这套,“七弟妹生命垂危,必须马上救治,若再闹,我就去大房住。”


    “你、你你,我当初真不如生个叉烧!”话虽这样说,可她也看出霍开真动了怒,怕他真撂挑子跑去给霍安疆当儿子,于是只能将骂尹微月的话梗在喉头。


    “陶姨,您快过来给七弟妹把把脉,不知是何缘故,她突然就晕倒了。”


    陶氏被点名,推脱不了只能过来看看。


    她在三房也住了一段日子,看得出来张语琳虽跟大房正常打交道,但是对大房的人总是带着提防,有时眼中还会不经意间流露出恨意。


    她的命可以说是张语琳救回来的,所以一切都要以张语琳为主,只是现在霍开如此执着救人,她若再推辞就说不过去了。


    这时赶回来的霍邱立马去搜罗了枯树枝,在尹微月身旁点燃了一堆篝火,也正好给陶氏照明,方便她更好的检查施救。


    霍邱的行为倒没有像霍开那样引得众人心里猜疑,可是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心惊胆颤。


    陶氏正要搭脉,却见霍开身上有好几处被刀剑划破,尤其胳膊上横着数道血痕。


    “五公子有几处伤流血不止,再淌下去恐怕会失血过多,我先给你止血吧。”


    谁知她话音刚落就被霍开厉声打断:“先救她!”


    霍开此刻双眼赤红如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尹微月冰凉的手腕,仿佛这样就能将自己的生命力渡给她。


    陶氏见他执着到近乎有些失智,于是也不敢再耽搁,迅速把手搭在尹微月的手腕上。


    没多久陶氏便皱起眉头。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她反复试了几次,脉象全都显示浮大中空,如按葱管。


    这可是芤脉!


    陶氏抬眼一瞧,尹微月身上是有几处伤口,但血已经止住,并不严重,所以不应该是芤脉。


    要知道芤脉特征就是大出血。


    ①也就是大量失血后,脉管失于充盈,故按之有空虚感,但脉位较浮,外强中空,常见于产后大出血、崩漏等。


    陶氏脸色凝重


    症状和脉搏里都透着古怪,这病不好治,她立刻又道:“快,再点几堆篝火来!”


    闻言,霍邱、霍羌立马搜罗木枝,很快,六堆篝火围绕着尹微月,温度顿时升了起来,视线也更加明亮了。


    陶氏抬头道:“我要给尹夫人检查身体,爷们儿全都退下去,再来两个女眷同我辅助。”


    她话都说道这份上了,霍开竟然还没有要回避的意思,这下陶氏心里有些怒意了。


    这男人怎么半分礼义廉耻都没有?他抱着的可是堂弟的媳妇!


    张语琳对他的情谊,陶氏全看在眼里,如今这男人竟然肖想弟媳妇,真是可恨。


    霍邱心里也气。


    旁的时候这个五弟聪明绝顶,可怎么在面对七弟妹的事上就如此一根筋。他今日这样毫不掩饰对七弟妹的爱慕,在场的人恐怕都已经知晓了他的心意。


    这种事情上,人们向来对男子宽容,他不会有什么,可这让七弟妹往后怎么办?


    于是霍邱赶紧上前:“老五,我知你是心系老七安危才会一时失了方寸,咱们抱七弟妹回来治伤也是经大伯父同意的,但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咱们不要耽误陶姨诊治。”


    霍邱在说这话的同时,手用力捏在了霍开流血的手臂。


    这番话外加突然的痛疼,让霍开头脑清醒了几分,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会给尹微月带来许多流言蜚语。


    想到此便只得抽出臂膀,与霍邱一起退到大后方。


    这时唐姨娘主动上前给陶氏打下手,眼里的焦急一点做不得假,竟还不自觉流下泪来。


    她和霍邱能活到现在完全靠尹微月暗中相助,这份恩情她永远都不会忘记,可老天为何不开眼,为什么好人总没有好报。


    彭姨老太太刚想让四房也去几个女眷帮忙,廖氏却先她一步说道:“丁姨娘、江姨娘、汪姨娘,你们立刻随我上前帮把手。”


    廖氏也是知恩图报的人,虽说四房现在与三房合为一体,可是大房于他们也都是救命之恩。


    若不是流放前尹微月送来草鞋,他们四房也不可能带出那么多金子,说不定早就渴死饿死了。


    廖氏叫的三位姨娘都是没有生养过的,毕竟有孩子的还得看孩子,分不出来身来做旁的。


    江姨娘和汪姨娘倒看不出什么,但丁姨娘脸上的表情可谓是“五彩斑斓”了。


    三房四房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磨难,她逃出木帐篷时,左脚指不小心被地刺刮了一下,正想休息一下呢,谁知又被廖氏点了名。


    凭什么一有活计就要叫她们这些没生养过的出来干活,尹微月是送过她草鞋没错,可那些草鞋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穿。那些生养过的受益明明更多,毕竟她只有一张嘴,就算用草鞋带出再多的金子,她也只能吃一人份。


    不像那牛氏,一生就生了仨孩子,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四张嘴呢,占了这么多好处,就应该让牛氏多干活,凭什么每次都以看孩子为借口躲懒?


    丁姨娘越想越生气,连带着将霍安家也恨起来,都是他那玩意儿不中用,这么多年也无法给她一个孩子傍身。


    如此想着,她不情不愿走在后面,而此时众人的目光都在尹微月身上,自然没有看到丁姨娘眼中的怨怼。


    陶氏:“你们几个把她衣服全扒下来,现在一直显示芤脉,我必须检查她的身上是否还有别的伤口。”


    虽然这个不太可能,毕竟要是大出血,衣衫早就染透了,可目前陶氏束手无策,只能先扒衣服最后确认一遍。


    于是众人开始给尹微月脱衣服,最外面的黑布麻衣裤脱下来,谁知里面又一套黑布麻衣裤,几人又手忙脚乱往下脱。


    下一刻,六人皆是一惊。


    在两层黑麻衣下面,竟然露出了干净的……罗地绢!


    常言道:丝中云锦罗地绢,寸缕寸金价比天。


    这种布料就算没流放时,贵妇人们也要合计着手里的银钱买来穿,可现在是流放路上,她们全都穿着粗糙、还囊臭的囚衣,尹微月却能穿罗地绢。


    这一对比,丁姨娘眼里的嫉妒和恨意更藏不住了。


    当然,其她几个女人瞳孔也地震了。


    廖氏指尖拂过罗地绢的刹那,绢面十分柔软,触之生温,在火光的映照下,丝缕间浮起细密孔眼,似鲛绡透光,朦胧映出底下暗绣的莲纹。


    罗地绢十分昂贵,最早出现时只上供给宫中,近几年生产规模大了,才逐渐向权贵家族开放。


    这罗地绢制作极其繁复,需取江南梅雨时节的蚕丝,缫丝女浸手于银盆冰水中,抽得丝线细若游云,再以蜀地千年楠木织机,老匠人三日仅织一寸,罗地为骨,绢丝为魂。


    最是那垂坠之态,既非纱的轻浮,亦非绸的板正,却因绢质密实,比起其他绫罗绸缎,更加结实耐穿。


    据说曾有波斯商人以十斛明珠相易,由此民间流传着“一匹罗地绢,能抵一座宅”的说法。


    廖氏身为霍家四房的正头夫人,未抄家前,衣橱里也只四套罗地绢的衣袍,可见其贵重。


    她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流放伊始,大房个个都滂臭滂臭的原因,他们是为了保住里面的贵重衣服。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押解官查得那么严,大房还能拿出银钱买水买食物,看样子都藏在了衣服里。


    很显然丁姨娘也想到了这一层,于是手上动作更加迅速,没轻没重在尹微月身上摸索。当在这层衣服没有发现藏匿的财物后,又快速脱去第三层,当发现第四层还是罗地绢时,她更嫉妒了。


    “给我住手!”这时冯氏领着两个儿媳妇,推着霍钧做的小木车风风火火跑了过来,再后面是霍安疆、霍婉瑛一左一右扶着老太太。


    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走得慢,因为担心整张脸都通红,苏氏跑得最快,一上去就将丁姨娘推倒在地。


    一行人隔着老远就看到她粗鲁的动作。


    丁姨娘本来就满肚子怨气,张口就想骂回去,一看是霍坚的妻子,到嘴边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虽然分了家,但到底毕竟尊卑有别,她只是四老爷的妾室,苏氏可是霍家第三代正经的当家夫人。


    思及此处,丁姨娘倒打一耙先掩面哀哀痛痛哭了起来。


    四老爷的妻妾个个都是美人坯子,虽然流放路上受了磋磨,但自从四房跟三房合并之后,吃喝上真没缺着,所以气色不差。


    丁姨娘柔柔弱弱哭着,颇有一副梨花带雨的即视感。


    廖氏赶忙说:“老二媳妇,丁姨娘配合着陶大夫给老七媳妇看诊,你一来就动手打人,这是作甚?”


    苏氏冷笑:“哼,当我眼瞎吗?她在我七弟妹身上没有轻重一顿乱摸乱摁,这叫看诊?七弟妹人都已经昏迷了,还能经受住她这番作弄?知道的以为她在给七弟妹脱衣服找伤口,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补刀呢!”


    说话间,冯氏也赶了过来。


    她先看看地上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尹微月,然后抬眼凌厉看向廖氏。


    “怎么,分家后四弟妹也学会了恩将仇报么?竟领着小妾欺负起我儿媳妇了!”


    苏氏一听婆婆这么说,就知道这是要报仇的意思,上去就将哭哭啼啼的丁姨娘摁在地上,贺氏随即也骑在她身上。


    两人咣咣一顿输出,因心里都记挂着尹微月的伤势,两人几息之间就将美人揍成猪头,揍完了一旁的众人还都没反应过来,可见效率有多快。


    直到丁姨娘杀猪般痛哭出声,大家才看清她被揍了。


    “再敢生出歹心,我们要你好看!”贺氏冷声警告。


    丁姨娘哭哭啼啼的做派,就是七弟妹嘴里常说的绿茶,可惜了,这招对大房已经不管用了,七弟妹教她们治人的第一招就是专打绿茶。


    老太太脸色十分不好,她看了眼众人并未寒暄,而是直接对冯氏道:“走,将老七媳妇抬车上,咱们回去。”


    霍开一看,立马上前阻止,“祖母、大伯父、大伯娘,你们不能带走七弟妹,陶姨医术高超,于介就是她救的,相信也一定救得了七弟妹。”


    于介不是张语琳救的吗?怎么又变成了陶氏?


    大房众人并不知道其中的弯弯绕绕,而三房四房也未过多解释,只连连保证陶氏医术高超。


    老太太听后也拿不定主意,不久前霍远回来说让四丫头给老七医治,还说老七媳妇在三房有危险,让他们赶紧将人接回来。


    老太太关心则乱,心里竟一时没了章法,她目光看向霍婉瑛:“四丫头,你怎么说?”


    霍婉瑛此时双眼通红,抱着老者给的那本医书手足无措。她不明白为什么七嫂要她治伤,这本医书的内容都是错的,而且她也半点医术不懂啊!


    “四丫头,现在不是哭得时候,你且告诉祖母,你拿着这本医书,到底能不能治你七哥七嫂?”


    霍婉瑛摇头:“祖母,我治不了!”


    “行。”老太太点点头,扫了三房四房一眼,问道:“老五媳妇呢?”


    廖氏:“回母亲,五弟妹一行人都去树林外头安葬牟文德了。”


    老太太点点头,又看着陶氏问:“老姐妹,确实是你救的于介?”


    陶氏看了看眼前威严的老夫人诚实回答:“是我。”


    老太太没细问桃僵李代的那些破事,只认真问:“你可会心无杂念尽心医治我孙媳妇?”


    老太太没问她能不能治,也没问她能不能治好,只问会不会尽心治疗。


    陶氏一愣,老夫人是在怀疑她,怀疑她有歹心。


    想到这里陶氏忙道:“我是医者,定会认真诊治,不会拿病人性命开玩笑,只不过七少夫人病得十分蹊跷,没有出血的伤口,脉象上却显示大出血,所以先前我才让女眷们脱掉她的衣服,找一下有没有其他伤口。”


    说着陶氏又连连摇头:“救不救得成,我真没有把握。”


    “好。”老太太也痛快:“咱们都这把岁数,既然你将话说到这份上,我便信你,我孙媳妇就交给你了。可是老姐妹,我丑话说在前头,今日若是因为伤势太重老七媳妇去了,我们半点怨言没有,若是你救治中动了手脚,使她丢了性命,那么你定没有好活了。”


    众人因为这话,皆是一惊。


    很快陶氏便领会了其中深意,此时哪怕她不救都不成了,于是开口道:“老太太放心,我定尽心尽力。”


    这时廖氏瞪了丁姨娘一眼:“烂心肝的东西,待会再收拾你。”说完便又要带着其她几位姨娘给尹微月脱衣服。


    贺氏上前拦住了:“四婶,老七媳妇由我们来照顾就行。”


    她实在不放心外人碰尹微月,再说,衣服上也有玄机,不适合被旁人知道。


    廖氏讪讪一笑,知道这是不被信任了,也怨不得别人,谁叫她们四房出了一个狼心狗肺的丁姨娘呢!


    也怪她,被尹微月身上的罗地绢勾去了注意力,才没提前发现丁姨娘的小动作。


    大家没再耽误时间,原先围着尹微月的女眷们退下去,冯氏带着儿媳妇、闺女立刻上前,开始小心给尹微月脱衣服。


    脱下的衣服全部由霍婉瑛仔细收着,她将黑布麻衣包在外面,不让任何人有机会再窥探。


    病人在这个时候压根没有一点尊严,尹微月被脱得光溜溜,陶氏快速上前检查,除了几处划伤外,就属肩膀处伤得最重,但出血量并不多。


    她又探了探脉搏,不好,此时芤脉更加明显了。


    “如何?”老太太急急上前。


    陶氏面色不善地摇摇头,老太太差点站不稳。


    “七嫂!”霍婉瑛哭着握住她的手,“对不起七嫂,我辜负了你的期望……”


    从前学那些琴棋书画有什么用,为什么她没学医术呢!


    冯氏拍了拍闺女:“先别哭了,赶紧给你七嫂把衣服穿好,免得感染风寒再病上加病。”


    几人忙点头,匆匆擦干眼泪给尹微月穿衣服。


    老太太又问陶氏:“病重也有病重的治法,你可有什么续命的法子?”


    陶氏思索半晌回道:“重用三七,然后再辅以重楼、麝香、草乌、独定子、仙鹤草,看看是否能缓解芤脉脉象。”


    “可草药……”冯氏心里着急,这到哪里去寻?


    老太太朝远处的霍安疆走去:“你现在就去找于介,让他务必通融一下,然后你快马加鞭去最近的昌隆府采买药材。”


    这昌隆府就是睢阳立离开前,说会送来补给的那个州府,离此地二百多里,骑马也要三天。


    太慢了,就怕尹微月等不了。


    霍开这时焦急上前:“陶姨,咱们手里不是还有不少草药吗?里面可有这些药材?”


    陶氏一顿,这人怎么全给说漏了,张语琳千叮万嘱要保密的:“有是有,不过都在张丫头那里。”


    霍开一听立刻去问陈氏,“母亲,他们去哪里埋葬牟文德了?”


    陈氏狠狠锤了这不孝子一拳,现在草药多金贵,怎么能给不相干的人用,何况那尹微月可跟她有深仇大恨呢!


    “找什么找,算算时间他们也该回来了,等着就行,祸害遗千年,尹氏没那么容易死。”


    “母亲!”霍开死死盯着陈氏,眼神冰冷刺骨,仿佛只要她不说,以后就不认她这个娘了似的。


    老五何时这么在意尹微月了,这实在是不对劲。


    “母亲!”霍开又吼了一声。


    “那边!”陈氏往东面方向一指,胳膊还没落下来,身旁的儿子就像一阵烟似的没影了。


    真是个不孝子,当初真不如生个棒槌!


    碍于老太太和霍安疆都在场,陈氏这次没破口大骂,毕竟现在冯氏她们都被尹微月教坏了,动不动就打人。


    这不,丁姨娘现成的例子就在那摆着呢。


    为了以防万一,老太太还是跟霍安疆道:“你去通知于介,然后立刻去昌隆府采买药材,咱们做两手准备,家里有我们,你放心去。”


    “是,母亲。”霍安疆匆匆走了,这时一旁的霍邱、霍羌也跟着他一起去了,多个人路上也有个照应。


    这时陶氏又说:“我祖上传下来一套针法,多用于妇人产子血崩时止血保命的,现在找不到出血原因,不如我给尹夫人扎扎试试。”


    这话的言外之意,就是死马当活马医。


    “再好不过。”老太太当即就同意了。


    只见陶氏从袖袋里掏出一套针,然后先在火上烧一下消毒,再撩起衣裙给尹微月下针。


    看得出陶氏非常熟练,功底很深。


    只见银针在她指间轻旋,如游鱼入水般精准刺入穴位,行针时捻转提插,整套针法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


    一刻钟后,陶氏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


    再次把脉,芤脉依旧十分明显,她引以为傲的针法竟然丝毫不起作用。


    虽然陶氏手法娴熟,这套针法也对妇人血崩有很好的疗效,可尹微月毕竟不是因为产子而大出血,她是因为霍钧那该死的痛觉反应。


    只要霍钧没脱离危险,她就必死无疑。


    ……


    “夫君,你怎么来了?”张语琳碰到霍开十分惊讶。


    原来霍开跑出去没多久,正好碰到了往回走的张语琳和宋金池。


    牟文德已经挖坑埋了,因霍婉玉非要守在他的墓旁,死活不肯走,霍婉嫣和霍婉淑只能留下陪她,作为亲爹的霍安宗又不放心单独留下三个女儿,于是也在那里陪着。


    但他怕突然蹿出野兽什么的,为了壮胆,把弟弟霍安家也强.行留下来了,所以最后就张语琳和宋金池回来了。


    “草药呢?”霍开一见面就急冲冲问张语琳。


    “除了牟文德,还有旁人受伤了?”张语琳一头雾水,自是要问清楚。


    “陶姨说药都是你保管,你都放在哪里了?现在急需三七、重楼、麝香、草乌、独定子、仙鹤草。”


    张语琳抿唇,霍开的反应实在太大,难不成是陈氏在他们埋牟文德时出了危险?


    张语琳抬头扫了眼霍开。


    他身上也有不少被剑刃划开的口子,只是都不深,外面的囚衣不知去了哪里,只剩下单薄的里衣,十分狼狈。


    “夫君你冷静点,到底发生了什么?是婆母受伤了吗?”


    霍开一顿:“是七弟和七弟妹。”


    听完张语琳就冷了脸,没想到竟然是他们两口子。


    若单单是尹微月,这草药她可以拿出来,毕竟当初跟程预亭买了很多,不差她那三副五副的药,但霍钧就不行了。


    她本来就是要杀他的,怎么可能浪费药才给他吃,巴不得这次霍钧死了一了百了,省得她亲自动手。


    “药没了。”张语琳干脆开口道。


    霍开脑子“嗡”一声,“不可能,我明明看到还有很多。”


    “是很多,可不久前杀手点了木帐篷,草药来不及搬运,全部都烧了。”


    其实全部都被她收进了空间。


    霍开没想到,不久前的一场大火竟然烧了尹微月的活路。


    都怪他,都怪他,为什么不在杀手发现营地前杀掉他们,看来现在只剩去昌隆府买药这一条路了。


    “欸,夫君!”一听到药没了,霍开转身就跑,张语琳赶紧叫他,那厮却仿佛没听见一样,头也不回。


    宋金池看张语琳脸色不善,于是开口安慰:“霍五公子太重兄弟感情才会如此。”


    霍钧什么时候在他心里那么重要了?明明前世她才是他心里最重要的人。


    张语琳点点头,“我们也快回去吧。”


    两人回到营地后,没想到大房来了这么多人,而霍开在听说霍安疆去买药后,也立刻追去了。


    张语琳远远瞧着尹微月,那女人躺着一动不动,脸色白得近乎于没有血色,而她身子底下铺了一件袍子,若隐若现的,好像是霍开的囚衣。


    张语琳瞳孔一缩。


    大房来了这么多人,怎么就需要大伯哥脱衣服给她垫着呢?伦理何在?


    “丫头,你回来了。”老太太看见张语琳,又问了一遍:“那药真没了吗?”


    在她的印象里,张语琳是个极其乖巧、又善解人意的好孩子,霍远回来说要提防她时,还被自己骂了一顿。


    这是老太太相中的孙媳妇,她实在不相信她会有歹心。


    “祖母,药材确实都烧没了。”张语琳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灰烬说道:“药材都放在木帐篷里,杀手们放火箭,人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根本来不及搬药材,都烧成灰了。”


    老太太听完点点头,张语琳说得十分自然,一点不像假话,她真没看出这孩子有什么问题。


    “啊!”这时尹微月突然痛醒了。


    剧痛如烈火般在腹部炸开,纤指痉挛地抓住身下的囚衣,每一寸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冷汗顺着她煞白的脸颊滚落,浸透散乱的鬓发,唇瓣同霍钧一样,因失血呈现出病态的淡青。


    尹微月睫毛颤抖着抬起,眼底蓄满生理性的泪雾,瞳孔因疼痛而剧烈收缩。


    “七嫂!”霍婉瑛先冲了过去,然后大房在场的女眷都跑过去哭,场面一度失控了。


    张语琳着实没想到,重生后的尹微月有两把刷子,竟让大房人人如此喜欢她。


    “快、快救霍钧!”尹微月凭本能抓住霍婉瑛的手,颈侧青筋在苍白的皮肤下凸起,随着她急促的喘息剧烈搏动。


    尹微月之所以会痛醒,是因为霍钧那边也痛醒了,霍远看他呼吸越来越微弱,就连身上的温度也越来越低,怕他睡过去再也醒不过来,于是不停拍打他的脸和脚底板。


    是生生给打醒的。


    尹微月突然一阵血气翻涌,紧接着喉咙一痛,令她弓起身子,因为她腹部没有伤口,霍钧流那么多血,而她无处释放,此时全部不合常理地呕了出来。


    “七嫂!”


    “七弟妹!”


