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刑庭黑色车队的掠影穿过梅雨萧疏的帲幪。
金华领头走在鱼贯而出的队员前, 正提点着新来的妖猫灵鹫寺:“魍魉是山精水怪,专吃死人的肝,畏惧石虎柏树, 这是个没登记身份的, 估计是外地来的——”
一声尖细的惨叫从筒子楼炸开。
金华话音凝固, 众妖猫身后顺滑的尾毛登时蓬成一柄柄粗砺的刷子, 笔直戳向半空。
狻猊面色一凝, 连忙三步并两步冲上事发楼层,金华暗道不妙, 紧随其后。
预想中的画面却没有出现。
走廊角落一群瑟瑟发抖的男生挤作一团, 生怕被那锅打翻的肉汤沾到。
几步之遥,青莲发间龙角泛着被暴雨洗刷过的远山黛色,神情闲散地双手抄着兜, 一截硕大腴美的龙尾覆满青鳞, 横斜过霉漉漉的阴影, 将魍魉黑发委地的小身板钉在地砖。
“撒手!疼疼疼——”
魍魉寸步难移,浓密长发随挣扎扑棱乱颤, 死死瞪着头顶的那抹淡金发色,拉开尖细的嗓子吱哇乱叫。
“我没害人!我真没害人!我就是闻着味儿过来吃顿饭, 死人的肝不吃也是烂掉,凭什么不让吃啊!”
金华:“……”
处刑庭众妖猫:“……”
昏暗楼道,青莲听见纷乱的足音,扭头不满道:“你们处刑庭的动作也太慢了。”
言罢他龙尾一卷一甩, 将口吐白沫的魍魉扔到狻猊脚边,转身大步流星地踹开了屋门紧锁的四一零室。
黑魆魆的客厅漂浮着黏稠的腐败气息, 青莲嫌弃地掩鼻四下逡巡,目光落定在趴在地板上的戴眼镜男生, 上前给对方翻了个面。
脸生得并不赖,鼻梁高而直,可惜端挺被浓重的黑眼圈跟乌七八糟搭在额前的碎发毁了大半。
“你叫明日照?”青莲马丁靴尖毫不客气地在他侧脸一挑。
毫无反应。
见状走廊那一溜排前来探病的男生登时号丧得凄风苦雨。
“班长是不是死了……”雀斑脸瑟缩着脖子。
板寸头:“不会的,班长要是走了,期末作业的答案谁发,班长你醒醒……”
揣着备忘录记职场心得的灵鹫寺探出脑袋,搓了搓额间的莲花印,犹疑道:“这孩子是……被摄去了生人精气?”
处刑庭诸人齐齐回头觑向已戴上镣铐的魍魉。
金华更是恶声恶气:“老实交代!”
魍魉急得直哼哼:“……都说了,跟我没关系,我只喜欢吃年纪大有嚼劲的口感。”
狻猊略作思忖,恍然顿悟:“你有恋老癖。”
魍魉:“……”
好像有点不对。
正当走廊里乱成一锅粥时,地板上四仰八叉的明日照冷不丁抽搐了一下。
“谁咒我呢……”
明日照两手撑着地砖,活像个古墓刚出土的僵尸,一边哆嗦着将厚框眼镜推回鼻梁,一边用死鱼眼狠狠剜向门口,咬牙切齿:“……老子是低血糖没吃饭……晕、晕过去而已……”
话没说完,横在门边的龙尾陡然拦腰一兜,宛如秤钩上的风干咸鱼,径直将他头朝下地拎起来。
“哎我操——”
明日照两眼一黑,还没来得及扑腾,一张眉目似画的面庞便凑到鼻尖前。
青莲倾身凑近,视线在他反着幽幽蓝光的啤酒瓶眼镜来回扫了两圈,再落到手机屏幕上皮笑肉不笑的男团精修舞台照,霎时间分不清是找错了,还是纯粹的货不对板。
片刻后,青莲确定了这就是宫粼要寻的那位“返魂树”转世,嫌弃地挑了挑眉:“走吧。”
“……啊?”脑充血到满脸通红的明日照双手在空中瞎抓,眼镜要掉不掉地挂在耳廓,整个人彻底懵了,“走哪儿去?”
“弥陀市。”
满觉陇,潮雨渐歇。
寒林明王眸色微沉:“那是什么地方?”
“距离敦煌不远的一座荒废矿业小城。”严禛执壶将沉淀的新绿茶水斟满瓷盏,“大荒边境,神佛鬼怪交界之地。”
宫粼双臂交叠搭在桌沿,侧首接道:“曾经叫烦恼城,也是朱雀大人首证本尊明王法位的战场。”
三日后,一列黑色梅赛德斯车队破开清晨的薄雾。
窗外群山勾勒着深蓝色的剪影,公路前方塔尔寺的绿墙金瓦隐约穿过云霭辉映。
“也就是说,你父母前往弥陀市后离奇失踪,已经有半年之久?”宫粼拨开手中蒸过的芭蕉叶,先递到单手搭着方向盘的严禛嘴边,才继续道,“那你没找一找吗?”
后排的明日照眼皮半耷拉着,被酣睡的青莲龙尾挤得佝偻着腰紧贴车载冰箱,又怕又想捏地吞咽了下口水:“我一早就报警了,但始终没消息,两个成年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派出所也查不出什么……后来家里实在断了粮,要不我能去参加那破选秀?培训费一缴,还倒扣我二百五十二块八。”
宫粼颔首:“那你家里没有亲戚吗?”
“我只在小时候见过外婆。”明日照摇头,“我妈是林芝人,我爸是弥陀人,但反正我没回过老家,他们也鲜少提起,好像是年轻时在当地得罪了人,三令五申警告我不要去那里。”他掩不住好奇地悄然打量这位来历神秘的宫先生,又偷睨向驾驶座身形高挺的金发男人,颓靡的目光流露出一丝期许,试探道,“你说能找到他们,是真的吗?”
宫粼偏头笑了笑:“当然了。”
明日照心下欣喜一瞬,又立时警惕起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你们不会把我抓走割肾吧?”
“怎么会,心肝脾肺肾,属它味道最差劲。”宫粼存心逗他,“况且,你早就许诺过我回报了。”
明日照沉默须臾,瞟了眼玻璃窗外疾驰而过的五彩经幡,识相地打消了跳车自戕的念头:“……我能问问是什么时候答应的吗?”
难不成是上辈子吗?
