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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复得


    森郁盛夏, 群青泄翠。


    青石高中教学楼四围的花坛枝繁叶茂,暑假前夕的档口,住院养伤的明日照终于得以返校, 身后还跟了条拽得二五八万的尾巴。


    班主任刚出去开例会, 教室在一瞬间的静默后, 顿时泄洪式叽叽喳喳。


    “班长班长, 那个转学生你认识啊!”


    "不对啊, 新同学也参加暑期集训……怎么教室安排到小学部了?"


    “好了,你们别吓着人家。”


    先前在青石巷被魍魉吓个半死的那对板寸头跟雀斑脸自觉有义务照顾“旧相识”, 左右门神似的护着青莲。


    唯独战战兢兢坐在青莲身侧的一个瘦弱男生半晌都没出声, 舌尖舔了舔牙套,贼眉鼠眼地悄然一瞥。


    一条丰润沉实的青绿色龙尾沉甸甸地挤在课桌底下,正憋屈烦躁地敲着教室瓷砖。


    牙套男:“!”


    牙套男盯着那截油光水滑的丰腴龙尾, 几近晕厥。


    窗外操场热浪蒸郁, 察觉到窥探视线的青莲浓眉一扬, 不客气道:“你看什么看?”


    牙套男当即缩了缩脖子,惊恐之余, 还是实话实说地讪笑道:“……我觉得你长得挺帅的。”


    青莲抱臂斜睨他一眼,理所当然:“这还用得着你说。”


    牙套男:“……”


    偏偏板寸头十分没眼力见地插嘴, 两条胳膊咔嚓一比划:“他爸更帅我告诉你,个子还高!”


    青莲瞪了那与有荣焉的板寸头一眼,目光落回桌前如同天书的小升初习题册,盘蜷的青绿龙尾愈发张牙舞爪地给了地面一记重锤。


    牙套男再度抖成一只触电鹌鹑。


    百无聊赖地挨到放学时间, 校门口学生成群结队地出来,几个男生对着柏油马路边的一辆劳斯莱斯连连咂舌。


    青莲跟黑眼圈愈发浓墨重彩的明日照道过别, 双手插兜穿过窃窃私语的人群。


    车窗降下,驾驶座的高挑男人微微侧过脸, 金发疏冷,西装外套随手搭在一旁,白衬衫与深色领带勾勒出宽肩峭立的利落轮廓。


    “上车。”


    青莲没找到宫粼的身影,满脸失落地嘟囔着拉开后座车门:“怎么只有你。”


    劳斯莱斯行驶在沥青路面,铜钱似的碎金日光洒落在严禛的鼻骨,他也不跟青莲计较,单手搭着方向盘,淡声道:“他已经到餐厅了。”


    十字路口,黛色寺檐掩映在浓绿蓊郁的香樟乌桕。


    青莲下巴搁在车窗边,隔着苍翠树影,瞄了眼临湖商场玻璃幕墙那伽的巨幅广告:“舅舅不去吗?”


    “他领养了一只流浪狗,要先带去打疫苗。”严禛侧身将手机递到他跟前。


    屏幕上,白底斑点的土狗,瘦瘦小小窝在宠物医院门口的纸箱里,鼻尖黑亮,耳朵一边支棱一边耷拉地懵懵望向镜头。


    青莲指尖往后一划群聊记录,发现那伽还发了两团酣战不休的瓷实狗崽,一只咬着另一只的耳朵不肯松口,后腿还蹬着对方肚皮,看样子像是松狮跟京巴的串串。


    【那伽:这两只长得挺毛蓬水灵的,你们要不要?】


    紧跟着又来了一条购票链接。


    【那伽:@所有人,记得支持我的新电影。】


    【宫粼:不许乱发广告。】


    再往下翻,群通知显示宫粼已经手起刀落地将他踢出群了。


    青莲:“……”


