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条悟参加了葬礼,他在长老灵柩前放下一束白色捧花。长老下葬第二个月,五条悟加入高专,成为了高专一年级生。
与他同样瞩目的还有当时的两个同期。随后,在一场初雪之后,五条悟见到了月见里实花。
年轻气盛的少年感情真挚却笨拙,青涩间还掺杂着不少尚未蜕壳的自我。
实花静立在旁边。看他打着狂妄的幌子靠近,看他百般掩饰的试探,看他在星浆体觉醒后毫不退缩,与总监部爆发冲突。五条家给了五条悟绝对的底气,他绝不会向那些无聊的世俗利益妥协,做任何他觉得不对的事情。
在实花作为工具的那些日子,当时的三个同期只是把她当成了同伴。
即便是后面她渐渐沉入黑暗,那三个人也不曾怀疑她品性。五条悟明明见过她杀完人后漠然恶劣的模样,却仍旧和夏油杰彻夜长谈,并非抱怨,只是想为自己一时的情绪失控,同她道歉。
虽然,没来得及。
但好在,她还是收到了。
至于那后续的十年,那依旧坚守的属于少年的自我,在岁月的浪潮下慢慢沉淀。他明明是那么喜欢自在的人,却为了责任停留,自愿驻守在咒术界的尖塔。
实花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整个世界再度安静下来。时间被调回了2006年的冬天,那场初雪,年少的五条悟穿着高专制服,鼻梁上架着熟悉的小圆墨镜。他没有开无下限,只是任凭那细碎的雪花如棉絮落在他的肩头。
五条悟回过头。穿着白色高专制服的实花正站在一棵盖雪的松树边。她的鼻尖,露在袖口外的指节被冻得发红,和那天中古店灯光中的她一模一样。
风里夹着雪松的气息,还有说不出的,盘旋在他们双眼间的细腻温度。
这次,一反常态的,五条悟先动了。
他在实花错愕的目光中,主动向她跑来,鞋跟扬起一点稀薄的雪。实花懵懵地伸出手,五条悟一把抱住她。
他认真地将她往怀里纳,时不时传来的抽气声则显出了他的紧张。五条悟不常做梦,但他曾经想要梦回曾经。而如今那个少女正站在他面前,五条悟放下了年少时那些幼稚自尊心带来的别扭,只是用手臂用力感受着眼前人的存在。
实花很快便回应了他,她不清楚这样做是不是对的。五条悟的灵魂在下潜,潜进她最深层的心象空间。
实花感觉到自己“被打开”了。
两个灵魂的心象空间在此刻碰撞,产生了不可逆转的融合。
实花被五条悟牢牢抱在怀里,她哑着哑嗓子,很想说大笨蛋,你不应该这样,这样的话你会被锁在我身边,那样你要怎么追寻自由?
五条悟只是抱着她,然后郑重地看着她的眼睛,像要刻下一句不灭的誓言。
他们之间早已不需要那种口头的东西了。五条悟用指腹轻轻擦掉实花面颊上的雪籽,哑着嗓子说出了那句夏油杰曾催促过,但他一直没说的话。
“月见里实花,我不管你是渡还是咒物,那都无所谓,在我眼里你只是你。”
“你可以拒绝我,拒绝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你可以变得很坏,可以胆小,可以为了逃避现实放弃自己。”
“但没有关系,我希望你记住的只有一点。”
“我会一直深爱你。”
他说完,低下头来。
一触即放的吻令实花睁大了眼睛,她抓着五条悟的手腕,思绪混乱间,她心象空间的裂缝开始增大。
四周响起了鸡蛋壳碎裂般的脆响。实花不敢置信,她急促地问道:“所以,所以你这样,费尽所有地过来,只是想说一句这样的话吗?”
“喂,这可是五条悟一辈子都不会说的话排行榜第一名,”五条悟凑近她,额头亲密相抵,“你就这么不珍惜?”
