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銮铃玎珰, 诸般天鼓自远而近。
紧那罗乐音穿岚奏鸣,迦陵频伽婉转长啼,香鬘交辉, 珠旒摇光, 一重嵯峨的天人仪仗渐次迫临。
“欢喜天。”严禛凛然抬眼, 指腹刚搭在锁链剑柄。
宫粼却从这片极乐声色嗅见一缕不合时宜的枯木气息。
沉郁的苦涩, 犹如大荒腹地一株被雷火劈诛的古树, 枯心仍旧燃着青燐,为生死徘徊的游魂照度引路。
——不是天香。
“返魂树。”宫粼终于从严禛怀里退开少许, 只是手指仍搭在他的衣襟, “祂在为我们引路。”
严禛环在他腰侧的手一滞:“难怪,月光菩萨清凉遍照,息除烦恼, 先前我以水为引将你带出幻相, 背后应该也有祂在暗中护持。”
“看来日照那孩子已经出院了”, 宫粼唇角轻抿,这会儿还不忘揶揄一番, “真是可喜可贺。”
严禛瞟了眼周遭飘拂的彩缯宝幡,脑海里闪过明日照被一众妖猫鸡飞狗跳抬去医院的场面, 缄默一瞬。
紧接着,周遭又弥漫起一丝变幻莫测的缥缈芳泽。
宫粼稍稍侧首,半垂的眼睑淌过一抹幽光:“香阴也在。”
法螺长鸣,华雨纷然。
“天人迷雾原非造幻之物, 而是代代传承的摄相宝具,完璧可开一方雾界, 碎片也能各自摄取旧影,显露往昔, 或覆成妄相。”宫粼缓声说罢,指尖轻轻一引。
贝母色的群蛇从袖口钻出,鳞片薄如桃瓣,在前头开道。
宫粼抬手碰了碰严禛的小臂,抬脚跟上那缕迤逦香气。
“只不过,空花阳焰般的幻景,也须托生于故影,再覆染众生贪惧爱憎,才会化出雾中人亲历的蝴蝶梦。”
严禛长腿一迈便追上来,身影几乎将宫粼罩住,翻腕将他的手笼进掌心,十指相扣:“也就是说,冻原往昔是被摄下的旧相,弥陀小城则是将一幅画册裁剪打乱,另拼凑成一段因果。”
宫粼颔首:“月照与香阴都曾是琉璃光座下胁侍,对天人迷雾的了解,不会比忉利天浅,那么——”
忉利天三字入耳,严禛与他并行的步伐略慢半拍,舌尖缓缓顶了顶左侧脸腮,才接道:“他们想让我们看到的,正是真相。”
宫粼察觉到那一霎的停顿。
话音方落,宫粼偏头看他,忽然踮脚在严禛鼻尖蜻蜓点水一啄,佯作郑重地颁下赏赐。
“嗯,别人是笨鸟先飞”,宫粼眼梢弯了弯,“朱雀大人是慧鸟先飞。”
分明是特意安抚,偏偏显得骄矜又轻巧。
瑰丽蛇灵昂然游走在前头,耀武扬威的,尾尖却翘得很高,鳞片渐染桃晕,显然跟主人一样心情甚佳。
两缕香息一清一沉隐入层叠雾色,静若溪水没过暗石,避开巡弋的天人仪仗与高处七宝栏楯,朝摄藏旧相的罅隙流洒。
严禛与宫粼循香而行。
浮金的宝相梵光与磬声如潮洇散。
刺骨朔风先至。
厚云遮月,漆黑山脊横斜似蛰藏的巨兽,荒白雪夜展作一幅褪色狭长画卷。
严禛与宫粼不约而同地止步。
——又是冻原。
不久前才碾过心口的千重光景顷刻奔腾。
宫粼屏息凝神,严禛坠入烈池的那一幕又在眼前骤然沸腾,指尖下意识抚上他胸口。
严禛也尚未将旧忆的震荡尽数消化,却在他指尖触上的瞬间,先一步揽住他,覆过宫粼的手背朝自己胸膛按了按:“在跳的。”
掌下的神祇心莲安稳跳动,宫粼没言语,只是手指微微蜷紧。
少顷,严禛下颌抵在他额间,熟悉的安稳灼热吐息拂过:"要不要坐轿子听?"
宫粼鼻尖轻贴在他颈侧,顿了顿,才慢慢仰起脸说:"回家坐。"
旧相中,古老的佛国倚山静立寒夜,连绵不绝的白墙朱檐笼在冷霜。
金铜莲池,静影沉璧,沿岸火焰宝珠经幡低垂。
“宫……粼……”流雪瀑发的少年被朱雀神子圈在怀里,正若有所思地在对方掌心一笔一划勾描,“是这么写吗?”
不远处,松枝低覆,月光被浓影割得零碎。
白鹤怔愣望向面前神鬼莫测的伏藏师,嗓音枯哑地问:“我能……取而代之?”
身披一袭银装素袍的覆面男人,开口便是一桩交易,笑吟吟道:“你与朱雀差的,不过是那三分运数罢了。”
白鹤面露心动,但终究还是怯懦地摇头拒绝:“我听闻疫病可怕得很,动辄死人,先前大巫处决的那几个孩子,据说就是染了疫……”
伏藏师所求未竟,却也不恼,反倒将一串价值连城的青金石数珠绕上白鹤腕间。
“改主意了,就来圣河畔的岁市寻我。”
自那夜后,白鹤总盼着能寻个机会同宫粼亲近几分,却始终未能如愿。
直至祭礼前夕,瘦骨嶙峋的白鹤从内苑踉跄奔出。
他跑得太慌不择路,雪风灌进口鼻,刮得肺腑生疼,贴身佩着的青金石数珠也不断撞在肋骨,催命符似的。
往来身影偶有声息提起朱雀神子,言语满是艳羡与敬畏,也有人匆匆经过,衣袖撩起环佩香风,连一丝余光都没有落给白鹤。
方才庭院回廊间,朱雀俯身环住宫粼,替他托稳蛇尾,又低声说起南地山水,宫粼则神色倦懒而安然地伏在他胸前。
白鹤抱着那只尚有余温的暖炉,难堪地站在檐下的幽微角落,手指死死抠进掌心。
比起高悬的朦胧海月憎恨他、厌恶他更可怕的,是浑不在意。
寒风穿堂而过,心魔衔尾破土。
祀典伊始的鼓乐喧阗中,白鹤陡然觉得怀中不是珍稀的赤松香料,而是一团烧红的羞耻。
也就在这一刻,他想起伏藏师说过的那句话。
——你与朱雀差的,不过是那三分运数罢了。
圣河畔的岁市灯火阑珊。
“改主意了?”
红溟溟的灯笼摇曳像成排的眼珠子,那名覆面的伏藏师从幡影后步出,他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幽深的眸光在那只嵌银暖炉上停了一息。
白鹤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几次将话咽回去,才咬牙道:“倘若我取而代之……他会看见我吗?”