    麝管家新开业的餐厅是一间坐落于湖畔的独栋会馆。


    严禛开车到时,天色还没暗,庭院嵌着一方狭长镜池,绀青色水面映着黑松枝影,阴丽幽邃。


    临窗座位紧挨着一面墨牡丹漆屏,点缀冷调的雨山,冷紫色花影犹抱琵琶地遮着宫粼小半张脸。


    “母亲……”


    青莲刚拐进玄关便忙不迭加快脚步,一头扑进宫粼怀里。


    整间餐厅像被夏夜浸透,青莲埋首在森馥纠缠的香气,委屈巴巴:“……你怎么不来接我。”


    “不是让你父亲去领你了吗?”宫粼被他顶得险些没坐稳,倒也不恼,只顺势斜倚在靠垫上,抬手捋了捋他满头散乱的金发,含笑逗哄地问,“怎么这副表情,受委屈了?”


    青莲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宫粼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孩子攀缠的龙尾又肥了两斤。


    宫粼暗自思索起自己近来究竟给青莲喂了什么,眸光本能地在餐厅梭巡一圈,最后定定地落向正听麝管家说话的严禛。


    落地窗的茶色玻璃将外头的暮色晕成昏金,宫粼目光像是软绵绵的蛇信,又轻又密地黏了黏,三两下看得严禛胸口微震,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宫粼这才心满意足,别开眼,转头支颐着问对面的旃檀:“壁纸颜色你看了吗?有没有喜欢的?”


    旃檀声线一如既往的温蔼:“看了,我喜欢那款兰花纹样的。”


    语声方歇,他顿了顿,若无其事地将椅子挪了挪,顺理成章地也分走宫粼衣襟上的一缕冷香:“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看您喜不喜欢。”


    玄关顶上悬着几盏葡萄紫的玻璃灯。


    麝管家心宽体胖得愈发福相,笑呵呵道:“您家里的严老先生最近身体还好吗?”


    严禛一怔。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大约又是宫粼信口胡诌了。


    早先他识得麝管家那年,对方还是垂髫稚童,此后数十年未闻音讯,若非宫粼,再见也不知是何年月。


    麝管家犹自感慨:“只怪我从前听老人家说一直在寻丢失的发妻,便当他终生未娶。早年世道乱,不比如今太平盛世……”


    庭间池水映着鸦青天光,一丛墨蓝的鸢尾低偎在岸边。


    严禛起先没接话,只是隔着寂静的夕照,垂眸看着那头宫粼逗弄青莲。


    青莲兴冲冲地指着图册点兵点将,然而他平日里衣品别出心裁地转着圈丢人,家装喜好倒跟严禛如出一辙,先指了一幅太白梅的墨染挂轴。


    宫粼只扫了眼,慵声道:“好呀,你父亲也喜欢,从前在当涂置宅,他屋里也挂过这样的。”


    青莲悻悻收了手,又指了一架云雾山茶的红木折屏。


    宫粼面露微讶:“真的吗?你们还真像,以前在徽州的时他也收过这么一件。”


    如此几个来回,青莲的争宠之路中道崩殂,彻底蔫巴没了斗志。


    恰好这时旃檀端着几杯饮料过来,青莲吸溜了口冷花茶,下意识脱口:“爸,你要不要?”


    餐厅静了一息。


    四下里众人纷纷递去各色视线。


    青莲猛地反应过来,“啪”地一下用双手连同龙尾一起捂住了嘴,耳根通红。


    严禛眉梢挑了挑,晏然自若地接过旃檀递来的乌龙拿铁,淡声颔首:“谢谢。”


    “……不跟你们玩了。”青莲气呼呼地一甩尾巴,扭头羞愤离场,“我去找兰亭跟蜃楼!”


