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开被打懵了。
张语琳仰起脸, 鼻尖微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紧接着像断开的珠子般从脸上滚落, 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角, 低声嘶吼。
“你就知道七弟、七弟、七弟!你脑子到底哪根弦搭错了, 才会以为我喜欢他?”前世为何不见他这么在乎霍钧?她前几天甚至以为他看上了尹微月,现在想想真是太多余。
这人张口闭口就是七弟!
上辈子这个时间点她早和霍开爱得如胶似漆,这世却一点进展都没有,张语琳因此变得十分敏感。
但有时候爱情真的会使人盲目, 就在快要发现霍开爱尹微月时,她却自动给对方找了补, 又一次与真相擦肩而过。
看到眼前一个劲儿掉泪的张语琳, 霍开心里慌了。
在他眼里, 这个女人一向冷静自持、温和有度, 哪像现在这样歇斯底里过,应该是被他拆穿了心里的背.伦.之恋,而恼羞成怒了。
“好好好, 你只要往后都避嫌些, 我就再也不提你爱慕七弟这事,你别哭了。”霍开难得轻声说话。
他叹气:爱而不得真的会让人痛到失智, 就连张语琳这样有定力的人都无法避免。
鬼使神差地,男人禁不住抬眸往大房方向看去, 想着哪怕能远远看看尹微月也行, 可霍邱那天的话突然闯入脑海,霍开猛地又把头扭回来。
越爱她,就越要远离。
张语琳听出霍开话里难得流露出的温柔,这人一向直男癌, 没想到自己的眼泪能触动他,她觉得这是个好的开始。
于是也不哭了,三两下擦干眼泪,末了还对着霍开柔柔一笑,那笑如涟漪般在眼底漾开,眼尾轻扬,仿佛有细碎的光晕在跳跃。
很美,很动人。
霍开吓得一抖,她干嘛朝他这样笑?怪渗人的,只能强壮镇定,然后趁机撒腿就跑。
男人走后,一直在两人身后的宋金池犹豫了好久,终于走上前,轻声询问:“事情不顺利吗?”
张语琳一早就拿着五石散去救曲义安,可却独自一人回来,而且脸色非常不好,宋金池便猜到结果了。
他第一时间想上前询问,可霍开却比他更快一步。
宋金池知道自己该离开的,可是那双脚就是不听使唤,由于离得远,听不清楚两人说什么,可紧接着张语琳就扇了霍开一巴掌,而且还哭得梨花带雨。
他下意识就想冲上去保护她,但最终理智战胜了冲动,他不能管,更没资格管,可不知为什么,张语琳的眼泪像一把锤子,不停击打他的心脏。
他又问了一遍:“那曲义诚又临时加了条件?”
张语琳一转头看见宋金池迎面走来,刚才的坏情绪因霍开话里的温柔散了几分,便将在曲家发生的经过跟宋金池说了一遍。
男人池听完皱眉:“你为何笃定曲义诚需要五石散?”
张语琳呼吸一窒,抬眼打量了下男人,又谨慎看了一眼四周,最终还是选择告诉他:“因为曲义诚不举,五石散刚好有壮.阳的药效,可以让他……”
后面的话,张语琳实在羞于出口。
听完宋金池也有些尴尬,但很快缓过来,回了一句:“原来如此,不过我可以让他主动把曲义安交出来,而且你连半斤五石散都省了。”
张语琳听后喜出望外:“真的吗?但我看曲义诚那疯批的模样,绝对不会轻易放手的。”
宋金池上前一步,在她耳边轻声低语,张语琳先是一愣,然后恍然大悟。
他又说:“这些话实在不雅,不如就由我去同曲义诚说吧,你放心,我一定会将人救出来。”
张语琳下意识就想答应,毕竟一个有夫之妇跟一个外男说那样的话确实太难启齿,可想到前世霍钧救了曲义安后,便成功将其收入麾下,且曲义安对霍钧可以说是唯命是从,衷心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若谁救了曲义安他便效忠谁,那自己不可能白白将这么一个大人情拱手让给宋金池,尽管宋金池人还不错,但不可混为一谈,这世曲义安必须要为她所用。
“谢谢宋大哥,还是我去吧,若真能将人顺利救回,语琳不胜感激。”
没再耽搁,张语琳转身又去了曲家的驻扎地,这次曲义诚见她的态度比先前还恶劣,直接骂骂咧咧往外轰人。
张语琳抓住时机悄悄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听完曲义诚就僵住了,慢慢地看向她,眸子里迸发出杀意。
她说的是:用一个废物彻底买断您不举的秘密,这桩生意,您不亏。
然而张语琳也并没有选择省下那半斤五石散,既然是生意,双方就得有来有回,况且总得给曲义诚一个台阶下,才不至于把对方逼急了,导致鸡飞蛋打。
果然,这次张语琳把五石散递给他时,曲义诚虽然脸臭却一把夺过,然后抬手跟族里一个男人示意。
那族人一看五石散到手了,很是激动,那可是半斤五石散啊!
他麻溜跑过去将驴车上的曲义安解下来,然后像拖死狗一样,拽着他一条腿拖到张语琳眼前。
女人看着重伤的男人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只能低下身将人扶起来。
她蹲下身,指尖刚触到曲义安染血的身体他便一颤,男人喉间溢出血沫,眼睛肿得只能眯成一条缝。
一股独属于女人的幽香窜入他鼻内,曲义安下意识抬头,血色漫漶间,他只能从灼痛的睫隙窥见一痕素影。
一个女子半蹲于朝霞里,脸悬在他眼前三寸,她动作轻柔,将碎未碎的光晕染在她眼角,像普渡苦难的仙子。
“你……”曲义安嘶哑开口,对着打在张语琳身上的光圈伸出手,他想要碰触那抹光亮,却因体力不支重重栽进女人怀里。
“喂,醒醒,快醒醒!”叫了曲义安好几遍他都没反应,张语琳怕多生变故,没敢在此处逗留,便站起身双手将他勒起来。
曲义安一米八的大高个,幸亏常年被虐待,身上没有多余的肉,几乎只剩骨头架子的重量,所以即使张语琳力气不大,但也能半拖半拽将人带回来。
营救曲义安只有宋金池一人知道,所以将人带回来时,三房四房众人全都好奇围了过来。
还是陈氏先憋不住,尖叫质问:“好端端的,你扛一具臭烘烘的死尸回来作甚?”