伏藏师哑然一哂。
“他会看见朱雀。”
白鹤脸色僵得煞白,伏藏师却温柔地替他拭去肩头雪絮,又道:“所以,你要先成为朱雀。”
当夜大祭罹遭劫祸,无垠冻原自此万劫不复。
赤浪贯霄,朱雀黑翼断折,葬身焰海。
白鹤跪倒在霜冻的荒原,被伏藏师握着手,剜开了金发少年的胸口。
那株象征神格的心莲根枝尚且青涩。”摘下来。”伏藏师的声音从身后贴近,“拿到它,朱雀的运数便是你的了。”
“我不敢……”
白鹤瞳孔盛满怵目的尸山血海,唇齿战栗打颤,迟迟未动手。
伏藏师:“那你便永远只能毫无尊严地任人欺辱,看唯一的珍宝也像流沙落入指缝,什么都留不住。”
白鹤眼中最后一点迟疑湮灭了。
旧相流转之外,目睹此景的宫粼绀红的竖瞳一缩,难以置信地怔忪着歪了歪头。
“住手。”
宫粼呼吸一窒,几乎同时便探身欲拦。
汹涌蛇灵嘶声扑向那两道身影,鳞片满覆前所未有的怒光,血淋淋的绛色瞬息又浓稠成心如刀绞的瘀黑。
可宫粼穿过蒸腾的焰浪,什么也没抓住。
滚烫却不灼人的掌心包裹住宫粼冰冷颤栗的指节。
“……这是旧影。”严禛气息也乱了一瞬,肩后羽翎倒竖而起,又迅速沉吁了口气,低头蹭了蹭他的鬓边,“已经发生过了。”
宫粼盯着炎渊之中那具被剖开心口的少年身影,喉咙好似被漆黑的淤污堵住,僵立半晌,胸口的起伏才略略平复。
绷紧的指尖松开,反过来碰了碰严禛的虎口。
旧相未歇。
千年前的雪海荒原,白鹤指尖终于碰到那株神祇心莲。
幽润而柔软,可生天目的莲枝游动间仿佛无数闭合的触腕,深深嵌进朱雀的血肉与肋骨。
甫一触及,心莲的根须便震颤出细不可闻的窸窣声,犹如寄生已久的古老生灵在深涧嘶吟恫吓。
白鹤浑身寒毛倒竖,几乎本能地想要后退。
“此乃神祇心莲”,伏藏师却从身后钳住他的手腕,皮肤寒凉得不似活物,力道更是不容造次,从容又漠然地将心莲一点点剥出,“第一次见吗?”
白鹤惊魂不定,看见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莲海。
盛如娑婆的蕊心端坐巍严佛影,祂们低垂头颅,面容隐于幽壑,千支手臂垂落袈裟,凝视诸天万界,似乎众生轮回也皆是一粒微尘芥子,一滴古佛梦中的涟漪。
那些莲枝根须密密麻麻的天目倏地瞠开。
“啊!”白鹤骇得神魂几欲溃散,战战兢兢地紧闭双眼,用力一扯。
心莲被扯出的刹那,四周乍然阒静。
“铮——”
电光朝露间,绀蓝色的琉璃净焰与青金石佛珠一同喧鸣!
伏藏师抬袖一拂,梵字如鹤羽纷飞淬成一片琉璃光壁,挡住扑面流火。
白鹤抱着那朵血淋淋的心莲,尚未回神,便被卷入混沌漩涡。
眼底同时撞入初诞的肉粉与败花的稠紫,新朝的冕旒擦过旧国玉玺,风烛残年的孤老重逢了彼时年少的双亲,总角之龄的孩童迎头望见了数世轮回后的血嗣,旧因与新果淆杂……
——那是伏摄双尊三时之力造就的光阴乱流。
昏霭沉沉,脚下是骸骨遍地的人间炼狱,烈池火光照亮伏藏师覆面的轮廓,白鹤仓惶中回首望向他,兀地感到悚然。
“……你、你为什么帮我?”
须弥神山肃寂耸峙,隔着漫天飞絮,伏藏师轻柔得有种难言的残酷道:“因为不会有人比我更了解你,也不会有人比我更真心待你。”
白鹤茫然无措。
“怕什么?”伏藏师似是觉得他模样好笑,哑然道,“你已经这样活过一回了。”
白鹤听不懂这句话,但乱流已经将他卷向了更遥远的畴昔。
世界尽头的旷野吞食燃烧的尸首,焦黑的雪水沿着断岩流淌,伏藏师伫立于寂灭的劫灰之中,良久,抬手解开覆面。
青铜面具坠地。
那是一张与白鹤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眉眼更深邃。
“毕竟我们本就是一体啊。”
缟素法衣如旧茧簌簌裂开,清圣而妖异的十二重轮相映现,那副伏藏师的俗世躯壳似死虫的残秽,彻底剥落。
琉璃光明王法相显露,辉芒炽盛,却总晕着点晦沉的幽暗,映得祂半幅面容慈悲,半幅面容森冷。
他闲步越过满地的碎冰与残火,迈向那片喷涌的熔浆。
身为月海砥柱的纯白大蛇变得幼小而脆弱,蜷伏在黑石旁细细呜咽,尾鳞被焚灼得失去光泽,焦痕遍布,仍本能地朝朱雀坠落的方向挣动。
“宫粼……”
琉璃光明王俯身将他抱入怀中,齿间咂摸着,低嗤了一声:“倒也起得俗气,是不是?”
又似乎只是自言自语。
“还是俱利伽罗这个名讳更悦耳些。”琉璃光明王垂眼,轻哄着似的又道。
仿佛怀中并非被他亲手推入劫火的祭品,而是一件终究物归原主的珍宝。
白蛇轻声饮泣,紧阖的双目淌下泪河。
“怎么还哭了?”琉璃光明王指尖拭去蛇鳞间隙的残灰,“你瞧,你为了他回头,可他救不了你啊。”
寒潮卷过烈池,朱雀的余息沉入深渊。
“这回当真是没法行走了。”
琉璃光明王抱紧白蛇,行止间,旧年光景倏忽掠过。
祂想起重重浸透怖与恨的狼狈过往……凛冬无人问津的冻疮,祝官少年的鞭挞虐待,昔日大巫如父如主的威严与暴虐。
最终,琉璃光明王唇畔噙起一点似是而非的怜惜,俯身亲昵道:“朱雀既已陨落,那便……我来照料你,做你的父亲吧。”
第102章 电光朝露
凛冬旧景悉数消融, 隐于迷雾。
宫粼喉间刚压下的愠色,霎时凝结成一片森然的恶寒。
"从最初开始就是一场骗局。"宫粼尖牙在唇畔刺出鲜血,"初抵神域时, 我曾问过琉璃光为何为我冠以此名……"
他嘴角轻扯:"不过我这位‘父亲’连神祇之位都是窃取而得, 区区一个名字, 倒算不得什么大罪了。"
严禛眉宇深拧, 几绺郁金碎发垂落额前, 衬得冷峭的面庞寒气迫人,他心下震惊太过, 一时压过了其余纷乱。
“琉璃光若在那时夺走了我的神祇心莲”, 严禛掀起眼帘,釉蓝瓷器般深浓的眸底暗流涌动,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我的神格……是后来又结了一回?”
返魂树暗香浮动, 催促着他们朝更深处去。
拨开云霭, 一簇冷幽幽的磷火摇曳在宫粼侧脸。
“迷榖树。”繁枝点缀的花瓣明华四照,严禛立即反应过来, “这是大荒。”
怪诞奇诡的荒莽密林入目,草木山川皆是光怪陆离。
一名伤痕累累的白鹤少年从天而降, 坠落于蓊郁的不愁木树海,仿佛才从十二棘园破茧而出,怀中的心莲吞吐眩目迷妄的圣光,蠕动着钻进他的胸口。
诡山鬼植, 畸民异兽,一切生灵皆仰首望向那道撕裂黑夜的琉璃法柱。
神域净土鸣动, 宝树吐华,八功德池浮光交彻。
——药师琉璃光, 就此登临明王宝座。
三十三重天高悬空渺,似乎并无一尊神祇看穿这具冒牌的伪神之躯。
甫登高位,世人的盲信与奉承如潮水涌来,这位新诞的明王被众生匍匐的虚妄环绕,心中渐起几分自得,甚至也生出一丝普度苦痛的悲悯心。
也就在这时,他得窥天命,神祇威权俱系于信众供奉,众生流离颠沛,叩拜时的愿力才虔诚浓烈。
但真正要紧的,是那位伏藏师留在青金石数珠里的密谕。
月海俱利伽罗纵使形神俱碎,血肉尽枯,仍能于圣洁月辉中不断复生,若非其血肉喂养,心莲便会枯萎,神格也将湮灭。
琉璃光涉足那片阴森邪秽的混沌月海,方知弦月相扣般的白黑双龙是吞纳世间恶念的枢机。
兴许是自恃神格初成,气运正盛,抑或是为俱利伽罗森郁静妙的无瑕姿容所倾倒,他妄以为单凭己力也能护住这份新得的尊荣,便暂且按捺下了血食之欲,只将黑龙那伽掳入无间囹圄。
此后,琉璃光如愿坐享众生苦厄中供奉而来的丰沛香火。
为觅解药,他又将那株双枝得证日照菩萨与月照菩萨的返魂树收作胁侍,为自己僭取了"白泽"这一清白名讳。
可胸中那枚心莲,依旧不可逆转地枯竭。
大荒月晦之夜,琉璃光救下了一位浑身浴血的象首异人,肩骨被一截青黑的迷榖木枝贯穿。
“毘那夜迦,这是你的名字?”