    然而一口血只是开始,尹微月接连吐了几十口,靠她最近的霍婉瑛手上全是血,简直触目惊心,多到连那本香云纱制作的医书都被血染透了。


    血珠顺着香云纱纹蔓延,一页一页,直致最后一页,浸透黑色墨迹,上面的字字句句在猩红中逐渐模糊。


    尹微月吐血这一幕惊了所有人,大家心里都明白,她命不久矣了。


    面对同类死亡,三房四房多数人还是浸染了悲伤,不光为尹微月命不久矣悲伤,也为自己悲伤,这该死的流放路,谁又能知道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自己呢。


    当然,这里面也有幸灾乐祸的,就比如陈氏,比如丁姨娘。


    张语琳不由自主慢慢走上前,入目是一滩滩血迹,没想到尹微月伤得这么重,可是药她是绝对不会拿出来的。


    这时,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将四周映照得忽明忽暗,尹微月吐得昏天暗地,艰难撑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而涣散。灼热的空气里弥漫着焦灼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部的剧痛。


    恍惚间,一个人影在火光中逐渐清晰,那人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嘴角噙着冷漠,正是张语琳。


    尹微月瞳孔骤然紧缩。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儿,但是她明白,绝对不能呆在有张语琳的地方。


    “快,快救霍钧、先救霍钧,快走!”尹微月死死拽住霍婉瑛的手,说得声嘶力竭,吼完又不争气地晕了。


    不过晕了也好,起码不吐血了。


    “七嫂!”霍婉瑛看着尹微月莫名其妙晕倒,又莫名其妙苏醒,紧接着再莫名其妙晕倒……


    她突然就想到了流放前,七哥被推进湖里差点溺亡那次,那次七嫂也说先救七哥,那次七嫂也是浑身没有伤,却无缘无故晕倒了。


    这些关联在霍婉瑛脑子里噼里啪啦碰撞,刹那间脑内灵光如闪电般掠过混沌,某个念头骤然清晰。


    难道七嫂晕倒与七哥受伤有关?


    这个想法虽然荒唐,但却有迹可循。


    这时一阵秋风扫来,篝火堆四动,火光明灭不定,浸透鲜血的丝绸纸张在风中抖动。


    霍婉瑛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原先书页的空白处,此刻诡异地泛着血红,而更令人惊异的是,书页上原本墨色的文字和人体脉络图竟全部消失不见,渐渐浮现出耀眼的金色,一笔一划如熔化的金液流淌,在血色映衬下灼灼生辉。


    全变了,书上的内容全变了!


    那些金色字迹仿佛有了生命,随着风势微微颤动,清晰犹如铭刻。


    鲜血为钥,金字为匙。


    原来这本书真的是药王谷的圣书,为防止此书落入歹人之手,撰写这本书的人用鲜血作为打开的引子。且所需要血量不是一点,而是要将整本书浸透才行,若不是这次尹微月吐出大量鲜血,又机缘巧合刚好吐在书上,可能这书的真貌将永远无法显现。


    霍婉瑛忙不迭打开,金色的目录索引映入眼帘,第一帧讲穴位,第二帧讲经络,第三帧讲望闻问切,第四帧讲外伤出血,这帧内容很多,后面还有好多个分帧。


    霍婉瑛认真一个一个看去。


    颅脑出血、面部出血、胸部出血、腹部出血、四肢出血……


    当看到腹部出血时,霍婉瑛心绪激动,猛地攥紧尹微月的手。


    或许七哥七嫂有救了……


    “祖母,母亲,快抬七嫂回去。”霍婉瑛赶忙说。


    冯氏似乎还想让陶氏再给治治,毕竟刚才她下针的手法老练娴熟,虽然也没有什么用。


    “快,将七嫂抬回去,我能救七嫂!”霍婉瑛几乎吼了出来,不能再耽搁时间了。


    “好,我们回去。”老太太鲜少见霍婉瑛如此方寸大乱,几人赶紧把尹微月小心翼翼抬到霍钧做的小木车上,然后推回了大房营地。


    她们走了后,张语琳看着草地上的囚衣,眼神晦暗不明。


    她走上前拿起来一看,果然是霍开的,囚衣已经被尹微月的鲜血染透,张语琳默了一会,拿去洗了。


    几人回来后,发现石屋外层的石头已经被拆,中间封顶的部分也拆了下来,这样空气流通,光线好,中间位置也可以生火。


    “四妹妹,你要如何救七弟妹?”苏氏一回来就问。


    霍婉瑛:“先救七哥。”


    她听尹微月的话,先救霍钧。


    只见霍婉瑛立刻打开医书翻找,找到腹部出血那一帧,这帧共有六页内容,不光有字,还有一幅图,画得惟妙惟肖。


    上面不仅有经络穴位,还有动脉血管图。


    霍婉瑛仔细看腹部,图上有很多血管,七哥应该就是伤到主血管了,所以才会大出血,可她不知道是哪一条,上面实在太多,就像一团乱麻,将她弄得眼花缭乱。


    不过,幸亏后面一祯有套救治腹部大出血的止血针法。


    “水、水……”霍钧没醒,昏迷中呓语着要水喝。


    “我去倒水!”霍东赶忙去拿竹筒。


    “不要!”霍婉瑛赶紧阻止,“不能给七哥喝水,那样会让血液流得更快!”


    因为外伤出血篇开头就明晃晃写着:血脱病患切勿饮水饮食。


    霍婉瑛想应该是大出血的人常感到口干,饮水却不能代替失去的血液,若此时饮水会稀释血液稠度,加大流血量。


    不到半柱香时间,霍婉瑛就把腹部出血篇看得七七八八了。


    “二哥,你脱下一件最干净的衣服给大哥,让他替换掉手里那件麻衣给七哥用力摁伤口,再有你赶紧找石头,将七哥的双脚垫高。”


    “东子,你立刻去三房,让陶姨过来给七哥施针,你告诉她,我们大房必定会重谢她。”


    霍婉瑛不识穴位,也没有针,但看陶氏先前下针的手法就知道她是个针灸高手,再配以书上这套针法,霍钧一定会止住血。


    霍东点头,撒腿就跑。


    霍婉瑛继续往下看,当看到下一条时,心里升起的希望再次破灭。


    原来那套针法只能暂时减缓血流量,要想完全堵住血管,必须要缝合,上面提到缝合的线要用惰线,不是丝线、麻线、棉线、肠线、更不是金线、银线、铁线。


    可什么是惰线?


    继续往下看,她的心更寒了,缝合需要相当高的医术,还需要在特别干净的环境下。


    上面的每一条她都做不到啊!


    这时候霍东回来了,而他是一个人回来的。


    老太太问:“陶氏人呢?”


    霍东抽噎:“我叫不来,五嫂说陶氏突发急症,起不来了。”


    “什么?”众人大惊。


    怎么会这么巧,她们回来连两刻钟都不到,那陶氏怎么就突发急症了?


    霍东:“开始我也不信,就硬要见陶氏,于是五嫂就让我去了,没想到陶氏真的躺在地上闭着眼一动不动。


    五嫂说,因为她先头给七嫂下了一套针,那是陶氏祖上传下来的,轻易不用,极其消耗下针人的气血和体力。”


    老太太和冯氏听完沉下眼,这句话水分很大。


    一来,当时下完针陶氏虽然也累,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可身体并无明显的不适,二来,若真的如此费气血和体力,那么陶氏一开始就会讲明。


    这时霍远沉声道:“祖母、母亲,七弟妹分析得没错,看来五弟妹果然和那程预亭一样,都靠不住。”


    霍坚怒了:“我这就去把那陶氏绑来。”


    老太太大喝,木头拐棍在地上杵得砰砰作响:“糊涂,你把人绑来有什么用?陶氏若存了不治的心思,来了胡乱下针,你能奈何?再说她不是咱们大房的人,于她有恩的是老五媳妇,她能来给老七治病是情分,不来那是本分,你凭什么将人绑了来?”


    霍坚的话被堵回去,可还是不服气,“那您说怎么办?”


    “既然人病了来不了,那套银针总不能也病了用不了吧,我亲自去借,就不信张丫头还能把我也给打发回来。”老太太看看霍婉瑛,“四丫头,针借回后,你来!”


    霍婉瑛心脏一阵凌乱:“祖母,我、我我没学过,那些穴位太杂乱,我看不明白!”


    “怎么,这就顶不住了?你若是顶不住,你七哥七嫂就只能去死,还有你们!”老太太伸手指了一众子孙,“也把我这老骨头算上,只要识字的,都给我看那本医书去,我就不信了,咱们霍府花大功夫培养的闺秀少爷,就连照着抄穴位都抄不会!”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今日,咱们全家一起临阵磨枪,说什么也一定要把老七夫妇从阎王手里抢回来!思暖,走,扶我去借针。”


    老太太亲自来了,这是张语琳没有想到的,看来霍钧真的伤得很严重。


    没错,陶氏的病确实是装的。


    大房没有懂医术的,那程预亭可是溯宏的亲信,所以大房能倚仗、敢倚仗的只有陶氏。


    但她怎么可能让陶氏去救霍钧呢,前世霍钧用匕首割断了她的喉咙,那种痛即使过了一世,她仍然忘不了。


    所以当大房推着尹微月刚走,她立刻偷偷跟陶氏商量,让她装病装晕,所以当霍东来请陶氏给霍钧下针时,她几句话轻松就打发了。


    “祖母,您怎么亲自来了?陶姨真的晕了,我一直在给她扇风,希望她能早点醒过来,好快去看看七弟和七弟妹。”


    “四丫头,你有心了。”老太太轻轻一笑,“我这次来不是请陶氏的,你好生照顾着,她也是上了年纪的人,为老七媳妇施针,确实耗费心神。”


    “是,祖母。”张语琳柔柔应声。


    “我这次来,是想借用陶氏那套银针一使。”


    借银针?


    “祖母可是要请程军医施针?他身上不也有一套针吗?”


    老太太摇摇头:“程军医的银针说是遗失在暴风雨里,于介也做作证真丢了,况且他被打了一百大板,如今下地走路都费劲,无法施针。怎么,祖母来借针也没有么?”


    听罢张语琳一怔,“祖母哪儿的话,陶姨虽然昏迷,但针肯定是愿意借的,只不过这套针她极为宝贝,都是自己收着,且等我到处找找。”


    虽然大房的人不懂医术,但死马当活马医时,也能出现奇迹,不如就借着找针多拖一会儿,最好能拖死霍钧,那就皆大欢喜了。


    众人都看出来张语琳的拖延,这下连全程没说话的冯氏也沉下脸,她正在仔细回忆过往,他们大房是哪里得罪过张语琳。但想来想去也没想明白,整个三房,她教训的只有陈氏一个人而已。


    老太太看向张语琳依旧温柔,但眼底的笑容却淡了些,她抬手指指陶氏:“针就在她右胳膊的大袖袋里呢,让你大伯娘去拿。”


    冯氏闻言抬步走过去,不等张语琳阻拦就到了陶氏身边,她蹲下身在右侧袖袋找到了猪皮裹着的一包银针。


    在接触陶氏时,冯氏明显感觉对方眼皮跳了一下,可她没有故意拧陶氏,或者拿针扎她。


    冯氏没拆穿,只轻声到了一声谢,陶氏听见了,离得近的张语琳也听到了。


    装病穿帮了。


    可又怎样?她的仇不可能不报。


    拿了针后老太太也不耽搁起身就走,张语琳面不改色跟两人道别,平静的仿佛指使陶氏装晕的并不是她。


    而身后,陈氏将此事从头看到尾,虽然她不喜大房众人,但张语琳这番行径她更厌恶。


    “哼,果然你最会两面三刀了,老太太真瞎了眼,选了你这么个阴阳货当孙媳妇。”


    这话十分难听,而且丝毫没给张语琳留面子,声音很大,当着两房众人说的。


    张语琳没作声。


    流放队伍滞留在此多日,所以让牟文德正好赶到替霍婉玉去死了,霍婉玉没死成,那么陈氏就不会因为丧女之痛而死。


    一切都改变了。


    张语琳要想跟霍开一起好好生活,那么与陈氏的关系就不能太僵了,前些日子她以为陈氏很快会死,所以忍不了跟她吵了几次,可是往后不能这么做了。


    得想办法跟陈氏修复一下关系,最起码不能像现在这样剑拔弩张。


    ……


    大房营地,霍钧脱了衣服平躺在地上,周围围了一圈人,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在眼前那本赤红金字的医书上。


    霍婉瑛将包着银针的猪皮打开,拿出一根针,手却有些抖。


    贺氏想了想:“四妹妹,先将这些银针放咱们自制的消毒液里浸泡一下,再放火上烤,我听闻,有好些毒药银针碰了也不会发黑的。”


    说完才意识到有些不妥,于是看向老太太:“祖母,我不是不相信五弟妹,只是……”


    老太太欣慰点点头:“老大媳妇你做得对,防人之心不可无,不知是何原因,今天老五媳妇的所作所为是真的跟我离了心,唉,罢了,由得他们去吧,救人要紧。”


    霍婉瑛赶紧照贺氏说的,把银针处理了一遍。


    她打开第一帧,上面有穴位下针的手法、尺寸和时辰等,可谓是整本书的入门基础。


    大家一齐认真看,一起学,半盏茶后又翻到腹部重伤出血那一帧,找到腹部止血针法,这套针法穴位很多,一共三十八个。


    霍婉瑛抽出一根针,手心出了汗,嘴里念叨第一个穴位:“孔最穴、孔最穴……”


    为了保险起见,他们想了一个主意。


    在场每一个大人,包括老太太在内,都快速照着书指出穴位的位置,大家指的位置都相同后再下针,如果有一个人不同,那么大家就再重新看书重新找,直到全部找到一样的。


    找位置的时候,霍远双臂始终如石头一般,紧紧压住霍钧出血的伤口,这样做大大减少出血量,为众人争取到更多时间。


    虽然是个笨办法,也有些费时间,但效果不错,人多力量大,人多也不容易出错,就这样大房众人现学现卖,把三十八个穴位全部找对了。


    大半个时辰后,霍婉瑛收了针。


    太神奇了,这本书太神奇了!


    原本只要霍远松开按压的部位,血就会呈喷射状涌出来,可一套针法下来,现在血虽然没止住,但已经很少了。


    霍婉瑛:“看来要彻底止住血,必须像书上说的,得把那个破裂的血管缝合才行,但是如何缝合书上只是一笔带过,而且要求严格,不说别的,就光缝合的线咱们就没有。”


    霍安疆不在,众人不知该如何拿主意,所以老太太又成了主心骨,她当即做了决定:“如此说来,缝合那血管子,老七还有一丝希望,但若不缝合那么必死无疑。那咱们就缝合,手头有什么用什么,至于干不干净的,咱们只能把手洗干净,其余交给老天爷吧。”


    冯氏也同意:“死马当活马医。”


    贺氏扯了扯衣服说道:“现在咱们身上穿的就是现成的线,有麻丝、棉丝、罗地绢丝、还有金丝、银丝,祖母,咱们用哪种好?”


    老太太想了想:“四丫头,这本书是你机缘巧合得到的,又是你探出了其中奥秘,你说,咱们用哪种丝?”


    霍婉瑛想了想,认真答道:“我觉得用罗地绢丝最好,第一它比麻线光滑,第二,它比棉线坚韧结实,第三,它比金丝银丝更细致。”


    老太太听完一锤定音:“行,就用罗地绢丝,来咱们把衣服拆开,多拆些丝线下来,还有东子,赶紧烧热水,咱把丝线放滚水里煮一下。再有,老二媳妇你来缝,你针线活最好。”


    苏氏一听慌了:“祖母,我缝?我不行!”


    老太太中气十足,说出的话能给人传递无限力量:“谁说你不行,我就觉得你最行,再难的刺绣你都会,现在你就把老七那肚子当成你的绣绷,把那割破的血管当成绣布,你尽管在上面指点江山就行。”


    被老太太这么一说,苏氏顿时自信多了,“成,就由我来缝。”


    她快速净了手,穿针引线一切准备妥当,当霍远松开手,将堵血的衣服拿开,苏氏瞥了一眼,就“啊”地呼出声来。


    自信归自信,这血滋呼啦的一点不妨碍她害怕。


    霍坚赶紧上前拍拍背:“别怕,七弟晕过去了,你咋缝他也不知道到疼,放手大胆缝就好。”


    苏氏咽了咽吐沫,将手伸进去,温热黏腻的血立刻糊满她双手,到处都在流血,可她不愧是刺绣大师,手好,眼也好。


    她立刻就发现了有两处地方流血量和速度与其他出血的地方不一样,这应该就是书上说的主血管了。


    这根血管断了,分在一左一右的位置,中间稍微隔了一段距离。


    苏氏很为难:“这血管一断,两头怎么还缩水了?”


    霍东童言无忌:“二嫂,要不你使劲拽一下,就跟你缝衣服时扯线一样,看看能不能够着。”


    苏氏:“有道理,那我就拽一下。”


    霍远和霍开听完身上都疼得冒汗了,他俩不约而同用力按住霍钧,就怕他突然给疼醒了。


    苏氏下手去扯。


    她手指纤细灵巧,灵活劲儿一点不输前世的镊子,只见她一手扯一头,血管很有弹性,果然能扯回来,但随即她又遇到了新问题。


    “不行,这管子断口不整齐,这样我缝不好。”


    老太太急了,这老二媳妇在老七肚子里拨弄半天了,怎么还聊上天儿了:“你说,要怎么办,我们全力配合。”


    “得需要把锋利的剪刀,把接口处剪平整,这样我保证缝得比那双面绣还好,老七的血管定不会再流血。”


    霍婉瑛立刻跑到一角,扒拉出一个锋利的刀片,这还是尹微月掉进寒潭时带回来的。


    “二嫂,剪刀就别想了,这刀片行不?非常锋利。”


    苏氏心一横:“凑付用吧。”


    于是霍婉瑛赶紧又将刀片放进滚水里煮沸,又在火上将刀刃燎了一遍,才递给苏氏。


    苏氏接过后,先捏起一边血管正准备割下去,又放下。


    “还是不行,虽然四妹妹下针后血管的血涌出来的少了,可还是往外冒,实在不好拿捏。”


    这时霍珍儿小脑袋凑上来,看了一眼伤口,完全没有丝毫惧怕。


    “二婶婶,找个细绳把那个口扎起来不就行了?就像以前冬天很冷,咱们还没抄家时,那些下人婆子们总喜欢扎个牛胃装热水烫被窝。”


    醍醐灌顶啊!


    “珍姐儿,你真是个小机灵鬼。”没想到两个大难题,全都被俩小孩解决了。


    “痛,太痛了……”这时不远处躺着的尹微月再次疼醒,那感觉就像有人扯着她肚子里的肉和筋在弹棉花一样,她呻吟着劝道:“二嫂,别唠嗑了,你再多说几句,夫君肚子里的细菌就能抱曾孙子了,赶紧缝吧。”


    她真的要疼死了,谁能来给她打一针麻药。


    这个天杀的霍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霍钧救了回来 杜氏却死了


    “七弟妹!”苏氏听见尹微月的声音, 一激动差点把手里的针掉进血肉里。


    “二嫂你……”手一定稳住啊!


    疼痛中,尹微月一歪头就看到这一幕,吓得肚子立马又疼了两个度。


    苏氏当即保证:“你放心, 我这就开始缝合, 保准给你家老七缝得板板正正, 大嫂,快,帮我把煮沸的罗地绢丝再拿两条过来。”


    贺氏赶忙将丝线递过来,嫌火堆和狼油灯不够亮堂, 又点燃两根火把举着,这下视线总算清晰了, 苏氏手上的动作也逐渐有条不紊。


    看尹微月有了意识, 本来凑在霍钧身后的人全都跑到了她那里。


    老太太上前紧紧握住她的手, 又拿巾子擦了擦她脸上大片的汗珠:“好孩子, 你是伤到哪了?快告诉祖母,你到底是哪里痛,我们现在就从那本医书上找对症的法子。”


    尹微月手死死按住腹部, 紧咬牙关才勉强吐出几个字:“祖母、救夫君, 先救夫君。”


    只有救活霍钧,她才有生的希望, 否则一切都白搭。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着他!”一旁的冯氏哽咽, 手掌向上擦脸抹掉泪水, “傻孩子,若不是为了救我们,你又何必出去拼命,以你的功夫和能力, 不管我们你能活得更好。”


    她第一次深切觉得自己和她那废物儿子是拖累,甚至觉得,当年若不是老七横插一脚,微月嫁给老五就不会受这么多罪了。


    尹微月摇摇头,做独狼很累,也很痛苦,有时候感情的羁绊并不是拖累,而是托举。


    她一点都不后悔将大房众人从死神手里拉回来,因为她同时也得到了大房众人的一颗颗真心。


    霍婉瑛:“七嫂你不会有事的,一定要撑住,我听你的话先治疗七哥,所以你一定要坚持住,现在快告诉我你的症状。”霍婉瑛忙上前把手里的医书给她看,“你看,那老者没骗我们,这真的是本医学宝典,打开它的秘诀是鲜血,是你的血。”


    刚说到这里,她就想到先前尹微月吐了那么多血,心里一难受,眼泪又簌簌往下落。


    “我知道,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尹微月自然不可能说自己和霍钧一样肚子疼,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反正治好了霍钧她也就没事了:“头痛,想吐。”


    老太太:“四丫头快,趁你二嫂缝合的时候,你赶紧找找书里头痛吐血是怎么回事。”


    “是,祖母。”霍婉瑛赶紧翻书寻找。


    而苏氏在霍钧伤口处制造的所有疼痛,此时悉数反应在尹微月身上,人是无法清醒忍受这种痛的,所以她没多久又痛晕了过去。


    苏氏缝得很认真,只见她指尖轻挑,小心翼翼把左面动脉沿着缺口向上半寸位置用罗地绢丝扎紧,然后捏起参差不齐的断口,用刀刃一旋,血管就平整了。


    左侧切完,苏氏又用同样的方法去切右侧,两侧都平整后,快速用特殊的锁绣针法将断成两截的血管连接在一起。


    这是他们苏家独有的针法,是将传统的锁绣改良翻新,此时用来缝合血管非常适配。


    不得不说,苏氏是天生的刺绣家、女红大师,她手指灵巧,眼睛锐利,竟然仅靠双目和多年刺绣养成的直觉跟手感,就把血管内膜都光滑地对齐了。


    而且针距均匀,针脚平整,每次牵拉缝线时都是同等的力道,没用多久断管就缝好了。


    苏氏小心翼翼把先头勒血管的丝线解开,下一刻血正常流动起来,缝合处不见半点渗出,而且缝合处的血管腔粗细均匀,没有一丝狭窄。


    她反复确认缝合处不渗血才放下心来,然后又瞅着霍钧腹部伤口皱眉,“这血口子又深又大,不如我也把它给缝上吧?”


    既然血管断了得缝合,那么皮肉开口是不是也能缝合?