周围一圈人疯狂点头,陈氏的话第一次被大家一致认同。
“还没死。”张语琳没空解释,直接把陶氏叫过来:“陶姨,接下来就麻烦你了,一定要把人救回来。”
在这方面张语琳很放心,陶氏医术高超肯定会将曲义安治好,况且,前世他落在一穷二白的霍钧手上都死不了,这世就更不用担心了。
陈氏还要说什么,被张语琳截住:“此人名为曲义安,一直被曲家家主折磨,才搞成这副样子。但他天生神力,而且武功高强,咱们距离流放地还很远,后面必定不会太平,有他加入,会大大提高咱们两房的安全。”
她的话外音很明显:只要留下曲义安,那么类似牟文德被杀这种事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
听到此处,霍婉玉眼睫轻颤,眼眶顿时红了,她没有继续留下发表意见,而是坐到一旁,紧紧抱住牟文德给她的两个包袱。
陈氏转念一想,张语琳带回来的人都很有用。
陶氏医术高超,路上大病小病可离不开她;宋金池头脑好用,下大暴雨发生洪涝那次,若不是他居安思危提出让大家转移到高处,恐怕她们这些不会游泳的女眷和孩子,都会被洪水冲走。
既然这个曲义安武功高强,那么就留下他吧,毕竟三房四房满打满算就霍开、霍邱、霍羌三个会功夫的,确实需要补充战斗力。
想到此处陈氏便不阻止了。
张语琳于四房有救命之恩,何况现在他们要靠张语琳过活,自然不会反对她的意见。
至于霍安宗,他表面上是霍家的三老爷,实际上就是个挂件摆设,就算提出意见也不会被采纳,所以他非常有自知之明,干脆直接闭嘴不说。
因此没一个站出来反对的,反倒是霍开破天荒问道:“你怎知他武功高强?曲家之事你为何会知晓?”
张语琳自然只能编瞎话:“我父亲早年外放为官时,一次偶然结识了已故的曲老爷子,两人相谈甚欢,得知他的幼子天生神力。来到自治营后,我得知曲家也流放了,知道了曲义安的处境后,便向曲家家主要了他来。”
霍开反复琢磨她的话,这些话一听就像是现找的借口,可一时间他又发现不了破绽,于是只能道:“可以让陶姨医治,但日后若发现此人心术不正,就算武功再高也绝对不能收留。”
张语琳点点头。
前世曲义安衷心着呢,是绝对不会心术不正的。
所有事敲定后,陶氏便上前给他检查身体,但越看眉头皱得越深:“他身上的肉全都发臭发烂,虽然骨头和筋暂时没有什么问题,可是却伤在脏腑,现在只是吊着一口气,这种条件下我实在没什么把握救活他。”
“陶姨,你放心大胆去治,需要什么就开口,一定要确保他活下来。”张语琳没想到曲义安伤得这么重,虽然前世她知道霍钧如何救人,可救完人后如何治病的,她并没有关注过。
这一世好多事都改变了,她怕曲义安也是一个变数。
罢了,事到如今也只能尽力医治,若能救活最好,若救不活做不了她的助力也没办法,起码她打掉了霍钧的助力。
要知道救下曲义安可是霍钧人生的转折点,不仅让他拥有了一个实力超群的武将,还拥有了能改变他身体根基的武功秘籍。
若这世曲义安没救活,那么那本武功秘籍便从此销声匿迹,霍钧也将永远停留在废物阶段。
陶氏看张语琳如此重视这个人,心下便也认真起来。
“他全身溃烂,首要做的就是将他全身的烂肉剔除一遍,再使用生肌药长出新的皮肤。肚里受损的脏器要用我陶氏独门秘药养着,方可恢复十之八九,但最重要也是最难的一步,此人必须换血。
他因为全身腐烂,病害透过肌理进入血液,现在血里已经不干净,不治好这处,其余做什么都是治标不治本。”
换血!
周围人倒吸一口气,就连张语琳也吃了一惊。
她第一世是现代人,自然知道换血这种治疗手段,可那是需要大量符合条件的血液和精密仪器辅助的,古代如何能实现?
想到此处她还是问了问陶氏:“陶姨,换血之术你懂吗?”
