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热的咒力流淌过他的血管,五条悟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拳。
一只黑鸦于他头顶盘旋。五条悟的目光死死锁着前方被炸开的深坑,缭绕的白烟散去,粉色长发的少女低头站在原地。她的脸颊被烧穿了一个口,黏连的血肉透着点牙齿的白色。少女仰起脸,脸上那点伤口眨眼便修复了。
“哟——”她的眼睛得意地弯起。真人思考着刚刚那一瞬间发生的一切,哈哈笑道,“好久不见?我该这么说吗?”
真人往前倾身,长发流水似的坠到它身前。它用尖利的指甲戳穿了自己的脸颊,如愿看见五条悟眉间浮起浅浅的褶皱后,便开始拍着大腿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抱歉抱歉~这让你很难过吗?”真人笑得直不起身,“你们人类真有意思,都强到这份上了,居然还会因为感情痛苦。我们咒灵可完全没有这种缺陷呢。”
它把这个称为“缺陷”。
五条悟的目光中,真人龇牙做了个鬼脸。
五条悟的身形微妙地晃动了一下。
带起罡风凌厉。这次真人跟上了,它以小臂格挡,五条悟的直拳上附带了苍的斥力,小臂骨骼发出一声断裂的炸响。真人意识到了对方近身体术的强悍,它忙甩手矮身,一道白色的光芒于它身后直袭向五条悟。
无下限被昼月干扰,空气中窜过一圈不规则的咒力电流。五条悟飞扬的额发接触到那些电流,当即蜷曲成团。此处已不宜施展手脚,他连连后撤数步,真人紧随其后。
“别走啊——”它大笑着,“你不是要拯救我的吗?”
这样的神色配合上那张脸简直违和得叫人恶心。五条悟不怒反笑:“噢,这么喜欢角色扮演,难怪爱当寄生虫。”
他淡淡又尖锐感叹一句:“你很想要用她的身份活下去啊?”
这下轮到真人阴起脸了。
五条悟手指搓出一点蓝红交替的光芒,真人跃至他身前,想要打断了虚式的结印,却没想到五条悟扬脸笑起。白发男人后仰滑下,借着腿长优势卡住真人下盘,曲腿一绊。
如果是咒灵形态的真人,这个时候身体已经“兵分两路”逃跑了。
它占据了实花作为人类的身体,却缺少了最基础的格斗技法。真人被绊倒在地,它连忙发动昼月。五条悟六眼早早捕捉到了这个先兆,他却完全不撤,而是借着这极近的距离,中指与食指交叠。
【领域展开·无量空处】
四周被一片寂静的太空覆盖。真人收起咒力以抵消术式必中效果。它的眉严肃地敛起了,作为能引起一个时代混乱的术式,天变地异精于灵魂上的改变与重塑。虽可以利用特性一直和五条悟耗着,但对方的灵魂强度格外坚固,和那样泛泛之辈完全不同。真人意识到自己现有的实力,并不足以杀死五条悟。
怎么办?
真人的脑海里,回放起了漏壶被祓除的那一天。
实花拖着脚步向前走,整个人散发着视死如归的澎湃气势。真人看着她,它最先嗅到的,是死亡。
于是它后退了,那一刻的恐惧支配了真人的意识。它连退了几秒,想要逃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苟全性命对真人来说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虎杖香织没有看它,她齐耳的黑发随着实花靠近微微飞起。
真人摔倒在地上,它手软脚软,实在跑不动,于是只能求助一样看向虎杖香织,看着黑发女人抬起手,纤细的手指翻飞如蝴蝶。虎杖香织结印,而她前方的实花也跟上。
【领域展开·胎藏遍野】
【领域展开·无明断灭】
那海啸一样的咒力冲击刷新真人至今以来,对于强者的认知。
两个领域在咒力以及咒力操纵上不分高下,唯一的区别在于结界的把控。
胎藏遍野作为开放性领域,在最开始便抢占先机,无明断灭的外壳在重力作用下缓缓破碎。束缚的最后一分钟结束,实花倒在地上,四肢俱断,部分身体被碾成了肉泥。
她死去了。而围观了全程的真人则在这震撼的咒力对决中,领域到了战胜无量空处的关键。
作为天元的造物,渡本身拥有与天元相当的结界天赋。
真人没有系统学习过那些理论,但是在生死一线的此刻,涌现的灵感抹消了它知识缺陷带来的空白。
真人结印,数张手掌于他身后张开。
【领域展开·自闭圆顿里】
自闭圆顿里的核心是控制,万物将在其中化作真人的掌中之物。
但是真人主动放弃了这个核心概念,有失便有得,领域结界重建,自闭圆顿里被改建成了开放性领域,概念也从灵魂上的精确控制,变成完全随机的强制变化。
苍白的手臂掩住大半天空,其下的阴影中,建筑,以及躲藏着的人或者其他动物,开始丧失原本的形态。
建筑扭曲通天,如拔地而起的钢铁世界树,翼展数米的畸形巨鹰自树梢上下落,锋利的指爪按住一只人面鼠怪,一条长着蛇尾的狗在阴影中隐去身形。
无量空处漆黑的外壳开始波动。真人见状,不由得狂笑:“区区最强咒术师!也不过如此嘛!”