彼时琉璃光已成为昔日白鹤少年仰望的神明,足以高高在上地垂怜施舍。
毘那夜迦皮肉似赤土浸满血,迷榖属木,木入土中,故而伤口经久难愈。
“你的象牙很美,铁画银钩。”琉璃光轻抚过烧灼着冷碧磷光的血肉,“是哪只恶兽,将你伤成这样?”
毘那夜迦只沉重地喘息,阖目难言。
大荒的月轮隐入云翳,天地复归一片墨黑。
不久后,琉璃光闻听当世一位明王沦为堕神,不知流落大千世界何处,他思及自身,骤觉被久违的恐惧攫住,如坠死魔之渊。
新继任的枳吒明王与爱染明王,执掌颠覆光阴的三时之力,寻药无果的挫败之中,他心头也倏忽掠过一念。
琉璃光终究还是重临月海。
那条从白龙褪化为大蛇的俱利伽罗,竟正是旧时的宫粼。
刹那间千头万绪落定,他恍然彻悟那位伏藏师的真身,也终于明白宫粼现身冻原的因由。
琉璃光愈发笃定,宫粼是自己跨越漫长流年送来的珍宝。
起初剥离血肉,他尚存几分不忍,可终究还是一次次挥手诛杀无知无觉的白蛇,事后跪地温语道歉,指尖拂过尚有余温的尾鳞,日复一日,暴行与温存的往复交织,他也愈发陷入不可言说的癫狂。
然而神格仍旧岌岌可危。
况且依循本来的天命定业,若朱雀终证神位,天命必纠其伪,自己眼下这具金身也将剥落,重重跌回诸苦交煎的三界火宅。
琉璃光到底还是重蹈覆辙。
亲手将宫粼掷回酷寒冻原,又助曾经的自己夺去朱雀的神祇心莲。
业报自此首尾相衔,循环不息。
宿昔的旧影仍在轮转。
那一夜烈池白雪纷纷扬扬,往后的因果,自此如遭雷火劈开的古树,分岔两端。
宫粼心绪浮沉间,回过神来,眼前光景已是琉璃光摘下伏藏师面具的那一刻。
他纵步跟上前去,念头却倏忽飘回大荒月夜,隐约掠过一丝狐疑。
“怎么了?”身侧的严禛即刻倾身,顿了顿,撩眼掠过四下里乍然转浓的天人迷雾。
周身钴蓝焰鬘烈烈焚灼,霎时烧得近旁雾霭蒸尽。
“琉璃光为何会问……”宫粼一抬眼,被严禛从未有过的难看脸色吓了一跳,话音也不由得停住了。
他还是头回见严禛这幅寒峭至极的神情。
宫粼甚至怀疑,倘若此刻琉璃光明王胆敢现身,素来秉持法度的朱雀大人怕是连话都不会多说一句就会当场拧断他的脖子。
视野掠入巍峨神域的宝刹金辉。
昔年的毘那夜迦已受大荒香火,位列神位,他前来谒见琉璃光明王,言辞恭谨,却难掩愤然:“日光、月光二位菩萨曾至大荒,言称您私囚月海支柱。”
在毘那夜迦看来,琉璃光明王清净无垢,左右胁侍却私下散布这等恶言,分明是久侍生怨,暗生异心。
琉璃光听罢,只垂眼叹息一声。
未几,神域降下罪诏,琉璃光明王麾下胁侍盗取佛灯,私坏净戒。
毘那夜迦遂入琉璃光座下,更号欢喜天。
听闻琉璃光遍寻逆转生死之药,他便献策:“传闻烦恼城魔罗池畔生有烦恼花,可令亡者还阳,生者入灭,亦可剥离烦恼魔障,照见一身二相,或许能解琉璃光大人所忧。”
琉璃光借烦恼花行逆转生死之法,执意将自身一体二相强行剥离。
慈悲、避战与救苦之念另成的一身,则为药师佛。
药师佛云游四方,辗转山林道场之间,遇人便讲经,遇兽便同眠,终日采蕈为食,屡中毒而乐在其中。
不知何时,一只白鹤栖于他常坐的树下,他讲经时白鹤立在枝头聆听,他择药时白鹤在身后踱步。
彼时药师佛当真以为,他们是相依为命的羁旅。
那一厢,琉璃光步步为营,终成明王尊首。
伤势未愈的白蛇褪作幼小形貌,被他带回神域后,起先常困恹地蜷在琉璃光怀中。
瞧他好奇打量庭院红殷殷的枫枝,琉璃光便折下一截递到白蛇跟前。
“喜欢这个?”
白蛇只是微微歪着头。
琉璃光指腹径自抚过白蛇下颌,蔼言道:“那往后,父亲便用它替你换药。”
起初,琉璃光仍唤他俱利伽罗。
不期一日,化作少年模样的白蛇脱口念出“宫粼”二字,琉璃光才顺势欺瞒,说那本就是自己为他取下的名讳。
白昼间,琉璃光待他珍重至极,诸般华服薰沐,珍馐玩器,无一不是穷极造化。
及至掩灯,薄暮冥冥,掌心的枫枝蘸上烦恼花汁,划开荼白尾鳞,取血浇灌那株窃夺的心莲。
几番岁序,香阴与忉利天接连入侍,琉璃光麾下三胁侍自此齐全。
万籁俱寂之时,琉璃光仍会想起长跪于巫祝脚下命如草芥的岁月,他曾对那等生杀予夺的权柄恐惧至极,又亦步亦趋地生出贪恋与摹仿。
日深月久,他将这份恐惧错认作敬重,又将敬重妄作了爱意。
故而,他执意要做宫粼的父亲。
他要宫粼敬重他、依赖他,也自欺地以为当真能做一位慈悲宽厚的父亲。
昔时琉璃光巡临王城,宫粼在相迎的仪仗中钦点了忉利天,琉璃光未加置喙,可当发觉宫粼独钟于其耳垂那枚绿松石,他骇然想起冻原,想起朱雀。
自此忉利天便再不得佩戴绿松石。
琉璃光以为诸事皆在掌中。
偏在此时,正当他于烦恼城中漠然垂观一名男子为亡故的爱人苦苦哀求,邈远的冻原骤起异动。
冻原覆灭后数年,月神羽人跋涉而来,见白殿废墟下埋葬的蛇鳞流光濯濯,误以为此地乃月海大蛇俱利伽罗旧居,遂将其奉作圣地,岁岁供养。
因缘流转,本该葬身烈池的朱雀,竟在此方愿力中再度生出神格,浴火显圣。
不动明王降临烦恼城,亲自镇压肆虐恶灵,那些怨魂当中,也错杂着含恨的冻原旧民。他行事酷烈却不滥杀,恶业深重者施以降伏,尚存善根者予以摄受。
纵是风刀霜剑,罪愆满目,他也只道:“心能地狱,心能天堂。”
那名男子终得以与亡妻相见。
琉璃光立在暗处,凝视着这一切。
诸天圣会,满殿松水花香,阎浮檀金。
在那场实为重逢的初见,宫粼行过曼陀罗华雨,遥遥一瞥,已不记得冻原旧事,只觉这位新晋不动明王尊相冷峻,偏又生得十分俊美,还悄然盯着自己,便起了几分作弄心思。
高座之上,琉璃光面目沉凝,不露异色。
可香阴仍察觉到那点死寂中的惊澜,只是还未等细思,便又被宫粼与严禛之间愈演愈烈的鲜浓香气勾得神魂颠倒,索性同欢喜天换了位置,又忍不住低声问:“你们说,这二位大人,何时会成婚呢?”