宫粼遥遥与前方一高一矮的身影对视后,回头对满目茫然的少年道:“一九九九年。”
越野车穿过喧嚣的喇嘛市集与塔尔寺红墙外杂沓的步履,折进一堵饱经风霜的磨砖照壁,四周的喧嚣市井便被蓊郁绿意兀地隔绝在外,幽深静谧。
宫粼:“不过在此之前,这里可有人等你很久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稳稳停在酒店门前。
这是一间清代驻藏大臣驻节礼佛时的行辕别院改建而成的酒店,明明身在红尘边上,偏叫草木围出一座孤岛。
车门相继推开,宫粼杳然淡笑:“给你把孙子带回来了。”
藏式照壁下,曾经藏袍少女白措如今已是通身气度沉静的老人,唯独胸前那枚刻着八吉祥的银打嘎乌一如往昔。
后座的明日照扒着玻璃窗瞪直了眼珠子。
一瞥见宫粼,白措身侧立着的孙子洛桑顿珠顿时忐忑地攥紧手中的转经珠,本能地朝老太太身后缩了缩。
俨然是还对雪山白殿那一遭心有余悸。
白措长吁一口气,转头示意洛桑顿珠带呆若木鸡的明日照去休息。
“一别经年,不知宫先生近来可好。”她眼底的忧虑散去,先看向宫粼,又落在垂睫正听毛科长汇报车队情况的严禛,“……那位是?”
宫粼顺手替严禛扣上了制服领口最上方的扣子,松闲地从白措手中替下拐杖,扶着她朝餐厅走去,轻描淡写:“我先生。”
白措微微一愣,“哎呀”了声,频频回头递去八卦的视线。
“严队,西北分部那边已经对接过了。”那厢毛科长事无巨细地汇报,“周边的安全防护措施跟应急预案也商定完毕,确保万无一失。”
严禛面色纹丝不动,连眼帘都没抬一下。
发间却似乎掠过几簇闪烁缎光的翎羽,倏地翕张。
一只三花流浪猫恰好从花坛树影下走过,空中无声无息地飘下一小撮漆黑绒羽,轻轻落在它湿润的鼻尖,引得猫咪甩着脑袋打了个喷嚏。
仿佛哪只流光绚丽的雀鸟求偶成功,得意地抖落了几根羽毛。
然而三花猫一仰头,天幕碧蓝如洗,什么也没有。
身畔的严禛淡然开腔:“届时你们留待接应,没有接到明确指令前,所有人按兵不动。”
毛科长面容整肃:“那位关押的天人——”
严禛眉梢轻抬,旋即公事公办地撂下一句:“照旧。”
有他坐镇,任谁也不担心忉利天能掀起什么风浪。
正午的暖风里裹挟着一阵炖牛骨汤与焦糊麦香的油润热气。
毛科长严阵以待地一挺腰板:“是!”
嘴边哈喇子已然要流下来。
交代完正事,严禛折回越野车旁,单臂往后座一捞,夹春卷似的将裹在毛毯里睡死过去的青莲提溜出来。
内庭依山势而建,两株从山谷中移栽的百年青松与古柏苍劲屹立。
旃檀目送青莲的龙尾一路歪歪斜斜拖地而行,深思熟虑后,上前卷巴卷巴编了个麻花扣,又把腴润沉甸的尾巴尖往里一掖,远远看去宛如严禛腰际坠了个大号挂件。
长廊后头,一行三人停下脚步。
兰亭不禁低声感叹:“看了很多次也还是觉得,好肥美的龙尾。”
洛桑顿珠小心翼翼附和:“的确很肥美……”
明日照掏出手机拉近镜头:“我操,这么肥。”
第92章 森罗万象
“欢迎来到弥陀市。”
“丹霞环绕, 壁画相映,一座藏在戈壁深处的千年小城……”
画外音掺杂着老式录像带的电流噪音。
镜头从一丛幽绿的植被掠过,成列的蓝玻璃幕墙映照着丹霞的绀红, 山峦堆叠的赭红, 老式居民楼绘有仿照敦煌样式的巨大壁画, 佛陀的衣纹经年褪色, 飞天的飘带恰好绕过一扇贴着福字的阳台, 仿若一场被磁带压缩又反复翻录的旧梦。
“现在……我要去这里寻找终焉……”
“滋……滋滋……”
屏幕陷入幽深的死寂。
毗邻内庭的餐厅主桌一侧,洛桑顿珠按下录像带的暂停键, 讷讷道:“再往后就都是黑屏了。”
从小他就对这卷录像带发怵得很, 取出后飞快收回手,像是一不留神就会沾染上什么难以名状的秽恶。
宫粼下颌搭在交叠的手指:“这就是当年镇里那个护林员留下的?”
白措点头:“大约是九零年的腊月,自打他从弥陀市回来, 就变得神神叨叨, 那会儿正赶上宫先生您回林芝接返魂树去寻黑龙骸骨, 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严禛翻阅处刑庭西北分部卷宗的指尖一顿。
目光不由得瞥向端然斟酒的旃檀。
像是手心方才愈合的伤疤,生出的皮肤还是淡粉薄透, 不太敢轻易触碰,唯恐再扯出新的裂痕。
白措呷了口滚烫酥香的黑茶, 似是陷入了斑驳的旧日光景,片晌,摇头叹道:“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说起来, 我还不晓得宫先生您后来在哈素海结果如何?”
清冽的山泉被引成几道曲折的石渠,在内庭的青石板间淙淙流淌。
眨眼间, 一尾月色粼粼的白蛇钻出遗憾与错过丛生的缝隙,伸出尖细柔软的分舌, 轻啄在严禛虎口。
两枚圆咕隆咚的碧根果落入他掌中。
“黑龙如今活泼乱跳的呢。”
宫粼唇角一弯,略略倾身贴了贴严禛肩膀,摆出一戳即破的苦恼相:“朱雀大人的利爪比我适合这玩意儿,我剥不开。”
从前严禛就暗自好奇,宫粼是怎么做到每每正大光明地使唤人,都让对方觉得既不骄矜又很受用。
譬如严禛此刻就淡淡应了声,连尾羽都翘起一丝克制的雀跃。
甘之如饴。
宫粼瞧他剥个坚果都生冷着一张脸如临劲敌,更是忍俊不禁,周匝打瞌睡的薄粉蛇灵光泽霎时又秾丽几分,纷纷起身给严禛捏肩捶腿,摇旗呐喊。
注意到对面白措祖孙暗自偷瞄的视线,宫粼正色清了清喉咙:“……你接着说。”
外头塔尔寺转经筒的轻响与游客的喧嚷,依稀透过繁密似团云的青松针叶。
“后来陆续有人去了弥陀便销声匿迹,但都没有掀起什么波澜,毕竟不是被谁绑去的,都是自愿……”白措斟酌片刻,“或者说,他们被一股冥冥中的力量牵引了过去。”
宫粼侧首望向严禛:“这么多失踪案,当地警方跟处刑庭始终都没插手?”
严禛指尖一捻,碧根果壳应声而裂:“至少看起来,那些留在弥陀的人都安然无恙,只是铁了心地要‘涤罪’,不肯离开。”
宫粼:“涤罪?”