    严禛这才敛眸,偏头对身侧的麝管家道:“找到了。”


    麝管家愣了愣,随即面团似的脸真心实意地堆开朵花,连连点头:“找到了好,找到了就好,总算是不负严老先生当年的执念。”


    临窗边,宫粼接起电话,对面新宅的设计师汇报起进展。


    “……西翼那两间,蛇房按您上次给的尺寸做全玻璃爬箱,独立控温加湿,鸟房那边是带室内树木造景和控温设备。”


    “嗯”。宫粼轻应了声,夹起青花浅盘里码着的紫薯麻薯卷,顺手喂给正练习九宫格打字的旃檀。


    设计师又犹疑道:“宫先生,但是有件事得提醒您,这鸟跟蛇圈在一起养,中间隔断要是没做好,万一串了门,可就大事不妙了。”


    严禛端着茶盏的动作微微一顿。


    “这样啊……”宫粼故意没看严禛,佯装惊疑地说思忖,“那安全第一,还是不要小鸟了。”


    严禛呷了口甘醇的拿铁,掀起眼帘。


    沉邃的浓蓝眼睛一错不错沉沉望向他。


    宫粼雨露均沾地给蛇灵也投喂了点覆着紫薯糯卷,瞧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地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严禛没明白他的暗示。


    于是埋头啜着糯卷的蛇灵蜿蜒游出一条,轻飘飘地凑到严禛唇边,替他抹去了唇角沾上的一点泡沫。


    “本来确实觉得小鸟有点笨”,宫粼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对着手机那头道:“但是刚才小鸟冲我撒娇了,所以还是留着吧。”


    对面压根不知道他在醉翁之意不在酒,听罢到底是松了口气,连连应声:“好的好的,既然留着鸟,那蛇您就不养了是吧?”


    周遭原本正欢快吃点心的蛇灵瞬间齐刷刷抬起脑袋:“!”


    嘴边还挂着白生生的雪粉,呆愣定在原地。


    严禛看着这一屋子被宫粼一句话吓得泪眼愁眉的蛇灵,又对上那双盛着细碎促狭的眼睛。


    觉得有点无奈。


    更觉得他过于可爱。


    夏夜渐深,回廊烟粉的灯盏次第映亮庭院的池水。


    麝管家还陷在刚才的唏嘘里,蓦地听见严禛轻笑了下。


    “不会再弄丢了。”


    庭院的细雨洇成黛紫的帡幪,一溜排蛇灵头顶盛着四色茶点的乌木托盘,腾挪闪转。


    路过廊角时,为首那条蛇灵忽然刹住。


    只见假山乱石后,地狱五小鬼正凑成一堆,唾沫横飞地给降阎魔献计。


    “香阴大人肯定喜欢这个。”


    降阎魔托着下巴颔首,如同在批阅什么牵连六道的要案。


    几条顶着托盘的蛇灵默默相视,旋即集体装作没看见,脚底抹油地绕道而去。


    庭院池畔半敛的鸢尾花苞在露水中徐徐展瓣,数度昼夜更迭,整株蓝紫色都盛绽地低俯垂入水面。


    盛夏在这片湿漉漉的绀紫酿得愈发浓稠。


    转眼又过了旬日。


    处刑庭,西泠桥总部。


    农历七月十五,巳时。


    一串烟青的琉璃宝珠灯高低错落地悬在大厅,西山狐双手背在身后,十分有官样地盯着墙挂月轮万年历的今日宜忌。


    “宜沐浴、安床、求嗣,忌开市、独宿,视事。”西山狐对最后一项视事深以为然,面目凝重地端起马克杯,没由来觉得今日必有变故。


    自从严禛给处刑庭订购了新款手磨机,狻猊便迷上了做咖啡,白昼黑夜地逮人试喝,颇有几分要在办公室里摆出一席曲水流觞的架势。


    人流在夹绢屏风之间来回穿梭,一旁妖猫们没个正形地摆龙门阵。


    毛科长神秘兮兮道:“听说今天要来好几个新人,还有个大人物。”


    狻猊压实粉碗:“喝咖啡吗?”


    灵鹫寺好奇地甩了甩尾巴:“真的吗?什么职位?”


    狻猊启动蒸汽奶泡:“喝咖啡吗?”