欢喜天:“?”
忉利天:“?!”
千叶莲台水畔,严禛倒是从残缺旧忆里依稀辨得几分。
不论是曾被自己揽在怀中,尚不懂得行走的“小怪物”,还是如今满殿颇梨明珠挨近时也都退作黯淡陪衬的宫粼。
四目相对,严禛心中尽是庆幸。
他还活着。
又有些生涩的失落。
因为他似乎不记得自己了。
此后朝暮春秋,此般不解在严禛心头不知盘旋过多少回。
冻原一别,你究竟流落何方?
为何分明相逢,却装作从未相识?
可若当真忘了,又何必处处针锋相对,百般纠缠?
极地冰原的荒冷年光,有烈池翻涌的火,有怀中渐复旧貌的少年,也有酥油灯烛在殿壁跳踉。
宫粼贴着他胸口,抬眼问,为什么心跳得这样快?
终至前往人间当涂霜山那一日,严禛望见宫粼与仞利天并肩而行。
严禛倏地意识到,自己大约是知晓答案了。
烦恼城山河更迭,世道改换,神祇亦有升沉。
早在伏摄双尊陨落之后,琉璃光曾于尸陀林中,得见一对巫域故人。
兄长已化作一具白骨,弟弟牵着骷髅的手游荡于污秽恶土,他们早已忘却旧事,满心满眼唯有彼此。
琉璃光或许是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羡慕过此般依凭,便信手施予了一点机缘。
后来,那对兄弟竟真成了尸陀林主,又登临寒林明王法座。
远年近岁,香王菩萨盛极一时,琉璃光独揽大权,覆手之间便能让任何神祇风光无量。
药师佛察觉重光国的鬼面疮之祸另有蹊跷,循着线索一路追向烦恼城。琉璃光杀他不得,也容他不得,只得暗中推波助澜,任由香王借狂热信众与满城流言将他逼入绝境。
药师佛沦为众矢之的,最终遁入深渊桃源,再不问世事。
日月递照,十丈软红香土,烦恼城更名为弥陀。
民国年间,信众往来不绝,前赴后继。
起初只是零星几人,其时香王菩萨虽已销声匿迹,却仍用手中那枚黑龙逆鳞,替尊主牵引滔滔香火。
约莫两个甲子年后,一位名叫白玛卓玛的女孩也来到弥陀,母亲白措为她取此名,意为莲花度母。
……
……
……
“铛——!”
天人迷雾猝然翻涌,走马灯般坍落的旧迹锵然而止!
金铃与宝轮嗡鸣迫近,花雨倒卷,雾中无数张含笑的傀儡面孔同时在高穹显露。
弦声繁响,密密箭雨破雾袭来,直指严禛。
宫粼瞳孔收作窄细的竖线,无数蛇影一同抬首,嘶声横压天乐。
“严禛!”
群蛇的湍流宛如浸满海水的黑绸,沿宫粼衣摆与腕骨游出,鳞片簌簌擦过阶石,转瞬已罩住四方,似万千神铃齐震,邪音缭乱。
几乎是同一时刻。
严禛掌中的斩断无明剑已炯然出鞘!
靛蓝的朱雀南明离火惊退香云,绀蓝的明王业火锋斩宝轮,焰流威赫劈出一幅重叠的风林火山图,疾袭向隐匿在雾廊之中的欢喜天。
朦胧的霞罗宝盖与含笑伎乐天影,霎时被烧得透明,蒸腾成纷乱交叠的乱景。
圣天供油的甜腻香气弥漫雾廊。
“朱雀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得可怕。”欢喜天的象首法相在金光中浮出,长牙如钩,堪堪抵住严禛斩来的焰流,“倒是我痴心妄想了,还以为迷雾之中您会有所松懈。”
锁链剑骤然回斩,欢喜天来不及退开,绀蓝剑火贴面而劈。
半截象牙坠入雾中。
“吃一堑长一智,更何况你身上的土腥味即便裹了再多圣天香油,也还是盖不住。”严禛缀烧业火的缎黑六翼盛张,将宫粼严严实实护在身后,冷然望向失声痛呼的欢喜天,“不过鼻子那么长,想来也该闻得很清楚。”
见状,宫粼才刚松了口气,就被裹进一间专属的雀羽枝轿,跌坐到柔软翎羽铺成的垫褥,连带着几条蛇灵也沾光享受了一把僭越仪仗。
伎乐天弦声一转,雾径随音律叠成迷宫般的壁垒。
“朱雀大人,何时也变得如此嘴上不饶人了。”欢喜天退至雾后,眼神阴鸷地勉强笑了笑,又痛心疾首地望向严禛那一面森严如盾的雀羽,连宫粼的一根手指都叫人窥见不得。
欢喜天神色复杂,终究语调微沉地开口:“俱利伽罗大人,您这样偏袒——实在会叫琉璃光大人伤心啊。”
严禛不跟他再多费口舌,肩后的不动明王教令轮结成霓光焰鬘,轮中血肉蠕动,睁开一只庞然天目。
“琉璃光在何处?”
万千梵印沿着瞳仁游走,严禛凌空俯视:“事到如今,只敢让唯一剩下的胁侍替自己出头吗?”