    “我看行。”霍坚第一个出来支持妻子。


    在得到大家一致同意后,苏氏开始从里到外一层一层缝合,就这样,一个毫无外科急救知识的古代女人,凭着自己多年的女红技术和经验,给伤口按层次缝合了四层。


    而且最外面一层皮肤平整度十分高,竟然还用了隐藏针法,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针脚和线丝。


    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抢救终于结束,霍钧呼吸和脉搏总算平稳了,只是失血有点多,脸色苍白,依旧昏睡着。


    霍婉瑛从书上找到了好几处记录头晕呕吐的针法,大家又齐心协力给尹微月下了三套针,却不见效果。


    这个夜晚大房没人睡得着,他们衣不解带守着两个人,不曾想后半夜霍钧竟发起高热,而且状态很不好。


    他原本苍白的脸,在火堆映照下泛着病态的潮红,睫毛随着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干裂的唇呼出一阵阵灼热。


    原本淡漠的眉峰因高热而痛苦蹙起,偶尔从喉头滚出几声模糊的呓语,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身下油布,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像在对抗体内看不见的烈焰。


    退热的中药法子书上有不少,奈何他们现在什么药草都没有,只能用书上针灸和推拿的法子。


    众人又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但收效甚微。


    霍婉瑛一脸凝重:“这样下去不是办法,父亲他们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将药买回来,七嫂说柳树皮有消炎的作用,要不咱们煮水给七哥喝吧。”


    于是大家把手里所剩不多的柳树皮全部砸黏糊,添四碗水熬成浓浓的三碗汤汁,放凉后捏着鼻子给霍钧分批次灌下去。


    这期间霍东拿着火把去外面转悠了好一会儿,一直待在大房的姜氏看自己帮不上忙,便跟着霍东一起出门,再回来他俩兜了一布袋蒲公英根。


    霍东记得七嫂说过,蒲公英也消炎。


    这个季节蒲公英早就凋了,他俩只得一点点根据枯黄木质化的茎叶来判断,将埋在土里的根挖了出来,洗干净捣烂敷在霍钧和尹微月的外伤处。


    大家就这样一直折腾到天明,霍钧虽然还发热,但身上已经不似先前那般滚烫。


    众人守了尹微月和霍钧一整夜,早食没什么胃口,简单做了粟米肉粥,喂了喂几个孩子,都昏昏欲睡。


    “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姜氏突然问了一句。


    声音?


    大家醒了醒神,竖起耳朵听。


    清晨的林子里,秋露滴落,鸟鸣清脆,山风拂过树梢沙沙作响,远处偶尔传来不知名的窸窣声。


    突然——


    “把人交出来,否则我就炸平这里!”


    霍远、霍坚“蹭”地站起来,“的确有声音。”


    两人赶忙从木头围墙爬出去,这下声音更清晰了,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冯氏也探出头去:“有个女人在尖叫,好像在说交出来、交出来什么的,是三房营地那边传过来的。”


    老太太眉头紧了紧:“霍开、霍邱、霍羌他们兄弟三人,都随你们父亲去给老七夫妻俩买药去了,现在那里连个能打的都没有,四房又有一群孩子,你们兄弟俩赶紧去看看怎么回事。”


    姜氏把两个孩子托给老太太:“祖母,江哥儿与河哥儿先托您照看一二,我也去看看。”她心里有些乱,因为这声音她很熟悉。


    老太太:“行,你们去吧,万事小心。”


    正说着,于介也领了一群官兵途经大房,往三房去了,里面没有齐不提,因为他和他那一队押解官跟霍安疆一起去了昌隆府。


    于介肯定不可能放任霍安疆叔侄独自离开流放队伍,再者,派齐不提一行人除了监视外,还要去昌隆府打探一下睢阳立的消息,顺便拉一些物资和药品回来。


    霍远、霍坚向于介抱拳致意后,同他们一起往三房四房营地走去,越走近那声音越清晰,而且很熟悉。


    霍远皱眉,听起来怎么好像是已经死去的四婶?


    从稀稀疏疏的树缝中,他看到一抹身影,果然是杜成茹,而且那边场面极度混乱。


    远远看着,杜氏脚下是刚满周岁的霍霆,哭得哇哇乱叫,她踩在小娃娃肚子上,两个手拿着烧得旺盛的火把,身上挂着一堆黑不溜秋圆不隆咚的铁物。


    再仔细一看,那些黑色铁球竟然是超大号的震天雷,足足有六个,所有引线揉成一股,耷拉在她胸前,只要火把再近一些,就能瞬间引燃。


    六个沉重的震天雷用绳网悬挂在杜氏瘦弱的躯体上,压得她脊背弯曲如弓。但她咬紧牙关,双腿颤抖也不露半点恐惧之色。


    张语琳看到这一幕,立刻对三房四房其他人说:“那震天雷威力巨大,一个就能在战场上炸死一大片,杜氏身上有六个,足以将这片林子炸毁。你们现在马上去找押解官,然后都退到林子外面去,这里交给我。”


    她有空间,只有将人全部支走,才能利用空间夺走杜氏手里的火把,将霍霆毫发无损救回来。


    张语琳一说完,四房全部用感激的目光看向她,但没有一个人离开。


    张语琳的想法也是陈氏的想法,那杜氏抓了霍霆为质,又不是抓了她的孩子,想到这里她心中就庆幸。


    得亏玉儿舍不得牟文德,连同霍安宗和三个闺女都在那里守坟,那棒槌儿子也不在,面对杜氏的震天雷,她心里没什么怕的。


    陈氏抬眼瞥向张语琳:“就你能耐大,还全部交给你,怎得,你是那神仙,还有不怕炸的金身不成?赶紧走,别在这丢人现眼!”


    张语琳明白此时不是跟陈氏置气的时候,转头对陶氏和宋金池说:“咱们三房人都不在,你们俩赶紧走,我处理好这边就去找你们。”


    陶氏不放心她,宋金池更不想走,但面对张语琳强硬的态度,只好作罢。


    陈氏一看张语琳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片真心全喂了狗,心里顿时也怒了:“我呸,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说完转身就走。


    霍霆生母宫姨娘哭得喘不上来气:“二夫人,请您高抬贵手放了我的儿子吧,他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


    “谁都不许走,有一个人敢离开我就立刻点火,只要将霍安民交出来我就放了霍霆!”杜成茹双眼猩红,此刻已经疯了。


    这一句话,成功止住了陈氏他们三人的脚步。


    张语琳心下一沉,众人若是都不离开,她根本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使用空间救人。


    霍安家往前冲了几步:“你果然是个毒妇,二房的孩子被你祸害光了,你又来祸害我四房的。”说着男人捡了一根树枝就要去打人。


    “别过来,否则我跟你们同归于尽!”说着,杜成茹便将手里的火把往心口方向移近了一些。


    廖氏眼疾手快拉住霍安家:“老爷,不能再激怒杜氏,否则她一气之下点燃引线,咱们都得陪着下黄泉。”


    这时,不远处的押解官们看清杜氏身上挂的是什么后,都大骇着往后跑。


    开玩笑,那可是震天雷,个头比衙门存档的还要大两圈,这玩意儿要是炸了,近距离接触,一点不比地龙翻身危险小。


    他们不过是小的不能再小的胥吏罢了,是来赚钱的可不是送命的,一路上已经死了那么多官差,他们一定要活着回去。


    再说霍家本来就是流放犯,他们内斗死了跟自己没什么关系,想到这里,更没人愿意留下,于介叫喊了几句也没人理。


    说到底,朝廷下旨派的押解官头目只有溯宏和睢阳立,而于介只是来奉命保护睢阳立的,他的权利是睢阳立私自授予的,旁的时候也就罢了,生死关头到底大打折扣。


    于介也知这帮人指望不上,便没再管,同霍远、霍坚、姜氏三人一起继续往前走。


    彭姨老太太看着小孙子的惨样,心快痛死了:“杜氏,休要再伤人命,你们二房的人我们很久没看到了,霍安民更是没看到,或许他们都死在了那场暴风雨里,也或许死在了杀手手里。”


    杜氏态度异常强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他真死了,你们就把他的尸体给我搬来,见着了尸体,我就放了霍霆,否则大家一起死!”


    而此时,霍安民和穆姨娘正藏在蓄水坑里呢。


    杀手被消灭后霍安民想爬出来,可一想到自己拿了那么多食物和水,怕被官兵追究责任,于是又决定多藏几日,见机行事。


    可是没想到天刚亮就听到他那死婆娘的声音,没想到杜氏不仅没死,还逃出去了,竟然搞回来稀有的震天雷对付他。


    霍安民心里无名火蹭蹭往外冒,他一把遏住穆姨娘的的头,用力摁在自己的□□里,不知为何,他每次发火的时候都想泄.欲。


    想到自己藏身的蓄水坑离三房营地只有五六米远,外面的人全都在找他,而他现在却被穆姨娘舒舒服服伺候着,心里瞬间充斥着一股强大的满足感,怒气也散了不少。


    ……


    三房营地里。


    “我这条命之所以还能活着,就为了杀死霍安民,如果我做不到,也要拉上你们!”杜氏没有理会彭姨老太太的苦口婆心,执意要见到霍安民才放人。


    她可是死了好几回的人了。


    下大暴雨那些天,她埋了小刘姨老太太和霍婉媚后,本想找到霍安民然后杀了他,可是雨越下越大,积水越来越高,这片林子地势又低,越来越多的人淹死。


    她庆幸自己小时候跟着姨家表姐学过游泳,就这样躲过了一劫,可是营地里全是水,除了找到一捆绳子外,没发现一点吃食。


    杜氏意识到继续这样下去,就算找到霍安民她也不会有能力杀得了他,她不能就这样饿死,于是干脆游出了营地先去找吃食。


    可周围没有村镇,最近的昌隆府离这里也有二百里,水位越来越高,杜氏又不能一直在水里游泳,于是她决定爬到山上去。


    虽然在下暴雨的时候上山很危险,但杜氏别无他法,想活命也只剩下这条路。


    于是她手脚并用拼命往山上爬,暴雨顺着散乱的发髻灌进衣领,粗麻囚衣紧贴在脊背上,露出嶙峋的肩胛骨。


    然而这时,她一个不留神脚下打滑,就要往山崖坠去。


    人在死亡来临时往往爆发出巨大潜力,杜氏猛地抓住岩缝里的枯藤,指甲劈裂也浑然不觉,她咬住渗血的嘴唇,把呜咽咽回喉咙,继续向上爬去。


    不知过了多久,杜氏终于爬到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地方,因为饿极了,她薅了一把地上的野草就往嘴里塞。


    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草汁混着泥沙,像刀片刮过喉咙,干硬的草茎嚼不烂,却仍强迫自己吞咽,胃里翻搅着酸水,却连呕吐的力气都没有。


    再接着是草根,树叶,只要能果腹就一股脑往嘴里塞。


    暴雨砸在杜氏脸上,像皮鞭,抽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湿,她指尖颤抖,已分不清究竟是雨太急,还是脸上泪太多。


    杜成茹不知道吃了多少草根和树叶,总之饥饿感没了,随之而来的是胃部痉挛和下坠感。


    但她不在乎,强烈的疲惫让她很想睡觉,于是她找了处远离树木的地方,倒头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只听“轰隆”一声,一道闪电撕裂天幕,惊雷如万钧铁锤砸落,紧接着旁边一棵古树应声而倒,碎石也跟着滚落。


    耳畔除了雨声,似乎还有巨大的撞击声,杜氏像是预见了死亡一样,她赶紧解开一直背在身上的绳子,迅速拴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然后另一头紧紧勒在自己腰部。


    她刚做完这一切,山上方涌下湍流,裹着碎石枯枝将她狠狠掼向山下,口鼻瞬间灌满腥涩的泥水。


    幸亏提前做了准备,杜氏在山洪里扑通,没有被冲走,然而绳子也勒得她生疼,连气都喘不动。


    在水里坚持了一刻钟,顺水而下的树枝将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划伤,那绳子也随着洪水左右摇摆,捆绑山石那头已经磨断了大半,再这样下去,她被洪水冲走是迟早的事。


    也许杜氏命不该绝,这时山洪裹挟着一棵大树轰然而至,因为树杈太繁茂,竟然横着被冲下来。


    杜氏像见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猛地抱住大树干,就在这时候她身上的绳子也被磨断,随着水流直冲山下。


    在昏天黑地的漩涡中,女人紧紧抱住大树干,一波又一波的水从她头顶打下来,稍有不慎,就会被冲撞在石头上,粉身碎骨。


    不能死!


    杜氏不甘心,她吞下腥臭的水,想起死去的女儿,想起被小刘氏和霍安民欺压的那些日日夜夜,她一定要活下去,要手刃那个畜生。


    也许是老天照拂,她在急流里没伤到头或者骨头,更因为大树在水里横着,当被冲在一个狭窄处正好卡住了。


    杜氏抓住这丝生机,当机立断匍匐在树干上爬到了对面的岩石上。


    就这样,杜氏再一次从死神手里逃了出来,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她发现了一个隐秘的山洞。


    进去后才发现里面存了好几口大箱子,全装满了金银珠宝,还有粮食和一些日用品。


    杜氏立马猜到这里应该是匪盗们藏匿赃物的窝点,最让她没想到的是,在山洞最里面的大木箱子里,竟然赫然放着六个震天雷。


    震天雷,一响碎山河。


    在看到它们时,杜氏脑内第一个想法就是要跟霍安民同归于尽。


    虽然这是匪盗的窝点,但外面大雨肆虐,又爆发了山洪泥石流,杜氏知道强盗们肯定不会挑这个时候来,于是安安心心住了下来。


    杜氏以前最爱钱,可如今那些财宝她一眼没看,只抱着震天雷研究。


    这里有吃有喝,她努力将自己的身体养好,就在这山洞里等啊等,等到雨停,等到营地的大水退去,等到太阳将草木都晒干。


    毕竟在干燥的环境,震天雷能发挥它更好的作用,要是她失手没炸死霍安民,还能引起火灾,把他烧死。


    ……


    “杜氏,霍安民不是个东西,但你跟她一样坏,活该你们是夫妻,因为你们骨子里都刻着残忍!”看着油盐不进的杜氏,廖氏也绷不住了。


    她一通怒骂打断了杜成茹的回忆。


    丁姨娘满眼恐惧:“夫人,先头您还劝老爷不要激怒二夫人,怎么这会子自己到不管不顾了?您不能因为一个霍霆,就将整个三房四房都弃之不顾啊!”


    廖氏猛地回头,狠狠一巴掌甩在丁姨娘脸上。


    今日霍霆原本是由宫姨娘自己带着的,孩子向来由生养过的姨娘照看,没生养过的姨娘就去抬木头搭建帐篷。


    可丁姨娘不依,说先前因为被大房女眷打得很重,身子疼得搬不了木头,不如由她照看霍霆,换宫姨娘去抬木头。


    廖氏想着,丁姨娘再不好到底也做了霍安宗十多年的妾室,一心软便应了。


    谁知那丁姨娘看孩子时,嫌营地周围尘土飞扬,便私自抱着霍霆去了远处,如此,杜成茹第一个发现了她,便要抓她为质。


    丁姨娘看到杜氏身上的震天雷,当即吓得魂都没了,想也不想就将怀里的霍霆作为武器朝她扔过去。


    如此她才争取到逃跑的时间,霍霆狠狠摔在地上,就这样落到了杜氏手中。


    廖氏声音里一片冷意:“丁氏,若霆哥儿躲不过这一劫,你就下去陪他!”


    丁姨娘看她一副睚眦欲裂的模样,当即吓得双腿发软。


    说完廖氏又瞪向杜氏:“自打你嫁进霍府,死在你手里的姨娘和婴孩有多少你数得过来吗?就是因为你造孽太多,如今才会报应到你的子女身上。”


    杜氏似被戳中心窝子,却依旧不服软:“狗屁报应,我没错,错的是霍安民,错的是小刘氏,那些孩子也该死,谁叫他们偏要托生在霍安民小妾的肚子里。我好恨,为什么霍安疆就能不取妾室,为什么霍安宗、霍安家会听媳妇的话,而霍安民就只会把一个个大着肚子的小妾送到我跟前来!”


    “呵~”廖氏一阵讽笑,“论纳妾,霍府里谁比得上我家老爷?如花似玉的妾室家里就放了七个,外头宠幸过的更是不计其数。”


    听到此处,原本被杜氏气得炸毛的霍安家立马心虚了,彭姨老太太捶打他,“孽障,花心的玩意儿!”


    廖氏继续道:“是我不够美貌?是我不够体贴?还是我不够贤惠?还有四房那些姨娘们,她们的家室一点不比你差,也都是好人家出来的,你以为她们就愿意为妾?


    看着庶子庶女们一个接一个出生,我心里也不好受,难道我跟你一样胡乱杀人?看看那些孩子吧,稚子何其无辜,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恨霍安民,若你直接去找他报仇我还能高看你一眼,可你却绑着我们一大家子去消灭你的恨,杜氏,你就是个天生的坏种!”


    “不,我没错!”杜成茹激动地扔了左手的火把,一下将地上哭岔气的霍霆捞起来,举过头顶就要摔下去。


    “不要!”众人大惊失色。


    “婆母,不要再害人性命了,放了霍霆吧!”这时姜氏跑了过来,“婆母,公公已经死了!”


    杜氏听到儿媳妇的声音,摔孩子的动作停了下来。


    “死了?他真的死了,那尸体呢?”


    姜氏自是知道霍安民躲了起来,可她并不知道地方,为了快速稳住杜氏,她只得撒谎道:“埋了,我和夫君亲手埋的,公公的确死了,连王姨娘和穆姨娘也都死了。”


    “你的话我不信,山儿呢?让他来跟我说。”杜氏又将另一只手上的火把往引线处凑了凑,“敢骗我,大家都一起死吧!”


    两行清泪从姜氏脸庞滑落:“婆母,夫君他……他也不在了……”


    仿若一道惊雷,将杜氏的神魂劈散。


    “你说什么?山儿他……”


    姜氏喃喃道:“婆母,他死了。”


    死了?怎么会死了呢?


    她的媚儿死了,现在连山儿也死了,她留在世上最后的血脉也没了。


    这么多人不管说什么都没有将杜氏击垮,可姜氏一句话,便把她整个人都击碎了。


    杜氏泪水如决堤般滚落,模糊了视线,一刹那她像换了方天地,恍惚看见儿子、女儿都变成了小时候的模样,蹦跳着向她跑来。


    可一伸手,幻影便碎了。


    “没了,什么都没了,活得这半辈子,到底是我毁了旁人,还是旁人毁了我……”


    她右手的火把还在熊熊燃烧,左手的霍霆还在哭,可声音已经哑了,远不似先前那样洪亮。


    “哈哈哈哈,报应么?这是报应么?我不怕!”杜氏绝望大笑,狠狠瞪着廖氏,“我没错,下辈子若那些姨娘、庶子庶女们还来碍我的眼,我照样会杀了他们!”


    她这话像是说给廖氏听,但更像说给自己。


    她一遍一遍大笑着,笑够了,便将霍霆重新放回地上,这一次她的动作很轻很轻……


    “媚儿,山儿,黄泉路上你们等等母亲。”杜氏再没看众人,她拿着火把一点点后退,退到了营地之外的官道上才堪堪停下。


    没过多久,一阵巨响撕裂山林,营地里众人全都抱头趴下。


    震天雷炸开的瞬间,气浪掀翻树木,土石如雨倾泻,地面龟裂出狰狞沟壑,整片密林剧烈震颤。可谓栖鸟惊飞,走兽奔逃,仿佛地龙翻身般天崩地裂。


    杜氏被炸成了碎肉,活着的时候对别人狠,死的时候也对自己狠。


    她死前没有给姜氏与两个孙子留下只言片语,离开的那样决绝。


    没错,她恨这个世道,到死都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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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4章 猝不及防的吻 汪洋大盗的


    巨大的声响下, 一道瘦弱的身影不仅没有趴下自救,还往前冲去。


    那人就是宫姨娘。


    她不顾一切扑过去,双臂如铁箍般将霍霆紧搂在胸前, 把自己的身体绷成一道盾牌, 将孩子紧紧包裹住, 在这生死时刻,母爱具象化了。


    因为杜氏点燃震天雷时,远远离开树林子,所以营地里的众人除了听个响外, 身体没有受到波及。


    但爆炸声却把蓄水坑里的霍安民吓了一大跳,他身子猛地一歪, 穆姨娘没跟上他的动作, 本来柔柔含住的唇舌没反应过来, 牙齿重重咬在上面。


    霍安民疼得大叫出声, 嘴唇青紫,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撅过去,好长时间才缓过神, 对着穆姨娘又是一顿胖揍。


    爆炸声过去了, 众人久久不能平静,张语琳望着远处的尘土飞扬, 内心怅惘。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杜氏带着满心的恨意杀死自己,她恨小刘氏, 恨霍安民、恨她自己, 更恨这该死的偏袒男人的世道。


    在最后关头,这个女人最终没有选择让所有人给她陪葬,虽然她口口声声说着自己没错,来生还会杀掉那些碍事的人, 但张语琳捕捉到了她眼底的深藏的悔意。


    若杜氏也能像她这样重来一世,她相信这个女人一定不会再把魔爪伸向那些姨娘和婴孩,她会换种方式,拉着霍安民一起下地狱。


    “婆母!”趴在地上的姜氏此刻心里愧疚至极,她欺骗了杜氏,霍安民没有死,他还活着,“婆母,对不起……”


    杜氏虽然心肠恶毒,她杀小妾,杀庶子庶女,可唯独不欺负她这个儿媳妇,她跟小刘氏不一样,不会纵着儿子一味欺负儿媳妇,更不会看轻岳家,时不时就给些下马威。


    犹记得姜氏刚跟霍山成亲的时候,霍山经常出去花天酒地,杜氏就曾骂过他很多次,虽然后来姜氏用“夜不眠”笼住了霍山,但她还是很感激杜氏的。


    可姜氏亦不会杀了霍安民给杜氏报仇,她要好好活着,她要把两个儿子抚养成人,如果有机会碰到合适的男人,她会毫不犹豫改嫁,从此以后,霍家二房、霍山就只是她回忆里的一部分而已。


    响声止,尘埃落。


    廖氏第一时间将陶氏拉来给霍霆医治。


    陶氏认真检查了一番,霍霆受了惊吓,嗓子哭哑了,除了后脑勺处摔了个鼓包外,其余没有大碍。


    宫姨娘忙哺乳安抚,孩子这才渐渐停止哭闹,四房众人放下心来。


    彭姨老太太和霍安家都是甩手掌柜,事件平息后就不管事了。


    这时廖氏将丁姨娘叫到跟前:“丁氏,你躲懒不干活,吵着闹着要看孩子,我这才把霆哥儿交给你照顾,而你却为了保命将霆哥儿扔出去。幸亏林子里土壤松软,前些日子又下过暴雨,霆哥儿头上只摔个大包,但凡摔在块石头上,他一条命就没了,你这样跟杀人有什么区别!”


    丁姨娘抹着眼泪默默承受指责。


    “如今好在霆哥儿平安无事,让你也留住一条命,可死罪能免,活罪难逃。”廖氏再问:“你可知错?”


    丁姨娘心里有一百个不服气,她只是自保有什么错?霍霆又不是她儿子,以后又不给她养老,难不成还让她舍命救他?


    凭什么!


    廖氏为讨好彭姨老太太和霍安家,装作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假惺惺把庶子当成嫡子那样疼。剩下的人也一个个全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事没摊别人头上,要是今日换一个人,保不准做得比自己还过分。


    本来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都装什么装!