“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严禛指尖划过一行询问记录,“许多去过弥陀的人都会念叨这句话。”
宫粼若有所思。
严禛:“弥陀人口流失严重,警力不足,不过基本治安尚能维持,本地外地的警员都去查过几回,没发现什么异样。那些‘失踪’的人,独居的、拖家带口的都有,但全是有自理能力的大活人。”
这会儿主桌摆上高耸的紫铜暖锅,炭火正红,酸菜垫底,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片铺得层层叠叠,滚沸的牛骨汤一浇,霎时咕嘟嘟泛起油花。
八盘五碗凉热菜簇拥左右,满桌脂香四溢,光是看着就让人喉头一动。
宫粼靠回椅背,抬腕朝桌上的菜肴虚虚一晃:“好了,别眼巴巴干看着了,吃吧。”
早已痴痴等候的众人当即如蒙大赦,饿虎扑食。
金华抢先一筷子猛扎向酱牛肉,青莲则眼疾手快地伸长胳膊去捞暖锅里刚滚熟的五花肉,烫得他一阵嚷嚷:“烫烫烫……”
“前辈你们平常都吃这么好吗?”灵鹫寺吸溜着夹沙肉,几近热泪盈眶,“这还是出差吗?”
在一旁大快朵颐的动静里,宫粼这才怡然接上话茬:“那倒的确没理由强行将人带走。”
严禛抬眼:“弥陀市一带的矿业连年衰颓,旅游业也日渐式微,人烟愈发稀少。”
说着他另一只手顺势将一碟清口解腻的凉拌西芹挪到宫粼面前。
毕竟宫粼偏爱黏糯的吃食,一丁点肥腥不沾。
白措苦笑一声:“在外人眼里弥陀差不多是个空荡荡的鬼城了,这回实属不得已,才劳烦宫先生相助。”
“横竖我们这一趟去,会查个水落石出。”宫粼看着白措眉间复起的愁容,温声道,“你放宽心。”
说着净白的尾尖缓缓摸到严禛大腿边,慢腾腾地画了个爱心。
庭院厚绿的五叶地锦静谧逶迤在回廊的青砖山墙,衬得席间愈发热火朝天。
旃檀三杯下肚,立竿见影地颧骨酡红,晕乎乎起身穿过隔断的曼荼罗银屏风,歪倒在正给蛇灵喂糌粑的宫粼膝畔。
“母亲……”
宫粼朝被挤走的蛇灵摆摆手,拨弄了下他血红的耳廓,打趣道:“小时候不是都用药酒泡过澡吗?如今这么大个身板,酒量一点没长进。”
旃檀醉醺醺地翻了个身,鼻梁骨直戳在宫粼的小腹撒娇:“您还说呢,当年镜湖香会,您跟父亲不知在忙些什么,愣是把我忘在酒坛子不闻不问,泡得我后来小半个月都跟断了骨头似的。”
宫粼:“……”
他罕见地有些语塞,视线飘忽地往屏风外严禛露出的一截袖口。
还能忙什么?
拨雨撩云,以汤沃雪。
“……”
那厢白措正给青莲盛着热气腾腾的人参果饭,亮黄的酥油香气扑鼻。
严禛一巴掌搭上玉润珠圆的龙尾,险些将正要不管不顾拱到宫粼身侧的青莲拍入五指山下。
“坐下。”
青莲敢怒不敢言,只得老老实实盘着尾梢缩回原位。
“这个拌着糖,吃得惯吗?”白措将木勺里的酥油淋上去,笑而不语地望着严禛又提醒青莲道谢。
庭间树冠相叠,筛得日光落在地砖仿佛洒了一地旧铜钱。
青莲埋头吭哧扒饭少顷,突然蚊子哼似的叫了声:“严禛。”
这一阵兵荒马乱,他们父子间还没怎么亲近过,严禛也从未听青莲如此正经地喊过他。
瞧他的神色,倒像是要难得地说句软话。
严禛兀地感到一阵奇异。
热气氤氲的罅隙之间,他不自觉晃神,凝思起宫粼独自照料青莲时是什么光景。
“怎么了?”严禛道。
青莲硬邦邦地甩出一句:“我讨厌你。”
严禛:“……”
“至于你讨不讨厌我,我无所谓。”青莲横眉冷目得毫无气势,撇着嘴道,“但你必须保护好宫粼……这回他偏不让我跟着。”
严禛挑了挑眉,只略略朝后退了半寸,免得被喷到饭粒。
心想这还用得着你说吗?
一大一小就这么对视。
青莲憋了半晌,到底还是气焰一滞,虚虚地移开视线含糊不清地嘟囔:“……所以你也要平安回来。”
午后微风拂过,满地的日影此刻好似也跟着扑棱棱地乱晃,碎金般晃人眼目。
严禛倏地牵了牵唇角,终于颇为无奈地轻笑了一下。
此去流年,他天南海北地追捕宫粼的踪迹,却总是失之交臂,到头来只有斑驳碎影长留掌心。
譬如一方松松裹着雪白颈项,直往严禛鼻腔扑送白梅熟透浓香的丝帕,一缕软塌塌勾在指尖,解自窄腰的山桃色缎带,又或是被肌肤贴身浸得深井水般冰凉的金臂钏……哪怕越过千山万水,独属于宫粼的冷香总是幽幽冷冷顺着严禛的指尖一路烧进骨缝,扯得他四平八稳的心弦摇摇欲坠。
严禛时不时孤身前往霜山冻原,故地重游。
夜幕低垂,阖目入睡前,那条山桃色缎带融成美人蛇诱引般的柔腻,随着粗重的喘息,将严禛指间燥热的薄汗激得愈发滚烫。
他们仿佛错过了很多。
他们的确错过了很多。
可好在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纵使错过落花时节,往后岁岁年年,他们还有森罗万象可以悉心刻画。
桌上的杯盘碗盏逐渐静下来。
一顿饭作罢,严禛与宫粼先行迈进会客内厅。
室内悬挂藏青色重帏,冷沉的黑檀木与藏地佛龛重彩相得益彰,又因高原烈日浇铸出神明道场般的肃穆。
“烦请二位稍等,我家主人即刻就到。”酒店侍者躬身引路完毕退下。
穿过玻璃幕墙,严禛正欲开口,随即便遥遥瞥见回廊另一端,吃饱了撑的明日照正扶着墙碎步前进。
严禛沉默了几秒。
此前他只听宫粼提及曾有个替他办事的草木之躯,但并不知底细,再瞧明日照这小孩四六不靠的架势,更是难以跟得力部下这个头衔联系上。
严禛眸光微动,承神格之心莲生枝游走,颈间皮肉绽裂,钻出一枚威赫竖目。
釉蓝的瞳孔照彻出一抹盘根错节的古树本相。
“我都忘了,还没正式介绍呢。”宫粼循着他的视线,明了地轻“啊”一声,朝他胸膛前偎了点,“数千年前,大荒聚窟洲曾有一株返魂树。”
颈间天目将他的脸骤然拉近。
鱼眼镜头似的视野里,宫粼平素狭长森绮的眉眼被推得圆鼓鼓的,窄小的脸骤然占满整个眼睑。
活像一条刚破壳的幼蛇毫无戒备地将湿润鼻尖紧紧贴在透明的琉璃罩上。
严禛: “……”
蓦地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返魂树生有双枝,一承日气向阳化出,一承月气背阴化出,亘古无数神佛亡魂往来求药。”囿于两人的骨架悬殊差距,宫粼自然而然地微昂起下巴尖,一截白得淌出栀子碎汁的颈窝若隐若现,馥浓幽香霎时袭人,“朱雀大人听过吗?”