陶氏摇了摇头:“此等秘法已经失传,只在我们陶氏一族的医谱上记载过,我的曾曾太祖父用此法救过人,我也只听我父亲提过一两嘴。”
“陶姨,一定还有别的法子是吗?”否则以她的性子,一定不会多嘴说一些没有用的话。
果不其然,陶氏点点头。
“法子倒还是有一个,只要每日服用净血丹,也可杀死血液中的病害,只不过此法不除根,只有一个延缓的作用,而且制净血丹的几味药都价值连城,我们现在手里根本没有。”
张语琳沉默半晌,“陶姨,需要什么药材你都写下来,我想办法去弄。”
只听陶氏又道:“刮腐肉前需要大量的水清洗,而且还需要杀毒的烈酒、止痛的麻沸散和生肌药,可是我们现在除了有止血散外,其余一样也没有。”
霍开:“没有清水就先挖肉吧,等弄到水后再洗,反正有止血散,不至于淌血淌死。”
陶氏摇头:“若不提前清洗杀毒就剜肉,会有更多的病害进入血液,而且就这样生剜,那种痛曲义安肯定受不了。”
霍开:“若不救一样是等死,反正他的血已经脏了,再脏点也就那样,不如死马当活马医,至于剜肉太痛这件事很好解决。”
只见男人上前一把捞起轻飘飘的曲义安,朝着他后颈就用力劈了三下手刀,原本还有丝意识的男人,这下彻底昏死过去。
众人:“……”
如此陶氏也只能“霸王硬上弓”。
她将小刀在火上反复烤了一会儿,选择从他脸上开始剜肉,只见陶氏熟练将刀刃切入皮肉,腐肉被刀尖挑开,脓血混着恶臭渗出,很快就血肉模糊。
众人一开始都围着看,但随着陆陆续续响起干呕声后,她旁边只剩下拿着止血散的宋金池。
陶氏赞扬点点头,不愧是师出药王谷,就算没入门,定力却相当足,是个学医的苗子,这一刻陶氏决定,她要将必生所学都交给宋金池。
然而宋金池哪里是面不改色,他只不过在强撑罢了,张语琳对曲义安十分重视,所以他一定要在旁边守着,等陶氏处理好一块地方后,就快速撒上止血散。
在张语琳救下自己那一刻,他就在心里发誓,只要是她想要的,就算豁出自己性命,也要替她完成。
……
在陶氏给曲义安挖腐肉的时候,于介和齐不提终于回来了,两人一到自治营就去了不同的驻扎地。
齐不提手里拎着两个大油纸包递给尹微月,“师父,这是两个大猪肘子,徒儿我够意思吧,特意带回来孝敬您的。”
自从齐不提和尹微月的关系公之于众后,他在人前也不瞒着了,他师父可是女中豪杰,能做她的徒弟那是自己祖上积德,这么荣光的事,怎么能藏着掖着。
尹微月接过猪肘子道了声谢,赶紧问正事:“事办成了吗?怎么只有你和于介回来了,常虎和他的两个校尉呢?”
“常虎他们三个现在还醉在温柔乡里呢,照这情况明天都不一定能开拔,我们俩是回来跟你们报信的。事成了,霍家人今天可以去五竹镇上采买,但驴车每房只能买一辆,且每房只许去两个人,酉时前必须回来。”
尹微月听到这里总算松了口气。
齐不提又道:“虽然常虎贪欢,明日也不一定开拔,但是你们还是尽量今天把物资全部备齐,免得明天你们出去了自治营。我看出来了,常虎也像我姐夫一样,是上面安排对付你们霍家的,绝对不能大意。”
“我知道,这次多亏你了。”尹微月拍拍齐不提的肩膀,真诚道谢。
常虎确实要提防,但尹微月知道,四皇子前期想杀死他们,可后期改了主意,他不想霍家人死得太痛快,而是要把霍家人和流放犯们都逼进深山,让他们从此过上人吃人的生活,这才能满足他的癖.好。
所以常虎虽然会刁难霍家人,但一定不会再下死手。
尹微月抿唇,这四皇子就是个死.变.态,为了让霍家人生不如死,前前后后竟然搭进来几千号人,劳民伤财。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皇帝,大晟国的黎民百姓从此更没活路了。
她没再耽搁,转头对霍远道:“大哥,你随我一起去五竹镇,这次将全部金银都带上。”
霍钧听后没反对,大哥武功高,而且心思细腻,遇事处变不惊,有他陪着,尹微月的危险会小很多。
金银都带上?
霍远看了一眼齐不提,然后照实说:“很多,咱俩靠手拿不了,而且应该也花不了太多买物资,毕竟咱俩只有四只手,和一辆驴板车。”
关键驴板车还得放大号水桶。
尹微月:“那就收拾出一辆小木车,将银放里面,咱们推出去。”
说完又看向齐不提:“虽说你和于介作为押解官吃喝都有常虎那边提供,可据我昨天的观察,每个士兵都有自己的私物,而且现在缺水严重,你们俩也应该提前储备一些才对。”
说着,又拿了两个金元宝塞进他手里。
齐不提在手里掂了掂,眉头一挑:“说吧师父,这回又要让我俩帮你啥忙?”
尹微月轻声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猜对了,不过不是什么大事,今日你们也去镇上采买,回程路上帮我拉桶水就行。”
看其他人准备的大木桶都是特制的,一辆驴板车刚好放下,常虎规定每户流放犯只许买一辆驴车,那么就意味着每户只能拉一桶水。
可是大房有太多东西要买,她又不像张语琳有空间,和霍远两个人撑死也拿不回那么多东西。
所以不如将大水桶交由齐不提拉回来,而她买的驴车用来放其他物资。
齐不提瞬间明白了尹微月的意思,而且他也确实需要买些生活用品,从皇城带来的全部在那场大雨里化为乌有了。
“行,往回运水这件事交给我,等会儿咱们一道走。”
大房这边一切商量妥当,三房、四房那边于介也说得差不多了,张语琳有空间,肯定要去采买的,名额就剩下了一个。
霍开想着大房采买尹微月一定会去,怕她有危险,就想跟着去保护,谁料没等他开口,霍邱倒先毛遂自荐。
“五弟妹,这次我跟你一起去五竹镇吧。”
霍开不悦。
张语琳看到两人之间无形的火气,心里总算舒服一些。
看来霍邱和前世一样,此时已经爱上自己,只不过他将爱意藏得很深,所以无人察觉到罢了,前世她也是快死时才知道,这个男人竟然默默爱了她二十年。
霍邱执意要去,看来是怕采买路上她有危险,而看霍开那欲言又止、满脸愤怒的模样,好像是在……吃醋?
张语琳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难道这厮突然转性,总算知道自己的好了?