它施加咒力强度,无量空处的结界破开了一道裂隙。真人再接再厉,无量空处被彻底破开。陷入术式熔断的五条悟在接触到真人领域的刹那,左耳扭曲成肉团,和脸上浮起的狰狞疤痕连在一起。
真人心想:它赢了。
它扑上前去。五条悟的视野里,少女自高处坠向他,白皙的手臂像天使的羽翼张开,似要给他一个温柔的拥抱。
五条悟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有温热的液体自他鼻孔里淌下。
其实,五条悟一直觉得很无聊。
其他人性命攸关的任务,对于他来说只是跑跑腿,吹吹风然后散个步就能解决。
年少的五条悟只能尽量去理解他人的力不能及,他曾经也同夏油杰抱怨。
“要为弱小的家伙操心可真麻烦。”
后来,随着时间推移,五条悟不再抱怨。他只是在不经意的玩笑话,以及叫人恼火的跳脱行为中,默不作声地将那些麻烦抚平。毕竟,五条悟的照顾对于其他人来说,是很沉重的恩情,那会导致一种无形的孤立,而五条悟并不喜欢所有人都离他远远的。
只是,不管再怎么作轻浮的姿态,他的孤独都不可避免,原因只是咒术界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出现一个能凭蛮力扯开无下限,并接触到他的人。
头部传来沉重的刺痛,这种痛感像极了他年少时期,连开几天无下限把脑子烧坏了。
五条悟那根无聊倦怠的神经,在这样的疼痛中重新兴奋了起来。
热血沸腾,战意奔涌。五条悟承认,他喜欢这种痛。
真人抓住五条悟的左肩,领域依旧维持着展开的状态,咒力破开防御,入侵对方的身体。五条悟右手成刃,左肩瞬时炸开血花。他在术式发作前将左臂切了下来,反转术式高速运行,左臂很快长出。真人再度近身,它发现领域的咒力输出并不足以杀死五条悟。于是,六眼的视界里,大量咒力自真人身上发散而出。
真人打了个响指,纯白的咒力自地面贯入高空。五条悟的面容和右臂迅速扭曲变形,血管爆裂,而左臂还未完全复原。他整个人迈出一步,一片小小的咒力领域铺开——是御三家家传用来中和领域的咒力用法,落花之情。
五条悟将它用来抵抗领域的必中效果,身体得了空,迅速修复完好。落花之情维持的防御消散,五条悟却完全不怕领域的必中效果,竟就这样生抗着皮肉扭曲之苦向真人冲过来。
这样的疯狂和气势与实花相近。真人见状,心里划过一丝惧意,但嘴上依旧嘲讽道:“觉得吃力了?谁叫你非要用灵魂去做那种事。”
它这么说。五条悟那张扭曲狰狞的脸扬起一个笑容:“寄生虫还点评起来别人的感情生活了!”