    但此刻她一张嘴怎么说得过一群嘴,况且自己又是妾室,还是不怎么受宠的妾室,所以此时只能忍着。


    “夫人,我知错了。”


    廖氏瞪着她:“希望你是真的知错了,以后家里的孩子你不准碰半个手指头,还有这一个月内的饭食就由你一个人单独做,以此小惩大诫,你可服气?”


    丁姨娘猛地抬头,一个月内的饭全由她自己做?这不公平!


    现在三房四房合在一起吃饭,足足几十口子人,如果一日三餐全由她自己做,那么她一天什么都不用干,不是在做饭,就是在做饭的路上。


    丁姨娘哭得更可怜了:“夫人,妾身知错了,不是我不认罚,只是我一个人做饭根本来不及,怕耽搁了大家伙儿吃饭。”


    “既然怕耽搁,那就每顿饭提早准备,早一个时辰不够就早两个时辰!”廖氏冷冷回道:“就这么定了!”


    她没再给丁姨娘任何狡辩的机会。


    陈氏那边担心外出的儿子,也担心几个闺女,不知杜氏引爆震天雷的地方离埋葬牟文德的地方远不远。


    遂,她将小妾宋氏、小妾吴氏叫到跟前,指着牟文德埋尸的方向:“你们俩赶紧去那边,将老爷和几个姑娘叫回来。”


    “是!”两人应声,虽然依旧恭敬,但已不似从前那般,一看到陈氏就像老鼠见了猫似的害怕。


    现在掌家的是五少夫人,她不仅不克扣她俩的吃食,就连用的物件也像其他人一样平均分配,关键她不会动辄打骂她俩,平时要是三夫人刁难,她还会帮她们俩求情。


    宋氏、吴氏第一次在霍家感觉到归属感,不是因为霍安宗,不是因为其他任何人,而是因为张语琳。她们更加尽心尽力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所以对陈氏也没有以前那么怕了。


    没多久,霍安宗、霍婉淑、霍婉嫣回来了,后面跟着宋氏、吴氏。


    陈氏一看心下慌了,忙问:“婉玉那丫头呢?可是被刚才的震天雷炸到了?”


    回来的路上宋氏、吴氏把刚才杜氏的事都跟他们三人说了。


    霍婉嫣道:“母亲不必着急,杜氏炸雷的地方离我们挺远,没有伤着,只是大姐姐无论怎么劝都不肯回来,非要给牟文德守坟三日,父亲便叫我们先回来,好给大姐姐送些吃食过去。”


    陈氏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心疼女儿,嘟囔一句:“这孩子,唉!”


    霍婉淑和霍婉嫣匆匆吃了些食物填饱肚子,没在营地停留,又给霍婉玉送饭去了。


    一路上两姐妹不发一语。


    她们的思绪还停留在昨日牟文德给大姐姐挡箭那一幕,直到现在她们都不敢相信,一个男人,竟然会心甘情愿为一个女人去死。


    牟家、仇家、林家是同一天来霍府退亲的,尤其牟家,是牟文德亲自来的,那一天大姐姐哭得撕心裂肺。


    当时她们也很伤心,可也庆幸未婚夫没有亲自来,这样她们还能留些念想,可以骗骗自己,未婚夫不同意退婚,一切都是被家里逼的。


    可为什么,亲自退亲的牟文德却千里迢迢追来了,还为大姐姐送了命。


    仇家和林家呢?是不是也在来的路上?是不是只要她们多等一等,就能等到了?


    霍婉嫣抿唇。


    等得到吗?不,等不到的。


    大姐姐一向比她们好命,牟家虽然比不得霍家,可也是三家未婚夫婿里最有权势的,也是最富贵的,牟文德却偏偏看中了大姐姐。


    明明姐妹三人当中,二姐姐最明艳美丽,而她则聪敏贤淑,唯独大姐姐,样貌不出挑就罢了,脾气坏,还骄纵跋扈,最爱穿金戴银颐指气使。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大姐姐,牟文德却非她不娶。


    谁成想霍家刚出事,牟文德竟然亲自来退亲,那时她很同情大姐姐,因为她和二姐姐对未婚夫的感情没那么深,虽然退婚也只是伤了体面,并不伤心。


    但大姐姐却是真的深爱牟文德,退亲于她而言就如切肉削骨。


    可谁又能料到,那牟文德竟是个痴情种,宁愿放弃在皇城的一切荣华富贵,一路颠沛流离,也要入赘霍家。


    他是嫡长子啊,竟然为了大姐姐要入赘。


    霍婉嫣越想越觉得烦闷。


    为什么这样的事没发生在她身上,她虽不敢说是才女,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娴静姝德,温婉大方,为什么那林淮清就不懂得珍惜她呢!


    这一刻,霍婉嫣嫉妒极了。


    不是嫉妒大姐姐的未婚夫找来了,而是嫉妒有那样一个男人可以抛却一切,甚至生命来爱她。


    然而前世,霍婉嫣是同情霍婉玉的,在她被牟文德亲自退亲时,在她为情所伤痛不欲生的日日夜夜里,再到后来惨死在流放路上……


    前世她对姐妹的这种同情,无形中也救赎了自己。


    因为她一想到自己的亲姐妹和她一样被男人抛弃,一样嫁不出去,可最后她们却都死了,唯有她活着到了深山老林。


    那时的她心里十分平衡,人心里一旦平衡了,面对坎坷和挫折就异常包容和坚韧,所以更能保持初心,与张语琳一起守护着心中的正义。


    可这一世就不同了,一个为爱而死的牟文德,严重击碎了霍婉嫣心里的平衡,若这种不平衡感日复一日地加重,连她自己的内心都得不到疏解,那么她还能像前世那样保持初心,坚守正义吗?


    ……


    于介不错眼盯着脚边堆积尸体的蓄水坑,就在刚才他听到了里面传来男人的暴怒声,还有女人的呼痛声。


    再仔细一瞧,那坑被动了手脚,上面先是放了一排树枝做支撑,然后又放了两具尸体做掩护。


    不好,坑下有活人。


    于介第一反应是有杀手还没死,躲进了坑里面,他迅速叫了押解官过来,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将尸体小心移开。


    坑口暴露后,下面盖着棉被,于介长剑一挑,两个活人映入眼帘,他挥剑直刺命门。


    “饶命啊!”


    押解官一看,竟然是霍安民和他的小妾穆氏,两人皆衣衫不整,一个胸.部大敞,一个裆.部大敞。


    在这种潮湿的坑底,上头盖着尸体,坑内弥漫着尸.臭味,即使押解官们已经两个多月没近女人的身了,看到这一幕也着实辣眼睛,提不起半点那方面的兴趣来。


    这霍安民是个牲畜吧?


    他们满眼鄙夷围着坑口,今日这糟心事全是这玩意儿惹出来的,就因为他,他们差点被震天雷一窝端,这厮居然还有心情搞这档子事。


    此时押解官们越看越生气,那坑底的物件十分眼熟,被褥、衣服、粮食、炸虫子,竹筒水,这些不都是官兵营地的东西么?


    好啊,竟然偷到他们头上来了。


    都不用于介下令,霍安民爬上来后就遭到一顿毒打,屎都打出来那种。


    ……


    大房营地。


    “嘶~”尹微月一起身,牵动了腹部那看不见的伤口,疼得她直冒冷汗,六颗震天雷的威力实在太大,把她都震醒了。


    “七嫂,你终于醒了!”霍婉瑛一直守在她身边,此时喜极而泣,众人一听,赶忙凑了上来。


    “我没事了。”她抬手擦了擦霍婉瑛的泪,在众人的搀扶下去看了霍钧。


    只见男人安静地躺在油布上,脸色仍然惨白,但呼吸已趋于平稳。


    尹微月先试了一下他额头、颈间的温度,稍微有点热,但并非高热,紧接着又掀开腹部的衣服,只见下腹约两寸的伤口已经缝合。


    伤口边缘原先翻卷的皮肉如今严丝合缝地闭合,只留下一条浅白色的罗地绢丝线,笔直横亘在皮肤上,既不过紧勒出凹痕,也不过松留下缝隙。


    这种缝合针法不是前世医生普通缝合的那种蜈蚣式,有点类似美容缝合,但也不太像,总之这缝合技术堪称完美。


    尹微月禁不住感叹、


    果然,每一位绣工大师都有做外科医生的天赋。


    再细看,霍钧腹部的皮肤还有被草药敷过和洗过的痕迹,可谓在当下这种艰苦的条件里,最好的杀菌消炎方法了。


    此时此刻,尹微月很欣慰。


    虽说她是因为霍钧而受重伤,但霍钧的本意也是为了给她挡剑,而且大房众人又把她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霍家人彻底改头换面,从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勋贵世家,变成了能独当一面、关键时刻还能自救的流放犯人。


    时至今日,尹微月这些徒弟们出师了,她的辛苦没有白费,往后大房的人将不再是拖累,而是她的助力,更是她可以交出后背的家人。


    “谢谢,这一天一夜让你们跟着操心了。”尹微月发自内心地说。


    老太太轻斥:“说什么胡话,一个是我孙子,一个是我孙媳妇,自家人哪需计较辛不辛苦。”


    正寒暄间,霍远、霍坚、和姜氏回来了,后者双眼通红,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冯氏问:“外面那响声是怎么回事?地动山摇的。”


    “是杜氏回来了,还破天荒地搞来六颗震天雷,那可是连朝廷都宝贝的稀罕物,她从哪儿弄来的?真是怪事。”霍远将先前在三房营地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久久没说话,姜氏把霍山儿、霍河儿叫到跟前,但也什么都没说,只让两个孩子朝着杜氏自.杀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面对大家的心有戚戚,尹微月却突然开口问:“杜氏的娘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老太太略微惊诧,然后想了想道:“当年提亲时,好像是说家里开文房铺子,卖些笔墨纸砚,和书籍什么的。”


    老太太说完,尹微月便皱起了眉头,站起身来朝天看去。


    说是看天,实际上在看山。


    她对着周围高耸的山峰一阵打量,最后视线定格在西北面的那座山上,然后对霍远说道:“父亲他们还没回来,得拜托大哥去找一下于介。”


    众人眼神十分不解。


    饶是霍远如此通达的人,也没想不明白,干脆直接问:“七弟妹的意思是……?”


    尹微月也没再卖关子:“山洪退去之后,官兵那边统计死亡名单的册子虽然没了,可也详细确认过死亡人员,因没有见到杜氏,所以推断她已经淹死,然后被大水冲出了营地。


    但实际上大家都想岔了,杜氏会游泳,不仅没死,还逃出了营地。咱们再仔细回想一下,暴雨整整下了十九天,紧接着就大范围暴发山洪和泥石流。积水高达十多米,而最近的村镇离此地也有二百里,就算她有神仙护体躲开了官道的泥石流,也绝不可能靠游泳游去村子。”


    霍远豁然开朗,于是也迅速抬头看山:“所以,她一定是爬到了附近的山上躲避,可雨一下就二十多天,等停雨,再等洪水退去,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杜氏不仅没饿死,我看她的状态养得还不错,说明她在山上找到了吃食,而且是正经的粮食,而不是山上猎的野物,或许说不单单只有山上猎的野物更准确一点。”


    霍远之所以说得如此笃定,全是他的经验之谈。


    他和霍坚长年带兵打仗,军队对粮草的需求非常大,因为若士兵们不吃粮食只单吃肉,是会越吃越瘦,时间长了甚至会死。


    他又接着说:“能藏身,不被山洪和泥石流冲跑,说明杜氏的藏身地是一处地势高且干燥的山洞,里面还有充足的粮食。


    而且杜氏娘家开的是文房铺子,不是打铁铺也不是卖爆竹的,不可能凭空会造震天雷。就算是,她也不可能在荒郊野岭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制造出六个震天雷,所以肯定也是她在藏身的山洞里找到的。


    那杜氏一定是碰巧发现了盗匪藏匿赃物的山洞,这些刀尖舔血的人都是狡兔三窟,所以食物、衣物和防身武器是必备的,杜氏一个人肯定用不完。”


    霍远不愧是做过将军的人,尹微月仅仅说了个开头,他便一点就通。


    霍坚这时接话道:“七弟妹是想让于介带人寻那山洞找粮食?”


    尹微月点点头。


    苏氏也跟着抬头看山,“可周围都是山,官兵不过百十来人,这样搜山得搜到什么时候?”


    尹微月早已胸有成竹,她抬手指向西北面,“就先搜那座。”


    一众脑袋都随着她的手指往西北面看,这时一道稚嫩的女童问:“为什么是那座山呀七婶婶?”


    尹微月小心翼翼不牵动腹部,蹲下身摸摸霍珍儿的头笑着说:“因为盗匪要将东西运上山,就一定要选相对平缓的山坡,相比之下那座山最矮最平坦,而且从官道方向看去,植被、障碍物等也最少,要运东西的话是首选。”


    “原来如此,七婶婶最棒了,我长大要做七婶婶这样厉害的人!”霍珍儿小手举高高,来了个奶萌奶萌的歪头杀,圆圆脸蛋笑出小梨涡,乌黑的瞳仁像刚摘的葡萄。


    这孩子真是可爱到尹微月的心坎上了。


    大房众人商议后,霍远、霍坚便一起去找了于介,当把情况说明,于介一听有粮食,二话没说,就领着全部押解官上山了。


    结果也没让他们失望,爬山爬了小半个时辰,就发现了一处隐秘的山洞,但个个踌躇不前。


    流放这一路可谓千难万险,时不时就会死人,押解官们死怕了,生怕洞里有危险,所以没一个人敢进去。


    霍远、霍坚便毛遂自荐打头阵,一进去就叫里面一大车脱壳的小麦震撼到了,整整有三十布袋子。


    再转头,有十几把锋利的大刀,有新的衣服被褥,还有好几口大箱子,锁头已经被破坏,掀开一看,全是金银财物。


    两兄弟默契地对视一眼,快速搞了些小动作。


    不多时二人朝外面喊:“于大人,里面很安全,咱们找对地方了。”


    押解官们缓缓走入,阴暗的山洞里,被打开的箱子里闪着耀眼的金光,把众人的眼都闪瞎了。


    “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老子不是在做梦吧。”一个押解官失声尖叫。


    饶是于介也没见过这么多财物,何况是苦出身的胥吏了。


    “于大人,这些……?”其中一个押解官心心念念地问,大有若于介不同意分赃他就撞金而亡的架势。


    于介眸子微垂,再抬眼:“都搬回去,所有押解官平均分。”


    “得嘞,谢谢于大人!”一听平均分配众人欢呼声好比大风天的海浪,一浪比一浪高,而且看霍远、霍坚的眼神也不太友好起来。


    霍远自然察觉到,于是立刻说:“现在霍家是流放戴罪之身,这些钱财与粮食自然没资格拿,大刀更不用说了,但请于大人看在我等发现山洞的份上能让我们带走几床被子和衣服。”


    经过了一场暴雨山洪,又被杀手放火烧营地,官兵们一概生活物资都没了,若换做平时,顶多让霍家拿几件衣服,那些厚实的棉花被子哪有他们的份。


    可眼下他们全部被金银珠宝迷瞎了眼,冲昏了头,哪儿还看得上这些衣物,就任由霍远霍坚两人挑了。


    盗匪准备的这些衣物虽不是绫罗绸缎,但全都是细棉布,而且是新的,上手一摸,柔软舒适。


    他们选择的方向只有一点,那就是够大。


    被子挑最大的,衣服也挑最大的,因为布料多嘛,很快就挑选了八床大厚被子和三包袱衣物。


    他们一百来号人,从早运到晚,整整忙了一天,才把山洞里的东西全搬回流放营地。


    而在押解官兵们搜刮山洞的时候,大房众人也没闲着,尹微月让他们快速收拾东西,等霍安疆回来后,就得立马离开此地。


    因为不久前爆发了山洪,盗匪很可能会在洪水退下后派人来查看此处的窝点,若发现东西被偷,定会四下搜寻,那么很快就会发现流放营地。


    从这些匪类藏匿的钱财数量来看,肯定是一批将头拴在裤腰带上的江洋大盗,定不会把押解官看在眼里,届时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所以必须马上离开。


    说来也是讽刺,这个地方要了除霍家人外所有流放犯人的命,包括一半的押解官兵,可是霍家大房却在这里度过了重重生死难关,而且还囤了不少物资。


    早食过后,大家忙得热火朝天。


    先说苏氏,她自然继续做最拿手的针线活,正坐在油布上麻利缝被子。被子一共三床,一床是从官兵那里买来的芦花被,两床是从死去的药王谷那些人马车里拿回来的。


    下大暴雨时,尹微月就叫人把三床被子的被里和被表拆开,用干净的雨水洗了好几遍,现在晒得焦酥干爽,要赶路了,得提前缝起来,路上好盖。


    针线在苏氏指尖翻飞,针尖自布面一啄即起,她手腕轻抖,线如游蛇穿行,针尾的线在空气中划出弧光。


    她要快点再快点,因为七弟妹还有更重要的活计交给她。


    她还要将从药王谷那里得来的衣物改一下样式,不仅改样式,还要改大小和长短。按照每个人的身高,做一件连体带帽子,下摆到脚踝的长袍。


    再将这些长袍用熔开的树脂反复浸泡晾晒,就成了一件能挡雨雪和大风的油布长袍,因其袖子很长,还有大兜帽,所以一点不耽误在雨雪中做活。


    因为这片林子里没有发现松树,但有很多杉树,割杉树脂的任务姜氏主动领了去。


    现在她吃喝都在大房,别的有技术含量的活又干不了,于是便主动请缨领着霍东等一众孩子去收割树脂。


    等待树脂流下的期间,他们就挖蒲公英根回来煮水给尹微月和霍钧擦拭伤口。


    而霍婉瑛则在一旁拆麻衣,将整块的布拆成一缕缕的麻线,拆下来好供应苏氏缝被子衣服用。


    尹微月身上有伤,大家说什么都不许她活动,只能陪着老太太看孩子唠嗑。


    冯氏则趁着这几日太阳毒,将收集的吃食拿出来再晒一遍,晒好后分类装进竹筒密封好。


    雨停后,大房将食物分给官兵不少,剩下的约莫估算了一下,炒粟米大概有三十斤,骨粉七十多斤,榆树面最多,有满满两大布袋子。


    布袋子是押解官带来的,很大,洪涝时候霍远他们在水里寻找物资时寻来的,后来就洗干净盛榆树面了。


    当时从水里捡的不光布袋子,像盐袋、大包袱什么的也捡了不少。


    冯氏又把晒干的野菜放进包袱,整整十个大包袱才堪堪装下,储存的量很大。


    猪蹄冻最不好存放,所以大家这段日子先吃它,目前吃得仅剩一顿的量,今天晌午就吃光了。各类炸蜘蛛、瞎闯子、蛴螬、竹笋虫、飞蛾、地龙等,因为用盐腌过,又在油里炸酥,所以很好保存,足足还有五十多竹筒。


    飞蚂蚁倒是不多了,虽然当时抓的时候量很大,但因为这东西个头太小,一口就吃一大把,完全成了孩子们的小零食,就连双胞胎一天也要吃半陶碗,这还控制着,怕他们补大了流鼻血。


    再来就是脑花,当时大房把所有的狼头、猪头都给拿了回来,开出的脑花数量仅次于大骨头。


    脑花刚开出来时,给孩子们一顿蒸七八个,可这东西放一两天可以,但是放久了容易坏,于是尹微月就想到了一个保存方法。


    那就是把所有的脑花一次性全部焯水,洗干净后捣烂,加入榆树面,又加入大量食盐,搅拌在一起团成丸子,然后把猪油烧开,放锅里炸透。


    有了油和盐的加持,这下就容易储存了,吃的时候只要在陶釜里填满水,烧开后将野菜干和炸脑花丸子放进去一起煮就行,连盐都不必再放,出锅就能吃。


    这种做法简单方便,关键味道还很好。


    目前脑花丸子则还剩下十几个竹筒的量,东西眼见着是挺多,但要吃起来很快也就没了。


    尹微月看出了冯氏的忧虑,上前安慰道:“母亲,离开这里去下一个驿站,押解官们肯定会采买补给,咱们到时候贿赂一下他们,总能找到采买的机会。”


    冯氏一听,这才放宽了心。


    因为他们大房现在一点都不缺采买的钱,霍远、霍坚两人第一次从山上下来时,送回来八床厚被子,三大包袱衣物。


    她打开一看,里面别有洞天。


    是金锭子,好多金锭子,每床被子里都藏着,三个包袱更是塞得满满当当。


    原来霍远、霍坚进了山洞发现金银后,就料定押解官不会分给他们,更料定这些人见钱眼开,一开始的注意力不会放在被子衣物上。


    于是二人快速从每个箱子里挑出许多金锭子藏在被子和包袱里,然后光明正大跟于介讨要衣服被褥,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带了回来。


    有了这么一大批金子,原本众人缝在衣服里的金丝线就可以省下来了。


    押解官们和大房这边都忙得如火如荼,可张语琳此时却心焦木乱。


    她看到了,很清楚,押解官们带着霍远、霍坚,从山上搬下来好多金银珠宝和粮食。


    她怎么就没想到搜山呢?


    那杜氏失踪将近一个月,回来不仅长胖了,还带了六颗震天雷,说明她在山上发现了一处有水有粮的落脚点。


    在荒山野岭,这种落脚点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匪徒的窝点。


    张语琳自责咬着唇,要是她心思再活泛一点,早一步去山上看看,那么凭借空间,那些全都是她的囊中之物了。


    霍开三兄弟也是,为什么要跟霍安疆出去买药,要是他们三个劳力都在家,这些体力活于介一定会想到三房,说不定也能从中浑水摸鱼拿些东西回来。


    现在倒好,全便宜了大房。


    还有那霍钧,明明就要死了,怎么过了一夜又没动静了?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尤其霍开,昨日他的慌乱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听陶氏说尹微月是他一路抱回来的,她这才恍然大悟,这世霍开莫名其妙为大房做得一切,不会全都是因为尹微月吧?


    霍开,你不可以,你是最不可以背叛我的人!


    但愿只是她想多了。


    张语琳心烦意乱掐着手指,重活一世她本应洞悉一切,可不知为何所发生的事有七成跟记忆不一样,这如何让她不焦躁。


    这时宋金池来到张语琳身后,递过来一个竹筒杯:“我找陶姨要了些薄荷叶,刚用热水泡的,夫人且喝几口吧。”


    薄荷有清凉提神、缓解焦躁的功效,她知道宋金池是在用这种方式劝她。


    “谢谢。”张语琳道谢接过,而男人始终恪守分寸,不曾逾越半分。


    他看着女人喝了一口,心下满意,又道:“天际暗云终散,明日自有新晴,世间除了生死与自由外,其他一切都是小事。有些问题夫人与其在心里乱猜,倒不如直接问明白。”


    说着他又看向官兵营地方向:“至于那些身外之物,得到了锦上添花,得不到兴许也不是坏事,凡事想开点,强求只能徒增烦恼罢了。”


    张语琳心下一震。


    前世宋金池不愧能当霍钧的军师,他的心思极为细腻敏锐,自己什么都没说,他就把困扰她的两个点都说得清清楚楚。


    自己救他真是救对了。


    听他一番话,张语琳心中的郁气竟也散了不少,“多谢宋公子良言开解,我好多了。”


    “能真帮助夫人便好。”说完他转身离开,秋风拂过,唯余青衫一角在风中微动。


    ……


    在霍家人的焦急等待中,一直到第七日,霍安疆叔侄、齐不提等人才终于回来,但补给和草药一点没有,倒是都带了一身伤。


    尤其齐不提,带出去的一队押解官中还死了三人。


    “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众人围在一起七嘴八舌,霍安疆他们更是被紧张拉着检查伤势。


    霍开一回来就看到人群中站着的尹微月。


    她还活着,太好了!