但她明白,此番采买,霍邱才是最好的人选。
虽然他的武功和悟性都不如霍开,可是他成熟稳重,做事有条有理,不会立什么大功,也不会闯什么大祸,采买物资这件事,自然由中规中矩的人做最合适。
而霍开就不行了,他这个阶段的心性并不成熟,若遇到突发状况,很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于是她对霍邱说:“好的四哥,收拾一下咱们立马出发。”
这一次张语琳再次误会了。
她以为两人争着要去五竹镇是为了她,其实他们是为了尹微月。
霍邱知道霍开的性格,虽然前几天他十分严肃点了他几句,可这人性子太不受控,万一在镇子上受点刺激,让大家看出他那龌龊的心思就坏了。
霍开身为男子倒没什么,可尹微月却要被口诛笔伐。
霍邱绝对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所以他直接从源头斩断,干脆自己和张语琳去五竹镇,那么霍开就是想发疯也没机会。
……
于介这边刚离开三房驻扎地,迎面就碰到了齐不提,前者小心翼翼扔给他一个金元宝,又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一阵。
于介最终同意,他看着手里的金锭子,暗暗佩服大房那几个人。
其实他早就看出这些金子是从山上搜下来的那批赃物,当时并没有分给大房,而霍远他们却在他眼皮子底下将金子拿了出去。
霍家都是能人,而流放也不过三年而已,所以他愿意卖些人情给他们。
霍家人在出自治营时碰了面。
霍安民领着穆姨娘眼眸凶狠瞪着几人,但到底不敢造次,灰溜溜先跑了。
而霍邱自始至终都没将视线放在尹微月身上,从小有杜氏那样狠毒的嫡母,他早就练成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
因为一旦被发现,那么他所珍视的就会被杜氏完完全全毁掉,所以没有人比他更会隐匿自己的感情。
张语琳看看大房身后跟着的齐不提,心下明了,没想到霍安疆真有本事,竟然将溯宏的亲小舅子给收服了。
她下意识就忽略掉尹微月,打心底不相信一路上发生的诸多大事会与她有关。
但这次采买名额每房只有两个,大房竟然会浪费一个名额给尹微月,倒是让张语琳吃了一惊。
然而在她看到齐不提身后的于介时,更为吃惊。
于介和齐不提属于押解官,他们自然有采买的资格,大房直接钻了这个空子,他们说动齐不提也就罢了,可于介是她的人。
这让张语琳有种自己东西被别人染指的感觉。
但转念一想,自己有空间,不管多少物资都能轻松拿回来,就算大房找再多的人也比不上。
想到这里,张语琳与尹微月几人打了声招呼,便和霍邱先走一步,她有空间必须掩人耳目,所以不能同行。
而尹微月他们出了自治营后,一路向镇中心跑去,四人都有功夫傍身,脚程自然快,反而把其余两房人远远落在身后。
到了镇中心后,尹微月没有瞎转悠,而是第一时间先后打听了五六个人,得到了一个比较可信的答案:五竹镇最大、最讲信用的牙行叫“广源牙记”。
其他三个男人皆一脸迷惑,不是要采买物资吗?找牙行做什么?
尹微月对于介和齐不提拱了拱手:“两位可以自行采购物品,但记得一定要买两头驴子,咱们申末三刻就在广源牙行碰头,届时去那里给我们拉桶水就行。”
对方都如此说了,于是两人拱拱手:“那咱们申末三刻,广源牙行见。”
……
穿过青石拱桥,晨雾未散的市集已人声鼎沸。
尹微月和霍远沿主街小跑了百余步,再转个弯便看见一幢三间门面的二层楼阁,飞檐下悬着黑底金字的“广源牙记”匾额,两侧垂着串铜钱做的幌子,风过时叮当作响。
铺面以青砖砌就,门廊立着两根朱漆圆柱,阶前蹲着对石貔貅,即使大清早,也有个穿靛蓝短打的牙郎在檐下迎客。
他腰间系着牙行特制的铜牌,见人便拱手:“客官可是要寻经纪?咱家各行各路都涉猎,皮毛、绸缎、瓷器、茶叶、房屋地契,奴婢小厮、丫鬟长工、各类牲畜野物应有尽有!”
尹微月咋舌,不愧是五竹镇最大的牙行,实力果然超群。
“两位客官里面请,您看要我们牙行牵什么线?”那牙郎见尹微月和霍远驻足,没在乎他们身上穿着粗布麻衣,立马就上前将人迎进行内。
两人一进门,内里豁然开朗:
檀木柜台横贯厅堂,后墙贴着盖有府衙大印的牙帖,两侧博古架摆着各色货样,穿灰布长衫的账房在案前噼啪打着算盘。
再往里看,天井口处站一排年纪不大的小丫头,有个老妈妈一个个看去,还时不时伸手摸一下头和脸,应该是给大户人家买丫鬟的。
蔡账房一看到他俩,立刻呲着大牙笑脸相迎:“两位客官想要点什么?”
尹微月打量了一圈,对这间牙行印象不错,这些经纪们服务态度很好,没有看人下菜碟。
于是便道:“我想买点特别的东西,不知咱们这儿接不接?”
特别的买卖?
蔡账房不由打量起二人来。
大晟国没有不能私卖的东西,有的话无非就是战略物资、盐铁和各类矿石,这些东西明面不敢售卖,私底下嘛,只要钱到位就可以。
只不过看这两位的打扮,虽然气质上乘,但衣着一看就是寻常农家穿的,真有能力做那种生意吗?
不过多年的经验教会他,做生意的最忌讳狗眼看人低,所以态度依旧很好。但这买卖可不是他一个账房先生说了算的,迅速给身边的牙郎递了个眼神,后者立刻领悟跑上楼去。
不一会牙郎又下来,将尹微月和霍远恭敬请上二楼。
本来两人要一同上去,可霍远看着自己手里的小木车,身形一顿,他道:“七弟妹,你自己上去的话,能应付得来吗?”