此番旧闻严禛倒是知晓,但他从未用天目这样近地看过宫粼。
也没想过是这种画面。
“嗯?”宫粼不知所以,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什么愣呢。”
严禛俯睫,修长的指节不露声色地覆上那张在天目中摇曳的润泽面颊。
像一块蒸透了的茯苓膏,象牙白透着颤动的水光。
“听过。”严禛悄悄找了个显得脸腮更圆钝的角度,在宫粼反应过来前追问,“……返魂树的木灵之力能洞察寂灭因果,你是想让那孩子找什么?”
宫粼还真被他的打岔干扰成功。
“非也。”
宫粼摇摇头,紧接着说出了一句令严禛愕然蹙眉的话。
“后来返魂树因缘具足,证得日月光华,一曰日光菩萨,一曰月光菩萨,又与琉璃光明王结缘,自愿入净土护持,为其左右胁侍。”宫粼睫羽一霎,“哪曾想祂们因私窃佛灯受了惩处,自此,我父亲麾下的胁侍,出身便都是无根无绊的清浅之辈了。”
电光石火,严禛来不及细究旁枝末节,立时听出猫腻:“返魂树本是草木之躯,万难承载佛火,岂非自讨苦吃?”
“是呀,如此拙劣的由头,就显得我那位高高在上的父亲,在这桩公案上格外的糊涂了。”宫粼赞许地扬唇,“所以今日才要请我父亲麾下的诸位胁侍凑一桌牌局,好好问个清楚。”
三分钟后。
掩映在松枝绿影中的室内檀雾袅袅,如坠佛国幻影。
身缚羂索蓝焰的利天被扔到了内厅中央的莲花八宝毯上。
第93章 幻师
“你的脸色不太好呢, 忉利天。”
柏枝熏烟氤氲,几簇蓬松的尖耳凑在黑檀木隔扇争先恐后地攒动,隐约瞥见内庭麇集的形影。
香阴身披焦茶色天衣, 腰间松垮地插一柄玳瑁香箸, 笑眯眯地望着昔日同僚:“不会是有什么忧心事吧。”
脚边环绕降阎魔特遣护卫的地狱五小鬼, 个个面容嫉恶如仇。
“降阎魔倒是贴心, 派来这么几个货色。”忉利天眼睫微垂, 嫌恶地扫了眼帝青色宝帔沾染的尘土,挂在嘴边的尊称也省了。
话是对着香阴, 眸光却化作一缕阴湿的藤蔓, 黏附在贴傍着严禛的宫粼侧脸。
相较其他被押解在处刑庭的诸邪魑魅,此刻忉利天的姿态已然十足得体面。
只是面孔委实昏黯,连带着宝冠珰珠华光尽敛。
“俱利伽罗”, 高枳大剌剌地往红漆大禅椅一坐, 朝宫粼扬了扬下巴, “还跟他废话什么,等问完了, 我们兄弟好扒了他的皮做一面新鼓。”
高染冷哼着撇了撇嘴:“瞧他现在那副灰溜溜的死相,做出的鼓要是难看, 反而倒了我的胃口。”
悬挂的青岩重彩冥界护法唐卡之下,宫粼嫌木头椅子硌得慌,端倚在檀蜜色的双身王蛇:“稍安勿躁。”
金华正偷窥得津津有味,后颈猝不及防地一凉, 屁股不轻不重地挨了脚。
“哎哟!”
唰地回头,只见罪魁祸首青莲理直气壮地斜觑他, 臂弯搂着一只雪白的羊羔:“让让。”
金华一怒之下,麻溜地滚开了。
青莲越过那帮偷听被抓包的处刑庭妖猫, 大摇大摆推门挤进去,纵步奔向宫粼:“母亲,我也想跟你……”话到嘴边,他眸光骨碌一转掠过严禛,还是顿了顿,“……你们一起。”
伏摄双尊是头回见到这小祖宗,不消言语,单瞧轮廓间与严禛的七八分神似,登时如鲠在喉地对视一眼,神色精彩纷呈。
忉利天脸色铁青,比见到旃檀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人谈事,小孩子来胡闹什么,”宫粼轻拍了下青莲摇晃的龙尾,顺势将他怀里的百顺稳稳移至严禛手侧,“况且‘你们’是谁呀,嗯?说清楚点。”
青莲支支吾吾半晌没吭声,还不忘冲羂索蓝焰中面目阴沉欲滴的忉利天龇牙哈气。
严禛好整以暇地拈起百顺颈间护身息灾的吊坠。
度母以圣土经咒压制,能止八难,息诸怖畏,宫粼三天两头惹事挂彩的,正该给他也雕一个,也好少往外冒横祸。
至于忉利天怨入骨髓的目光,他连个蔑视都欠奉。
毕竟身份有别,严禛自觉还是得摆出点气度的。
……虽说心里的确有几分不爽。
于是严禛面上依旧一副不动如山的沉冷做派,肩后翎羽缀着的焰流却蔓成长枝,趁宫粼低头哄劝青莲的间隙,干脆利落地捆住忉利天。
将他掉了个方向面壁思过。
而此刻宫粼也陡然意识到,青莲至今还从未正经唤过严禛呢。
“总不至于不会念吧。”宫粼捏了捏青莲的耳垂,揶揄道,“不然,我们教你一遍?”
落地窗外午后的热风刮过,吹得庭院水池碎光漪漪,也惊起树荫间的山鸦漏出一两声粗粝啼叫。
药师佛略微倾身,就着这叠鸟鸣,一副“诸位多担待”的语气低声解惑:“他是智障。”
高枳当即扬眉:“怪不得。”
高染也恍然张了张嘴,抬手轻掩住错愕。
宫粼仰脸朝严禛递去个眼风,随即放柔嗓音循循善诱:“父亲,或者——爸爸?都可以啊。”
他本意是让严禛搭一句腔,结果严禛不假思索地低头对着他礼尚往来,沉声道:“母亲。”
宫粼:“……”
这不是他要的配合。
但严禛已经一本正经地喊出口了。
香阴鼻尖轻翕,唇畔的弧度翕然加深几分。
侧畔的药师佛端起八宝纹木碗,酥油茶醇厚滚烫,他微微垂眸品茗,俨然一派参透世情。
地狱五小鬼中姿仪最倨傲的红鬼捣了捣胳膊:“还不快记,降阎魔大人的吩咐你都忘了?”
白鬼幽黑的眼眶空空如也,反问:“你知道香阴大人为何忽然高兴吗?”
