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祓除了令这片区域陷入混乱的特级咒灵,干旱的诅咒消失了,隔天平原上便下起了数月不见的大雨。
青草破土而出,树枝抽条。雨一连下了三天,原本干涸的河道重新变得波光闪闪,荒废的麦田里有嫩芽在疯长。
一时间这片世界又重新活了过来。好似所有生物都只是在等待,而非死去。人们拎着锄头出门,冒着雨开始收拾出自己的田地。渡站在山岗上,眺望着下方,为了活下去而劳作的平民。
渡觉得,这种场面令她安心。
她本打算就此离去,但有一队平民发现了她。他们在她面前齐齐跪下,瘦削外凸的脊梁骨在阳光下拉出条条崎岖的弧度。渡甚至记不清他们的脸,只记得他们虔诚的叩谢。
感恩神明,赞美神恩,愿神明长留此地。
渡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种责任与意愿相背离的无措感已经存在于她身体里许久。或许留下来也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她觉得这边并没有需要她的地方。更何况,按照先前的经验,她的长期驻留,只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其中一位平民说:“这东边如此广阔,怎么可能没有渡大人的容身之所?”
另外一位平民则说:“只要渡大人愿意留在东边,不论去哪里,吾辈举族上下皆会追随。”
渡并不在乎声名。她看着那些平民的眼睛,只觉得心里泛起近乎无奈的疲惫。
但她最后还是留了下来,不为别的,只是因为诅咒的祸患还未根除。出于他人的期望,以及不愿让这片天地再次陷入混乱的想法,渡在东边平原留下。
这边没有山脉,渡在一处荒僻的树林里住了下来。无人知道她具体住在哪里,只知道如果在树林外的湖泊边,向着那湖面上的月影诚心祈愿,或许会引得神明现身。
平稳的日子仅持续了两年。
某一天,一伙装术特异的咒术师来到树林外,他们没有像往常来这的人们一样前往湖泊,而是绕了一条偏僻的路往里走。
渡是被脚步声惊醒的。
少女翻身下床,随手扯了件衣袍披上,她将腰带扎好,往结界边缘走去。这群咒术师正绕着结界鬼鬼祟祟地寻找着结界的基点。渡注意到了他们的引路人,一名穿着布衣的男人,背后的家纹与其他人不同。渡回想起来,这人来自东边的一个家族。
而其他人则来自西边。
这两年东边的人们已自那次天灾中缓过来了大半。而东西方之间天然存在竞争关系。西方见东方这带恢复元气,马上可同自己抗衡,自是无比紧张,明里暗里为难了一遍路过的商队后,他们将关注点放在了渡身上。
渡不想参与这件事。她当晚便搬离了这片树林,改在东西交接的山林间隐居了起来。
就这样又过了一年,恢复如初的东方派了人前去西方,想要讨回之前商队被西方扣留的东西。结果自不必说,使者人头落地,飞溅的血再度点燃了东西方的矛盾。两边从最开始的口舌争斗渐渐演化为小规模的肢体冲突,最后变成了几个联合家族间的斗争。
这年头能好端端在地上走的人口总量就那么多,几百个人的冲突已经可以用“战争”来形容。
渡发现先前用术式开拓的水路出现了异常的污染,她破天荒地出了一次门。
甫一出门,她便发现,不仅是河流被污染。整个世界如今烽火连绵,昔日新砖砌起的屋墙边,收割好的麦子已经变成了一团漆黑的灰。
原本安居乐业的平民不见了,天地之间再次陷入一片混乱。渡花了一个小时,到处查看,发现这一代的村庄早已无人居住,野坟遍地,还有不少看不清面貌的尸体白骨。
渡一时间无法理解,她看着眼前的场景,只觉得无比厌倦。
一种深入骨髓乃至灵魂的厌倦。人的争斗永无止境,这是某种堪比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
这个念头于她脑海里一闪而过。渡顿觉烦躁无比,她一路往前走,那样哀鸿遍野的场景渡几乎要看厌了,她不愿再回应那些愿望,不愿再向任何人伸出手——直到她来到她曾经居住树林外的湖泊。
湖泊边用大大小小的木材或茅草搭了数个棚子,棚子下是无处可去只能在此地挤作一团的难民。
渡看着他们反复向湖中的月亮祈愿,即便那里的水已经无比浑浊,但祈愿的声音却远比先前来的更执着,以至于凝结成了实体的诅咒。
在那只咒灵自湖水中浮出之际,渡出了手。
这时距离她第一次目睹人类被咒灵杀死,已过去十多年。
渡的心境已与往日大相径庭。她站在山坡上,俯视着其下那些闪亮亮、湿漉漉,带着浓厚期望的眼睛。
她克制不住别过脸,极度痛苦地皱起眉。
到底该怎么样做才是对的,渡一直不明白。