尹微月这才意识到,小木车里放着他们大房全部的财产。
一旁的蔡账房看两人犹犹豫豫的样子,目光不禁落在那辆拼凑破旧的“小木车”上,实在不知这样的破烂货里面能藏什么好东西。
而且牙行有规矩,客官带来的物品必须妥善保管,不得丢失,且里面就是有金山银山,也不得私盗取。
于是蔡账房走上前,好心说道:“两位客官尽管上去,这小木车就交给我来保管,绝对丢不了。”
尹微月相信蔡账房说得是真话,可她却不敢赌人性,若这些银钱丢了,囤不了物资,那么未来大房可就活不下去了。
尹微月当即拒绝:“这点小事就不给您添麻烦了,大哥,你在楼下等一等,我自己上去就行。”
霍远点头说:“好,有什么事就大声叫我。”
于是尹微月独自一人随那牙郎上了二楼雅间。
雅间里坐着牙行管事吴牙纪,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男子,见尹微月进来立即堆起笑容,还亲自给她斟了一盏龙井,他眼角细纹里藏着市侩的机敏:“不知娘子是要寻宅院铺面,还是雇使唤人手?咱们广源牙行南北货物、三教九流,没有牵不成的线。”
这话顾左右而言他,一看就是在试探。
时间宝贵,尹微月可不愿意与这牙纪玩猜来猜去的把戏。
“吴牙纪误会了,我说的特殊买卖可不是朝廷禁止的那些,我可是正当买卖,只不过碰巧您行里从前没牵过这种线,而且还得申末前完成,不知您接还是不接?”
正当买卖?
吴牙纪拱了拱手:“娘子不妨说说看。”
尹微月:“那我就斗胆请牙纪随我下楼一趟。”
吴牙纪不知这女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生意嘛,能赚钱就行,其余一切都不是事,于是起身跟她下楼。
霍远看尹微月安然下楼,心里松了一口气,同时也在好奇,她到底跟牙行做了什么买卖。
尹微月也不再卖关子,对吴牙纪说道:“我这笔生意可不是一项营生,我一个个的挨着跟您说吧,这第一笔就是它。”
在场众人不解看向那辆破木车,如果它真的算车的话。
“我要跟牙行定制二十辆这种小木车,结构要一模一样,但用材和做工要精细,而且每辆上面都要加装类似轿帘的加厚油布,门帘口处再悬挂一盏大点的吊灯盘子,必须今日申末交付,不知贵行能做吗?”
吴牙纪听完眼神里透着失望,他原还以为是多大的买卖呢。
“不就是做辆木车么,和我们牙行搭线的木匠不说千人,也有百人,别说你这么一辆……”吴牙纪斟酌着用词,也没想好如何形容这破车,“就是轩车华辇,也能做出来。”
尹微月一喜,她果然来对地方了。
这小木车不仅装得东西多,最上面一层还能睡觉,未来路上有了它们,大家就不用睡地上。只消在木板铺上厚厚的被褥,再将油布放下来,别说冬天呼呼的西北风,就是暴雨暴雪都不怕。
而且又额外加装吊灯盘,可以点油灯或者蜡烛,这样即使放下油布,里头也不会乌漆抹黑,一点不耽误做活计。
吴牙纪朝蔡账房招招手,“来,你将制作木车的费用和咱们牙行抽取的牙钱跟小娘子说一下,这事你做主就行。”
这话暗指蔡账房大惊小怪将他惊动,这种小生意哪里用他亲自接待,于是说完又上了二楼。
蔡账房走上前,开始报价:“由于这种木车咱们市面上没有,所以木匠们得重新备料,而且您二位又比较赶时间,木匠们要价定然比平时高些。”
尹微月知道这是要加价的意思,但她没急着还价,静静听蔡账房报价。
她今日直奔牙行而来,就没想着能买到物美价廉的货,高低都得被宰一回,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尹微月明知挨宰都要来,那是因为牙行办事效率太快了,她和霍远就算跑断腿也绝对不可能把物资置办齐全了,但牙行却可以。
好在,大房的金银不少,暂时够挥霍。
“您这种木车耗材可赶上一顶二抬小轿,但做工可比轿子复杂多了,所以每辆木匠们收取二十两,而我们牙行的抽成价格都是统一的,按三钱银子一辆算。”
蔡账房一边说一边拨弄算盘,“算下来一共是四百两银子,外加牙钱六两银子。”
尹微月、霍远:“……”
这也太贵了,果然生意人的嘴,都是秤杆子上的鬼,尹微月虽然做好了挨宰的准备,可也没打算让人宰得这么狠!
做生意哪有不讨价还价的。
于是她也没惯着:“您也忒黑了些。”
“就我这小木车还能比一辆二抬大轿做工复杂?这也不用什么贵重的木材,不需要三面雕花镂空,不需要设计座椅扶手,更不用上漆涂色,就几块木板钉起来就行,您大手一挥要我二十两?”