他一句话损了两通,欢喜天下颌绷了绷,还未来得及呛声,天目已照穿重重迷障。
香云烧作秽烟,散花焦成碎瓣,笑面傀儡也褪去华彩露出干枯的骨骼。
纵使掌舵此间迷障,欢喜天也万不敢与严禛正面相抗,他六臂持器,身形顷刻没入雾中。
烟霭迷漫,宫粼一侧身,本该碰到严禛的指尖却只擦过一片空茫。
严禛早已不在近旁。
诸般天乐与人影窸窸窣窣,贯耳的邪异笑声从远近各处响起,像要将雾中人的神魂拖入迷障。
也恰在这时,宫粼嗅到了一缕熟悉的焦茶香,像昏蒙夜中的一捧森森萤火,焦急地想要引他去见什么人。
宫粼循香而行,旋即被一股沉重的悲恸气息笼罩。
排山倒海般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是一片苍郁的不愁木树海,陷落在战火方歇的混沌大荒。
旃檀陨落的那一日。
宫粼看见堕为鬼王的旃檀断首坠地。
看见自己将霜刃亲手刺入严禛胸口。
看见麝管家突生横祸卷入兵燹,临终一刻,仍执意挡在他身前。
还看见严禛顶着身前的血窟窿,穿过哀鸿遍野的大荒,追寻他的踪迹。
流光瞬息变幻。
宫粼怔怔站在雾中。
原来那时候,严禛找过他。
先是月海,再是冥府。
万鬼退避,幽河倒流,朱雀六翼掠过黄泉彼岸,所至之处,亡魂伏地战栗,不动明王暴虐之名甚嚣尘上。
再往后,是霜寒厚冻的山峦。
宫粼历历在目。
彼时他将旃檀的头颅交给信徒月神羽人不久,自身便油尽灯枯,此后的复生,大抵是腹中青莲庇佑。
没想到严禛竟寻到了这里。
但终究,他们是错过了。
然而雾中所显并非如此。
就像宫粼不知晓,旃檀阴差阳错地被安放在父母最初相逢之地,那座森肃的冰冷青铜墓室埋葬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爱。
宫粼也不知晓,那时候,严禛其实找到了他。
漫长的冻河犹如一袭天地倾盖的裹尸布,严禛追至雪山天池时,宫粼伏在流冰蜿蜒的水中,好似探身捞一轮皎月,不料醉死当涂。
严禛想起廉京之乱后宫粼声息全无的长眠。
想起宫粼诞育旃檀时的险象环生。
想起霜山江水奔流,宫粼在极乐天游船戏耍他的佯死。
又想起初登神位之际,烦恼城中叩首祈求见亡妻一面的那名男子。
世间无数人所愿难偿,长跪祈愿,泣血焚香。
严禛无神佛可求,可他也想再见宫粼。
天池映照弥天的铅云与一轮将没的残月。
严禛没有拔下一支令万象归寂的朱雀羽翼,也没有剜下一根可支六道裂隙的清净骨。
那些都远远不够。
他抱起面庞杏白而枯寂的宫粼,心口相抵。
刹那间似大千同悲,本净心莲浸染鲜血,连同无上神格一并在相拥间渡入宫粼僵冷的身躯,如此涅槃同寿,寂灭生春。
霜凋夏绿,严禛褪回朱雀本相,沉入山腹。
不知几度轮回。
民国九年,殿春,墨脱。
大蛇俱利伽罗自净莲再度降生,血肉敷荣,真如圆满。
三界六道无不为之震荡。
同年岁末,西康南迦巴瓦,朱雀神鸟重铸法身,空悬积年的不动明王名衔重归其主。
神域上下噤若寒蝉,般若明王闻讯,忙不迭将蚕食的辖域悉数归还。
严禛却自此长居人间,在西湖畔辟建处刑庭。
梅雨洒落墨瓦,西式彩色玻璃窗的庭院檐下悬垂竹骨灯笼。
书房案头摊着各城送抵的密报,地名一处处被朱笔圈出,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名讳。
——俱利伽罗。
严禛将其中几封压入乌木匣中。
匣底另放着一叠画册,画家没用铃印,而是手写了歪歪扭扭的落款大名“旃檀”。
笔触稚拙,颇有些难辨真意的浑然天成,春夏秋冬,月升日落,朱雀白蛇,还有一圈张牙舞爪横行霸道的墨团。
窗外浓雨未歇,严禛难越生死别离,单手支颐,侧脸半浸在微明的湖光,垂眸看着那叠旧画,许久都没有翻页。
天人迷雾之中,宫粼端倚在对面,相隔未曾言说的此去经年,他倾身叠臂,偏头静静望着严禛。
“因缘化生,优钵罗华。”宫粼眼睫轻霎,低声道,“原来说的是你啊。”
浓稠雾色遽然一震。
宫粼耳畔嚣鸣,远处似乎有人嘶声唤他。
“宫先生!”
这一声呼喊穿透湖雨,眼前的竹骨灯笼与严禛的侧影倏地远去。
是药师佛。
宫粼猛地睁眼。
发觉自己正置身于一道黑釉地砖铺就的绮丽长廊。
两侧摆放千百座草药柜,通顶的落地窗外淡青色蛮荒密林影影绰绰,高悬剔透的宇宙月海,望去湿溻溻的像一颗泪球。
昏冥的长廊仿佛危机四伏的泥沼棋局,稍一行差踏错就会满盘皆输。
弹指之间,往昔零星线索掠过脑海。
草木之躯畏火,琉璃光却构陷返魂树窃取佛灯。
大荒月夜,欢喜天本相遭异木所伤,琉璃光却明知故问伤势由来。
以及那间福禄寿囍店铺之中,无端摇摇晃晃,仿佛在急切昭示着什么的药柜……
心念电转,宫粼目光落定在其中一格抽屉,纵步上前拉开。
一截迷榖木横躺其中。
狂风海啸的群蛇衔枝奔流,遮蔽日月,撕裂苍穹,也踏碎了不见天地方圆的虚妄幻象。
雾中天乐骤停,宝轮碎裂,天雨枯萎。
严禛炽烈的法相焰轮才要堪堪烧至欢喜天。
欢喜天眉心金箔剥落,口中涌出黑血,拨弦架筝的伎乐天与笑面傀儡惊慌失措,簌簌跌落。
方才宫粼所目睹的百岁千秋,不过是雾里花落的须臾,现实缓慢的一秒钟。
四周乍然悄寂。
“滴答……滴答……”
淅淅沥沥的雨瀑劈啪作响。
宫粼眼睑忽而一颤。
待到定睛,那面松石绿的“福禄寿囍”霓虹灯招牌在热蒸水汽里闪烁。
另一抹灿然浓金跃入视野。
严禛掌心隔着浸了冷汗的衣料压在他腰窝,手臂横过肩后,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宫粼迟缓地怔了一拍,才意识到自己正跪坐在穿着一身松垮黑白校服的严禛腰间。
松香冷辛,雨幕飘零,灯市街的逼仄楼宇摇摇欲坠,连远处的那座弥陀佛像金身都像漏了馅儿的假神,融化扭曲。
俨然一幅世界末日的可怖景象。
在这间既是凶宅,又是囍宅的六零九室,严禛眼底千载难逢地露出了如临大敌的神色。
宫粼也不是没在他面前哭过,但这回似乎是很不一样的,目光既不躲也不遮掩,泪水静幽幽地流过晃白的面颊,看得严禛当即一阵心惊。
“为什么不告诉我?”宫粼眼珠晕得湿溟溟的,比外头的雨势还砸得人慌张,“你把心莲渡给了我,先前在龙龛那次……你也只字不提。”
严禛捧起他的两腮,亲啜掉眼泪:“……当时你没问我。”
宫粼偏过脸,蛇尾却不住绕到严禛肋胁的位置,想碰又迟疑地悬停着没贴上去:“我不问你就不说吗?”
严禛拇指拂过宫粼水漉漉的颧骨,简直有点束手无策,片晌,他举旗投降地低了低头:“你哭起来很好看。”
“……你少转移话题。”
骤雨压城欲碎。
严禛垂了垂眼睫,将宫粼的手指逐一握紧相扣,贴到侧脸,望着他哑声说:“但是我更不想看见你哭。”
第103章 无余涅槃
乌云盘亘, 铅蓝色的雨瀑将弥陀小城浇成一座混沌的海中鬼市。
六零九室内却仿佛遗世孤屿,风恬浪静。
宫粼膝盖分跪在严禛腿侧,双臂环着他的脖颈, 鼻尖时而轻蹭过喉结。
严禛两只手掌松松交扣在宫粼腰后, 像是护着怀中月, 拢着掌中水, 怕箍疼他, 又紧锁得滴水不漏。
片晌,楼下传来一阵踢里哐啷的嘈杂声响。
“什么动静?”
宫粼抬眸跟严禛对视一眼。
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又夹杂着模糊不清的呛喘, 听着倒有点耳熟。
宫粼从严禛恋恋不舍的臂弯退出来,这才想起后来追上的利天一行,再斜觑了眼窗外倾城的暴雨, 低喃道:“这局棋还没完呢。”
严禛牵着他起身:“走吧, 去会会那尊执黑子的伪神。”
缭乱的杂沓雨音倾洒, 两人循声走下盘旋的楼梯。
严禛撩开福禄寿囍中药馆的深红布帘。
“咳、咳——!”
香雾空蒙,墙角那樽博山炉跟黑漆百子柜不见踪迹, 只剩两道像从烟灰里滚了一遭的身影。
一丛粉墨相间的蛇灵袅娜上前,雄赳赳气昂昂地扬尾左右开弓, 抽得满面抹了层香灰腻子似的药师佛嗷嗷直嚎,躲避不及:“别扇了别扇了!”
“它们想帮你擦擦脸。”
宫粼曳步过去,摸了摸好心办坏事的蛇灵脑袋,打量晕头转向的药师佛:“方才果然是你从中提醒, 不过药师佛,你是怎么看出天人迷雾中有迷榖树?”