    男人心中大喜,不顾陈氏和张语琳的关心就要朝尹微月走去。


    这时霍邱不动声色一把拉住他,打断了他接下来的动作,“五弟,你腿上的伤一直在流血,先处理一下。”


    霍邱的动作并不突兀,加上陈氏和张语琳她们又关心则乱,所以并没有察觉霍开的真实意图。


    然而旁观者清的宋金池却看得一清二楚,他默默打量了一下霍开和尹微月,最后不作声站到一边。


    霍安疆这时也看到了尹微月,见她醒过来了,悬着的心也放下:“老七媳妇,身体可还有碍?”


    尹微月心里一暖:“多谢父亲,我无事了,夫君虽然还没醒,但也挺了过来,已经脱离了危险。”


    霍安疆:“这就好,这就好。”


    老太太又问:“不是说去昌隆府买药么?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霍安疆答道:“我们根本没有走到昌隆府,刚走了半天,路上就又遇到了蒙面杀手,足足两百多人。他们全部骑马,我们人数上悬殊太大,硬拼必死,于是我只能带着众人躲进深山,于暗处和他们缠斗。”


    尹微月皱眉:“父亲,你们双方一遇上,对方就攻击了吗?”


    霍安疆:“起初我们听到那么多马蹄声,便主动让开路让他们先行,谁知马群都过去了,他们当中忽然有人高喊‘掉头,那群人里有霍安疆’,我这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我。于是趁着马匹掉头大乱之际,立刻指挥人往山上爬,等到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进了山林子里,这才躲过一劫。


    可随后,这批人也弃马上山追杀,我怕他们找到营地,所以就在暗中与他们缠斗,逐个击杀,用了一天一夜才将这二百人杀完。”


    没想到皇城那边派了两批杀手还不够,竟然还有第三批,若不是霍安疆他们外出相遇,将这二百多人引开,营地就遭殃了。


    “不着急,慢慢说。”冯氏赶紧拿来水和饭食,给大家一一递过去,张语琳也让陶氏赶紧来给他们包扎伤口。


    齐不提猛灌了一口水,到现在眼里还有没褪下去的兴奋劲儿。


    没错,是兴奋。


    他是个混不吝性子,小时候仗着父母家人,长大后仗着姐夫,其实压根没什么能力,就是个仗势欺人的假大胆。


    就像营地来了杀手那次,逃命比谁都快,可这次不一样,生死关头让他直接打开了新世界,原来躲在暗处杀人这么刺激。


    尹微月听完发现时间线不对,“你们走了半天就遇到杀手,与他们搏杀了一天一夜,按理说四天前不就应该回来了吗?”


    霍羌叹了一口气,“好不容易杀完这一波,我们心里惦记七弟和七弟妹的伤势,决定继续赶往昌隆府,谁知真是倒霉透了,路上又遇到了两波杀手,我们可以说是历经千辛万苦才能活着回来。”


    张语琳听完紧皱眉头,开始回忆。


    上一世,流放队伍前前后后的确经历好几波人的刺杀,犯人和押解官损失都很惨重,但有这么密集么?


    她用力拍了下脑袋,记忆太过久远记不清了,但她就是觉得上一世没有这么多人来刺杀。


    霍邱这时也说道:“我们怕前路还会再遇到杀手,凭我们这十几号人根本闯不过去,加上我们都受了伤,所以打算回来多带一些人再去买药。不过现在七弟和七弟妹都已经脱离了危险,那么我们就没有再去昌隆府的必要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于介此时开口:“不,我们要去昌隆府。”


    众人不解地望向他。


    “睢大人向来言出必行,他说补给会很快送到,但是迟了这么长时间,必定出了事,所以我必须要去昌隆府打探一下他的消息。”


    于介始终牢记右相嘱咐,一定要保护好睢阳立。


    “前段时间走不了,是因为队伍里伤者太多,如今不管是犯人还是押解官,受伤的、不能走路的全都死光了,所以明日一早咱们就开拔去昌隆府。”


    程预亭第一个反对:“于大人不可,大晟国开国以来,就没有哪条律法是允许流放犯人走回头路的。更何况当时刑部签发的公文上明确写着要日行六十里,我们已经在此地耽搁良久,现在如何又能走回头路?”


    往回走,这怎么行?万一路上出点岔子,霍家人全跑了,按照四皇子的性子,他九族通通不保。


    于介抬眼冷冷扫过去,程预亭瞬间觉得自己刚结痂的屁股又开始抽痛。


    这时尹微月不动声色看了眼霍远,霍远顿时领悟,立刻返回大房营地将上次捡到的睢阳立的官印拿出来藏在袖子里。


    他走到霍安疆身侧,用手指使劲戳了一下老爹,再神不知鬼不觉将官印塞给他。


    霍安疆愣神片刻,但好在父子配合默契,他顿时就猜到大儿子的意图,于是走到于介跟前将官印递给他。


    “于大人,这是我此次去昌隆府路上捡到的官印,是睢大人的,但我想睢大人一定吉人天相,他会没事的。”


    然而霍安疆的言外之意就是:于大人您节哀吧,睢大人已经死在路上了。


    于介拿过官印仔细查看,确定是睢阳立的后神色大变。


    霍安疆继续说:“此时再去昌隆府没有任何意义,我倒觉得程军医的话十分在理。”


    于介摩挲着手里的官印,对于一个官员来说,若掉了大印,就只有一个可能,便是这官死了。


    他有负右相嘱托,早知今日,无论如何也要跟着睢阳立一起返程。


    然而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已经搞砸了一个任务,不能把另一个任务也搞砸,他一定要把霍家人安全送到流放地。


    沉默良久后,于介说:“今日各自回营地休整,明日一早开拔!”


    尘埃落定后,尹微月暗中呼出一口气。


    她和霍远早就商量好了,未免被盗匪发现他们截胡了财宝,一定要想办法让于介同意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二人同时想到了前些日子捡到的官印,于是决定等霍安疆回来,就借由他的手将官印交给于介,就说是这次出去买药路上捡到的,让他不必再固执等睢阳立的补给了。


    此时程预亭又再次开口,以‘前路碎石不知几何,继续行走艰难’为由,要求队伍后退三里,从岔路口改道而行。


    于介想了片刻便同意了。


    张语琳一听便知道,程预亭说的那条路就是前世流放队伍遇到碎石后,又折返改道而行的路,看来这一世这点没变,队伍还是要走原来那条路。


    这样最好不过,按照前世轨迹,接下来就该去五竹镇采买补给了,走原路不会发生意外。等采买了补给,至于以后的路,走哪条都无所谓,因为她会有足够的物资生存下去。


    程预亭的这番话,让尹微月更加确定了心里的那个猜测,这男人果然是幕后黑手留在队伍里的一颗钉子。


    看来他的任务就是要确保,流放队伍百分百走他顶头上司安排好的路,否则一个军医怎么可能掺和行进的事宜。


    不过尹微月倒也没想过现在就除掉他,不就是路么,走哪条都一样,就算脚下没路,她也可以现踏出一条来。


    想到程预亭翻不起什么浪花,便由他去了。


    自于介下达即将开拔的命令后,整个营地都忙碌起来。


    三房那边,重要的东西都在张语琳空间里,所以他们除了日常用的锅碗瓢盆和衣物外,没什么好收拾的。


    非要说有,那就是牟文德给霍婉玉的金子和绫罗绸缎了,怕在路上有意外这些东西保不住,张语琳本来想偷偷收进空间。


    可是自从霍婉玉守了三天坟地回来后,人比以前更跋扈了,而且还没白没黑地抱着两个大包袱,让她连一点操作的空间都没有。


    张语琳念在她刚刚丧偶,便不去计较。


    她听了宋金池的建议,打算跟霍开好好谈谈,毕竟很多相爱的两个人都是因为误会而分手的,更何况他俩现在还是假夫妻。


    正当张语琳要去找霍开时,没想到他先来了。


    就在刚刚,霍邱同霍开说了一句话:若真爱尹微月,那么就要把这份爱藏在心里,任何时刻,任何地点,都不能对任何人表露,否则就是害了她,不如就让她跟七弟好好生活。


    这句话就像一柄大锤狠狠敲在霍开的脊柱上,瞬间将他击垮,剧痛从尾椎炸开,沿着神经直窜天灵盖,只剩心间无限扩大的羞耻感,证明他还活着。


    是啊,他的爱是可耻的,是见不得光的,只会害了尹微月,所以不如让她和七弟好好过日子。


    可这时霍开突然想到了张语琳,因为他发现一整个流放路上,只要一闲下来,她就会盯着大房的方向看。


    久而久之他搞明白了,她在看七弟,而且那眼神可深沉了,爱都要溢出眼眶了。


    真没想到,张语琳的心上人竟然是七弟弟!


    有时候霍开自嘲地想,他俩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竟然分别喜欢上了七弟夫妻俩。


    造化弄人啊!


    但今日霍邱的话点醒了他,同样的,他也想点醒张语琳,于是便主动来找她了。


    “张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时至今日,两人背地里还是互相称对方张姑娘、霍公子。


    一句张姑娘让张语琳心里泛起酸水。


    她跟着他来到一棵柏树下,刚要说服自己霍开就是一个直男,不要跟他生气,谁知霍开下面的话,直接让她炸毛。


    他说:“张姑娘,虽然我们是假夫妻,成亲时也立下了契约,若对方有了喜欢的人,另一个人必须无条件答应和离。”


    张语琳自然记得,最后这条还是她追加的,当时她完全不相信自己会爱上一个直男。


    只听霍开又说:“我明白爱一个人会身不由己,可七弟是有家室的人,他于你不是良配。”


    张语琳直接僵在原地。


    霍开自动忽略了张语琳脸上那不可思议的表情,然后把霍邱跟他说的话,又原封不动说给了张语琳听,表情还极其认真。


    “你若真爱七弟,那么就要把这份爱藏在心里,任何时刻,任何地点,都不能对任何人表露,否则就是害了他,不如就让他跟七弟妹好好生活,别去打扰。”


    说完,霍开感同身受地拍了拍张语琳的肩膀,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与她有身体接触。


    “我知道你此刻心里很难受,但想开点吧,若实在想哭便哭出来,我替你挡着,不会有人发现的。”


    挡你二大爷!


    他竟然以为她喜欢霍钧?!


    张语琳捂着快要气炸的心口窝,一脚跺在霍开脚背上。


    “霍开,你就是一头超级大蠢驴!”


    说完就气呼呼跑了,徒留霍开独自在风中凌乱。


    “我好心点醒你,不领情便罢了,你凭什么打我?”霍开蹲下身揉着发痛的脚背,朝着远去的背影大声质问。


    ……


    对比三房的不正常,大房这边就正常多了。


    苏氏已经将被子全部缝起来,油布雨衣还没时间缝,只能以后路上休憩时再慢慢缝了。


    姜氏带着孩子们挖了不少蒲公英根,树脂也弄了不少回来,因为明日要赶路,树脂暂时不加热融化了。


    霍安疆征求于介的同意后,父子三人开始往营地外搬运东西,否则明日一早,他们根本拿不了这么多。


    虽然霍钧制作了两辆小木车可以拉着走,可营地外面的官道上还有三里地的石堆,所以小木车暂时用不了。


    明日上路,霍钧昏迷得背着,老太太得背着,一对双胞胎得抱着,还有珍姐儿几个奶娃娃……


    所以根本腾不出人手来拿东西,一定得把东西提前送到三里地外。


    跟于介报备了一下,父子三人就开始了搬运,除了留下够喝的水,两顿饭食和几床棉被外,其余的东西都运出去了。


    这几天霍婉瑛一直坚持给霍钧施针,她的针法有了很大提高,最显著的是能独自找准穴位了。


    虽然霍钧一直没醒,但尹微月知道他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毕竟他俩的命是连在一起的,现在她虽然腹部疼痛虚弱,却没有别的症状。


    给霍钧强灌下一碗粟米粥和蒲公英汤后,大房众人就准备睡觉了,此时霍安疆和霍远也回来了,霍坚一个人留在外面看行礼。


    第二天一早,众人吃过早食,刚收拾妥当开拔锣就响了,流放队伍在此地驻扎了将近两个月,今日终于可以离开了。


    来得时候近千人的队伍,离开时只有堪堪两百余人,尹微月不禁感叹生命的脆弱和无常。


    在场所有人,都期待离开这个葬送无数人性命的不祥之地,但只有霍婉玉除外。


    她恋恋不舍望着埋葬牟文德的方向,那么好的男人,就这样永远留在这片林子里,他的骨血将在这里腐烂。


    这个世界仿佛一切都没变,只是再也没有他了……


    霍婉玉的眼泪再次无声落下,说好了只为他哭三天,可她又食言了。


    陈氏看女儿哭心里也跟着难受,她从前也憧憬过爱情,霍安宗也跟她许诺过天荒地老,可现在他却左拥右抱。


    所以自霍安宗纳妾那一日,陈氏便不信男人的海誓山盟了,但是她那没过门的入赘女婿,却又用生命让她重新相信了。


    这世上还是有真爱的,她只不过嫁错了人而已。


    陈氏上前有些粗鲁地擦掉霍婉玉脸上的泪痕,将她紧紧拥在怀里说道:“好好活着,从前的都彻底忘了吧。”


    ……


    队伍艰难爬了三公里的石堆后,眼前终于出现了平坦的官道。


    大老远,霍坚朝他们招手。


    走近一看,才发现他将所有的东西全部捆绑妥当,背起来就能走。


    尤其小推车,下面的隔断处塞得满满的,有一辆竟然把最上方的那层木板的四周,用木棍围扎起来,上面蒙了一层油布。


    就像轿子一样,十分私密。


    “老二,做得不错。”众人夸奖。


    “来大哥,快把五弟放这辆小推车上。”霍坚说。


    将油布的一角掀开,尹微月看到展开的板上铺了厚厚的新棉被,上面还放着一床被子,大约是盖着的。


    两人轻手轻脚把昏迷的霍钧台上小木车,靠左侧平躺,右面空出一大片位置。


    “来,七弟妹,你也上去吧。”紧接着霍坚语出惊人。


    “我?”尹微月连忙摆手,“我、我就不用了,让老太太和孩子们上去吧,我的伤不重,已经好了。”


    尹微月局促中带着尴尬,她发誓,遇到杀手那天,她心里都没这么紧张过。


    霍坚反驳道:“这就是特地给你和七弟准备的,祖母和孩子们坐后面那辆就行。”


    这时苏氏也赶紧过来劝:“就是就是,七弟妹快上去吧,你们是夫妻怕什么,这又不是在皇城,没那么多讲究,你身子正弱,长途跋涉再累着可就麻烦了。”


    尹微月嘴角一扯,这俩真不愧是两口子。


    话都说到这份上,她只能掀开油布爬上去,还没坐稳草鞋就让霍婉瑛给脱了,还给她露出一抹不知所谓的笑容。


    油布放下来,尹微月觉得她和霍钧像与世隔绝一样。


    不多时,老太太和一群孩子上了另一辆小木车。


    说是小木车,其实一点也不小,霍钧的这个设计别出心裁又实用。


    小木车有四个大木轮子,很大,所以一般的路况都难不住它,它有上下两层,底下一层空间放杂物,上面一层坐人。


    可上面一层却有可移动的两块木板,把第二块木板展开,正好能与第一块木板拼成一张宽敞的木板床,两个成年人躺在上面绰绰有余。


    而它的扶手在前方,就像民国的黄包车那样,拉着往前走,一点也不影响视线,不得不承认,霍钧的木工活跟他的那张脸一样受用。


    如此想着,尹微月便俯身看他,反正男人正昏迷,什么都不知道。


    霍钧眉毛生得极好,似远山含雾,又像两痕水墨轻扫在宣纸上,此刻他闭目而眠,眼睫如寒鸦敛翅,在苍白的肌肤上投下细碎阴翳。


    他的鼻梁如刀削般挺直,鼻翼随着呼吸微微翕动,尹微月目光禁不住再次下移,视线定格在他的薄唇上。


    因为脸色苍白,更衬得他的唇色红艳。


    猝不及防间,尹微月竟然回忆起她吃这嘴唇时的味道来,就像山上的野樱桃一样可口诱人。


    女人不由地心下一阵恍惚,化身成大谗丫头,美食当前,很少有人能抵得住诱.惑,还好还好,霍钧现在不省人事,否则又要被他误会自己喜欢他。


    尹微月可不敢再像以前那样过嘴瘾,只打算偷偷过个眼瘾就成。


    可偏偏这时,霍坚连个招呼都不打,拉起小木车就走,劲儿还有些猛,由于惯性,尹微月没稳住身子,直接趴在了霍钧胸前,唇就那样压上他的。


    狠狠地。


    尹微月猛地睁大眼睛,刚想起身,谁知小木车的车轮好像压了一块石头,一阵颠簸后,她的唇又擦着霍钧的唇角,一路重重滑进他的颈间。


    随即一股淡淡的蒲公英味道窜入鼻息。


    “轰”的一下,尹微月脸色通红,她都要怀疑霍坚是不是故意的了。


    女人慌张抬起头,万幸霍钧并没有醒,只是双眉无意识地微促了一下,可能是刚才压到他脖子的伤口了。


    尹微月此时强装镇定想要起身,谁知刚一动弹,头皮却被重重扯了一下,疼得她倒抽一口气。


    “嘶!”


    低眸一看,她散落的几缕头发不知何时与他的发丝纠缠在一处,如同月老喝醉了随手乱牵的红线,杂乱无章。


    心间微颤。


    尹微月急急去解,可越是心急,那发丝反倒缠得更紧,男人的呼吸近在耳畔,温热的吐息拂过她耳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发丝缠绕间,她无意瞥见一道红痕自霍钧的唇一路延伸到他的颈间,那红痕在冷白的肤色上格外醒目,像雪地里散落的红梅,惹得她心头又是一阵乱跳。


    这男人真是脆皮,她只不过唇的力度稍微大一点,又没有用牙齿,这样都能弄出痕.迹。


    她暗暗祈求一定要快点消掉,否则待会休憩时霍婉瑛过来施针,或者冯氏等人进来喂药喂饭,届时看到这痕迹,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两人打结的头发终于解开,尹微月怕小木车颠簸她再次坐不稳,所以赶紧背对着霍钧躺下。


    心绪渐渐平稳,不知不觉,尹微月竟在颠簸中睡着了。


    “七嫂,吃晌午饭了。”这时油布帘子被掀起来,霍珍儿跟在霍婉瑛身后,手里拿着一双草鞋。


    “珍姐儿乖。”尹微月从孩子手里接过鞋下车。


    这时霍婉瑛说:“七嫂你先去吃,我给七哥下套针再去。”


    下针?尹微月赶紧瞥向霍钧的唇和脖子,还好还好,红痕消了。


    “成,那你下完针赶快来。”


    流放队伍吃完饭,又歇息了一刻钟才上路,下午尹微月自然又被硬逼着上了小推车。


    上路的第一天很顺利,队伍大幅度减员后,脚程反而快了不少。


    晚上他们依旧没去驿站,便直接宿在了官道上。


    老太太和孩子们在小木车上睡,剩下的直接在地上铺一摞厚厚的茅草,再在茅草上铺一层被褥,睡在上面也挺软和。


    而且平躺一抬眼就能看见月亮和满天的星星,很是惬意,如此想着尹微月坚决要打地铺,让她和一个大帅哥共度良宵,简直是折磨。


    但打地铺的想法还没实施,就直接被老太太和冯氏掐灭在摇篮里了,众人又把她摁进了小木车上。


    厚重的油布放下来,这下,她眼前彻底黑了,但正因为眼睛看不见,所以导致她的听觉异常灵敏。


    霍钧的呼吸声直往她耳朵里窜,搞得她心烦意乱,因为白天睡了一觉,竟然丝毫没有困意。


    尹微月清楚知道霍钧在自己心里的定位,与他同床共枕会脸红,会心跳加速,只因为那张脸太妖孽,并不是因为爱情。


    自古以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不是柳下惠,她只不过是一个身心健康的成年女人罢了。


    起初霍钧讨厌她的时候,还能强迫他吃点豆腐,可自从寒潭那夜知道霍钧竟然对她有意,她便不敢再随便欺负他了,因为她不想与霍钧有感情纠葛,他俩注定要和离的。


    所以面对近在迟尺的美.色,尹微月也只能装作柳下惠,睡不着便数绵羊,不知数到第几万只时,她终于睡着了。


    “唔……”黑夜里,霍钧突然闷哼一声,强烈的痛感让他自昏迷中醒过来,不知谁的腿正好压在他腹部的伤口处,他转头,一股熟悉的气味窜进他的鼻腔。


    是她!