被还价了那蔡账房也不恼,开开心心跟尹微月解释,这是他进牙行第一天就必须学习的基本技能。
“小娘子,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尹微月见此人做好了要跟她侃一个时辰的架势,连忙伸手打住,她可没时间浪费,此处生意不成,她就去别家。
尹微月:“我还有好些营生在后头呢,这样,您先听一下我的第二桩买卖咱们再谈这小木车的价格,若是听完还给这么贵,我也只好去别的牙行打听打听了。”
蔡账房承认,这小木车的生意他要价确实很高,但谁让这两人要充大尾巴狼呢?就这么个小买卖让他惊动了吴牙纪,惹得他不快。
虽然牙郎们表面上不能得罪客人,但一点也不妨碍公报私仇,没错,他现在就是在公报私仇。
这小木车他故意抬高了好几倍的价格,若这买卖能成就当宰这小娘子出口气,木匠那边也会记住他的好,还会额外给他一笔回水钱。
若买卖不能成,牙行也不过六两银子的赚项,丢了就丢了,反正他月月拿死工钱,又不是抽牙行的成,吴牙纪可不会因他丢了这么笔小买卖就责罚他。
不过此时蔡账房倒也好奇这第二笔是什么买卖,于是笑着答道:“小娘子请说。”
尹微月暗暗吐槽,没想到这账房还是个笑面虎呢。
“第二项就是买吃食。各种素菜、肉馅蒸大包子一共五百个、蒸白面馒头五百个、素菜、肉馅冻饺子五百斤、卤肉一百斤、烤鸭五百只、烧鸡五百只、酱猪肘子五十个、熏腊肉五百斤、鲜猪肉五十斤、猪板油二百斤、生鸡蛋两千枚、熟鸡蛋两千枚、咸鸭蛋两千枚、酱瓜、腌萝卜、酸菘菜各十坛、咸鱼一百斤、各类蜜饯、果脯、干果共二百斤、各类桃酥点心二百斤、白糖一百斤、海盐三百斤、鱼胶三百斤、黄豆三百斤、粟米三百斤、白面三百斤、玉米面三百斤、烈酒二百斤。”
尹微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越说越恨系统为什么不给她整个可以保鲜的空间。
说完又肉.疼地补充道:“再买五个高度三尺,长、宽各六尺的大型冰鉴,且盖子不要镂空的,要最大限度保证凉气不透出来。最后还要买能装满五个冰鉴外夹层的冰块,但是,冰块一定是能喝的干净淡水制成的。”
这一大段话先把霍远惊呆了,他没想到,七弟妹竟是这样囤货的,竟然直接囤熟食,还用冰鉴保鲜。
行吧,好在银钱应该够用。
而旁边的蔡账房直接惊掉了下巴,前面的吃食都还好说,关键是后面五个冰鉴和装满冰鉴的冰块可是大头,那抽成可贵了。
生意谈到这里,蔡账房再也不敢公报私仇,要是放跑了这桩买卖,那他月底的花红可就泡汤了。
尹微月笑着说:“蔡账房,我们不急,您先考虑考虑。”
蔡账房内心咆哮,您不急我急啊!
“我已经考虑好了,您的买卖我们广源牙行全接,至于价格方面您放心,牙行对于需求量大的客官都会有折让,能便宜不老少呢。”
尹微月也跟着附和:“那感情好,咱们就一项一项地来,先说小木车吧。”
“小娘子,不瞒您说,这小木车我还真没跟你要高价,若单制作二十辆就得这个价钱,可您后面不是又追买了别的嘛,所以我亲自去和那些木匠谈,争取把价格降到五两一辆,抽成的牙钱么,就按每辆两钱银子算。”
尹微月听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听完自然不满意。
这小木车制作起来完全没有技术含量,而且不需要任何装饰,几块便宜的柳木板子就能做出一辆来。
五两得买多少柳木,所以她猜应该是蔡账房跟木匠们私下有交易。
想到此处,她将蔡账房拉到一边,小声说道:“您看这样行不?牙钱我照样出三钱一辆,让您在吴牙纪那里也好交代,但小木车一两银子一辆,但每辆我额外单独给您五钱银子。”
就没见过这么降价的,上来直接砍掉三分之二。
蔡账房一听这话,吓得赶紧往四周张望,发现其他牙郎都在做自己的事情后,才放下心来。
尹微月一看他这反应有戏,便加大利诱,伸手比了个十:“怎么样,这十两您赚不赚?”
蔡账房着实心动了,以往经他手介绍的木器活都比别家价格高,因为那些木匠每制作一个器具会给他三钱银子的回水钱。
可这小娘子一来就给他五钱银子的回水,这样不赚,那他就是傻子。
他手里的木匠很多,总有不嫌价格低的,于是一咬牙答应了:“成交,小木车包在我身上,保准按时交付。”
说完他便叫了个牙郎来,快速将活计吩咐下去。
如此,二十辆小木车只花了三十两,直接把大头省了,只花了点零头。
其实这也就是赶时间,若工期不赶,尹微月去集市上找摆摊的木匠,这种小木车二三钱银子一辆,有的是人抢着做。
但非常时期只能用银子来买时间了。
有了前头的回水钱,待到第二笔买卖蔡账房就豪横多了。
“小娘子,你上面要的那些吃食,我们多少钱从店家买来的,就多少钱卖给你,一共就收你二两的牙钱,就当是跑腿费了,至于后面的,冰鉴和冰块那都是金贵东西……”
听话听后音,尹微月知道这老油条还想拿回水,于是她很上道。
“既然是贵重物件,自然不能让蔡账房白忙活,只要价格让我满意,我一个冰鉴给您让一两银子。”
一个冰鉴一两银子,五个冰鉴就是五两,蔡账房两眼放光。
但他也知道这银子不好赚,这小娘子精得很,让她满意,那必定得是最低价。