“蠢货!这都看不明白?”红鬼一脸孺子不可教也,“香阴大人喜欢被唤作母亲。”
对面半信半疑地依言记下。
药师佛一口老茶喷出来。
“……”
俄顷,青莲憋红了脸,嘴里总算叽咕一声权当喊过了。
“反正我就是想待在你身边嘛,而且蜃楼水土不服现在上吐下泻,也没人陪我打游戏……”青莲扬手一指角落鼾声如雷的明日照,委屈巴巴,"他都能在。"
先前席间,明日照五六块青稞饼下肚,又吃了两枚腻人的酥油奶坨子,糌粑厚酥饼更是一个不落,这会儿正睡成死猪。
严禛信手拈来地揣摩完吊坠构造,收回视线,朝回廊探风的狻猊使了个眼色。
一行妖猫训练有素地组成八抬大轿将负隅顽抗的青莲架了出去。
严禛也没计较青莲的糊弄,只是垂眸仔细看着宫粼抬起的脸,思忖是白珊瑚的相宜,还是珍珠银的更衬他。
内庭重归静谧,缭绕的香雾仿佛也不再流转。
迷迷糊糊的明日照睁开眼,后知后觉打了个寒颤。
凡胎不可见的神威郁沉沉地倾泻,度日如年的等候里,他比青莲还想知道这是唱哪一出。
到底为什么要找他?
……总不能是让他表演唱跳男团舞吧?那他还不如就地做一套数学试卷以保脸面。
明日照挠了挠满头蜷曲乱发,欲言又止。
宫粼仿佛能探听他的心念,忽然直起身,食指缓缓抵在唇间。
“嘘。”
那条盘踞在座下的双身王蛇似有所感,鳞片发出细密的摩擦声,犹如古老神咒的余音嗡鸣。
宫粼:“乖,做个好哥哥。”
明日照头皮发麻,吞咽了口唾沫:“啊?”
内庭深处的骨珠帘哗啦脆响。
法螺藻井下的阴影浮动,赫然伫立的巨幅石刻破开冥暗。
那是一尊在午后日光下也浮泛出冷森寒光的千手鬼母像,面目慈悲,脚下偏踩着百鬼夜游的狰狞枯骨,神圣与诡谲在坚硬的石壁上交织撕扯。
“久等了。”
一道清亮而毫无生气的呢喃,自鬼母像背后幽幽游弋。
暗处的身影缓缓步入一地朦胧的午后光晕,他项佩层叠璎珞,臂缠白髓珠串,身披一袭无缕无织的帛衣,赤足踏在平滑如镜的黑石地砖。
“俱利伽罗大人。”
月光菩萨蹀躞上前,垂睫膝跪,对正首的宫粼虔诚矮身伏拜,珠帘后阴森诡谲的千手鬼母像好似也在行礼:“您将哥哥带回来了……”
说不清缘由,明日照心神巨荡。
仿若幼时手中飘向大千虚空的风筝线,在这一刹那跨越千仞,跌落回来绞住了他的心脏。
酸楚蓦地撞碎胸腔,明日照嘴唇翕张,话刚到喉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那张面庞。
明日照:“。”
鼻腔的滞涩硬生生被眼前的一幕吓成了个嗝。
月光菩萨抬起脸,露出两枚镜河似的眼眶,里头没有瞳仁,河面下月髓般的水银涌流蠕动:“还请您,助我一臂之力。”
宫粼意会颔首,任由攀缠的群蛇毒牙咬破他的指尖,又怜惜地拂过身畔檀蜜色的王蛇,哄孩子似的道:“很快就好了。”
严禛眉心霍地一跳,肩后的焰流骤然收束,想要阻拦却迟了一步。
“咔嚓——”
如同折断一根湿树枝,双身王蛇的头颅无声无息断开,冷白的脑髓膏脂,稠得像研磨碎的珍珠混着腐坏的蜜,缓缓淌过宫粼的指缝。
四下死寂,落针可闻。
“……你当真,要为了他与琉璃光大人决绝至此吗?”忉利天盯着宫粼静丽的红瞳,颞颥抽动,整张脸被疼惜跟嫉恨灼得面目全非。
蛇灵终归为神祇眷属共业所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纵使寻常神祇,也难以像宫粼这般将剔骨剜肉的痛楚视若无物。
宫粼怀抱着断首的蛇身,连眉毛都懒得皱一下,垂在身侧的右手却本能地发抖。
冷不防重心一歪,宫粼脚下踉跄,跌进了严禛喷薄的呼吸里。
“多谢您……”月光菩萨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对蛇首,阖目低语,祂胸前的佛国天衣缓缓裂开一道竖痕,鼓动湿润的天目从中挤出,宛若婴孩吮吸乳汁,饥肠辘辘地将蛇首吞咽咀嚼。
刹那间,千手鬼母石刻泼墨般丝丝缕缕湍流,顷刻似深海倾覆。
无数鬼貌狰狞的血红枫枝陡然从虚空钻出,秋风野火得杀气腾腾。
囚困忉利天的羂索蓝焰恰在此刻光芒暴涨!
火网交织,蓝焰挟裹着月流一同长驱直入将剪断嚼碎成一地落英,焚掠根深蒂固的古老封印。
两股神力悍然角逐,忉利天清隽的法相猝然失色,面孔暴现根根青筋,双膝砰然砸地,天衣破碎,宝冠委地,精悍的腰腹流满枫枝困兽犹斗的戳伤淌下的鲜血。
滔天威烈荡开排山倒海的余波,险些将旁边的药师佛掀翻在地,他勉强站定,惊疑不定地望向香阴。
“这难道是……”
“月光菩萨。”高枳先一步开口,掌心把玩的转经筒砸在黑石地砖,脆响似断弦,“昔年祂于瞻卜树下舍头布施,行檀波罗蜜,因而得获甘露度化之力。”
高染杏眼圆瞪:“可琉璃光的日月胁侍不是早就因窃取佛灯而被……”
言语未尽,暗色的乌云须臾盖过白日烈阳,巨大的震颤穿透玻璃幕墙。
湛蓝的苍穹下,远方塔尔寺的层叠金顶骤然黯落,群鸦暴起,山岳齐喑。
而内庭另一端,宫粼陷落在严禛不留余地的笼罩,鼻息间尽是他身上草木被烧尽后的冷寂气味,不得不微微仰起头,迎上严禛眼底凝结的沉暗,莫名有些慌张:“朱雀大人这是什么表情,会再长出来的,”
严禛轻轻拢住他沾满血絮的指尖:“我知道。”
“那干嘛还皱成小老虎了?”宫粼手臂被按在他胸膛间,只能费劲地抬起手,拿指尖去抚他额间紧蹙的痕迹,“月照在此地困了千年,我不血肉布施,哪能解得开……”
话还没说完,严禛低头用嘴唇碰了碰他十指新添的伤口。
宫粼指节轻蜷,像被雀鸟抛下的珠宝碎钻轻轻绊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严禛垂长的眼睫拂落一片浓荫,伴着低微的吐息覆在手背。
“很疼不是吗?”严禛问,心道果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庭院间狂风呼啸的松涛止息。
啄吻暖融,严禛慢慢吮掉指尖暗红绒花似的血珠。
宫粼心旌轻晃,嘴上却还不饶人地说:“……朱雀大人承认自己是小老虎了?难怪,会搜罗那么多猫崽子在身边。”
接着他若无其事地略微偏过脸,斜睨了眼跪伏在地的忉利天。
“现在能开口了?”
