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在地上,给那片地面印下一点小小的深褐色的痕迹。五条悟正坐在前方的榻榻米上,一名老者正在教导他无下限咒术以及相关的物理学。
五条悟似有所感地回过头。
五条悟现在十岁,身子骨相较之前拔高了不少,五官也显出一点成年后锋利的轮廓来。接触到实花的目光,他那双湛蓝的眼睛微微弯起,闪着点恶劣的色彩。
他托起腮。老者正不断重复着那“阿基里斯与乌龟悖论”、“无穷级数”相关的东西。五条悟早就学厌了,他直言道:“老师,那点用法我之前已经看过了。”
“无下限的术式顺转,我早就清楚了。”
老者顿住了,他知道五条悟自理解咒术以来便没少往家族秘库跑。当然,他也没想到一个孩子能全凭自己理解那些复杂的理论。
但五条悟就是理解了,怕老者不信,他当场表演了一个苍的用法。在老者惊讶的目光里,他揣着兜道:“我既然学会了,那今天可以休息吧。”
老者摇了摇头:“老朽知道悟少爷聪慧,但悟少爷身上尚背着赏金,家主大人恐怕不会同意。”
“我要出去,赏金就赏金,我还怕他们?”五条悟像个炸毛的猫一样皱起鼻子。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老者连声拒绝后便匆忙告退。他离开不到一分钟,侍女带着准备好的茶点前来敲门。
“悟少爷?”
“少爷?”
障子门被拉开,刚刚还有人的房间内空荡荡一片,只有阳光自门缝内钻入,斜斜照亮了书桌的一角。
这是五条家的金汤匙、掌中宝第不知道多少次离家出走。
只是先前都是背地里偷偷干的,如此光明正大地跑路,算上是头一遭。
五条家当即炸了锅,几支护卫队秘密出动,彻夜寻找五条悟的行踪。
而就在他们这边焦头烂额时,实花正跟在五条悟身边,两人走在四条河原町的街头。五条悟一头白发极其显眼,他刚在人群中露面没多久,实花便察觉到了数道诅咒师的气息。
有恶意的,有警惕的。这种视线下,实花条件反地般拧起眉。五条悟倒是松弛,他看见实花不舒服,便又开放了这片空间的权限。
大街上密集的人流消失,那些惹人烦躁的目光也消失了。五条悟抓住实花的手,带着她大摇大摆地往附近一家弹珠店走。
再度接触到孩童掌心的温度,实花打了个颤。她有些仓皇地看向五条悟,对方完全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她那如鼓的心跳这才胆怯地平息下来。
实花看见了弹珠店门口的十八禁警告:“你不能进吧。”
五条悟“哎”了一声,惊讶于实花的规矩:“你是笨蛋吗?这里是我的心象空间,还管这些规矩干嘛。”
实花撇了下嘴,任凭五条悟将她拉进弹珠店。他先是指了一台这个年代最流行的柏青哥,不知道从哪摸出一篮子钢珠,然后看向实花。
实花看着那霓虹色调的机子,不可察地退了一步,如临大敌。
两个人对峙了几秒。五条悟率先克制不住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哈,你这么紧张干嘛?”
那当然是因为你都知道了。实花想答,但话在嘴边没出口,她小声抱怨:“这不应该。”
“有什么应不应该的?我觉得可以就行了,你放心吧。”五条悟凑到实花身前,相当大方地将那篮小钢珠塞进实花手中。眼下他的身高才到实花胸口,却很有压迫感。实花退无可退,被他架上了座位。
五条悟搭着她的肩膀讲解起来——他在高专时期就没少逛这些地方。实花理解得很快,她握着操纵杆,银色的钢珠像闪亮亮的雨滴自屏幕上噼里啪啦地落下。这种机器没什么技巧可言,一切全靠“运气”。
机器边缘的霓虹灯开始依照顺序变色。五条悟很有氛围地“噢——”了起来。
未中奖。
五条悟猛直起身:“可惜了。”
他示意实花继续。实花默默玩了第二轮,第三轮。渐渐的,她逐渐进入了玩游戏专注的状态。在玩了第十轮也没用中奖时,实花有些急了,一点咒力自她指尖溢出,但还未来得及钻进机器里便被五条悟按住手。
“不可以噢——”五条悟凑近她,湛蓝的眼睛倒映着周边五颜六色的光彩,“这种游戏要是控制就不好玩了。”
实花的脸微微发红发烫:“我玩不好这种游戏。”
“你的运气确实是背得夸张,”五条悟道,实花僵了僵,又听见他道,“但那又无所谓,有些事情本来就要无法预料才好玩嘛~”
实花闷闷应了一声。在玩空一篮都没有中奖后,她抬起手,虎口忧愁地挡住下半张脸。
五条悟看向了弹珠店对面的电玩城,他将实花从柏青哥上拉了下来,拉到了街机游戏机的对战台前。
“来试试!”