“现在市面上的冰鉴都是青铜的,中等尺寸的售价最低也要一百六十两,您要的尺寸很大,顶端盖子又不要镂空,里头双层的方鉴和方尊缶可都是实打实地用料,所以铜的用量就大大增加了。再说您要得急,尺寸都得现做,不是我老蔡吹嘘,整个五竹镇除了我们广源牙行,真找不到第二家能办成这件事的。看小娘子是个实在人,我也给你个实在价,一百四十五两一樽,牙钱每樽二十两,不能再低了。”
“为什么这次牙钱这么贵?”尹微月不解。
蔡账房:“我们牙行掌柜可是要处理关系的,和这些铁匠们搭线花费少了可拢不住。”
尹微月在心里一合计,加上回水钱和牙钱,五个冰鉴需要八百三十两,着实不便宜。
但这个时代很少有匠人在家大量储存青铜板,这个价格在她能接受的范围内。而且绝不能谈崩了,目前看来,只有广源牙行今日能买到青铜冰鉴,所以尹微月干脆利落同意了。
蔡账房:“至于冰块也是紧俏货,虽然现在快入冬了,但还尚未冷到结冰的地步,所以买的还是去岁制的冰。
冰并不便宜,那些老板们都不愿意贱卖,反正冬天也要储存冰,贱卖不如留着来年夏天再卖。售价是一两银子三十斤,我们牙行的大掌柜家里刚好有一座大凌阴,所以冰就按市场价卖,不额外收牙钱了。对了,小娘子不是要将现包的饺子冻起来吗?这非得在凌阴内冰冻才行,放进冰块里可动不结实。”
尹微月点点头,“蔡账房费心了,那这第二笔买卖咱们就这样定了。”
蔡账房见谈妥了,也不敢耽误,赶紧叫人联系铁匠。
“接下来我要买一辆驴车,驴子要挑体格好点的,还要找个箍桶匠做一个超大号的木桶,而且木桶里同样要装满可以喝的淡水。”尹微月说完将大木桶的尺寸拿给他看。
蔡账房一看这尺寸,就想起前些日子在镇子上大肆采买的流放犯们,他们每户都会买一辆驴车,然后再定做一个这样的大号木桶。
“你、你们是……”
尹微月知道他猜出他们的身份了,笑笑说道:“我们就只是来做生意的。”
蔡账房一听,觉得对,管他们是什么身份,能让他赚钱就行,而且听说这批流放犯都身份贵重,出来流放像踏青似的,所以,他不能得罪。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尹微月从小木车上拿出一截竹筒,“我们还要许多这样的竹筒,数量就是把二十辆小木车塞满就行,但每个竹筒要清洗干净,里面也要装满可饮用的水。”
一路走来干旱如此严重,尹微月觉得未来的路上也很难找到水,所以水是重中之重,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多储存一些。
流放队伍能到五竹镇采买,真的非常幸运,因为周边所有府城都在干旱,只有这里不缺水。
五竹镇三面环海,虽然地表的淡水资源没有了,但这里的百姓将海水蒸馏过滤成能喝的淡水,所以这里一点不缺水资源。
蔡账房:“这个简单,咱们五竹镇缺什么都不缺竹子,我一会儿就让人去制作竹筒,保准密封不漏水。再让人挨家挨户去收水,百姓们都愿意卖水,毕竟海水随手可得,无非就多费点柴火罢了。”
“我还需要蜂蜜、松脂、灸针、火罐、石辗、竹簸箕,还有各类药材,尤其布上写的这些,越多越好。”尹微月将写满字的布递过去,续骨丹要制成药丸,霍婉瑛特意嘱咐她一定要买石辗和簸箕。
蔡账房眼又冒金光了,“我们牙行跟五竹镇的药铺那是真熟啊,不管是多名贵的药材,都能给你弄来,而且品相还很好。”
当他又露出那熟悉的笑容时,尹微月爽快给对方比了一根手指头,蔡账房笑得更欢了。
接下来尹微月又说:“我还需要五十床长六尺,宽六尺的大厚棉被,粗麻布十匹,罗地绢二十匹,细棉布二十匹、弹好的棉花一百斤。”
她额外买了不少布料,现在队伍里又多了四个人,为了以防万一,避免进深山时再出意外,还是得提前把食盐缝衣服里,让她们穿身上才行。
不过要缝衣服里就得用到肠衣,于是尹微月又问:“蔡账房可知道肠衣?”
“嗨!”对方轻轻一笑,“这有什么,那肠衣又不是稀罕物件,我保证买回来的既干燥,还没有一丝破口,你要多少?”
经尹微月一番打听才知道,大晟国很早就有洗肠子做肠衣的风俗,有钱的大户用来灌肉肠,没钱的便灌血肠。
当初大房众人不知道,只因他们那时还“何不食肉糜”。
尹微月买完肠衣,额外又给了蔡账房二十两回水钱,可把他乐坏了。
“小娘子,您看你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暂时没有了。”
“按本牙行的规矩,你需要先付一千两银子作为押金,等付款时多退少补,但依着您买了这么多药材布匹,总价还高着呢,所以您不亏。”蔡账房怕她不付定金,苦口婆心说了很多。
尹微月很明白,既然是牙行的规矩,那就按规矩来,她直接从小木车上掏出二十个金锭子,每个金锭子半斤重,换算成白银正好一千两。
这可又一次闪瞎了蔡账房的眼,现在市面上流通的基本都是纹银,黄金可不是一般家庭能拿出来的,现在能花黄金的,基本都是权贵。
如此不禁又在心中高看尹微月和霍远几分。
这时她又悄悄从小木车上拿出一百两银子直接递给蔡账房,低声道:“这是给您的回水银子,您收好。”
蔡账房一把夺过,赶紧藏在柜台的抽屉里:“小娘子货还没出呢,您现在就给我钱,不怕我不按时交货?”
尹微月笑得很真诚:“我绝对相信蔡账房的人品。”
啥狗屁人品,她信他才怪呢!