“宫先生!”药师佛泪眼婆娑地捂着脸, 又惊又喜地指向身侧,并不揽功, “多亏了香阴。”
严禛还不清楚那一通玄机,侧目看向宫粼:“迷榖树?”
“还记得旧相中,琉璃光与欢喜天相遇的光景吗?”宫粼轻轻牵了牵嘴角,慵声道,“神祇心莲可照见众生本相,兴许是因为神格来路不正,琉璃光眼里似乎倒映不出诸天真容。”
大荒月夜的那一幕浮光掠影般在脑海中划过,心念电转间,疑窦豁然开朗。
“难怪他会构陷返魂树窃取佛灯,地水风火,欢喜天性属地大,被迷榖枝克制所伤,他却还追问是何兽作祟。”严禛眼尾压出点狭长的弧度,“琉璃光不是明知故问,而是眼里根本空无一物。”
不可思议。
严禛几乎感到有些荒谬。
一个赝品,居然在神域瞩目之下堂而皇之地瞒天过海。
“我也是才想明白其中关窍。”
近旁的香阴掩口打了个喷嚏,慢腾腾地开口:“腊八成道日,我随侍琉璃光于法坛,他随口提及辩才天手中的海螺极衬那尊孔雀本相,我奇怪道,辩才天女的本相不是桓娑吗?那时琉璃光只是笑了笑,称一时失言。”
宫粼呼吸轻屏,眸底掠过一抹清明:“所以你就因‘妄语‘之罪被降了格。”
香阴慢慢颔首:“因而我想,若琉璃光真看不见本相,天人迷雾之中,指不定会藏着连他自己都不知晓的大凶。”言毕,他睁开覆满年轮纹路的双眼,视线在面前二位这身冥婚少年夫妻的装束上停了停,才又道,“——比如,座下胁侍的天敌。”
乾达婆以香为食,本能使然,纵在幻境亦难逃此法。
袭面而来的馥香初时浓而不烈,回过神来便像被兜头浇了一蓬盛放的晚香玉,稠腻腻地覆满口鼻,吐芳馞馝。
更别说,宫粼一仰脸,唇瓣翕张间话音还没出,严禛就已然全无缝隙地拢着人欺身罩下来,俨然恨不得索性用雀羽将宫粼从这世间藏匿起来。
胸前缀着的囍花,两朵丝绒红山茶也紧紧依傍相贴,花瓣交叠,相蹭出一团秾艳。
香阴深嗅一缕蒸腾的香气,被熏得飘飘然趔趄两步,精准无比地结结实实朝后一踩。
药师佛喉咙当即劈出一声惨叫,还得手忙脚乱地扶住他。
灯市街外,烈雨如注。
一列花色驳杂的野猫携着暗潮雨水疾驰狂奔,脑袋顶王纹的领头那只在福禄寿囍店前的雨棚急急刹车,扑棱棱甩落两耳的水珠。
几道映在湖蓝玻璃的野猫影子轮廓像墨迹在水中化开,骨骼舒展,转瞬显作高瘦挺拔的人形。
“老大——”
“严队!您怎么样?”
身着处刑庭服制的一众妖猫蜂拥麇集到严禛身侧。
千岁虎抹了把汗,急声禀报:“严队,这地界恐怕要坍塌了。”
“你们顾好困在弥陀的寻常人。”严禛眼下还穿着那位死鬼男高中生的黑白校服,然而骨架削挺,个头高折,硬是将一具少年身躯撑出了凌厉的压迫感。
“这回多亏你们传信。”他睨了眼那尊在腐朽中变得邪异的金漆佛像,淡声道,“都立功了。”
闻言,围在跟前的妖猫们登时支棱起蓬松尖耳,就连颇得严禛冰山气度衣钵传承的狻猊,也面有松快之色。
徘徊游荡在街道巷陌的野猫画面掠过眼前。
宫粼眸光轻转:“朱雀大人,难道是一早就计划好让他们暗中协助?”
“算不上计划。”严禛面色如恒,“只是赌了一把。”
喜上眉梢的众妖猫耳廓翕动,屏息细听。
“琉璃光素来瞧不起弱小之物。”严禛语气端方地平直道,“没想到还真放过了他们这些漏网之鱼。”
千岁虎:“……”
一排翘首以盼的绒耳唰地撇向两边:“……”
金华委屈巴巴:“……咱们是不是被老大说了很过分的话?”
狻猊面无表情:“实话。”
金华:“。”
没等他再哼唧,幽暗穹隆轰然一颤。
“铛——!”
高天之上先是一声低沉梵鸣,继而银瓶乍破,清响宛若白鹤哀唳,又似万千法铃倒悬啸鸣。
密密匝匝的嗡鸣震得周遭处刑庭队员神魂动荡,踉跄后退几步。
“这是……什么声音……”
金华喉间腥甜翻滚,膝盖猛地一软“扑通”瘫坐在地。
窗外窄楼繁巷鬼灯点漆般的霓虹招牌彻底泡进雨幔。
众人越过悬挂的红灯笼,极目眺望,只见厚重雨云倾洒下宝相彩光,却并未照彻黑天,反而如同被垢秽浸透的琉璃,泛出诡谲的暗辉。
严禛羽翼掩着宫粼的耳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眸底燃起一簇沉蓝暗火。
“我还以为琉璃光的坛场是那尊佛像”,宫粼顺着他的视线,眼尾勾出一道窄影,轻轻拨了拨严禛的翼尾雀羽,“没想到是那家鹤林酒店,朱雀大人,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严禛敛眸,任由他略带调弄地揪着自己的翎羽:“留了在德令哈沙漠那日给你的礼物。”
天宇洞开,一尊冠缨法座皆似不祥黑琉璃铸成的明王宝相霍然显现。
严禛指腹在宫粼侧脸若有似无地一蹭,低头亲在他的颈窝:“我去去就回。”
朱雀翼若垂云,裹着南明离火劈入夜幕,雨幕遇焰尽化白烟。
“不动明王。”
琉璃光立于黑雨与宝相晦光之间,被焚灼的半边面容隐隐狰狞:“还是说,该唤你一声朱雀。”
雨泼如注,鹤羽灰烬在他身侧坠落。
“你以为你赢了?”
琉璃光高踞宝座,斜觑了一眼远处的宫粼,似乎仍想笑,唇角却只牵出一种难堪的阴鸷:“纠集了一群愚昧的蝼蚁,不过是些匍匐的废物。”
话音未尽。
暗雨深处的浓蓝焰华骤闪。
“若非天命偏护,若非因果失衡,你这具杀业之身早该陨灭。”琉璃光慈悲端严的神情仿若蝉壳蜕尽,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怨毒,“昔年你不过仗着神子之名,今日又不过仗着——”
严禛踏过沸腾白汽,背后朱雀焰翎筑成一尊不动忿怒相。
下一刻,燃烧苍蓝火焰的拳头,悍然砸落在琉璃光脸上。
金光黑雨与败羽焦屑一同溅散。
严禛没有宣判罪愆,也没有给祂念完那句法偈。
霎时间,天地死寂。
下方正疏散人潮的处刑庭妖猫如遭雷劈,呆若木鸡地齐齐噤声。
宫粼霎眼间一怔,旋即心口怦然擂撞。
一种隐秘而深彻的愉悦瞬息间蹿至最柔软的雪白蛇腹,又流淌进四肢百骸。
釉蓝焰色在黑绸缎的夜空烧出一颗深不见底的窟窿,宫粼驰目定睛,嘴角浅浅一抿,指尖因为兴奋而有些克制地轻动。
几条薄粉森绮的耳报神蛇灵领命,马不停蹄地从袖口疾掠而出。
“果然,”宫粼斜斜一瞥弥陀佛像方向不安分的身影,只得先遗憾地收回目光,行止间,他情不自禁地抚了抚松垮缠绕在腰间的王蛇脑袋,眼中霁色摇曳,“朱雀大人的破戒与私心,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高瀚夜穹,重重黑雾与缕缕神辉激荡纠葛。
“……你疯了?”琉璃光面孔扭曲,难以置信地望着严禛,啐出一口碧血,嘶声冷笑,“不动明王断惑处刑……你居然也有动用私刑的时——”
话音未落,拳锋再至。
琉璃光被打得五叶宝冠歪斜,冕带垂珠翻飞乱撞。
“你伤害宫粼。”
严禛暗蓝的眼眸高踞俯临。
“伤害我的爱妻。”
光焰掠过的霎间,严禛托借的那具少年躯壳像被雨雾冲淡的旧影,迅疾退去,原本的峻拔身躯在朱雀离火中浮现,肩背修阔,金发散落,姿仪如颜彩辉煌的敦煌经变图。
琉璃光扶着法座才勉强稳住身形,蓦然扬头,眼中最后一抹神祇的尊崇与倨傲也坍垮了。
黑琉璃般的宝相在暴雨中黯沉,足下涌出药渣似的腐败秽气,污浊蛀空明光,融作令人作呕的阴冷邪祟。
“爱妻?”