“我——”实花梗住了。她第一次接受到如此不需回报的爱,如此轻盈,却比任何海誓山盟来得浓烈。她的心口被这样的暖意融化了,实花哽住,她反复确定,“你真的不需要我做什么吗?”
“嗯……”五条悟打趣她,“再帮我在晒得要命的夏天去收集四小时甜品地图?”
实花又气又笑:“你是笨蛋吗?那有什么的!”一张甜品地图值得你搭上自己吗?
五条悟突然低下头,堵住了实花的话头。
实花眼睛瞬间红了,这次她的双手诚实地抱住了五条悟的脖颈,将这个吻拉得深邃绵长。
“可我觉得那很重要,这位小姐,”五条悟笑着咬了一下实花的下唇,“那是我确定你是否也喜欢我的手段,你毫无怨言去做了,害得我心慌意乱了好久。”
实花依旧觉得,五条悟还有没说完的事情:“那是我的错,”她深吸一口气,也彻底坦诚了,“可我是自愿的,我乐意为你去做那些麻烦的事情。那对我来说很简单,在你身边我一直很轻松。”
“我也爱你。”
她说着,又凑上去亲了亲五条悟的下巴。
五条悟笑了,他是个爱笑的人,却鲜少露出这种轻松开朗的笑容。他的手指摩挲着实花柔软的面颊,终于在实花专注的目光中松了口。
“实花,不用管我,做出你的选择就好,”他缓了口气,话音重新变得认真严肃,“我到这里,只是想要给你一个新的选择,仅此而已,不需要你为我做什么。”
一个新的,能让她重新走下去的选择。
“如果你选择离开,我想,”五条悟俏皮地眨了眨眼,“你或许想要一个人陪你走夜路?而这个人刚刚好只能是我。”
五条悟微笑着放开了她。空间裂缝越来越大,地面剧烈晃动,实花想要再去拉住五条悟的手,但她所在的位置开始塌陷。
实花向下坠落。
满天纷飞的雪花于她周身追随,跟着她一起坠落回了那场千年之中的火海中。
————
那段回忆的尽头,是渡浑身是血,倒在泥地里。
否定了自我的存在,也否定了自身的灵魂,甚至不愿面对投入轮回继续重回世间的可能。渡就这样将恨意的尖刀对准了自己,灵魂一刀两断,术式分裂。渡成为了这片天下第一个将自己做成咒物的人。
天不知何时开始下雨。
雨水落在地面上,很快便聚成水洼。少女的身体化作飞灰散去,原地只余两张血符。
这世界上,名为“渡”的存在彻底消散。人们穷尽余生都将自食其力,自食其果。
但本应如此。
羂索蹲下身,捡起那两张符。她的表情说不出的爱怜,仿佛那是她珍爱的藏品。
两面宿傩却突然叫住她:“利用他人,自己也得付出点代价吧。”
“你这家伙。”
这种咒物于我有研究价值。羂索想这么说,但面前人是诅咒之王:“你对这个也有兴趣?”
“嗯?我需要和你解释?”
两面宿傩说完,一道斩击切断了羂索的手腕。血符落在水洼中,像是神明滴落一滴心头血,化作湖里的血月。
羂索没吭声,她以反转术式复原了自己的手腕,垂眸望着两面宿傩捡起那两张咒物——算了吧,两面宿傩迟早也是要死的。
现在闹起来得不偿失。羂索随他去了,便没有再管。两面宿傩见她聪明,心情还算可以。他慢吞吞地挪动脚步,血符被他夹在两指之间,随意地甩动着。
而就在某个瞬间,两面宿傩忽觉不适,他回过身。羂索已经走了,空荡荡的大街除了尸体没有旁物。
他再度眨了下眼睛,空气里似有什么在波动,宛如热浪凝成实体。两面宿傩终于意识到了威胁来自上空,他抬起头,天中横亘着一道黑洞似的裂口,裂口中正站在一名白发男人。
两面宿傩并不怕什么天兵神将,于是他停下脚步,想看看这天外来客有何目的。
男人缓缓抬起手,热浪与雨丝的帘幕里,他的形体似有似无,将要散去,但指尖一点紫光却愈发盛烈。
“九纲,偏光。”
“乌与声明,表里之间。”
【虚式·茈】
整片空间陡然爆裂,两面宿傩消失了,羂索消失了,那些尸体也消失了。数道裂口攀上空间的边缘,空间底部则化为一片漆黑的泥沼中。渡正在中心的位置不断下沉下坠。经历了这样的一切,她再也不会,也不愿醒来。
可是,有个人不顾一切,纵身跃入那销蚀一切的洪流中,冲着她大喊着。
“月见里实花——!”