以前在高专的时候,实花曾经被五条悟带着来过电玩城。
没玩几把,因为五条悟觉得她呆呆的,于是可劲欺负,然后就招来了夏油杰的指责。
“什么欺负?我这叫善良体贴地教同学发展兴趣爱好。”
“也包括让她有术式绊倒旁边闹事的混混吗,悟,对普通人用术式是禁止的。”
“吵死了!少教育我!”
那时,五条悟臭着脸跑开了,后续再也没带实花来过电玩城。而现在,在这个属于五条悟的回忆空间里,他将实花推到了他对面的游戏机上,玩的甚至还是实花那次唯一上手的街头霸王。
这种带着点过往碎片的游戏让实花有些走神。屏幕上蓝光一闪,游戏人物挨了五条悟那边一整套连招,血条见底。
五条悟笑着调侃她:“不会吧?你已经连这么简单的游戏都玩不明白了吗?”
实花好不容易挣脱出来,五条悟一点也没让着她,步步紧逼。发红血条带来的紧张感以及五条悟的话音令实花坐直了。她握住操纵杆,在对方试探失误时抓到机会打回一套。
但由于开场的疏忽,她依旧败下阵来。
屏幕上像素风的gameover闪着刺眼的红光。
“可以啊——不过离赢我还差点噢,加油加油~”五条悟得意的声音自对面传来,他探出头冲她扬起眉,还用刻意压低的语调喊她名字,“月见里实花。”
实花脑子里有根筋跳了下,轻轻摩挲着操纵杆的表面:“好。”
游戏重开,在倒数结束时,两个人牢牢盯着屏幕,心无旁骛,握着操纵杆的手几乎要晃出残影。
他们一连玩了好几把,最终比分6比6。
五条悟用力一拍游戏机,他瞪着屏幕上的比分,震惊之余还大叫一声:“凭什么!这都能和术式特性挂钩吗!”
实花松开操纵杆,游戏可比那些复杂的咒力理论简单多了:“你太久没玩,生疏了吧。”
“……说的好像你常玩似的,”五条悟毫不客气地吐槽了这种帮忙找借口的行为。他跳下椅子,背着手晃悠悠地来到实花面前,蓝色的眼睛先是盯着她,却又别扭地别开脸,最后豁出去了,“你下来点。”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赢了的那一个。实花不明所以地弯下腰,五条悟捧着她的脸,然后飞速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实花:“……”
那轻轻的触感像被草叶尖扫过。实花怔了两秒,五条悟若无其事地拉着她向前走。
那白色的后脑勺毛茸茸得像朵蒲公英。实花思来想去,各种情感在肚子里兜了一圈,还是选择回握住了对方的手。
让实花接触到心象空间的物体,是五条悟消耗灵魂的结果。
后果未知,他大抵是几千年来第一次干出这事的人。实花没敢接触太久,她很快便变回了那种近似鬼魂的形态。而五条悟周边的场景飞速变化,他站在他离家出走曾去过的河堤边,身后是如影随形的诅咒师。
“喂——”这个年纪的五条悟性子冷淡且口无遮拦。他回过头,目若悬冰,“大叔大妈们,你们就这么喜欢像老鼠一样跟着别人吗?”