琉璃光低哑地重复了一遍,忽而尖厉地笑出声来。
祂的面孔不再垂怜众生,就此成了一尊供在淫祀神龛里的伪神,纵使经年受香火腌渍,也终究露出腐臭的烂肉。
“……你到底凭什么?”
一瞬之间,浊光暴涨!
黑琉璃光鬘与南明离火锵然相撞。
一整座弥陀市鳞次栉比的建筑像被人从底下重重一掀。
灯市街的钟楼夹在连幢破旧楼宇间剧烈晃动,下方刹那间陷入大乱。
几名处刑庭妖猫连拖带拽正要将老程往外送,钟楼拐角蓦地传来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一扭头,只见灯花婆婆脚不沾地推着她那张暗紫绒布算命摊子,正十分鬼祟地探头探脑。
金华跟狻猊缓缓对视一眼。
“小伙子,你们是处刑庭的?”灯花婆婆眯缝着眼睛觑向他们的黑色制服。
千岁虎看这老太太颤颤巍巍的模样,再看那一摊踢里哐啷的零碎行头,犹疑道:“……您老难道是西北分部的?”
灯花婆婆推了推茶色墨镜:“这不是南京吗?”
金华眼角直抽:“……您不识字,东南西北总分得清吧?”
狻猊直截了当:“您是谁录用的?”
灯花婆婆手摆得像扇蚊子:“我好好的办冥婚呢,就给抓起来了。”
处刑庭妖猫:“……”
话音刚落,众人脚下地面又是巨震。
雨音奄忽空了一霎。
千岁虎霍地抬头。
雾霭雨帘的尽头浮露赭红色的山脊,湿濛濛的街道若隐若现晕出丹霞岩壁的掠影。
恰在此时。
浸透污河般的幽黑苍穹,好似被天外探出的巨掌擦燃一星火石。
钴蓝烈焰横空一曳,毁天灭地的明王忿怒以焚天煮海之势燃尽污浊佛光,踏碎琉璃法座。
碎火纷落,弥陀巨佛塑像足前,半身沐血的欢喜天惨淡地支起身。
“琉璃光大人!”
甫一动作,香火金尘间珠母色的蛇潮横空急掠,缠住欢喜天的脚踝,遽然朝后一拽将他倒吊半空。
“欢喜天。”宫粼破天荒地示现飞天相,手腕雪蛇缠覆,旧绢白披帛层叠曳地,隐露八瓣莲华纹,“先前在天人迷雾中,你说我偏袒……莫非指的是朱雀大人吗”
说时迟那时快。
适才那一队耳报神蛇灵咻地蹿上宫粼肩头,嘶嘶吐着气音:“……朱雀大人……爱妻……”
天穹烈焰滚滚,映亮了宫粼被取悦浸透的眸底,他微微扬起修颈,嘴角浅浅一抿。
少顷,宫粼偏过脸,望向脖颈被群蛇勒出道道深痕的欢喜天:“那是我的夫君,我的丈夫。”他俯身低语,“按照现在的说法……我的先生?”
盘叠的蛇灵簌簌立尾,狐假虎威地劈头盖脸连番招呼,抽得悬空晃荡的欢喜天额角青筋暴起。
宫粼莞尔:“我当然要偏袒了。”
幢幢低矮楼群的青灰轮廓横七竖八地挤在夜色尽头。
一展秋香色的持国天衣拂过急旋花雨。
“好大的阵仗。”香阴打断了正在对峙的三道身影,朝着周匝环绕共命鸟的利天笑吟吟道,“朱雀大人吩咐过,不许你接近俱利伽罗大人,还是别自讨没趣了。”
利天转腕一拨掌中的断枝折扇,闻言一僵,瞟向对面袒露胸膛的深蜜肤健硕男人,哂笑道:“真是能屈能伸,一日不见,倒给‘情敌’当起鞍前马后的看门犬了。”
日轮辉光蓊勃,高枳眯起眼睨他:“听命令的狗和上赶着找打的狗,谁更难堪?”说话间,他将金刚宝弓横搁在铜杵上,像在掂量要不要再补一箭。
一侧的高染身色赤红如珊瑚,暗绛色的僧衣松垮挂在腰间,“噗嗤”一声掩口嘲笑:“哥哥,人家骂你呢,你还煞有介事地论起狗的品阶来了。”
高枳立即调转枪头:“你闭嘴。”
利天话说得再刺耳,到底无济于事,只得自嘲地一嗤,将矛头转向香阴:“你又带着这个叫花子似的堕佛来做什么,我的热闹还没瞧够?”
药师佛探出半颗脑袋小声反驳:“……我这外套是古着。”
香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此处的香气更盛呀。”
利天脸色一青。
高枳倒是满头雾水:“什么香气?”
香阴:“热恋的香气。”
高枳面上的不惑更甚,却也没追根究底。
“说来那个欢喜天是怎么回事?”他视线落在远际流淌金河的弥陀佛像,隐约透出点不满,“困兽犹斗,俱利伽罗倒有兴致陪他周旋。”
此话一出,香阴跟忉利天罕见地默契开口。
“工作狂。”
“拉磨的死驴。”
几乎是同一时刻。
遥瞻远处战况的高染手指绞着顶戴狮子冠的流苏,撇嘴“啧”了一声:“没意思。”
众人纷纷循着他的视线望去。
天际宛若一座腐肉的坛城坍塌,朝人间倾泻下一道斑斓霓河。
显露本相的朱雀与白鹤唳天交锋,任凭血红枫枝鬼姿恶貌地鲸吞蚕食,也不敌蓝焰莲目一瞬燎发摧枯。
胜负已定。
琉璃光法相败坏,强撑着寥寥无几的威仪。
“……朱雀,”祂喑哑地笑了声,“你也不过如此,口称断惑,身行杀业,今日为一己私情坏了明王戒律,你同我又有何异——”
严禛背后朱雀羽焰一振,浓蓝离火洁净如洗,腐败秽气尽数焚净。
忿怒相压顶,明王火覆坛。
琉璃光余下的恶语未及出口,便被碾碎在雨中。
清算因果的诛业火舌似附骨之蛆,既烧皮肉,也焚神髓。
因果业障化作红莲地狱的锁链,琉璃光苦心维持的清明法相凋落萎谢。
那是比堕入无间囹圄还要酷烈百倍的煅烧。
琉璃光咬牙打了个寒颤,眸底照映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惶怯。
“暴虐无道。”
严禛齿间轻碾过这几个字音。
满城雨势都似一寂。
锁链剑横架在琉璃光脖颈,严禛踏上碎裂的法座,烈焰从指节烧至腕骨,背后不动忿怒相怒目压顶,火发上指,右执利剑,焰光将半边黑天映成幽蓝。
“那便算是吧。”
严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业火中渺小似飞蛾的琉璃光,容色寒峭。
“疼吗?”他淡淡问。
琉璃光痛得神魂散乱,根本无法作答。
严禛面无慈悲:“不及宫粼当年的万分之一。”
他并不喜欢破戒。
甚至起初,他与宫粼之间流离失所的贪爱也肇始于此。
但一想到宫粼,严禛就很难不剖出私心,触犯清规。
一想到镜照世间不瞋不恨的宫粼,也曾蹙损眉睫,也曾泪眼涟涟,也曾伤痕累累至死不渝地跃入烈池,甚至……曾坠陷生死轮转的魇梦,以供养一尊啖肉食血的伪神。
纵使神祇可渡尽苦厄,抹去怨憎,可那些落在肉身魂魄的痛楚,从来都烧得千真万确。
宫粼是会疼的。
而严禛总是知道。
故而眼前的罪魁祸首,哪怕被业火燃尽万劫,也不足平息严禛心中半分暴烈。
暗蓝焰火烧穿垂雨。
弥陀佛像从眉宇裂至唇角,金粉剥落,不见玉骨,只有一截被雨水泡胀虫蛀中空的朽木泥胎。
整座小城的街巷屋瓦,钟楼古刹,皆似镜花水月,哗然飘散为梦幻泡影。
幻相崩塌之势过骤,处刑庭众人措手不及,一时方寸大乱。
严禛掌中剑柄一顿,倏然回首。
明明是荒芜的戈壁丹霞,却有一方朦胧月海高悬,犹如众邪鬼母的白蛇波光粼粼游弋,混沌俱伏。
众生皆如着魔,举目凝望那轮孤月。
可月色却始终未曾垂怜幽暗背阴的琉璃光。
无明炽盛如野火燎原,琉璃光宝相焦枯,天人相衰间,望向严禛时是愤恨,转向宫粼时是不甘,似乎在世间总得找个凭恃恨一恨,才能忍下无从安放的自尊,但究竟为什么恨,已然有些模糊了。
千言万语,最终凝作一句泣血的诘问。
“为什么……你就是偏心他?”