“这里只是回忆,并非现实!不要被它击垮!”
“月见里实花!”
他拼尽全力地喊着,以灵魂撑开了两片空间的夹隙。渡在那样撕心裂肺的声音中彻底沉入泥沼之中,再看不见。
一秒。
两秒。
三秒。
五条悟的双眼随着时间流逝缓缓黯淡。
“砰。”
突然的一声闷响,天地震动。五条悟低下头,有什么正自地底极速上升。
“砰。”
又是一声。那漆黑的泥沼突然破开,一张白生生的脸自其间探出。
渡,也就是实花,猛然睁大眼睛,她自噩梦中醒来,但尚还未完全恢复意识。那泥沼中齐齐探出数十双手,勒着她的脸和脖子将她往下拽。
就在她意识即将消散之际,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实花——!”
实花终于清醒,她循声望去,发现五条悟居然也在泥沼之中。他不受泥沼的影响,但为了承受空间融合以及干扰的代价,灵魂正被重压所侵蚀。
那点飞扬的光点刺激到了实花的神经。她想到了五条悟的话——选择,只是一个她无需被道德或者能力所束缚的选择。这明明是个相当简单的东西,实花却流下了眼泪。
那些事情,好累,好疲惫,沉甸甸压在她身上,实花的灵魂喘不过气。
那么多的遗憾,多得她的心早已哭干了所有泪水。实花选择牺牲自己,因为她不想再承担任何人的期望与失望,而她所拥有的能力,令她对自己这个想法感到羞愧。
不想去做的,但应该去做的。
她在这样冲突的迷宫里徘徊了许久。直到今天,或者说十年前,有人肯定了她那小小的放弃,并且告诉她,身怀神力却什么都不做,这本身并不是错误。
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可以活得狼狈一些,自私一些?
直到如今,实花才意识到,那令她羞耻得反复质疑自己的一切,对于作为人类的存在来说,是完全合理的,能够被人接受的。
因为人就是这样缺点百出的生物。
实花抬手撑着泥沼,这很累人,她感觉自己有千斤重。
但她依旧尝试着,摸索着接受自己的内心,接受自己的愿望与决定,然后开始站起来。
泥沼里再出伸出数只手,扣住了她的身体。
实花不想倒下,于是跟着开始发力。那些手扒在她的脸上、颈上、背上、手臂上,扒得太紧,实花感觉到了撕裂的痛楚,那些手竟生生扯下了她的血肉。
实花被拉下一瞬,又再度浮出。痛感渐增,实花身上开始飙血,整个人被撕扯得血肉模糊。但她不肯低头,身体被摧折,她便快速修复自我,然后再度被摧折,在这样循环的过程中,她那双满是血丝的双眼,竟奇迹似的亮起了不屈的火。
皮肉被撕开,骨头被折断,实花痛得发疯,脑海里却有一个念头在痛苦的淬炼下愈发清晰。
拥有人性,拥有缺陷,不是她放弃的理由。
因为这样的她也有人在意。
实花看向五条悟,看向他背后因融合而显出诡异光彩的天空。
五条悟感觉到身后有人。
准确来说不是“人”,而是空间主人的意志。他回过头,发现是硝子。
然后是夏油杰、平岛、伏黑惠,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他的身后。他们虽只是信念的投影,却仿佛本人也亲临此地,与五条悟一起。
向月见里实花伸出手。
实花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叫:“啊——”
那泥沼中的物体是两千年来人们的诅咒,已扎根于她灵魂深处许久。实花想要扯断它,不亚于是要亲手撕开自己的灵魂。
但那又怎么样?