    男人身体瞬间僵硬。


    作者有话说:


    各位读者朋友们,感谢你们的追读,爱你们下面作话继续推荐一下我的预收文,喜欢的可以收藏下。《续命奶爸竟然是我前夫》毕业于车辆工程专业的俞采星,离婚后意外死亡,并穿成了古偶书里人设稀烂的炮灰庶女,没想到刚穿书她生命值就即将归零。生死关头,一个男人突然冲过来吻她,两人双.唇碰触的一刹那,她脑子里收到系统提示音:【恭喜宿主获得馈赠血值,生命值延长72小时】死里逃生后俞采星抬眼,只见这“续命奶爸”紧闭双眼吻她,微颤的长睫下垂着一滴泪,满脸都在诠释四个大字:情深似海。再一瞥,她脸直接黑了。尼爹的搞什么土豆飞机,吻她的那张脸竟然是游千古——她上辈子的人渣前夫!!!俞采星没想到离婚后再见游千古,竟然是在一本小说里,而且还是以嘴对嘴这种羞·耻方式。于是她随手捞起一把茶壶,二话不说用力砸在对方脑袋上。——脚俞采星愤恨擦擦嘴。开玩笑,离都离了,谁还会掉进同一个粪坑两次?爱情都太脆,哪比得上金银实惠!没过多久,正在搞钱路上的俞采星不胜其烦,谁能告诉她,眼前的男人们对着她争相搞雄竞是闹哪出?新科状元禁欲崩坏,一把撕碎官服,衣衫凌乱将她抵在墙上:家国不要了,我只要你。病娇神医忠犬黑化,给自己和情敌饮下毒酒,手捏着唯一的解药问她:他死,还是我死?作死前夫疯批暴起,暗夜里咬住她的唇厮磨:复婚吧,这世再一次许你毁掉我的一切!“当初、你们不是这样的……”被三人逼至墙角,俞采星攥着裙摆发抖(因为笑得)。呵呵~她反手选了前夫哥的亲弟,前世做他媳妇不珍惜,这世便当他的弟媳妇吧。嗯嗯~前任嫂嫂X小叔子,这味对了。——为爱创成深井冰小剧场之:【挚爱的女人成亲了,新郎却不是我!】俞采星成亲这天,游千古却缩在狭窄的桌子底下,惨白如玉的脸上染了些许血迹,眸子里透着一股不正常的光芒。他右手腕处正在滴血,却像感觉不到疼痛般,双手虔诚地捧着一个银质五角星,自言自语。“你说会爱我一辈子,可你说话不算话!”“小星,我没有背叛你,从始至终只有你。”“我只用右手碰过那演员的头发……”“小星,你别不理我,我惩罚它给你报仇!”说完便拿起桌腿处的一把匕首,对着血迹斑斑的右手,面无表情再次一刀又一刀用力划下……


    第115章 小木车里的旖旎 抵达五竹镇


    霍钧屏住呼吸。


    腹部钻心地疼, 尹微月的腿还压在他的伤口处,但他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喘得极轻。


    秋天的夜晚官道上风有些大, 微微吹动了油布, 小木车外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的火光, 透过厚重的油布缝隙渗进来一丝光亮,足够他看清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许是没盖被子有些冷,尹微月在睡梦中又无意识地蹭过来,发顶刚触到他的肩线, 整个人便像寻着热源似的,如藤蔓一点点缠上来。


    女人的手臂横压在他胸膛上, 膝弯勾住他小腿, 连冰凉的脚尖都钻进他衣摆下取暖, 霍钧身体瞬间绷直, 喉结滚了滚,最后却只能任由她鼻息呵在锁骨上。


    霍钧只是伤了,不是废了, 此刻他疯狂想要将女人揉进自己身体里, 但手在半空悬了许久,最终只是轻轻拂过她有些凌乱的发丝。


    她的头发散落在他的颈项处, 酥酥麻麻的,那触感太过熟悉, 让男人胸口发紧, 这个夜晚对于他来说,愉悦又难熬。


    夜更深了,油布外的虫鸣声渐渐消失,只剩下两人交织的呼吸声, 霍钧知道自己应该休息,伤口需要恢复,但他不想睡。


    这一夜就像老天赐给他的一个可以短暂沉溺的梦境,在这个梦里面,他可以肆无忌惮用眸光一寸寸勾勒她的面容,将她的美好永远镌刻在眼底。


    而梦醒后,他依旧是那个必须克制和隐忍的霍钧。


    ……


    当第一缕晨光穿透油布时,尹微月慢慢睁眼伸了个懒腰,身上的棉被滑落,她昨晚睡得异常舒适。


    等等,昨晚!


    似是想到什么女人猛地转过头,却发现她身侧早空无一人。


    霍钧醒了。


    还好他先下了小木车,避免了同处一室的尴尬。


    尹微月拉开油布,她的草鞋整齐放在木车外面的木头上,穿好鞋跳下去,营地里已经炊烟一片,除了孩子们还在睡梦中外,大家都在忙碌。


    “老七媳妇,睡醒了。”老太太先看到了她,朝她招招手,“快过来。”


    霍婉瑛正在给霍钧下针,老太太、冯氏、苏氏、霍东围在旁边,因霍钧清醒过来,他们脸上全是欣喜。


    尹微月朝他们笑笑踱步过去,目光好巧不巧与霍钧撞上,她倒没什么,反倒霍钧有些羞赧地快速移开眸子。


    “起得正好,来,吃饭。”冯氏赶紧起身去端早食,又转头对霍东说:“东子,将你父亲和哥哥们叫回来。”


    霍安疆父子几人天还没放亮就去营地附近拾干柴了,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摘到野葡萄和面果。


    秋日里,北方虽能吃的野菜不多,但酸甜可口的野果子不少,很受珍姐儿他们几个孩子的喜爱。


    大房早食吃得榆树面野菜做的疙瘩汤,再配上炸虫子,众人都吃得很满意。


    押解官兵那边现在更不缺吃的,虽然队伍里的灶人都死光了,可他们里头也有不少会做饭的,只不过口味上差点罢了。


    最惨的莫过于霍安民和穆姨娘。


    因为得罪了押解官兵,又被霍安疆除了族,现在日子可谓生不如死。


    他们俩藏在蓄水坑的粮食和水全部被官兵没收,行进的路上,只晌午每人分得一个黑硬窝窝头和一碗水吊着命。


    不仅如此,霍安民每天都会被无故打一顿,也不打伤打残,摆明了就是让他受些皮肉之苦。


    霍安民还藏了不少钱财,全都是暴雨洪涝后押解官组织收尸,他从尸体上搜刮来的。因为没有藏在蓄水坑里,所以没被官兵发现,这次启程时全都带出来,小心地藏在了自己身上,连穆姨娘都防着。


    开拔第一天时,霍安民还天真地想用银钱收买押解官,奈何押解官兵们截胡了大盗的银钱,现在个个都是暴发户,每人分得的钱财堪比当地的豪绅,所以没人在乎霍安民这仨瓜俩枣。


    而霍家其余三房看到霍安民的惨状,他们生不出任何同情之心,因为这个人从根上就烂了。倒是一众女眷们,身为女人,觉得穆姨娘落到这番田地很可怜。


    但仅仅也只是可怜她而已,并没有圣母心泛滥去送吃的喝的。


    流放路上十分艰辛,霍安民连亲娘老子和自己的儿女都不管,就连杜氏那样心狠手辣的都无法在他面前讨个好,但穆姨娘却能有本事一直跟在他身边。


    由此可见,这女人并不像她的外表那样柔弱,张语琳评价杜氏为“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她给穆姨娘的评价却正好相反,那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再来看霍钧,自从他醒来以后,霍婉瑛就坚持每日给他下两套针,再辅以浓稠的蒲公英汤,虽然目前还是有点低烧,但已经没有生命危险。


    虽说蒲公英是清热解毒、疏肝明目的良药,可它性寒,不能长期服用,过度会加重脾胃虚寒,甚至导致肝损伤。


    所以霍钧伤情稳定之后,霍婉瑛便给他停了柳树皮和蒲公英。


    ……


    没过多久开拔锣又响了,霍家大房井然有序地将今早捡来的木柴和茅草捆结实,由他们几个男丁绑在腰间,一路拖着走。


    这个方法不仅解放了双手,还减轻了体力的消耗,三房四房也将这法子学了去,张语琳空间不能暴露,柴火自然还得边走边存。


    赶路时,尹微月和霍钧自然又被塞进了小木车里,大房众人这次是铁了心要撮合二人的感情,争取再上一个阶梯。


    虽说是官道,但也并没有好走多少,小木车几个木轮子依次轧过高低不平的土路,也不知道是不是霍坚故意的,每次颠簸都让两人的身体像失控的弹珠,不是撞在支撑油布的木棍上,就是两人身体撞在一起。


    当霍钧第三次被甩向尹微月时,他已经从脸红到脖子根,因为此刻他的胸膛正巧怼在了女人的脸上,那姿势十分羞耻。


    男人只得手忙脚乱使劲往后缩身体,企图抓住木棍保持距离。


    奈何虽然霍钧身体高大,力气却远远不如尹微月,加之现在更是重伤在身,稳不住身体也在意料之内。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负责拉小木车的霍坚眼前突然出现一个浅坑,于是紧急刹住脚步,从旁边绕了过去。


    这次的幅度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大,霍钧不出意料又向尹微月倒去,只见他整个人都扑进尹微月怀里,将她压在身下,嘴唇结结实实贴上了她的鼻尖。


    “失礼了,我不是有意的。”他慌忙解释,属于男人的气息就那样喷在尹微月脸上,逼仄的空间里气氛更尴尬了,只有两人急切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空气越来越热,越来越热……


    “你是,你就是!”尹微月猛地扣住霍钧的后脑勺,鬼使神差般咬上他的唇。


    女人所有的理智,在这一刻分崩离析。


    自从跟他一个小推车后,尹微月就一直在忍,不仅要忽略眼前男人时不时释放的荷尔蒙,还要提防自己外溢的荷尔蒙。


    霍钧不是大姐给她科普的最佳男友类型,可那张脸长得实在太合她心意,反复被一个好看的男人在密闭空间里撩拨,是个女人就忍不住。


    此刻,霍钧瞪眼看着她,睫毛慌乱颤动,喉结上下滚动,却抿唇回忆刚才温热的触感,连呼吸都忘了节奏。


    男人这副模样,让尹微月本就不坚定的意志彻底溃散,她双手一把揪住霍钧的衣领,狠狠亲了上去。


    女人的唇.瓣带着她独有的甜腻,舌尖每动一下都会撞上男人的舌.头。


    此时霍钧的克制同样彻底崩断。


    接.吻这件事,仿佛是人类天生就会的东西,霍钧一回生二回熟,很快反客为主。掌心托住她的后颈,舌.尖长驱直.入,带着被撩起的火,一寸寸掠夺她唇齿间的每一处柔.软,直到她被他吮.得舌.根发麻。


    尹微月被亲得晕晕乎乎,整个人像泡在温热的泉水里。


    亲.吻是会让人上瘾的,尤其是被长相俊美的异性亲.吻,交缠的气息里,两人唇瓣都挂满晶莹的痕迹。


    有他的,也有她的。


    渐渐的,霍钧的唇从她唇上移开,唇一路向下,手也从她后颈处移到身.前,很显然男人已经不满足于接吻。


    情.欲让他彻底失控,他断断续续说着:“阿尹,我们做真正的夫妻吧,阿尹……”


    做真正的夫妻?这句话让女人身子一僵,然后她的理智快速回笼,双手用力推他。


    “不行,绝对不行!”


    尹微月的拒绝,像一根根冰凌猝然刺入霍钧心口,瞬间将他眼底的灼热浇熄,他的唇停止了肆虐,将脸埋在她的肩窝喘息。


    “为什么我不可以?”霍钧平复了很久,终于问出口:“阿尹,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告诉我……”


    只要告诉他,那么他一定会非常努力,非常努力变成她喜欢的样子。


    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尹微月美眸微眨。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人,毕竟前世她十八岁后,就只和大姐生活在一起,根本没有机会挑选男人。


    按照大姐的说法,找男人一定要找身体健壮的,魁梧的,有劲的,好看的,有能力的,不说多有钱,但一定要能养家糊口有责任心的。


    现在霍钧全家流放,他还重伤在身,除了一张脸好看外,其余都不符合。


    女人抿唇,原本缠绕在他脖子上的双手放了下来,“对不起,刚才是我冲.动了,是我出尔反尔违反了之前的约定,全是我的错,我保证以后都离你远远的,绝对不会再轻薄你,你一定要相信我,我发誓!”


    为表真诚,她甚至伸出三根手指,对天发誓。


    “呵~”霍钧嘴角扯了扯,露出一抹讽笑,她的解释多说一句,他的脸色就多黑一度。


    情.欲从男人身上褪去,随之而来的苦涩漫上心房,而埋在尹微月肩窝的脸,也一点点褪去血色,连唇都泛了白。


    他慢慢起身松开她,“我相信你。”


    “对不起,被困寒潭时我说的话是真的,我不该又这样对你,我真的不是有意要戏耍你的……”


    这次,她清楚看到了霍钧眼底的伤痛,而且因为单向痛觉感应,她的心脏也跟着一起难受。


    这种感觉很陌生,涩涩的,闷闷的,让人想流眼泪。


    明明已经跟霍钧讲清楚以后要和离,为何中间总要生出一些不该有的旖旎呢?


    尹微月用力咬住自己的唇,自责一波接一波席卷而来,都怪她太贪图美.色。


    然而女人越道歉,男人脸上的表情就越受伤:“我明白的,你不必对我感到抱歉,不爱我并不是你的错。”


    她没有错,只是不爱他而已。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尹微月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和衣服,“我的伤已经无碍,跟大家伙一起走路就成,正好有事要跟四妹妹谈,你好好养伤,我先下去了。”


    霍坚拉车技术实在一般,再继续待下去,他俩肯定又会因为颠簸撞一起,还是直接扼杀掉暧昧的源头比较保险。


    “等一下。”尹微月的胳膊被霍钧拉住。


    尹微月转身,两人四目相对。


    良久,霍钧终于问出口:“既然不爱我,为什么会主动吻我?我能感觉到,那一刻你心里也是欢喜的。”


    这个问题,实在太……


    “既然不爱我,为什么吻我会令你欢喜?”没有等到回答,霍钧执拗地又问了一遍。


    “因为你的脸长得很好看。”


    “原来,只是因为脸好看么……”霍钧愣怔,轻声呢喃一句,放开她的手。


    尹微月捂住心脏,那里又不舒服了,她赶紧掀起门帘,“二哥,麻烦你停一下,我要下车。”


    她走了,霍钧怀里只剩一缕凉风,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仿佛还能触到她残留的体温。


    不该奢望的,原来她对他不过见色起意罢了,霍钧手抚上自己的脸颊,一时不知该谢它还是该怪它……


    尹微月刚下车,众人就围了上来。


    “七弟妹,出什么事了?”霍坚突然被叫停,还以为是霍钧出事了,立刻上前去看。


    他刚掀开油布,便看到那一向淡漠的弟弟,此时眼眶通红一片,眼尾处好像还有一道水痕。最关键是他的唇,又红又肿,一看就是被狠狠蹂躏过。


    霍坚万分惊愕,不得了了,七弟被七弟妹亲哭了!


    他猛地放下门帘。


    没想到七弟是这样的七弟,更没想到七弟妹是那样的七弟妹!


    可……这毕竟是人家两夫妻的私密,于是眼疾手快拦住了身后想要过来关心霍钧的众人。


    “没事没事,我刚刚看了,七弟好得很,睡得可香了,咱们继续赶路。”霍坚不常说谎,所以有些心虚。


    一心虚,拉车的力度不由比先前还要粗狂。


    这下好了,霍钧独自坐在油布里头,就像失控的钢珠,上下左右弹跳不止,不是磕到头,就是磕到肩膀,就连腹部缝得很好的伤口,都有点往外渗血。


    而尹微月离开霍钧后,就去了老太太和孩子们的那辆小木车,霍远不愧是大哥,连拉车都比霍坚稳当。


    “老七媳妇,你怎么过来了?”老太太问。


    “我……我是……”尹微月还没想好编什么瞎话。


    但当众人看到她脖子上微微露出的红痕时,一个个都恍然大悟,怕尹微月尴尬,都自觉没有刨根问底,贺氏还特意另起了个话头,将此事揭了过去。


    ……


    队伍就这样走了三四天。


    大房这边除了尹微月和霍钧不小心的擦枪走火外,其余一切都很顺利,众人心态转变也很大,仿佛他们不是去滇东北流放,就只是外出游玩三年而已。


    可三房四房那边就没这么乐观了。


    在树林子里驻扎了两个月,现在重新开始高强度赶路着实不适应,尤其孩子们,路上总能听到哭声。


    但这其中当属丁姨娘怨气最多。


    她每日走路走得腿疼,双脚磨起了大水泡,可是每当队伍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她却不能休息,因为她要做饭。


    一人忙活好几十口子人的吃食,劳累程度可见一斑。尤其昨日傍晚,她辛辛苦苦将晚食做好,又等着众人吃完将锅碗瓢盆打理干净,本以为终于能歇着,却又被廖氏逼着去捡干柴。


    明明捡柴禾的人那么多,可廖氏仗着主母的身份压她,偏偏不叫她歇会儿,她只不过稍微辩驳了几句,就被训斥得狗血淋头,她足足捡了三大捆干柴后才被允许睡觉。


    若只是廖氏一个也就罢了,可所有人都来作践她。


    彭姨老太太、霍安家、所有姨娘和孩子们,甚至连三房那群人,不是故意针对她,就是明里暗里挤兑她,那些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其中最让丁姨娘失望的,就是汪姨娘对她的态度。


    她与汪姨娘都是浙南人氏,生活习俗相近,性格也相近,两人是廖氏大婚一个月后抬进来的,一前一后进霍府,相差不过六天,是四房的老牌姨娘了。


    因霍安家花心,又极容易喜新厌旧,虽然丁姨娘和汪姨娘姿色荣丽,但比起后面新进的年轻姨娘们到底差了些,又因为没有子嗣,所以渐渐被冷落。


    但是两个人都不是那种没男人宠爱就要死不活的人,四房虽是庶出,但由于彭姨老太太极其受先老侯爷的宠爱,所以故去前给他们母子留了颇丰的财产,故对妾室们额外大方,所以两人日子过得还算滋润。


    这么多年,丁姨娘与汪姨娘可谓是惺惺相惜,一路互相扶持走过来的,就连旁人的挑唆和使坏都没让她们生出半点嫌隙。


    可自从丁姨娘那日情急之下将霍霆扔了出去,汪姨娘虽然嘴上没说什么,可看她的眼神再不像从前一样,别说做饭时来给她帮把手,就连一句话安慰的话都没有说过。


    想到这些丁姨娘更恨了。


    汪氏一向看不惯宫氏争宠的做派,两人甚至还大吵过几回,霍霆是宫氏的种,那日自己将他扔出去,不也是变相给她出一口气么?


    她当时那么做也是为了自保,况且霍霆也没死,只头上磕了个包罢了,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再说,男孩子调皮,平时玩耍都会磕磕碰碰,又不是正经的哥儿,不过是个排名末尾的庶子罢了,怎得就那么金贵?


    汪氏不仅不为自己捡了一条命而高兴,反倒跟着旁人一起孤立她,她的心都被伤透了。


    此刻,丁氏看向两房人的眼神愈发阴鸷恶毒。


    再看陈氏,依旧我行我素,一不开心就拿霍安宗和两个小妾撒气。


    虽说吴氏、宋氏不再像以前那么怕陈氏,但也仍旧顶嘴。倒是霍安宗“崛起”了,每次都能和陈氏斗个五五开,所以陈氏也占不到许多便宜。


    霍婉淑还是如从前一样,该吃吃该睡睡,天大的事不往心里放,起初父亲母亲打架她还帮着劝解几句,后来看不起作用,干脆连劝都不劝,随他们去闹。


    霍婉玉自从牟文德死了之后,性格就越发嚣张跋扈,谁都不放在眼里,颇有一副要做陈氏第二的架势。


    反倒是一向温婉大方、处事活络的霍婉嫣,变得沉默寡言了起来。和她一向交好的张语琳自然也发现了,看她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便关心询问,可每次霍婉嫣都笑着说没事。


    张语琳见她也只是不太爱说话,便没放在心上,只当她是赶路累着了,也不再过多干涉。


    因为她自己这边也一堆烦心事。


    自从怀疑霍开喜欢尹微月后,张语琳就化身捕快,不放过任何一个蛛丝马迹,但却发现二人没有任何亲昵举动,就连偶尔拾柴禾碰见,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眼神交流。


    “是我太多心了。”张语琳内心暗道,如释重负地摇摇头,毕竟当初在霍府时,霍开有多厌恶尹微月她是知道的。


    确认霍开与尹微月清清白白后,张语琳也不打算轻易原谅这个男人,因为他竟然犯神经来警告她不要喜欢霍钧。


    于是张语琳单方面跟这个直男进入了冷战期,她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一副要跟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可三房四房合在一起生活,平时事很多,张语琳又是掌家人,霍开难免要跟她沟通交流。


    这就导致张语琳一肚子气还没来得及消化,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该说的不该说的,一样没落下。


    没错,霍开压根不知道张语琳被他气个半死,更不知道人家正在跟他冷战。


    他以为张语琳爱慕霍钧而不得,反而对她生出一种“难兄难弟”的即视感,最近连说话语调都比以前软了许多。


    张语琳仿佛一记重拳打在棉花上。


    算了,霍开现在情事未开,又是个直男,他只是发神经怀疑她喜欢霍钧,又不是他移情别恋尹微月,自己就多包容一些吧。


    于是乎,一场由她主动发起的冷战,还没开始便就这样结束了。


    ……


    穆姨娘此刻正用食指指腹一点点捻起霍安民掉在地上的窝头渣,然后珍惜般放进嘴里。


    如今霍安民得罪了押解官,他们每天就只有一个窝窝头的饭食吊命,可霍安民就是个畜生,把她的那份也抢去了,每天只给她留一口。


    她快要饿死了。


    不行,流放路上消耗体力大,她不像大房那样有小木车可以坐,现在又没有饭吃,如此下去撑不了几天。


    以前,她只有跟着霍安民才能活下去,所以穆姨娘心甘情愿不顾一切巴着他,可现在这个男人又老又没用,不仅被霍安疆除族,还得罪了押解官,再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


    穆姨娘的眼神不禁往押解官兵那边看去,她的目光首先停留在高大威武的于介身上,接着又转向一脸痞气的齐不提,然后又往他们身后看去。


    她快速在心里算计。


    于介是右相看中的侍卫统领,有权有势,自然是阅花无数,虽然流放至今他没机会碰女人,但也不可能看上她这样一个贱妾。


    至于齐不提,这人虽是个混不吝,但却是个挑嘴的,她偶然见过这男人和尹微月一起偷摸说话,但他的眼里没有丝毫情.欲。


    所以这个男人也直接被她排除了。


    最后穆姨娘选中了齐不提那队的四号人物,冯七。


    这冯七是跟齐不提一个村的,两人从小玩到大,这人就是个狗腿子,很会巴结齐不提,所以他手里不管是吃食还是银钱,都颇为富足。


    最关键这人好色。


    以往押送流放队伍时,队伍里的女性都是押解官路上舒缓身体的玩物。可是这一次押解的流放犯跟以往都不同,他们一个个都是勋贵人家,而且身上带的银钱也多,都用金银买吃的,用不着女人们出卖身体。


    而且一路上的天灾人祸,犯人们死得只剩下霍家,每次霍家女眷去押解官那里买吃食,冯七恨不能用眼珠子将人家衣服扒光了。


    但这人属于有色心没色胆的,碍于于介的命令,他可不敢主动调戏霍家女眷,再说,霍家男丁一个赛一个能打,他招惹不起。


    而且这冯七面皮还不错,她一直被霍安民这个老东西糟蹋身子,现在她终于有机会自己选择,当然要选个长得干净好看的男人。


    穆姨娘是行动力很强的人,从小为奴为婢,又是从通房丫头抬成贱妾,最会的就是趋利避害,也是这些经历更让她明白,在这世上所有一切都是镜花水月,不如活着最实在。


    人若死了,就什么意义也没有了。


    就这样,在开拔的第五天夜里,穆姨娘将霍安民伺候舒服,等他睡着后,便轻手轻脚向官兵营地走去。


    当然,她可不是明目张胆走过去,否则半夜再叫人把她当成杀手给一刀宰了,她白天就偷偷暗示过冯七,两人约好半夜在官兵营地外围碰头。


    她刚一走到地方,身子就被一股大力扯向旁边,那里铺了厚厚的茅草,原来冯七早就做好准备了。


    穆姨娘虽不是美貌的,又经过流放路上的摧残,身上许多脏污不干净。


    可在冯七眼里她是个女人,女人只要好用就行,漂亮干净都是锦上添花的事,非常时期没那么多讲究。


    他憋了三个多月,现下终于可以泻火了。


    冯七的期待不高,然而穆姨娘却给了他惊喜,她的功夫是他睡过的女人里最好的,几度让他醉仙欲死。


    破天荒的,冯七仅用后半夜的时间就来了四回,大概他自己都没料到会如此勇猛,一股傲气由然而生,浑身都舒畅极了。


    所以事后他非常大方,直接给了穆姨娘四个白面馍馍,一竹筒清水,还承诺只要每隔三天伺候他一夜,就保证饿不死她。


    穆姨娘自然温温柔柔地答应。


    等她回到犯人营地那边,天都快亮了。


    此时霍安民已经醒了,他恶狠狠盯着穆姨娘,那眸光恨不能杀人。


    “你跑出去大半夜,干什么去了?”