琉璃光始终不解天命,也不愿解天命。
“宫粼。”琉璃光喁喁自语,“我不是重新与你相识,做最疼爱你的父亲了吗?”
无人应答。
乱雨喧嚣,琉璃光垂眼瞥向泥泞中挣扎着向他膝行而来的欢喜天。
甚至他身畔最后也只剩这么一个忠心的胁侍。
自己最不曾看重的一个。
一阵静悄悄的足音逢雨步来。
“白鹤”,药师佛肌肤晕着吠琉璃蓝,破破烂烂的衣裳裹着一颗遗落的剔透心,神色复杂地缓步上前。
颓然跌坐的琉璃光循声抬眼,满目枯槁。
“……我曾视你为挚友”,药师佛步履站定,“没想到你是我剔除的另一半。”
澄澈的眼瞳倒映出琉璃光的狼狈败相。
“起初我以为,你与香王并无分别,见有人因月色明辉,便想要将月色据为己有。”药师佛哑声叹惋,“可月色不堕污淖,只向明处去。”
琉璃光嘴角的嗤笑正要浮起。
药师佛便又怜悯地说:“如今方觉,你看不起我,是因为你恨自己吗?”
琉璃光面容兀地僵住。
须臾,他额颊剧烈抽动,歇斯底里地暴喝:“你不过是我削落的朽木,弃置的败絮,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您报复当年的巫祝了吗?”
另一道清冽的声线幽幽砸落。
雀羽枝蔓拱卫着荼白蛇潮徐徐而降,宫粼如踏月色,抬手搭上严禛早已静候的手臂,才继续好整以暇地望向忽然静默的琉璃光。
宫粼缓声一字一句地笃定道:“果然没有。”
琉璃光目眦欲裂。
宫粼静静凝视着他:“这么多年,变是变,不变也是不变,就算是尊贵无俦的佛国神祇,您也还是害怕那个曾经将你踩在脚下的凡人,只敢去害那些对你不设防的人。”
“父亲。”
宫粼轻唤:“最后一次这么叫您了。”
“您利用香王菩萨,却又嫌他不中用吧?毕竟同您一样,是伪劣的仿品,还有那个被您当作棋子弃置的沈雩。”
“说来,您瞧不起众生。”宫粼指尖摩挲着严禛笼住他的手臂,“……但似乎最瞧不起的,还是自己啊。”
鹤羽零落满地。
琉璃光面如死灰,委顿在污浊泥水。
良久,他气若游丝,枯哑着嗓音挤出最后的狂妄:“……那又怎样,难道你们还能将古神诛戮吗?哪怕神祇心莲枯竭,自有天命裁断,轮不到你们……”
药师佛嘴角还留着曾被香王信徒撕裂的血疤,一身褴褛,按理说该是可怖的,此刻却只是悲悯的静默。
“我是不行。”他转头望了一眼并肩而立的宫粼与严禛,“但不祈普降甘露,只求己身成雨,落入河中,便随河去。”
琉璃光瞳仁一震,胸中那枚窃夺的心莲如遭重击,猝然剧震。
咫尺之遥的欢喜天也是骇然惊惶,扑身欲前,却被群蛇死死缠住寸步难移。
严禛持剑竖立胸前,智火如磐石镇海:“平等本誓,除障惊觉。”
仿若千万年烦恼城的贪嗔痴念浇融于一泓清净泉。
“铃——”
十方世界陡然响起一声清越的梵铃。
色相如天的群青绿盐缎带在空中交缠翻卷,时而像深海掀起的浪潮,时而又像燃烧于夜空中的无上神焰,将黑天墨雨染作流动的宝相辉芒。
“不动明王俱利伽罗,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欢喜天怔愣地遥瞻苍穹,他曾听闻阎浮劫难那日,严禛与宫粼的乐空双运相曾是何等盛景,却怎么也没想到,此生竟还有机会重见。
更没想到,会是在此时。
业火与月海浑然缠绵,万丈辉芒吞没了一切法。
琉璃光唇角微动,似乎是转过头,同欢喜天说了一句话。
然而正如浮云朝露,流光瞬息。
欢喜天没有看清,也没有听清。
鹤林酒店中,那株娑罗双树一夕敷荣,花开非时,四枯四荣,照得满庭皆成涅槃寂光。
琉璃光的身形愈渐虚淡透明,他抬起沾满血污的手掌,若浸入水中濯净,又会是洁白而无垢。
就像是孤烛燃尽前,最后一次耽溺的吐焰。
琉璃光望着自己的双手,倏地呢喃:“早就没有冻疮了啊……”
话音落下,那抹孤零零的残影彻底融入了琉璃光海,无余涅槃。
两道法相重叠的瞬间,澄明涟漪倏尔涤荡,如水入水,无二无别。
“解脱自在,无挂无碍。”药师佛掌心合拢,眉间白毫流转,湛然空明。
青绿色天河横亘戈壁丹霞。
宫粼垂曳薄如蝉翼的披帛,顶戴月轮宝冠,雪发瀑泻间珍珠璎珞拂响,仰面抬腕,双臂环过严禛俯就郁勃的脖颈,轻吟细语:“……朱雀大人特地署名的那幅绢画,濯雨逐流不动尊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招吗?”
波光粼粼的蛇鳞攀着神祇峻挺结实的腰腹一路游曳盘旋,绸缎层层叠叠厮磨,却只堪堪遮住一小片胸膛。
“不是”,严禛倾身,啄吻落在他绀红的眼睛,“只是因为你在那幅画里很漂亮。”
月海与烈池,龙蛇与利剑,神圣与淫靡同时凝于刹那,在肉相交融间映照出秾丽而清雅的光辉。
三昧耶形,缭绕智火。
“之前你说回家再坐轿子”,严禛垂眸,蓝眸倒映着怀中人的面容,额前碎发擦过披散雪发,宛若金箔覆月,“宫粼,我们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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