他一口一个寄生虫。真人终于感觉恼火,它咬紧牙关,嗤了一声,脸上也不笑了,只是加大了咒力输出。
五条悟脊背上的皮肉噼里啪啦炸开一片,血污浸透他全身。刚好术式熔断修复完毕,五条悟再度展开无量空处。
又一次的领域对决。真人心想:似乎是比预想的快了一点点。
但没有关系,开放性领域对于封闭领域是天敌一样的克制关系。
真人胜券在握。
五条悟展开了三次无量空处,每次都对领域结界做了调整。
但依旧没能解决开放领域的问题。在无量空处再次破碎后,真人信心倍增,它打算就这样维持着领域,直到眼前五条悟被扭曲成渣为止。
真人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说不上来的感觉,似乎是某个精密的机器里缺了颗螺丝钉。真人想不出它忘记了什么。
但是只要杀死五条悟,这个世界上就没什么能威胁到它的存在了。
真人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某个方向,那里停着一只它预备的改造人。
真人估算着,五条悟已经连续展开了三次领域,这对于普通咒术师来说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因此它认为,五条悟此时即将到达极限。
他的咒力防御只要有一刻撑不住,灵魂就会被天变地异影响。咒术界的最强一旦被抹杀,属于诅咒的狂欢便会再度降临。
先前,真人只在五条悟术式熔断的最初时期近身。它很清楚,如果它本人被拖进无量空处里,战局将会逆转。
而现在,既然五条悟到了极限,它应该尽快施压,解决对方。
真人这么想着,缩短了与五条悟之间的距离。
误判。
它嗅到了危险的气息。真人想后撤再做思考,但五条悟已经到了它面前。
他的速度,不似光凭身体强度能达到的程度。
真人瞪大双眼,它终于明白那种违和感的来源。它神色扭曲地尖叫起来:“你这个疯子!疯子!”
怎么有人会摧毁自己的大脑,来解决术式熔断的限制?
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个疯子单手掐住它的下颚,真人被生生拎起来,下颚骨脱臼裂开。真人吐出一口血,红色的光芒于它眼前亮起。五条悟竖起两指,抵着它的下颚,血淋淋的脸上挂起一抹狂笑:“术式反转·赫!”
红色的光点没入真人头部,它如破布被打飞出去,领域猝然崩裂。五条悟再度瞬移自真人面前,他低头俯视着真人。
真人见到那脸,以及那双眼睛里漠然似神明的色彩,心生不可遏制的恐惧。它刚刚的自信与得意全都消散了,如今那张脸上所呈现的,是卑鄙的懦弱,它居然想要五条悟放过它。
那是不可能的。真人抓着五条悟的手:“等一下!等一下!你杀了我!她也会死的!”
这话令五条悟顿了下。真人见有机会,继续道:“你不想她死对不对,不想的话,就别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五条悟面无表情地看着真人,看着那张涕泗横流的脸,宛如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他厌恶地皱起眉,右手五指摊开又握紧,一把漆黑匕首幻化成型。五条悟抬起手,真人往后看了一眼,那只改造人正在向这边跑来,它需要再拖一点时间。
它想再说些什么,回头时胸口却一凉。
真人不敢置信地看着五条悟。那双幽蓝的眼眸里没有分毫动摇,反而还施力,匕首破开血肉,没入大半。
真人诡异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开始溢出鲜血。
数段荆棘自胸口的位置展开,攀过它的体表。原本完好的皮肤裂开,暴露出底下的肌肉组织与骨骼。真人呕出大片大片黑血,它目光失神地去接自己吐出的血液,却连并拢五指的力气都没有,血流顺着它的指节滴落在地面。真人发现,天变地异失效了。
噔——
一声悠远的钟鸣于天尽头响起。真人在恍惚间,听见了模糊的诵经声。
噔——
它的记忆被拖向遥远的千年,那群跪伏于庄严神像座下的信徒,虔诚地闭着眼,许着愿,成片低垂的头颅像极了丰收的麦田。
噔——
然后,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信徒的脑袋从身体上脱落了,其他人的脑袋紧跟着掉到地上,大殿内响起了密集的噼啪声响。血溅在堕落天的黄金莲台上,宏伟的神像低下头。
真人恍惚间感觉到自己变成了一粒渺小的芥子。
连路上的小石粒于它而言都是庞然大物。一道阴影覆盖住它,真人抬起头,看见神明的身形占据整个天地,那双桃红色的眼睛正漠然地俯瞰着它在内的苍生万物。
真人惊恐地尖叫出声。
“啊……啊啊啊啊——”
刺楸木绽开,缠住它胡乱挥舞的双手,也缠住了近处的五条悟。
五条悟动了动手指,发现自身的咒力居然被这东西压制住了。
他信任实花的话,因此没有动,刺楸木疯长,四散的枝干化作一道围墙,将两人团团围住。五条悟等待着匕首发挥作用,却见早已半死不活的真人顽强地抬起手。
一只改造人姿态狂乱地向他们靠近。五条悟连看一眼都欠奉。改造人被一击毙命,倒在地上,扩开的鲜血中,一块小小的灰色块状物自那还在扭动的肉块里滚出,滚到了五条悟面前。
真人哑着嗓子道:“狱门疆,开门。”
五条悟手中发力,整段匕首彻底埋入了真人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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