守口如瓶的古老禁咒宛若紧绷的琵琶弦遽然崩断。
忉利天跪在血泊之中,天衣的碎帛缠着宝冠残珠,狼狈至极,背脊却依然笔直,像折断的青竹强弩之末地撑着最后一节骨。
他没有即刻回答。
片晌,忉利天指尖拈起地上一粒散落的璎珞珠,轻轻搁在膝边,好似在拂去茶席不该有的尘埃。
“我倘若不说”,污血从额角淌下,他面无表情地伸出舌尖,极轻极慢地将那一线黑红色的浓血裹入口中,衬着惨淡的面孔,活似一尊霖雨灌顶的瓷像,裂缝露出里头藏着阴恻恻的恶鬼,“宫粼,你会怎么做?”
“杀了我?”他声线甚至称得上温柔,像泽国的墨雨雪珠一颗颗滚落屋檐。
回应他的是严禛横掠沉落的遮云羽翼,在宫粼周身圈出一块不容染指的绝对领地。
“……也好。”忉利天乜斜着那片将他彻底隔绝在外的雀羽藩篱,自嘲地扯了下嘴角,“结不成与你的夫妻之缘,你又不肯分我一点慈悲,那恨一恨……总好过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他抬起眼,阴翳的眼珠像盛满骸骨的地狱,哪怕沦落到这步田地,眼底的迷恋与不甘仍如潮汐永无止息。
然而宫粼并不在意。
宫粼只是仰脸瞧着严禛,忽而发觉他峻挺的鼻梁很像沿途戈壁滩中的一块风棱石。
“真奇怪。”
月光菩萨跪在明日照身畔,倏然开口。
剔透的泪水洇成幽暗涟漪,他臂膀紧紧环着僵硬的黑发少年,似乎在同忉利天说话,又似乎只是在自言自语。
“你既是继任的三胁侍之一”,月光菩萨幽幽转过视线,“那么琉璃光明王过去曾于月海屠戮俱利伽罗大人,你知晓吗?”
严禛心口猛地一震,扭头去看宫粼。
忉利天面颊抽动,旋即厉声嗤笑:“简直一派胡言,琉璃光大人怎会——”
“自从月海之柱那伽不知去向,六道动乱,世间香火鼎盛,诸天神圣皆在承接愿力,琉璃光明王率先垂范,广度众生,我与兄长心中甚是敬重。”月光菩萨周身洇出阴冷的寒濑,冷冷道,“直至有一日,我们无意间撞破月海还有褪化为纯白大蛇的另一位支柱,不仅独自承受世间恶业垢污,还屡遭戕害,那时候,枫枝如饮甘露般贪婪地汲取着俱利伽罗大人的血肉……”
周遭霎时阒静。
宫粼怔然片刻:“……我的确依稀看见过这样的景象,但只当是噩梦。”
话音方落,他便感觉到严禛周身骤然升腾的灼烈,明王焰鬘怒旋。
月光菩萨低哑的絮语回荡在内庭,衔恨蚀髓。
“我们在大荒扎根数载,悉知万类生灵,白泽之说不过是人间以讹传讹的谬误,即便如此,闻听琉璃光明王如此自诩出身,虽心生疑窦,却也并未深究……”
“不曾想,竟落得窃取佛灯之冤。”
“哥哥则为了护我,堕入轮回道……”
忉利天几乎是立刻忆及多年来宫粼所经受的“换药”。
许多未曾深究的端倪摧枯拉朽地撞入脑海,撕开漫天迷雾。
“死魔恶核,不动明王与俱利伽罗注定相克相残,至死方休的天命兆示……”忉利天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失魂落魄,“全都是一场谎言?”
他面如死灰,如坠荒诞梦魇。
惊骇之下,高枳拧眉追问:“可琉璃光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我也不清楚”,月光菩萨满目坠着湿溻溻的泪珠,手臂愈发箍紧,哑声喁喁。
高枳还欲再问,目光却倏地变得有些古怪。
与此同时,严禛颈侧炎流陡然攀涌,业火几不可遏。
“朱雀大人的焰轮再烧下去”,就在这时,宫粼挟着一身冷香贴住他腰间,“我的蛇鳞都要被烫掉了。”
说着尾尖还故作姿态地瑟瑟一颤。
他这及时雨立竿见影。
严禛阖了阖眼帘,到底还是认输了,手掌摩挲着宫粼窄瘦的腰窝,像是在确定他切实存在,不会如逝水难留:“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过?”
“这种小事也需要说吗?”宫粼是真心不觉得值得挂怀。
严禛盯着他半晌,这回彻底意识到宫粼真的很不爱惜自己,深吁一口气道:“我想知道。”严禛喉结滑动,顿了顿,“任何关于你的事,我都想知道。”
宫粼视线在他脸上顿了顿。
“那我吃了什么,看见什么,换季褪了几片蛇鳞……这些无足轻重的琐事也都要听吗?”
严禛反手一环挽住他泛着粼粼雪色的尾尖,作势掂了掂份量,反问:“很轻吗?”
宫粼没忍住,扑哧一声展颜轻笑。
这时双身王蛇那颗新生的脑袋终于成形,比原来小了一圈,鳞片浅淡发白,像未熟的涩果,张嘴吐出细长信子,笨拙地朝宫粼邀宠。
“好孩子。”宫粼碰了碰蛇首湿冷的鼻尖,刚抬眼,却发现严禛视线蓦然凝定。
不仅如此,不远处的药师佛一众也都神色一言难尽地齐刷刷望向宫粼身后。
宫粼缓缓回眸。
内庭一角,月光菩萨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里,簌簌落泪,双臂死命收紧:“哥哥,我再也不会放手,不会让你受伤害了……”
浑然不觉怀里的明日照被勒得脸如猪肝,已然两眼一翻,安详地背过气去。
宫粼:“……”
第94章 箱庭须弥
落日熔金, 敦煌以西。
一辆满载游客的旅游巴士停驻在戈壁公路口,两侧荒原的丹霞洒满薄暮的粉紫,旷野的天穹渐染藏蓝。
休整的游客们陆续上车, 司机老程拧开玻璃保温杯, 遥遥瞥见一行身影, 估摸着那就是半路加塞的几位散客。
“弥陀这条线我也是头回走, 都说那是个鬼城了, 到底真的假的?”