    金华抱臂摇头:“新建的部门,还不清楚呢。”


    狻猊直接将一杯泛着细腻油脂的卡布奇诺戳到金华脸前:“喝咖啡吗?”


    “……”


    眼看诸位妖猫一概敬谢不敏,西山狐一边暗自警惕这帮油盐不进的祖宗,一边行云流水地点单:“深烘,加奶,谢谢。”


    西山狐刚低头凑到杯缘,目光掠过内庭院,停顿几秒,立时大仇得报地喷了金华满脸卡布奇诺。


    绛紫垂铃细响,灯幕下,一行百鬼夜游般的形影穿过长廊。


    宫粼一身处刑庭黑西装制服,长靴包裹着小腿,曳步而入。


    他领带系得松散,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身后的洞庭怪神耳后生鳃,雨师妾鬓边青蛇吐信,仙白蝠与蝎魔周身一股冷泉洞窟的潮气,后头还跟着个异域蛮鬼相的尸罗蛮,碎步比影子慢。


    处刑庭大厅倏然一静。


    毛科长爆发出平生最大的机灵劲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至宫粼身侧,躬身引路:“严队办公室在这边,宫先生请随我来——”


    宫粼自然知道在哪儿,却还是莞尔:“多谢,我这些队员就麻烦你照顾了。”


    毛科长点头如捣蒜:“一定让他们宾至如归!”


    长廊的黑瓷博山炉香霭袅袅,白烟沿着箱庭仙山缭绕。


    宫粼径直越过众人,还顺手跟灵魂出窍的西山狐打了个招呼,临到严禛的办公室门前,他又偏过头看向狻猊:“给我来一杯跟你们严队一样的,等等我来拿。”


    狻猊眼神微动,木着脸一点头:“那就是耶加雪啡,冰美式。”


    转身直奔咖啡机。


    宫粼推开黑漆大门。


    落地窗外的庭院繁郁蒸蔚,舍利松盆景的枝影斜斜落在墙壁。


    “我是今天来报道的新人。”宫粼全然有恃无恐地绕到严禛身侧坐下,随手拽住那条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带,轻描淡写道,“昨天休息晚,迟到了,还请朱雀大人多担待。”


    严禛被他拽得略一俯身,顺势将宫粼抵在黑漆桌沿,反手将桌面上摊开的图纸悄然拢进抽屉。


    虽说准备给宫粼的生日礼物真被瞧见也无妨,严禛却莫名生出一种被抓包的错觉。


    “早餐吃了吗?”严禛掌心揽在宫粼制服束出的紧窄腰线。


    宫粼没答,凑上去亲了亲他嘴角。


    “不是有要紧事要跟我说吗?”


    唇齿间还残留着桂花冻的淡香,严禛本想浅尝辄止,但宫粼浅粉的舌尖沿着唇缝探进来,轻而软地挑弄,像故意拨乱一捧静水。


    严禛理所当然地呼吸微微一沉。


    委实很难忍住不沉湎几秒。


    “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说。”严禛指腹沿着蛇尾的白鳞徐徐摩挲,力道温柔,却揉捻得那截尾尖不知何时缠紧了桌腿,“喜欢吗?”


    黑漆长桌颤了颤,抽屉里的图纸也跟着轻响一声。


    “……朱雀大人说的是早餐”,宫粼手指攥着他的衬衫下摆,呼吸被吻得七零八落,好半晌,才仰头搂住严禛的脖颈,指背蹭过他后颈的金色发茬,轻喘了口气,“还是做早餐的人?”


    严禛细细密密地吮吻,碎发雀羽似的扫过宫粼耳廓,少顷,下颌埋进他的颈窝,嗓音低哑:“都问。”


    缭乱呼吸湿热地扑在彼此唇畔。


    仿佛沉沦在夏日幽深的氤氲池沼,在劫难逃又心悦臣服。


    宫粼窝在严禛收拢的臂弯,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弯了弯嘴角:“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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