之所以先把钱给蔡账房,就是为了让他更卖力搜罗物资,她不怕他耍心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敢动歪心思,除非他不想在牙行干了。
在这期间,一个木匠匠首来牙行看了小木车,用一块炭在纸上快速画了一会儿,小木车的结构就跃然纸上,他客气几句就回去召集手底下的木匠赶工了。
制作冰鉴的铁匠和箍桶匠没来,因为牙郎去找他们时直接带了尺寸,他们只要召集够人手,直接在自家铺子里制作就成,做好了再运到牙行。
这期间,蔡账房派出十个牙郎挨家挨户收淡水,又让人从工夫市雇佣了十几个劳力砍竹子做竹筒,砍好竹子又找来篾匠做竹筒。
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七八个药铺老板带着伙计来了,他们手里不少好药材。
尹微月怕路上有所遗失,所以买了三套银针、五套火罐,两个石辗、八个竹簸箕,松脂若干,还有上好的五大罐蜂蜜。
又从每家都挑了些药材,给蔡账房的一百两果然没白花,这些药材不仅品质高,价钱还公道,在药铺掌柜的建议下,基本上常见的病症都包含在内了,种类非常全乎。
一共花了一千七百多两,但看着满地的药材,简直物超所值。
而现在才刚刚辰正一刻,他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呢。
“蔡账房,我和我哥就不在牙行等着了,这些药材就先存放在你这儿,我们申时一起来取货。”
“小娘子放心,我们牙行信誉第一,尽管存下就是。”
两人又与蔡账房寒暄片刻才出了牙行,霍远感觉自己就是个多余的,他啥也没做,就在旁边看护金子了。
临行前他告诉自己,哪怕今日累成狗,也要尽可能多买物资,可谁成想七弟妹真是厉害,竟然想到找牙行采买物资这条捷径。
现在该买的基本上买全了,他都不知道接下来要买什么了。
于是只好询问尹微月。
“我们还没有买棉鞋,往后天越来越冷,孩子们还需要棉帽子,像汤婆子、手炉也要多买几个,棉袄棉裤找人做或者买成衣都达不到我的要求,所以咱们买针线回去自己缝制。再有棉手衣、蜡烛和烛台也要买一些,还有胰子、角皂、澡豆、刷子、牙粉,虽然路上可能干旱,但如果水够用的情况下,必要的洗漱也是要有的。”
这些东西比较琐碎,所以尹微月就没有让牙行去购置,而且她还要再买一些蔬菜粮食种子,到时候再多缝几个月事带,将种子放进去,等以后去了深山可以种植。
总之,剩下的时间他们俩就在集市上瞎逛,看到合适的就随手买下来。
……
张语琳和霍邱足足比尹微月他们晚了两刻钟才走到镇中心。
她上来就对霍邱说:“四哥,要买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咱们一起反而不便,不如分开行动,你去买驴车、大木桶和水,剩下的交给我。”
霍邱很诧异:“剩下的全交给你?”
他看看她瘦弱的身体,刚才赶路时,要不是因为她,自己早就到了。
他有些不确定:“这可是个体力活,不如粮食、布匹、肉食也交给我,你别太累着自己。”
张语琳朝她柔柔一笑:“谢谢四哥关心,放心我能行。”她从包袱里掏出二百两银子交给霍邱,“申时末刻我们就在那边的小巷子里碰头,然后一起回去。”
张语琳指的地方很偏僻,是一个不怎么走人的穷巷,说完她便快速离开了。
她先去无人处闪进空间换衣服,出来后先要去买的就是食盐。前世她生活的那座深山根本找不到一点食盐,也没有任何可以提取食盐的矿井。
二十年里,他们只能靠喝动物血,或者靠一些肉类补充盐分,那种日子她真的过够了,所以这一世,她一定要将五竹镇所有的盐都买回来。
张语琳沿着集市走,买了一辆手推木车打掩护,不管是摆摊零售的,还是开铺子的,只要是盐,她就全部买下,虽然这举动有些扎眼,可因她出两倍的钱,各位掌柜见钱眼开便也不深究了。
张语琳推着车,一边走一边买,推不动了就去无人处收进空间,就这样,前后折腾了近一个时辰,买了足足两千斤食盐。
这下她心里不慌了,就算这一世要在深山困一辈子,那么也不怕没盐吃了。
接下来就是买粮,五竹镇是个大镇,能抵上普通四五个镇子的大小,所以粮铺也多。
张语琳进空间算了一下自己的银钱,以前从司南任那里拿的银票倒有很多,不过他家是开钱庄的,银票上都有司家专属的标记,现在拿出来花,铁定露出破绽,此时被抓到可就惨了。
所以银票绝对绝对不能用。
三房不像大房拿了很多金元宝回来,她空间满打满算还有四千多两银子,以前看着多,但现在要囤物资了,就不觉得多了。
不过好在离开自治营前,她将霍婉玉那两个大包袱偷偷收进了空间,牟文德差不多拿来三百多两金子,还有一包袱绫罗绸缎,用它们换粗布和棉布应该能换不少。
就是不知回去后,霍婉玉会如何闹腾,但事急从权,她也是为了能多买些粮食和盐,才不得已而为之的。
接下来得买粮食,哪怕不吃肉菜,也得把粮食囤够了,有了粮食,就饿不死了,不必像前世那样饿到吃土。
这次张语琳不打算推着小推车挨家米铺粮店购买,而是去店里订购好粮食,让店铺伙计在隅中时,将粮食送去那个偏僻的穷巷,这样她就可以有时间去买别的了。
她留下三千两银子,其余的全部用来买粮食,一连跑了十几家粮铺,大米、白面、粟米、黄豆、玉米面、高粱米全都买,数量很大。
掌柜问,她就说给主家出来采购粮食补粮库的,如此他们也不好细问了。
张语琳给每家粮铺都留下五十两押金,约好隅中让伙计们准时送到,到货后付尾款。
粮食买完之后,她又匆匆去了陶器店。
因为接下来她要买大水缸。
若尹微月是凭着第六感判断未来路上会干旱,那么张语琳便是亲身经历了一遍,剩下的路,流放队伍将再也无法补给水源。
所以仅凭那一大木桶水,怎么可能支撑三房四房喝到流放地,所以她要买水缸,买很多很多大水缸,然后去海边收取海水,以后她可以自己在空间制造一个蒸馏器,用来蒸馏出淡水。
如此想着,张语琳进了一家陶器店,掌柜的是个老大爷,看起来人很憨厚,店里摆着不少锅碗瓢盆,三口大水缸十分显眼。
她询问了价钱,这口大缸要二两银子。
这老大爷要价挺良心,于是张语琳就想跟他合作。
“掌柜的,这口缸我给你五两银子,你家有多少我收多少。”
这大爷以为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别人买水缸都是往下压价,这小娘子怎么还往上涨价,而且一涨就直接涨三两。
看着穿得体体面面,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于是掌柜的开口就要往外轰人。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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