头戴棒球帽的导游摆摆手:“就是年轻人都走了,真要闹鬼, 去旅游的人数搞不好还能翻一番呢。”
数月前, 他在雪山脚下的县城医院醒来后,从几位本地的年轻“民警”口中得知考古队横遭雪崩,一行人万幸死里逃生。
然而老程自幼就总能瞧见些诡谲怪诞的东西。
譬如其中一位五官端正的民警, 貌似是姓金, 说话间脑袋顶的褐斑猫耳就没停过耸动。
最令他不安的, 是考古队那位捉摸不透的宫先生,不仅自此杳无踪迹, 且所有人仿佛他从未存在过,俱对其毫无印象。
老程明面应和着众人“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感叹, 出院当天便辞掉原本的工作,马不停蹄逃离了那个是非之地。
正当老程为中年事业危机发愁时,他在一家藏式茶馆撞见了向导洛桑顿珠,对方的奶奶白措在当地德高望重, 一番攀谈,老人家热心地为他引荐进了如今的这家公司。
薪资丰厚, 沿途清净,G215国道跑了这么久, 也没遇上过什么怪力乱神的邪门事。
袅袅白雾升起,老程嘬了口玻璃杯里的枸杞,心情颇为惬意。
他咂摸着滚烫的茶水,不经意抬头,一道似曾相识的侧影映入眼帘。
那是一位身着雪白藏袍的秾丽青年,袖身收窄,耳畔是银壳镶绿松石,胸前缀着一串小珊瑚度母擦擦像。
周遭经过的游客纷纷驻足,像是目睹高悬满月落入荒原,注意力霎时间集中在他身上。
“我操,是明星吗?”
“估计是剧组来采风的?那身藏袍看着就不便宜,最近有什么电影剧组在敦煌吗?”
“还有个银发的长得也很帅啊……”
“嘘,小声点儿,别直接盯着人看!”
窃窃私语声混杂着车流的呼啸。
“真巧。”
宫粼眸光落在呆若木鸡的老程身上,晏然自若地一偏头,“程司机?没想到临时决定来看敦煌壁画,会坐到您的车,马上就要出发了,那我就不打扰您喝茶了。”
宫粼不疾不徐地上车,身后如影随形的金发男人起码得有一米九出头,高鼻深目,松石蓝的藏袍垂一枚旧银嘎乌,气质冷淡矜贵,周身却萦绕着危险的野性气息。
老程嘴边痴呆地挂着一片泡发的红枣皮,目送那两道扎眼的身影步入车厢。
车厢过道狭窄,严禛掌心习惯性挡在宫粼的腰胯以免座椅边缘硌着他,脚步微顿,似有若无地侧目扫了老程一眼,深浓的暗蓝色眼瞳不怒自威。
老程当即僵在驾驶座,旋即佯作老牛饮水地猛灌了大半杯热茶,直看得旁边的导游惊恐万状。
也因此,他既没瞧见尾随其后的处刑庭小猫三两只,也没意识到那两件藏袍的样制首饰,俨然是一式相配的情侣装。
“你认识他?”严禛对周围探寻的瞩目视若无睹,找了个靠后的双人座,让宫粼坐在靠窗的位置。
宫粼拨开窗帘,忍不住轻笑出声,才随意“嗯”了一下:“上回在雪山白殿,他就是考古队的司机。”
严禛循着他的目光望去。
遥遥相望着赭红丹霞的休息站便利店门口,人流如织,忽而一片喧哗。
骚动的中心,正是在毛科长怀里手脚乱蹬的青莲。
清晓临出门前,严禛托着早餐一踏进卧室,便见两条小的见缝插针地跑来攀缠着宫粼。
满室香雾旖旎馥郁,宫粼侧卧在层叠的缎被间,身上那件薄绸藏袍襟口大敞,犹抱琵琶地露出一大片晃眼的荼白肌肤,藕粉色的群蛇随腕骨流转。
旃檀黑曜石织带似的环在他腰间,青莲不甘示弱,叠成一团绿玉颈枕依偎在他颊边。
即便被两具庞然之物缠得动弹不得,宫粼也只是睡眼朦胧地拨弄着龙脊,混如执掌禁忌与欲念的阴森鬼母,慵懒又温慈地宠溺着眷恋自己的孩子。
严禛望着这么一幕清艳又诡丽的活色生香图,静默几秒,干脆利落地上前将宫粼打横抱去了餐厅。
留下卧室一黑一青两条龙与四十九条粉蛇,大眼瞪小眼瞪豆豆眼。
因而此刻瞧见青莲跟待命看顾他的处刑庭妖猫上演全武行,严禛心平如镜,只是略一瞥了眼,便收回视线,单手拧开一罐梅酒递给宫粼:“毛茂关键时刻不掉链子,青莲在他身边,你放心。”
浓稠的酸涩与青梅的清苦在舌尖回甘,宫粼垂眸抿了几小口:“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但弥陀市是琉璃光的坛场,到底凶吉难测。”他斜觑了眼那片各领风骚的组合,“这两只猫崽子,朱雀大人不怕到时候万一出乱子吗?”
听到自己被点名,金华虽不明所以也即刻献上谄媚一笑。
严禛仰头灌下一口凛冽辛口的凉酒,偏头看他:“要的不就是乱吗?”
车厢最后一排,伏摄双尊势同水火地将忉利天夹在中间,三张脸个顶个得如丧考妣。
临窗而坐的药师佛已然歪头熟睡,哈喇子都要流出来,香阴则轻阖双目,神情安恬。
车窗外,鸡飞狗跳愈演愈烈。
“放开我、放开我——”
青莲眼巴巴地望着宫粼隐在帘影后的小半张脸,鼻尖倏地泛红,上下嘴皮子一撇,居然抽噎着嚎啕大哭:"母亲不要我了……妈妈……"
毛科长难堪得涨红了脸,为了拽住青莲早就满头是汗,陡然看他这么泪眼婆娑,一时心软地松开了手:“严队他们很快就回来——”
话还没说完,丰腴硕大的青色龙尾朴实无华地扇了他几个耳刮子,抽得毛科长当即“嗷”一嗓子跳脚:“你小子怎么还偷袭!”
青莲才不管他,扭脸拔腿就跑,正欲追上已然发动的旅游巴士,不料脚底一歪,翠色龙角被双双攥紧,他不甘示弱,又反揪住对方油光水滑的漆黑绒耳一通乱扯,眼看猫毛都快给薅干净了,毛科长终于仰天嘶吼:“都楞着干什么,还不快来搭把手!”
一旁的灵鹫寺跟瓦猫登时领命,亮爪竖尾,加入鏖战。
掏出手机偷拍的围观游客愈来愈多。
宫粼:“……”
严禛:“……”
夜晚八点半,旅游巴士拐入通往弥陀市的省道。
敦煌夏夜,戈壁滩被照灯割成两块宝石,深不见底的黑魆魆连着荒草摇曳的边际。
两侧沙丘影影绰绰,好似一尊尊被风沙啃食殆尽的残破旧佛,沉默地横亘在夜幕下冷酷的东方仙境。
车厢内顶灯昏暗,宫粼昏昏默默地窝在严禛胸膛,忽而狐疑地侧过脸。
严禛不知其意,垂睫看他:“嗯?”