    然而穆姨娘红肿的唇,和脖子上成片的红痕,还有她脸上那从来没有出现过的餍足神情,让霍安民这句话显得十分多余。


    穆姨娘到底是霍安民的小妾,多年的求生经验让她没有立刻跟霍安民翻脸,她从袖袋里掏出一个白面馍馍递给男人:“老爷您好凶,妾给您去找吃的了,您还如此对我,妾实在伤心透了呜呜呜……”


    穆姨娘在外面吃了三个饼子,又把水全部喝完,只给霍安民带回来一个,为了能过关。


    而后者的注意力全在那白面馍馍上,他一把夺过来就往嘴里塞,就连穆姨娘背叛他出卖身体都不在乎了。


    霍安民实在太饿,往嘴里塞馍馍的动作又快又粗鲁,干吃粮食本就噎人,又没有水喝,他被噎得老半天喘不上来气。


    穆姨娘翻了个白眼,破天荒没上去给他顺背,好久之后,霍安民终于缓过劲来。


    他又低声问:“那人给了你几个馍馍?”


    穆姨娘自是不能说真话,“给了我一个白面馍馍和一个窝窝头,妾实在饿极了就把窝窝头吃了,给老爷留了白面馍。”


    听完这句话,霍安民脸色总算好一点。


    他上下打量了穆姨娘几眼,思索说道:“下次多要点,你能更值钱,他给少了。”


    他这个妾虽说贱了些,模样也不出挑,可她会的花样很多,床第间总能把人伺候得很舒服,每次跟穆氏弄完,他都觉得自己做了回神仙。


    穆姨娘听完在心里冷哼,还想多要点,做梦去吧,以后连一个都不会有了。


    冯七回去后,跟他睡觉比较近的三个押解官立马察觉出来,在几人的逼问下,他只好把今夜的事抖了出来,还把穆氏的床上功夫夸了好一番。


    这三个人越听心越痒,于是都偷摸去试探穆姨娘。


    穆姨娘看了看他们的长相,虽说都比不上冯七,但是好歹年轻啊,与其伺候霍安民那个糟老头子,还不如让几个年轻力壮的来满足她。


    如此一想,穆姨娘竟然有种翻身做主人的感觉,她现在不就跟霍安民一样了吗?霍安民纳妾,而她也纳了其他男人,而且一下就纳了四个。


    自此,穆姨娘每天几乎一入夜就会出去,和她在一起的男人都很满意,出手也都很大方。


    炸虫子、白面馍、粟米,有一天冯七竟然给她留了两只烤鸡腿,鸡肉烤得火候适中,咬一口流油,上面还撒了山洞中盗匪存的食盐,那是她流放后吃的最好的一餐饭食了。


    很快这件事就被于介知道了,不过既然双方你情我愿,并不存在逼迫,他也就没过度干涉。


    渐渐的,去找穆姨娘的男人从四个人又扩充到七个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流放路上女人少,可以让他们睡的就穆姨娘一个人,所以对她格外娇宠。


    渐渐的,穆姨娘也摸清了他们的脾性,这些男人也都是苦出身,有的至今还没娶上媳妇,骨子里也都存着良善,并不是像霍安民那样天生的坏种。


    他们几乎夜夜都找她,有的上一个没好,下一个就来了,穆姨娘便大胆起来,玩起了新花样,有时两三个一起来,男人们把她伺候的异常舒坦。


    穆姨娘还让他们用此时最珍贵的水清洗下面,不洗的就不给做,那些男人们都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穆姨娘并不觉得自己是在出卖身子换粮食,这件事看起来是男人占便宜,可实际上她也在享受。


    双方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不过执鞭子的那方是穆姨娘。


    这么多年霍安民从未让她满足过,现在几个小年轻一起,她终于体会到做女人的快乐。而且这些人把她伺候得很好,伺候完还给她好吃的好喝的,所以她并不觉得自己这种行为下.贱。


    最应该被骂贱的反倒是霍安民。


    这男人坏心烂肝,六亲不认,如今还要她来养他,所以自己比他高贵多了。


    除了第一天,穆姨娘给霍安民一个白面馍馍外,往后的日子每天只给他半个。


    霍安民没想到提醒那贱妾多收点吃的,她不仅不听,每日拿回来的还少了一半。


    他冷着脸质问:“说,是不是你偷吃了?”


    穆姨娘假装自己听不懂,但也不跟他翻脸,因为她不确定冯七等人会不会为了她豁出去,只盈盈欲泣地说:“老爷,我听了您的去跟那些押解官多要吃的,可他们听完就对我拳打脚踢,还说、还说若我再敢多要,就强要了我,什么也不给。


    老爷,妾实在太饿了,每天我只吃一个窝窝头根本撑不住,白天要赶路,晚上还要被他们糟蹋,所以我只能再多吃半个白面馍,希望老爷能体谅我呜呜呜……”


    穆姨娘装哭有一套,哭得跟真的一样。


    霍安民想了想,半块白面馍也是好的,有总比没有强,于是便就这样继续下去了。


    ……


    后面一段路很太平,无病无灾,没有自然灾害,也没有杀手,队伍里更没有再折损人命,就连霍安民也苟延残喘着。


    走了两个多月,目及之处山更多了,押解官们偶尔会猎到些野鸡兔子打牙祭,但尹微月从未让大房跟着去打猎。


    第一他们并不缺肉类和脂肪,第二现在的野物可不是像地震时成群结队,一杀就能杀死一大片。


    现在都是按只捕获,官兵们自个儿都不是人人能吃到,他们现在可是流放犯,凭什么吃野味?所以干脆就不沾这个腥了。


    很显然张语琳也是和尹微月一个想法,三房四房也没有去捕捉过野物。


    这次路上虽然无惊无险,可是有一个更为严重的问题摆在他们面前。


    流放队伍断水了。


    他们这一路走来,没有遇到一条河、一处江,就连个潭子都没有,暴雨时收集的雨水全喝光了。


    虽然已是初冬,天气日渐寒凉很难出汗,可缺水依旧让大家很痛苦,众人干裂的嘴唇泛着白皮,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


    大房的双胞胎有乳汁吃还好,其余孩子都口渴得紧,贺氏实在看不得孩子们受苦,便把乳汁挤出来,让孩子们分着喝。


    由于贺氏身体缺水,乳汁分泌的本来就少,所以挤奶时格外疼,可为了几个孩子,她咬牙坚持。


    尹微月虽然面上不显,但是心里也同样着急。


    毕竟前世那些搞科研的都说,人不吃饭可以活七天,不喝水只能活三天。


    尹微月偷偷去观察张语琳,见对方脸色同样凝重,便知她空间产出的灵泉水也不多,甚至有可能都无法支撑她自己一天的消耗量。


    押解官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包括霍安疆在内,他带兵打仗向来缺粮草,却从来没缺过水,所以一时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尹微月只好把前世大姐交给她的野外寻水技能,全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路上都在观察地表。


    本来她不想当众暴露自己的本事,奈何现在是非常时期,若再找不到水源大家都要渴死。


    而且她在流放前教了大房许多野外生存技能,却单单忘了教他们干旱时该如何寻找水源。


    既然不能在幕后偷偷指挥,那么她就只能亲自上阵,时至今日,如果被张语琳发现自己的秘密,也只能顺其自然。


    初冬的风一样刺骨,大风刮过,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


    尹微月仔细观察走过的地形,一路走走停停,最终在靠近官道旁一处长着耐旱灌木的低洼地,停住脚步。


    于介早就发现霍家大房这为七少夫人不简单,甚至比三房救过他的五少夫人还要深藏不露。


    他叫停了队伍,看着尹微月往官道旁的枯枝烂木里走,只见她蹲下身拔掉上面的枯草,再扒开表层的浮土,露出略微湿润松软的土壤。


    找到了!


    尹微月满眼欣喜,她转头对霍远、霍坚说道:“大哥二哥,快,把这里的土挖开。”


    与尹微月相处了近半年时间,他们二人早已习惯没有任何质疑地执行尹微月的命令,于是二人连忙找了一根粗木棍子就开始挖。


    霍开、霍邱见状,二话不说也立刻上手帮忙。


    齐不提知道师父这人本领很大,而且一向不做无用功,她这番操作肯定跟找水有关系,便想带着他那群小兵一块上去挖坑。


    可刚迈出脚便想到队伍里于介是老大,于是拱手说道:“于大人,您看……”


    于介思索了片刻便转头朝人群说道:“你们都去挖。”


    一声令下,押解官们都涌了上来,一百多号人,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赶大集。


    官兵们手里有铁锹,都是在暴发山洪之后保下来的,他们这里铲一铁锹,那里铲一铁锹,不仅没起作,那么多双脚,把原本的低洼地反而给踩瓷实了。


    尹微月赶紧上前阻止。


    “于大人,我只需要挖一个深坑,四五个人足以,不过你们那铁楸可否借我们一用?”


    于介点头:“自然可以,铁锹数量不少,你们随意拿着用。”


    齐不提看着师父的黑脸便知道自己帮了倒忙,于是赶紧将一百号人叫回官道上,这样就只剩下霍远、霍坚、霍开、霍邱、霍羌每人拿了一把铁锹开始挖土。


    铁锹刃口劈开板结的土层,发出闷钝的“嚓嚓”声,每掘起一锹土,鞋底就陷得更深些,新鲜泥土的腥气混着铁锈味在风中来回飘荡。


    几人越往下挖,腥气越重,土壤也越潮湿,两刻钟后挖出一个五尺多深的大坑,坑底竟然渗出少许泥汤。


    “有水了,有水了!”


    众人眼里全是欣喜。


    虽然挖出来的都是浑浊不堪的泥水,可有尹微月制造的滤水器在,完全不是问题,这些泥水只要在六层过滤器上走一遍,就会变成干净澄澈的水了。


    于介脸上的喜色掩盖不住,她赶忙对尹微月说:“此处地下有水,我们是不是多挖几个坑?”


    尹微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沿着那个坑前前后后走了一炷香的时间,最后才到道:“于大人,一路走来天气太旱,此地处于低洼,才相对比较湿润,地下水不是很多,在附近挖坑太多反而影响这个坑的渗水速度。”


    但这么多人只靠一个坑往外渗水,确实也不够,于是她又在附近认真寻了三处地方,每处都相距十丈开外。


    “我刚才看了一下,这三处地方的土壤也相对湿润,挖的话应该也会有水渗出。”


    众人听后一点不敢耽搁,连忙按照尹微月的指示开挖,果不其然,挖到六七尺左右的深度,就开始相继往外渗水。


    尹微月让大家统一将坑挖到八尺左右就停下,因为太深,取水的话也不方便。


    之后便原地驻扎,静静等待。


    张语琳在人群之后偷偷打量尹微月,眼里全是探究。


    在她记忆里,尹微月是尹建章捧在手心里溺爱长大的千金大小姐,她骄纵跋扈,心思歹毒。


    更是在嫁进霍家后与大房每一个人交恶,包括霍钧在内,因为她疯狂爱慕霍开,最后在流放前和离归家,没多久便被砍头。


    这世,尹微月没有和离,也没有被砍头,突然不爱霍开,选择跟随霍家去流放,当时张语琳以为她是重生的,也没有太过在意。


    毕竟一个死在起跑点前的废物,沿途的风景她一无所知,就算重生一百次,也翻不起风浪。


    事实也确实如她所料,除了会武功外,张语琳没发现尹微月任何不对劲之处,可今日,她竟然会看地质,还能挖坑取水。


    这绝对不像前世那个“尹微月”会做的事,所以眼前这个“尹微月”恐怕如她一样,内里也换了芯子。


    若真如此,那么从前她都是在藏拙了。


    可为什么要藏拙?是怕别人以为她妖怪附体,还是有意在提防什么人?如果原因真是后者,那么她提防的那个人是谁?


    张语琳背后一寒。


    若尹微月此时已经是穿越者,她会不会也有特殊能力?那她不会早就发现自己是胎穿加重生的吧?


    若真如此,事情可就严重了。


    张语琳此刻心里乱透了,比她以为霍开爱上尹微月时更乱,大房一个霍钧重生就够她对付的了,现在又来了一个穿越女,那她的仇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报!


    尹微月知道,自己今日一番操作在张语琳面前等同于自曝,也许连之前那些刻意的掩饰也都功亏一篑。


    可是她此刻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能打消张语琳的猜忌,若太刻意只会越描越黑。


    算了,随她去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今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


    因要等水渗出,流放队伍就在此处扎营,等待十二个时辰后,八尺的深坑已经蓄满一半的水。


    尹微月拿出从前的滤水器,将里面用过的的沙子、石子、棉布等全部倒掉,又重新装上了干净的。


    其余众人也跟着有样学样,但由于四个坑的出水量实在有限,所以所需要的滤水器也不多。


    大房这边组装了一套(一套六层),三房四房一套,押解官们两套。


    重新装上干净的滤水材料好,将滤水器按顺序绑在树干上,第一层树皮、第二层石子、第三层粗木炭、第四层细木炭,第五层细沙,第六层干净棉布。


    如此,最后出来的每一滴水都是干净清澈的了。


    流放队伍在此地驻扎了十天,等到第十一天的时候,坑里再也没有泥汤渗出,就连粘稠的泥浆都不再有。


    尹微月又将方圆一里内的土地仔细看了一遍,还不死心地挖了好几个坑,有的坑甚至挖了两丈深,却也依旧没有水渗出。


    看来此处真的没有水了。


    好在这十天里滤出不少干净水,省着点喝,应该能坚持半个月。


    流放队伍再次开拔,这次行走速度明显比以前快了很多,因为大家都知道,一定要在水喝完前赶到五竹镇。


    夕阳西沉,流放队伍风尘仆仆,终于在半月后,他们看到了五竹镇的城墙。


    流放队伍在于介的带领下缓缓行至城门前,守门官兵一看他们便知道是押送流放犯的队伍,于是让于介出示通关文书,还有刑部批示的流放解票。


    于介面色犯难,那场洪涝灾后,哪里还有纸张存下来,全都淹了,没了,只能据实相告。


    “我们从皇城来,押解霍家去滇东北,但是路上遇到特大洪涝暴雨,文书全部被毁。”


    那官兵一听“皇城”、“霍家”等字眼后脸色微变,立即转身向城内跑去。


    这个人的表情大家都看在眼里,立刻心下了然,得,又是针对霍家而来的。


    尹微月连叹气都不叹了,虱子多了不痒,该来的总会来,随他们去吧。


    不多时,城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只见一队人马快步走来,为首的是一名瘦高个男子。


    他身披精铁盔甲,腰间悬着一柄乌鞘长刀,行走间步伐沉稳有力,虎口处厚茧分明,一看就是常年习武的练家子,而且还是个身手不错的练家子。


    此人名常虎,是个都尉,手底下管着两千多号兵。


    他们是从距离五竹镇最近的一个兵屯过来的,已经在五竹镇内驻扎了四个多月,他接到的命令是,在此地接收从皇城方向来的一千多名流放犯人,并将他们名义上押送至滇东北南山府。


    既然是名义上押送去滇东北南山府,那么真实地点自然不在那处,而是在滇东北的一座深山老林里。


    他需将这些犯人全部赶进去,只准进不准出,而且粮食、衣服、被褥、锅碗瓢盆通通不许带进山去。


    常虎听完这道秘令,便知晓这是上头要整霍家人,让他们永远没有机会再回皇城,不让他们好死,也不让他们好活。


    即便杀敌无数的他,也觉得这招恶毒。


    不愧是皇城内掌握生死大权的人,对付仇人还要整出这么多花样,甚至不惜耗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


    但常虎是个粗人,也不好折磨人那一口,在他眼里,对付仇人就要快准狠,一刀下去人头落地才叫报仇,那才痛快呢。


    但上头贵人的命令他可不敢质疑,只能贯彻执行到底,他和他的队伍在这里一等就是四个多月,他一度以为这差事要黄了,没想到今日终于等来了。


    常虎锐利的目光在流放队伍中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于介身上,声音冷硬如铁:“我奉大理寺卿张栋张大人之命,特意等在此处接收霍安疆等一干罪奴。”


    紧接着他将一份公函递给于介,眼神望向他的时候还掺杂着鄙夷。


    “怎么是你来与我交接?溯宏和睢阳立两位大人呢?还有,为何将近一千多名流放犯,就只剩下霍家人?”


    常虎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若不是这支流放队伍里确确实实有霍安疆及其家眷,他都要以为自己等错人了。


    “溯宏大人已经以身殉职,而睢阳立大人有要事先一步返回皇城,睢大人把押送任务全权指派给我。”


    于介自动忽略了常虎目光里的鄙视,不卑不亢将路上遇到的危险大体讲了一遍。


    “这是解票,还有刑部和大理寺联合发布的长解公函,以后便由我的部队来押送霍家人。”常虎语气随意道:“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路程由我押解。”


    此话一出,这半年历经风雨、死里逃生的押解官们首先炸了锅,这帮人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他们竟然从长押变成了短押。


    自皇城至五竹镇的这段路,他们就像走了一趟阎王殿。


    先是遇到狼群夜袭死了一批同僚,紧接着就是地龙翻身,虽然没有被砸死,但铺天盖地的烟尘却把他们的肺熏坏了。虽然仗着身体底子好,现在还活着,可后遗症明显,经常半夜咳醒,也不知道未来能活多少年。


    再然后又遇到了狂风暴雨,十多米深的洪涝,甚至还暴发了泥石流,人又死了一大波,当洪水退去,大家以为终于安全的时候,却又来了大批杀手。


    就这样,出发时几百名押解官,现在只剩下他们这百十来人。这趟虽然银钱赚了不少,尤其还搜刮了山洞里的金银珠宝,可人都死了,有再多的钱也没用。


    所以在听到他们可以返回皇城复命时,一个个激动极了,恨不能把常虎当成观音菩萨拜祭。


    这下不仅保住了命,而且每人手里都收获了巨大的财富。


    返回皇城后,他们就可以辞去吏身,带着家人开铺子做买卖,就算什么也不做,也可以买宅子、买庄子、置地,后半生都不用愁了。


    若怕守不住田产,还可以拿银子捐个县丞、县尉的芝麻官,在一方县令的庇护下过活。


    于介听完却没有像其他押解官那样兴奋,相反他还眉头微皱。


    将霍家人安全送到滇东北南山府,这是右相和睢阳立交给他的任务,他绝对不能走。


    “常都尉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在皇城时,右相特意交代在下,务必要将霍家一干人人等亲自押送到滇东北,右相的命令实在不敢违背,所以在下就不走了。”


    常虎一听,知道这人是在拿右相压他。


    即便他背后有人撑腰,右相也不是他这种人能得罪的,这于介要去就去吧,反正到了滇东北自有别人要他的命。


    常虎冷笑一声:“既然于大人不想离开,那就留下吧。”


    这时本来隐在人后的程预亭也走上前来,他对着常虎深深一拜:“常都尉,在下程预亭,是名军医,半年前被派来流放队伍,以应对突发情况。我的任务还没完成,所以我也不走。”


    程预亭肯定不会走,他身上还有四皇子的任务,若半道儿折返,依着四皇子变态的性子,他九族危矣!


    常虎瞥了他一眼,军医倒是有点用处。


    “那程军医也留下吧。”


    此刻,除了于介、程预亭不想离开外,齐不提也在犹豫。


    若是他选择不回皇城,而是继续跟着流放队伍,那么他能活着到达滇东北吗?路上危险太多,就连他武功高强的姐夫都折进去了。


    现在他手里至少分得了五千两黄金,还没加那些珠宝首饰,只要回去他就是正经八百的齐爷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回去的,可是……


    齐不提回头看了看被官兵们层层围着的霍家人,他一眼就看到尹微月。


    可是,流放队伍里还有他拜的师父,他师父的武功、还有肚子里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半点还没学到手呢。


    若自己就这样回去了,就再也不会找到师父这样的人,那么他的余生就一定是他老爹老娘给安排的那样,娶妻、纳妾、生子,再看着孩子娶妻、纳妾、生子。


    想想就觉得没劲!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地龙翻身那次,他还没拜尹微月为师呢,她都选择保护他,现在他可是尹微月正经八百的徒弟,肯定不会看他丢命的。


    于是齐不提也挤到常虎跟前:“常都尉,我也不走了。”


    呦呵,一个个的天堂有路不走,地狱无门偏要闯进来。


    常虎对着众人大手一挥:“行行行,留下吧,你们谁还要留下来一次性给老子说完!”