好像根本没有人教过她该怎么做,她落入人间时才几岁,一路懵懂又跌跌撞撞地向前走,没有人告诉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除了……除了……
渡突然意识到什么,她回过身,身后空无一物。
前方是人们期望的眼睛,那样的感情太沉重,太压抑,以至于渡在此时,明知不可,心中却仍旧发出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那是一个渺小又懦弱的愿望。
不像是渡这样的存在能发出来的。
渡所流露的表情,显得她柔软而易碎。这一切只在一闪之间。
但站在渡身后的五条悟捕捉了这个声音,他先是一怔,旋即了然,最后平和地笑了。
他失去了连带左肩在内的大半片身体。这预示着他于此地停留过久,灵魂能量正在渡漫长的回忆中渐渐消磨。如果再不找到解决的办法,五条悟就像实花说的那样,与实花的灵魂出现难以分割的融合,或者是直接消散。
他若是死去的话,现在的咒术界,大抵没有人能与现在的真人抗衡吧。
五条悟念至此,却没有任何退出的打算,他的心里不知为何充满着某种特别的明悟。就好像是整个天塌下来了,他也要在这里聆听完眼前这个灵魂的声音。他并不是主动寻死,也不是对外界不管不顾,而是怀抱着某种决心。
五条悟对于自己想做的事情,向来坚定不移。
渡还是回应了人们的期望。
期望这种东西,随着时间流逝,会滚雪球般渐渐增大。渡切身体验过许多回了。
但她依旧步入他人期望所围织的牢笼里。在那样的视线中,渡曾不止一次地想,或许这就是她在亲友离散后,继续活着的意义。
只是还是,不堪重负。
在渡的调停下终于平息的战火并未消失,只是以火种的形势寄放在了渡身上。
上到平衡两方实力,祓除咒灵,下到查看民生,预防天灾。渡在期待的裹挟下做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以至于她开始变得迟钝,变得没有时间去注意那些家族日常中不一样的动向。
某支商队路线的变更,某个家族成员的缺席。
她没有去在意,因为她实在太忙。
然后。
“小鬼。”
在听见那熟悉的低哑男声的瞬间,渡回身。
【术式顺转·昼月】
四下逃窜的平民发出尖叫。两面宿傩抬手挡去这道咒力。他的手臂以诡异的姿态波动,变形,最后又由反转术式修复完好。两面宿傩嗤笑一声:“居然和一群脏兮兮的虫子混在一起,真叫人不快。”
他说着,无形的斩击切碎了一名女童的脖颈。那幼小的身体倒下去了,旁边的母亲发出凄厉的尖叫。
又一道斩击袭来。
渡闪身抬手,那道斩击如同化作实体,被她以手捏住,掐碎。两面宿傩大笑道:“好好好——不仅是结界术,看来这些年你长进不少。”
“那,来陪我玩玩如何?”
周围的尖叫声刺耳,血溅在地上变成一点点褐色的斑块。两面宿傩脚踩着地面,像踩着什么红毯。他悠悠然走到渡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少女笼罩在阴影中。渡微微抬起头,看他的眼神没有多少反感。
也没什么情感。
两面宿傩为什么会来。渡在心里反复地想,抬头看着那四只猩红的眼睛。她明明设立了相关的结界,不管是东边还是西边,没有人想要这家伙来到自己的领地。渡左思右想,终于想起西边某个家族曾在一次会议上颇有怨气,只因家族的某片田地被划进了东方的领地里。
只是,一点田地吗?
渡觉得胸口刹那如负千斤重,她没有受伤,却兀自吐了一口血。
两面宿傩那个愉快又享受的笑容消失了。他颇为讶异地捏了捏自己下巴:“我还没动手呢,神明大人。”
他看着渡的眼睛,两面宿傩太清楚渡的心理了。
“噢,你该不会是想到是谁出卖了你吧?”
听他说出这句话。渡又吐了口血,她终于说了这么多年以来的第一句话。
“……那些无聊的、麻烦的,”声调生涩嘶哑,极不入耳。渡想尽办法寻找形容词,但她真的太久没有用语言表达过自己的想法了,“人。”
两面宿傩微微偏过脸,太阳光将他一侧脸晒得有些烫,额角挂了些薄汗。两面宿傩最讨厌别人磨磨唧唧地说话,那让他想把对方那转不明白的头砍下来。
“再好好想想,小哑巴,马上你就想明白为什么了。”
他说完,指尖微动。渡将身侧的女人推开,自己却因走神,肩膀被斩击豁开一道血口。
那口子不大,眨眼就修复了。两面宿傩新奇地看着渡,他何其聪明,只一瞬就想到了这其间的缘由。
“小哑巴?谁这么喊过你?看来那家伙已经死了。”
“我猜猜,该不会是被这里的人害死的吧?真是心胸开阔啊神明大人,明明仇人就在这片土地上,却依旧勤勤耿耿守护这里这么多年。”
“不过,如果不是你的存在。”
“那个人,还有先前的那些人,或许都不会死呢?”