被他用这样的语气呵斥,诅咒师们面露杀意。其中一名长相丑陋的男人指着五条悟的眼睛:“小孩,我要把你的眼睛抠下来做收藏品。”
站在边上的实花听闻此言,冷哼一声。这场遭遇的结局无需质疑,但实花依旧感受到了一种别样的压力和恶心——这和她在五条家宴上,看见那些人围着五条悟笑时的感觉类似。
五条悟倒是完全不在意。他抬手,扒了下自己的眼皮,对着诅咒师比了个鬼脸:“你嫉妒了?丑八怪,真可怜。”
这小孩嘴里简直没一句好话。诅咒师们气炸一片,挥舞着各自的武器上前,要叫五条悟好看,却没想到尚未近身,他们便被一层无形的力静止在了空中。
五条悟连手都没从兜里拿出来,六眼散着火炬一样的光芒。诅咒师们在那样的光芒下于空中相互撞击、摔落。大部分都摔晕了过去,只有一个耐打的瘫在地上嗷嗷喊痛。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走过去,那名诅咒师当即惨叫起来:“别杀我——”
但五条悟只是从他面前路过,连一个眼神都欠奉。诅咒师呆愣愣地松了口气,下一秒,一只摆在墙头的花瓶掉落下来,将他直接砸昏了过去。
五条悟头都没回,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人会不会找个时机卷土重来。这个冷冰冰目空一切的神子如今只是单纯地随着性子,不爱杀生罢了。
自这次后,五条悟开始频繁离家出走。
原因其一是家里很无聊,其二则是五条家人对他,实在是太好了。
从出生以来,五条家对五条悟是冷了怕冻,热了怕化,恨不得天天揣兜里捂心里。按道理,这样的宠爱养出是就算不是混世魔王,也该是禅院家那个骄横跋扈的小子。
但五条悟有一双通晓一切的眼睛,这就导致别家少爷还在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家底的时候,五条悟已经早早知道了世界万物的客观层次,以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位置。
他的傲慢并不取决于五条家的关注,而是取决于他确实是坐在顶端的存在,对其他人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俯瞰。
让抱着这样视角的五条悟天天窝在家里,享受全家老小的关爱和呵护,着实是有些为难他了。
五条悟喜欢自由。
五条家奈何不了他任何决定。彻底放飞的五条悟哪里都去,上到各个都市商业街,下到废弃工厂深山老林。他没有经济顾虑,因此格外肆意自在,玩乐学习的过程中,还不忘大发慈悲地等等五条家派来的护卫,丢下一句我很安全后又消失不见。
他如此随心所欲。某天,五条悟在大阪附近遇到了几名诅咒师,出于对诅咒师为何是诅咒师的好奇,他偷偷跟着对方去了人家基地。
被空降六眼神子吓坏的诅咒师们嗷嗷抱作一团。五条悟在他们求饶的声音中找到了基地的座机,给五条家打了通电话。
来处理的五条家人一边对着五条悟连连鞠躬,一边给了这群诅咒师们一人一脚,说你们在这里混吃等死不如去高专找个正经饭碗为民除害。
五条悟回过头:“高专?”
“是的,”五条家人忙点头,他对五条悟态度虽殷勤,却并不谄媚,只是纯粹的疼爱,“悟少爷,是先前提过的,专门引入社会上有咒术天赋之人前往学习的咒术学府。”
五条悟点了点头,五条家给他安排的老师提过这个。五条悟思考片刻,然后决定道:“那我也要去高专。”
这下不只是家人傻眼了,诅咒师们也傻眼了,他们各自对视一眼,嘴里皆是“没必要吧”,“你什么身份,在家里就能学会那里教的所有课程了吧”,“就是就是”。
五条家人也道:“少爷若是对高专课程有兴趣,让人安排去体验几天就好……”
“我是说我要去那里,”五条悟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坚决,他甚至已经挑好了,“我要去东京的。”
五条家人怔住了,他想尽办法去劝五条悟,结果自然是失败。
没多久,五条家也妥协了。因为五条悟回家第一句话便是:“家里就这么点人,太无聊了。”
五条家的长老闻言笑道:“你想接触其他人?”
“你们不也是人,我也是人,”五条悟有些莫名,“每个人都不一样,我很好奇,有什么问题吗?”
长老捋了捋他那花白的胡子。他是看着五条悟长大的,在五条悟还小的时候,他还时常揉这小孩的脑袋,但如今五条悟已经长大,他也着实不适合再做这样的动作。
长老眼里是一片慈爱的光。他笑着对五条悟道:“正因为是人,所以接触并不是说两句话那么简单的事情,人和人之前会产生情感,两个灵魂会被羁绊连接在一起。”
“但是悟少爷,老朽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当讲,”五条悟不假思索,“为何不当讲。”
长老笑意加深。他面前摆了一杯茶水,浅绿色的水波在阳光下腾起淡淡的热气:“悟少爷心性善良,虽说顽皮一些,但本质上珍重情感。老朽希望悟少爷,以后,不论走了多远的路,见到多少不一样的人,都永远坚信自己。”
“悟少爷不需要怀疑自我。”
“五条家会永远在你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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