    然而这次,再也没有人站出来了。


    于介、程预亭、齐不提三人互相对视一眼,但他们又装作若无其事地快速移开眼,两两搞不懂为啥对方要留下来。


    显而易见,最后也只有他们三个人留下,其他的押解官在短押公文上画了押,便进城去了,从此他们可以自己支配自己了。


    于介、齐不提、程预亭各自只拿了几十两金子傍身,剩下的都让押解官带回去,然后帮他们送去家里。


    这些人应下,并反复小声发誓绝对不会私自昧下,一定会亲自送到他们父母妻儿手里。


    于介自是不怕,只是笑笑说了一句:“你们可以昧下试试。”


    他这样说,更没人敢打歪主意了。


    穆姨娘远远看着押解官们推着九个大木箱子越走越远,直到连冯七的背影也看不见后,她才垂下了眸子。


    说不上难过还是不难过,因为这个结局早在她的预料之中。


    她和冯七他们不过是露水姻缘各取所需罢了,她从未天真地将这些人当作依靠,所以她庆幸自己没有跟霍安民翻脸。


    否则这个时候她就惨了。


    当然,面对离别不舍还是有的。


    这些日子每夜都与冯七他们在一起厮磨,有时候是两个人,有时候是三四个一起伺候她,虽然听起来难免荒唐,但她从未被霍安民填满的身躯终于获得了无比的满足感。


    有一天她摸摸自己的脸,竟然连皮肤都变得细腻些了,突然她觉得自己是公主,冯七几个是她的面首,这一刻她完完全全掌握了她自己。


    穆姨娘顿悟,原来自己不看轻自己,是这个世道下的女人们最应该学会的事。


    她心头对冯七几人的那点不舍,不过几息功夫便消失殆尽,她摸了摸自己衣服的内衬,这些日子,他们给她不少金银首饰,凭着这些她可以买不少粮食。


    只不过霍安民那老男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她得再寻一条出路才行。


    押解官们进城后,就开始肆意挥霍。


    这帮人长贫乍富后,自然先去五竹镇里大吃大喝,吃完喝完再嫖几天,得到心灵和□□的双重满足后,才在于介的授意下雇了镖师,浩浩荡荡返回皇城。


    他们一百多个人回程,路上还雇人押镖,主要于介是怕碰到舍命的江洋大盗,他反复思量,还是有镖师跟着这群人更安全。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


    城门口处,尹微月听完常虎的话,眉头蹙起,心里默念出一个人名,大理寺卿张栋……


    她转头看向霍安疆,后者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思忖片刻又朝她点了点头。


    尹微月立刻会意,这大理寺卿张栋,果然是四皇子那边的人,常虎一接收流放队伍,就把原先的押解官换掉,来者不善,看来这常都尉又是下一个溯宏。


    不过眼下他也没为难霍家人,只能静观其变,好在于介和齐不提都留了下来。


    于介留下在尹微月的意料之内,但是齐不提愿意留下着实让她吃了一惊,看来以后得对这混不吝徒弟上心些了。


    相比之下,张语琳神态就比较淡定了,因为这一幕她已经见识过了。


    前世常虎也是拿着刑部和大理寺联合下发的解票和公函,要求从溯宏和睢阳立手里接收犯人。


    这是四皇子明晃晃挑衅皇权的行为,他就是要半道找个借口将睢阳立换掉。


    可睢阳立也不是吃素的,他立刻拿出圣旨和右相的腰牌,然后质问常虎:“请问常都尉,是皇上大还是张栋大?”


    常虎脸色一变,答:“自然是皇上大,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睢阳立冷哼一声:“既然是当今圣上最大,你为何拿一张刑部和大理寺联合下发的解票,就敢换掉我这个皇上下旨钦封的主押解官?”


    至此睢阳立名正言顺留了下来,他不走,溯宏自然更不能走,他俩并列老大不分大小,常虎便不敢再继续用张栋给的解票耀武扬威,于是成了押解官里的老三,因为老二是于介。


    至于溯宏的亲小舅子齐不提,前世根本没有走到五竹镇,他死在了第二次刺杀的路上,而这世,他也改变命运了。


    可前世,即使睢阳带着他的人马留了下来,也没有改变霍家人最后进入深山老林的命运,而且还搭上了他们自己的命。


    进入滇东北后睢阳立就发现了不对劲,刚要密呈奏折,就让溯宏、常虎等人发现,于是他们先下手为强。


    一锅老鼠药熬的鲜肉汤,将睢阳立、于介和他带来的官兵全都送上了黄泉路。


    ……


    张语琳收回了思绪,这时只听常虎又道:“来人,将霍家这群罪奴全部押到自治营里。”


    很显然这世没了溯宏和睢阳立,常虎妥妥成为了押解官里的老大,至于于介还能不能排到老二这位置,全看常虎的心情了。


    张语琳心里再次不痛快起来,她为了让于介成为自己能用的人,前期花了大把的心力,好不容易现在关系稳定住了,可他又说得不算了。


    这时一队官兵上前推搡霍家人。


    这些兵跟先前的押解官不同,他们是真正上阵杀敌的.军.人,个个体格健硕,而且目光透露着凶狠。


    不好惹,要巴结。


    尹微月立刻得出六个字的结论。


    流放队伍进城后走了没多久就到了所谓的“自治营”,实际上是城内一片荒滩,里面支了大大小小许多帐篷,是这两千多名官兵驻扎的地方。


    再有就是牛车、驴车、各种辎重,架势一点不比打仗小,除了这些外,里面还乌压压挤了四百多名流放犯人。


    这时,从右边一个帐篷里走出一个比常虎长相还粗犷的人,他对霍家众人一指:“你们去那边呆着,明日一早开拔,晚上都给我老实点,别以为能逃跑,告诉你们,你们是跑不掉的。”


    被他指的地方正好位于这片荒滩的迎风口处。


    然而霍家人并没有在意这个,因为他们此刻心里都慌了,明日一早就开拔,那他们什么时候采买物资?


    尤其是张语琳,前世明明他们在自治营里住了小半个月,常虎说要等一批流放犯,也是去滇东北,所以要等着共同押送。


    而且前世溯宏并没有阻拦霍家人去镇子上采买,当时她的银钱很少,可粮食相较于其他还是便宜一些,所以她也存了不少。


    张语琳看着面前这乌压压四百多名犯人,这不会就是前世他们要等的那批人吧?她仔细观察一个个面容,虽然记忆太过久远,可还是模模糊糊认出几张熟悉的脸。


    是了,就是同一批。


    这一世霍家流放队伍路上险象频生,耽搁太长时间,所以就换成流放犯们等他们了。


    霍家大房也面色凝重。


    霍安疆:“不能去采买这可如何是好?不如我先去会会那常虎。”


    老太太摇头,冯氏不太赞同,连尹微月的眉头也皱起来,一旁的霍钧立马明白这是她不同意的表现,未免尹微月为难,他立刻开口拒绝。


    “父亲,你去不妥。”霍钧继续道:“这常虎一来就给了于介一个大大的下马威,此人骄傲自满,又是四皇子那边的人,咱们躲着都来不及,怎么能亲自送上门去?”


    霍安疆一听冷静下来了。


    这些日子和于介的平等相处,让他又忘了自己早不是大元帅,而是阶下囚。


    尹微月这时也接起话茬:“这事最好是于介、齐不提出面,我马上去找齐不提,相信五嫂那边也肯定会去找于介。”


    众人一致同意。


    霍远谨慎看了看周围,发现没有异常后,便让大家站起身围成一圈,掩护冯氏,让她从包袱里拿出十个金元宝,每个都有半斤重。


    “空着手去找齐不提恐怕不行,七弟妹你带上这个,自古不都说礼多人不怪嘛。”


    “大哥想得周到。”于是尹微月找了个陶盆把金子放进去,上面又扣了一个小陶盆,假装去找齐不提买粮。


    齐不提吊儿郎当的嗓音格外容易辨认:“师父,是不是徒儿决定留下陪您,您特别感动,还专门来给我送吃的。”


    说着就朝陶盆伸过手去,一看这么多金元宝,郎朗开口:“您也怼俗气了些,咱们这关系怎么能沾染铜臭之气?”


    尹微月一巴掌拍掉他的手,“我找你有要事,你正经些。”


    看到尹微月表情凝重的样子,齐不提立刻收起笑容,沉声询问,她将事情的原委仔细与他详细说了一遍。


    这时齐不提撇撇嘴,“原来这些金子不是给我的,小气。”


    不过他本来也不是贪财好色的性子,加上山洞那批财物他分了不少,所以现在看见金子自然没有那么稀罕。


    尹微月见他垮下脸,又从袖袋里掏出另一样一样东西,往他面前递了递。


    齐不提没接,他有些生气。


    原本以为他放弃未来美好的前程留下来,师父这次来是夸奖他的,谁知人家压根不理自己的付出。


    尹微月被男人突如其来的矫情逗笑了,拉过他的手,将东西硬塞进去。


    齐不提垂眸,这……这是一支袖箭?!


    男人的手不受控制抖起来,下一秒嘴角就咧到耳朵根了。


    “师父,这真是给我的?”


    尹微月点头:“瞧你这点出息,真是给你的。”


    这袖箭是霍钧对付杀手做吹箭时,特意给她做的一把袖箭,制作过程复杂,难度极高,所以他也才做了一个而已。


    只不过尹微月向来喜欢和敌人拼体力,就一直没什么机会用,如今给齐不提正好。


    这支袖箭通体以竹子为材料,箭筒长三寸,粗细约有三根手指那么粗,筒身打磨得光滑似玉,迎着光可见细密竹纤维织就的暗纹。


    机关部位依旧是竹子做的,把竹子打磨成非常薄的竹片,用来作卡簧,簧片薄如蝉翼却暗含韧劲,按压时会发出“咔”一声轻响。


    箭道内壁用蛇皮做衬,也是霍钧特意抓来的蛇,既防潮又消音,内部可同时安装三支长两寸半的竹箭,箭杆笔直,箭头处还用火淬过,坚韧无比,锋利程度一点不输给铁器。


    袖箭尾端缀着一块罗地绢编的绳结,挂在上面显得这杀器有些可爱,其实这绳结倒不是装饰,而是上弦用的。


    整支袖箭不过掌心大小,藏于袖中时,丝毫不会被发现,这箭虽小,但箭杆却不少,齐不提数了数足足八十八根呢。


    男人迫不及待接过来绑在手腕上,快速填进去三支箭杆,然后朝着远处拉动绳结,只听一道轻微的“卡”声,三支箭杆火速射了出去。


    速度和杀伤力都很高,唯一美中不足的是——


    齐不提忍不住开口:“真是一把好袖箭,只不过这造型怎么女里女气的。”


    尹微月当即脸就黑了,她最听不来这种话,一巴掌甩在齐不提后脑勺上:“你再说一遍?”


    男人被打懵了。


    他说女里女气也有错么?师父怎么那么多禁忌词!


    “我错了师父,别打了,不是女里女气,是美里美气,美里美气这总行了吧!”


    尹微月眉头终于舒展,美里美气这个词还不错:“别贫了,说正事。”


    齐不提立刻不再闹腾,表情也严肃了起来,当即保证:“师父你放心,我一定坚决说动常虎,必须让他延迟一天开拔,并且允许犯人们外出采买。”


    “不用你单打独斗。”


    这件事对齐不提来说太难办。


    他所有的倚仗都来自于溯宏,溯宏死了,再没人给他撑腰,以前还有溯宏带出来的那批押解官,给他面子喊他齐爷,可是现在连那批人也走了。


    他的话在常虎那儿,就等于放屁。


    但尹微月也没有打击他的自信心,只是说:“这事于介也会去,你待会儿直接找他,你们俩组个局,带着常虎出去吃顿好的。”


    一句吃顿好的,齐不提立刻深挖出言外之意,他拍拍自己的胸.脯保证,“师父放心,别的我不敢说,但一定能让常虎那厮吃得饱饱的。”


    说完他还贱.兮兮笑了两声。


    然而他却想多了,尹微月压根没有那层意思,单纯就是吃饭。


    她不解挑眉,让他去吃顿好的,有这么好笑么?


    尹微月又将金元宝递到他面前,这次齐不提爽快地接了,他和于介的钱财,都让返回皇城的押解官带回去了,要办成这事,少了金银可不行。


    齐不提有点拿不准:“师父,你就笃定那常虎会收这些金子?”


    尹微月:“虽说这次押送任务是张栋派下来的,但是押送路上的吃食却得由五竹镇衙门负责出。衙门里的“青天大老爷”那都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的玩意儿。


    况且常虎跟一般的押解官不一样,别的流放队伍最多十几二十个官兵,他一下子就两千人,这么一大笔钱粮,五竹镇的县令肯定做不了主,必定上报给本地的州府一级。而州府的官员更是老油条,只会出流放路上的食粮,而且能少一点是一点,对于常虎等待的这四个月吃什么,他才不会管呢。”


    所以尹微月一进这自治营,就知道常虎缺钱。


    听了尹微月一顿分析后,齐不提似乎找到了对常虎的切入点,于是干脆利落拿了十个大金元宝去找于介。


    嘶~真沉啊!


    就在尹微月和齐不提商量对策时,宋金池也跟张语琳建议,让他去找于介做个中间人。


    两人不谋而合,于是张语琳带着宋金池和霍开一起去找于介,同时拿着的还有当时从司南任那里白.嫖.的金子。


    当时那些金银全让她在空间里熔了,所以现在拿出来也没有任何破绽,这回她足足拿了五斤出来呢。


    于介听了三人的请求,没犹豫多久也同意了,因为霍家要想安全到达流放地,路上就必须存够粮食。


    若只靠常虎指甲缝里漏出的那点,恐怕霍家人还没到地方就先饿死了,所以采买粮食是重中之重。


    可他只是右相派来保护睢阳立的,并不是朝廷直属的主押解官,在常虎面前也没什么话语权,要非说有,也只比齐不提高一点罢了。


    张语琳几人刚走,齐不提就找到于介。


    两人瞬间都明白了对方与霍家的牵扯,所以彼此心照不宣,不设心防商量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了行动计划。


    齐不提很容易就打听出来,五竹镇内最大最有面的酒楼名为鸿运楼,能在这里面吃饭的都是达官显贵。


    当然里面卖的也都是珍馐美馔、玉露琼浆,随随便便点桌菜就没有低于百两银子的。


    还有,镇上最高雅、最销魂的青楼叫万花楼,别家都只有一个头牌,而万花楼却个个都是头牌。


    申时一到,齐不提就让人去鸿运楼订了天字一号房的雅间,而且一口气从万花楼点了五个姑娘,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绝对能让常虎乐不思蜀。


    但他没有第一时间送到雅间里,为的就是突然来个惊喜。


    准备好一切后,于介和齐不提去了常虎的帐篷。


    于介明白自己根本没有在常虎面前托大的本事,于是放低身段邀他吃饭,对方一听去的是鸿运楼,便没有拒绝。


    常虎顿时觉得于介和齐不提两个挺会来事,巴结他还去那么贵的地方。


    这时两人相视一眼,各自将手里的包袱递过去,“小小敬意,望常都尉笑纳,今后我们还得仰仗您的关照。”


    包袱不大,里面装的东西体积也不大,常虎瞥了一眼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指了指一旁的矮桌:“以后都是自家兄弟,还拿什么礼?你们太客气了!”


    于介和齐不提依言放下,又朝常虎拱了拱手:“那我们就在鸿运楼恭候常都尉的大驾。”


    常虎也露出淡淡的笑容:“常某一定准时赴宴。”


    两人又陪着寒暄了一阵,才离开。


    于介和齐不提刚走,常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他慢慢悠悠都到矮桌前,盯着那两个黑灰色的包袱,十分不屑。


    原本一千多人的流放队伍,一下死了八百多人,到达五竹镇时连一辆辎重车都没有,几乎断粮端水。只有九个大点的木箱子比较显眼,但应该是装衣服被褥的,他连让人检查的欲望都没有,而且也已经被先前那些押解官拉走了。


    真是要多磕碜就有多磕碜,就他们这样的条件,能送自己什么好东西?这次为了巴结他去鸿运楼订席面,恐怕是掏出最后的家底了吧。


    常虎有些嫌弃地去解包袱,他发誓,要是敢送他什么破烂货,他就立刻让人扔回于介和齐不提脸上。


    然而就在常虎将两个包袱掀开的时候,一抹金光差点闪瞎他的眼。


    这是……金子!


    这怎么可能?他立刻上手试了试,这重量得有十多斤呢。


    要知道,皇帝平常赏赐大臣也不过才黄金百两,能被赏赐黄金千两的,都得立下不世之功。


    而于介和齐不提竟然一出手就给了他将近二百两黄金,常虎有点不相信这是真的,于是做出了与他长相极不相符的动作,他捞起金子就咬了一口。


    是真的,货真价实的金子。


    想他拼命打仗挣军功,为的不就是这些黄白之物么?


    他从军十四年,参加无数战役,几次死里逃生也不过才得一个都尉,每月俸禄铜钱八贯,禄米十六石。


    实在少得可怜。


    若想拿得多,就必定中饱私囊,可他没有过硬的后台,有好处别人也不会想着他,被人淘剩下那些都是要掉脑袋的营生,他也没那个胆子参与。


    就说那鸿运楼,镇守中府兵屯这么多年,他拢共就去了三回。


    这次之所以带兵押送霍家人,就是上面给他承诺,只要将霍家人和那些流放犯送进深山老林,让他们在里面人.吃.人,那么就会提拔他坐上将军的位子。


    常虎将金子放好。


    这些金子可能在那些达官显贵眼里并不算什么,可对他这个靠军饷过活,又没有太多油水可捞的都尉而言,那已经很多了。


    他在五竹镇等了四个月,张栋并没有给他拨银两下来,这四个月,手底下两千多人的吃喝兵不管,而当地的衙门也不管,他只能自己掏钱。


    这段时间他可把自己的家底都掏空了,暗自埋怨张栋只给他许下一堆承诺,却不肯来点实际的。


    现在这些金子正好补了他的窟窿。


    常虎不禁又转念一想,于介和齐不提突然送他这么重的礼,所求为何?


    难道是为了霍家?


    他当即就在心里画了一条底线,小事可以通融,大事想都别想,而且金子也不会退回去。


    ……


    天字一号房的雅间里。


    常虎坐在主位上,他右手边是那个长相粗犷的男人,名子却很文雅,叫李启森,左手边的男人名为张志。


    这两个人是常虎的左膀右臂,所以今天一道来了。


    开始三人都正襟危坐,就怕一不小心哪句话着了道,答应了什么不该答应的事。


    于介和齐不提没有一开始就提让霍家人去采买的事,而是一个劲儿地劝酒劝菜,这三人到底是军中出来的,性子糙些,很快便放下了戒备。


    酒过三巡,于介看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于是又敬了常虎一杯酒后才说道:“常都尉,今日您能来,兄弟我心里十分高兴。只可惜我刚到五竹镇,咱们队伍明日就要开拔,兄弟我都没来得及去镇子上逛逛。”


    常虎打了一个酒嗝,双眼微醺,舌头都略微有些捋不直了:“五竹镇最有名的就是这个鸿运楼,来了这里,其他地方逛不逛都无所谓。”


    于介又说:“可我们哥仨还没有采买路上的嚼用呢,我看到自治营里还有不少流放犯,这一路上得消耗多少粮食和水。我听说越往南越旱,有好些城池都颗粒无收呢。”


    李启森笑了笑说:“你们两个,哦对了,还有那个军医,都隶属于押解官,吃喝自然跟着我们一起,州府衙门早就送来了一路上的粮食,吃一年没问题,届时差不多咱们也到了滇东北,回程的粮食由那边安排。


    至于那些流放犯,说来也巧,全都是犯了事的有钱人,他们吃的用的带了很多,因为来五竹镇早,已经采买过一回了,丰盛得很。”


    于介、齐不提听完,沉默了片晌。


    如此看来,常虎已经准备得很齐全了,这对他们俩、对霍家来说都是好事。


    既然犯人已经采买过,说明常虎对这批流放犯的管制也很松散,就像他们之前一样,属于花钱就给办事的。


    既然如此,那么霍家采买的事可以提一提了。


    于介试探地问:“既然那批流放犯人也去镇子上采买过了,不如咱们明天再留一天,让霍家也去补充一些食物,不知常都尉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原本推杯换盏的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桌上几人都在看常虎的表情,因为他们都知道,这趟任务的关键就是霍家人。


    常虎端起酒盅一饮而下,随即斜睨了于介一眼,“你们俩今日弄这一出,原来是为了保霍家。”


    于介被看透,也只是稍稍愣了一下神,随即又笑道:“我哪里是为了霍家,我只不过想咱们流放路上更顺遂一些。听闻长年湿润的南方已经三年无雨,而且越往南走旱灾就越严重。我让霍家去采买一些东西,不过把他们当一个后备粮仓罢了,若真的遇到大旱灾,他们手里不管有什么,不全是咱们两千多号兄弟的么?”


    常虎不接话,李启森和张志自然不敢接,气氛顿时有些冷场。


    这时,齐不提忙招呼一声,万花楼的五位姑娘们便鱼贯而入,霎时间香风扑面,环佩叮当。


    抱琵琶的姑娘一袭水红纱裙,指尖轻拨,弦音如珠落玉盘;跳舞的那位更是纤腰束素,翠绿罗裙旋开如莲;还有那个唱曲儿的,她著杏色衫子,衬得肌肤胜雪,朱唇微启,莺声呖呖。


    剩下两位姑娘则在齐不提的授意下,径直走到主位上,一左一右环着常虎,那眼神极为勾人,男人只要对视一眼,骨头立马酥了。


    气氛一下子燃到了顶.点。


    满屋红衫绿裙交映,琵琶声、舞步声、小曲儿声杂在一处,倒比那春日园子里的莺燕还热闹三分。


    张志也坐不住了,立马起身一人揽一个姑娘进怀,那色眯眯的模样,啧啧~


    只有一旁的李启森不为所动,然而他只是个校尉,左右不了大局,只要常虎同意就行。


    “常都尉,除了天字一号房外,我将天字二号与天字三号间都包了下来,三位可以带着姑娘到里面详谈。”于介就怕说晚了,两个色.鬼在这里当场发作。


    常虎眼睛从姑娘身上移开,这才发现屋子的屏风后面还有一个单独的小隔间。


    “走,我们进去聊。”常虎搂着两个姑娘就要往里走。


    齐不提眼疾手快赶紧问道:“常都尉,明日一早开拔的事……”


    “开什么拔,别耽误老子快活!”


    “既然明日咱们不走,那霍家去镇上采买的事……”


    常虎两条胳膊都挂在姑娘身上,他趔趄着脚步回头:“你们俩今天表现不错,我就卖你们个面子,不过霍家四房,每房最多出两个人去镇上采买,若申时末刻还不回来,本都尉一律按照逃跑严惩,届时你们两个也得跟着他们一起死!”


    齐不提听完在后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话如此清晰有条理,感情这常虎一直在装醉!


    于介也看明白了,常虎这是在给他俩找个台阶下呢,他答应霍家去采买,也并不是被酒色所迷,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没错,常虎确实认真考虑过。


    上头的任务是让霍家空手进深山老林,却没说路上必须空手,从流放前半程来看霍家没受什么罪,但于介等人也并未因此挨罚。


    既然这样,他就做个顺水人情,流放路上只要霍家人不逃跑,他就宽进宽出,一切等到了滇东北,再收缴所有物资也来得及。


    说完他便随两个美人一起进了隔间,很快里面就传来少儿不宜的声音。


    张志看常虎将人收了,于是也带着美人去隔壁房间,李启森虽然没碰女人,可常虎留下来,他也必须得留下来,于是独自去了隔壁。


    事终于办成了,于介和齐不提同时松一口气,然后快步走到饭桌旁大快朵颐起来。


    小半年没吃到这么好的菜了,吃不下的也不浪费,全部带回自治营,明天一天够吃的了。


    只不过有一点不好,常虎那边太闹腾,搞得他俩一边吃一边脸红。


    ……


    就在于介和齐不提给常虎大摆筵席的时候,自治营那边发生了一件大事。


    尹微月从官兵手里救了几个人,没想到这个举动竟然改变了她的后半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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