渡如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后退了一步,她想到了那些咒术师临死前的话——他们是为了寻她而来的。
她面色发木。两面宿傩嗤笑一声,他再度挥出一道斩击。渡闷哼一声,胸膛被切开,伤口深可见骨。
两面宿傩心中了然。
早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面宿傩就发现了自己攻击对渡无效的缘由——借由天变地异的衍生效果,只要渡觉得自己能够存在,那任何攻击都会被这层概念无效化。
于是,深知人性的两面宿傩刻意将她引入人间。那个站在他面前,用求助甚至依赖的目光看着他的小孩,在两面宿傩眼里,应该是大卸八块后,再由里梅摆上餐桌,才是最好。
这么想着,两面宿傩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口水倒流,胃部泛起一阵空虚的痉挛感。
他饿了。
他往前走,渡往后退,速度很慢。
周边的尖叫声未减,因为两面宿傩让里梅起了帐。
白发的侍从静立在不远处的位置。在无处可逃的平民的目光中,宿傩缓缓将渡逼向死角。
“麻烦,无聊,这可是神明大人你自己说的。”
渡瑟缩了一下,这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逼到这样的境地。
周遭人的目光,宿傩的逼问。海啸一样的压力将她掩盖,渡不停思考,答案却只是空白。
两面宿傩抬手,一道斩击将旁边的屋顶击穿,下落的石块砸在了底下的平民身上。
凄厉的哭声传来。两面宿傩笑着说:“神明大人,为什么不像先前那样救人了?”
渡很细微地摇了下头。
“是觉得害怕了?还是觉得。”
“——这些人都该死呢?”
渡露出了被揭穿的惊恐表情。
有几个平民看着渡的眼神瞬间变了,开始的期待直线坠成了恐惧。明明几分钟前,数天前,或者数个月前,他们还是虔诚的信徒。
巨大的落差令渡彻底混乱了。
明明只需要有个人能站出来,能肯定她,或许渡就能再次坚定下来。
但是,那些退却的眼神与恐惧的表情。渡渐渐,渐渐沉入了最深的自我怀疑里。
她去哪里,哪里便会一片混乱,她甚至什么都没做。原本渡还能依靠扶持众生,来确定自己存在的意义,但她所亲手维护的一切,在最关键的时候离她而去了。
渡的心中,产生了极强烈且复杂的痛苦。这种痛苦不亚于是精神凌迟。在这一瞬间,渡看向周遭的每一个人,无人回应,于是渡最后看向了两面宿傩。
两面宿傩自然是会帮她的。
当然,不会是常规的帮法。
他扬起手,斩击如泼天的雨。帐解除了,平民四散奔逃,两面宿傩不是大发慈悲要留他们性命,而是为了将神明的真实人性,更广远地传播出去。
以彻底否决渡的存在意义。
当然还差最后一把火。
两面宿傩笑了起来,他侧过身子,将那些背对着他逃跑的民众们一刀两断。迷离的血雾间,渡朦朦胧胧地望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她穿着红白的巫女服,黑色的长发细致地盘在脑后。
她的面容全然陌生。但渡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了熟悉的感觉。女人走近了,渡这才发现她额头上有一排细密的缝合线。
那回忆里属于雪的声音再度响起。
但说的是哪句话,渡记不清了,好像雪这个人在这一刻已从她记忆里被抹消,留下的是眼前这个陌生的空壳。
噢,对了……
渡的眼睛微微睁大,爆裂的刺痛感将她的心脏彻底淹没。
她猛然跪倒在地,尖锐的耳鸣声将整个世界拉成一片模糊的噪点。渡用力吸气呼气,两面宿傩的笑声没停,在她耳边慢慢扭曲成另外一个调子。那是她最熟悉最向往的回忆,白发的女人靠在墙边,手里抓着一卷继色纸。渡依赖地靠过去,女人摸着她的发旋,教了她如何设立结界。
结界方面,渡一直沿用着天元的习惯,包括解除结界的方法,也是天元所授。
所以,两面宿傩能来到这里且不被她发现的原因是……
渡脱力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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