实花想,她彻底下定决心。
既然已经选好了路,便要赌上全力去做。
实花的额角和脖颈青筋暴起,眼睛和鼻子因过度用力,血管爆裂,鲜血汩汩而下。剧烈的痛苦令她咬紧下唇,咬得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实花此刻的面容狰狞如地狱恶鬼,但五条悟看了,只觉得心中涌出了叫他热泪盈眶的莫大感动。
他的眼泪砸进那片泥沼里。那边的实花大声喊他。
“悟——”
见他抬头,那被扯开大半皮肉,暴露出底下骨架的人形脸上扬起了一个算不上好看的笑容。
“我也希望,你能够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她断断续续地挤出胸腔的气体:“我希望你自由自在地活下去,不要再被咒术界困住。”
她说完,难以忍受地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
骨头被折断,皮肉被扒开,筋被撕裂。实花一口牙咬碎,她坚持着,面前的泥沼在此时波动了一下,蓝发缝合脸的少年于其间浮出,伸手拥抱住了她。
实花愣住。真人抚摸着她的侧脸,于她耳边轻声说道:“何必这么辛苦呢?世间如此痛苦,再回到这个世间,到底有什么意义,不如就好好地和我们前往彼岸吧。”
它说完,身边那些手臂也发出了类似的话音。那些声音如同塞壬之歌,实花想到那些痛苦得难以支持生活的时光,眼眶发烫发辣——是啊,世间便是难渡的苦海,她为何不尽早回头呢?
为何不了却这些痛苦,洗去俗世污秽,前往彼岸,成为那极乐世界的一员呢?
没有痛苦,一切都会十分美好。
但是。
实花瞪着血红的眼睛:“那算什么?”
真人温柔地安抚她:“极乐世界呀,忘却痛苦,绝对幸福的安息之地。”
实花却说:“我不要忘。”
真人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一时间十分困惑:“为什么?如果忘记了,不就不会痛苦吗?”
“但我说了我不要——”实花一声咆哮。真人吓得脸色一白。实花整个人自泥沼中爬起,那些手臂寸寸断裂,诅咒跟不上她,也抓不住她。笼中鸟,此刻振翅高飞,“我不要忘记我的过去,我也不要忘掉痛苦!有了那些难捱的经历,那些痛苦,我才是现在的自己!”
她靠蛮力扯断了真人的胳膊。泥沼脱离了她的供养,原本悬于其上金莲神台崩裂坠下,那些积压千年的诅咒如鳞片层层褪去消散。整片空间连带的渡的灵魂一起,回归了原本的姿态。
五条悟仰起头。
他的眼前,是一条广远无边,倒映万物的江流。
江流静静流淌,波光粼粼。在那不可及的一切尽头,圆月初升,皎白无瑕,一名少女正站在那镀银的月色下。她微微侧着脸,万籁俱寂,凉爽的风扫起少女的发丝,远方传来清脆悠长的神乐铃响。
渡睁开眼。
实花向五条悟走去。
她踩在水面上,水面荡起涟漪,步履摇晃却极其坚定。五条悟跪坐在原地,伸手接住她倒下的身体。
实花将脸埋在他的肩窝中,空间彻底融合,黑沉沉的天际头滚过一圈闪烁的银河。实花感受着五条悟的体温,自身侧摸出来一个光球,将它交到了五条悟手中。
那是刺楸木与实花个人创造物的融合体。
也是名为‘爱’的情感。
“用它,杀了‘我’,”实花轻声说道,“以及,我不要为了你。”
“我要为了我自己。”
五条悟闻言,抱得更紧。那光球表面的光晕淡了下去,化作一柄挂着木刺的匕首。
五条悟抓着匕首,将脸埋在实花的肩窝。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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