“朱雀大人,”裹挟暗香的呼吸扑在对方颈间皮肤,宫粼盯着严禛的那枚天目,“这东西……怎么一直睁着?”
严禛:“……”
静了一瞬,宫粼才听见严禛有些没头没尾地回了句:“你看起来特别可爱。”
宫粼被他说得一怔,掌心翻转,也凝出一只绀红色天目,竖瞳好奇地翕动,径直贴到严禛脸前以眼还眼。
好似寒峭的雪山猛禽摇身一变,成了昔日宫粼养在霜山的那只凤头鹦鹉。
严禛深邃眉宇的压迫感被拉扯得消失殆尽,眸底尽是仰仗偏宠紧盯主人的专注。
宫粼眼睫迟慢地一落一起。
宫粼:“!”
少顷,他几乎有点见猎心喜地飞快来回晃了晃掌心:“天目视野是这样的?从前我怎么没发现。”
就在他为此惊讶出神的刹那,严禛毫无预兆地一低头,出其不意亲了亲宫粼手心的天目。
唇舌在那枚鲜烈的竖瞳上轻轻碾过,牵起一阵细碎的酥意。
“可能因为”,严禛面色如常地直起身,淡淡道,“原先你只有为了吓唬我,才会显露天目。”
宫粼记不大清他所谓的“吓唬”指的是什么,严禛却历历可辨。
彼时宫粼才被他禁锢在茫茫冻原,偶尔他们也会一同远游。
论起来,倒是应景。
溽夏之际,月牙泉畔的沙洲夜市蜃气氤氲,宫粼一袭石榴红的披帛绕臂两圈,轻薄的纱罗薄得透光,被夜风一吹便贴住腰线跟肩胛的轮廓,腰链垂缀流苏,行止间银片与铃铛细碎作响。
一不留神,宫粼又在醺意中惹出了乱子。
漏夜时分,金线绣的宝相花在汗湿的雪白皮肤晕开糜乱的图样,宫粼醉眼迷离,唇间不断溢出讨饶的喘息与呓语,他脚踝扣着细银锁链,脊背深陷进锦褥,胯骨两侧的皮肉都被啃得发烫,青紫色的指印叠着牙痕。
然而严禛毫不留情,俯身脸埋在他被填满得微微隆起的小腹,牙关缓缓碾磨几息,宫粼大腿内侧的软肉倏地绽开一只湿漉漉的血红眼珠,瞳孔竖立,怒气冲冲地势要吓他一跳。
岂料严禛连顿都没顿,掐着宫粼的胯骨将腰抬高,伸出舌尖直接舔上了那只眼睛。
湿热的柔软裹过竖瞳,宫粼浑身战栗,彻底没了气力。
香雾彻夜蒸浓,浓稠的灌注在宫粼腰腹深处漾开,他神魂颠倒间面颊酡红,眼白微微翻起,只得一遍遍捶打倾覆在视野的宽阔肩膀。
“……”
宫粼不知道严禛心下所想,还在兴致盎然地研究着天目。
严禛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薄红的耳垂,敛回思绪。
“说来,朱雀大人还记得起初在冻原我是什么模样吗?”宫粼蓦地想起,“当真是我吗?不会记错了吧?”
严禛稍作思索:“你一开始不大会用双腿走路,成天让我抱着。”
宫粼轻轻“哦”了声,揶揄道:“朱雀大人这么好呀,还有呢?”
“还不忘恶作剧。”严禛略一停顿,言语是无可奈何,神色却染了几分乐在其中续道,“村落里的顽童刺头都让你教训了个遍,纷纷拜你为领头。”
宫粼十足得坦然,这下几乎有点“不愧是我”的自得,勾起唇角:“那应该没记错。”
此时车道尽头依稀晃动起光亮,宫粼抬眸眺望,流淌荧荧金辉的橘影仿若黑夜烈阳。
旅游巴士急掠过弥陀市的蓝底路牌,车厢里的其他游客大多沉沉睡去,驾驶座的老程紧攥方向盘,脑门又开始冒冷汗。
这地界灯火通明,哪里是鬼城了!
窗户罅隙似有若无盘桓着引人坠落绮梦的夜雾。
“正因为是鬼城,所以才这么热闹啊。”
一如先前在喇荣寺擦肩而过时的那一下点拨,宫粼缓步走到驾驶座旁,吓得老程打了个哆嗦。
老程开夜车不敢分神,又委实心慌,只得眼珠子来回兜着圈问:“……宫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宫粼没搭腔,只是偏首望向小城中央矗立的巨大佛像。
夜雾倏忽间更浓了。
仿佛琉璃净土坍塌融化成一滩金光璀璨的烂泥,所有的光明与黑暗都被吞没。
宫粼眨了眨眼,视野陡然像是泡进水中的旧照片,从暗黄霉变成潮湿的锈绿。
紧跟着,鼻尖嗅到雨后的湿土气息,夹杂着绣球花腐烂的腥香。
夏夜戈壁滩的干燥扭曲成南方夏日湿黏黏的潮热。
宫粼阖了下眼帘。
再一定睛,他已经不在那辆犹在梦中的旅游巴士了。
“噼啪……噼啪……”
湿漉漉的暗绿色繁盛枝影从百叶窗漏进,似乎是连绵梅雨密密匝匝打在铁皮的自行车棚,又滚落到蓊郁肥厚的芭蕉叶,闷闷地响。
宫粼昏蒙地撑开坠重的眼皮,浑身骨头又沉又涩,难辨究竟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
这是一间装修纯白的病房,天花板老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低响。
杵在墙边的几个身穿黑白校服的男生顿时你一言我一语地围上来,肩头还带着雨天外头的水汽。
“宫粼你可算是醒了。”
“现在好点了吗?”
“睡浴缸是什么怪癖,吓死人了。”
宫粼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停留在其中一个眉目疏淡的男生,唇齿翕动:“……任离?”
“白院长从昨天半夜就一直守在病房,大家都担心坏了。”听罢任离微微一愣,随即凑近关切道,“你是不是饿了?想吃什么东西吗?”
一只温热的手正温柔地拭去他脸腮薄薄的湿汗,洁净的指尖从眉心划到鬓边,反复两遍才慢慢收回,像在确认他彻底苏醒,又像在确认他不会逃离。
"爸爸。”
宫粼不由自主地哑着嗓子唤了一声,他却说不清是哪里古怪。
“怎么会突然泡澡的时候睡着”,病床前的男人身形颀长,相貌很是清峻儒雅,连白大褂的领口都折得一丝不苟,“是不是最近学业压力太大了?”
听他这么说,宫粼隐隐约约想起模糊的景象。
片晌,摇了摇头道:“不记得了。”
“也罢,这几天你就好好在家里休息。”白院长又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起身拉开遮蔽光线的棉麻窗帘。
宫粼循声望去,想起来这是父亲工作的私人医院,厚重的老式建筑,掩映在普鲁士蓝与祖母绿交织的花园,暗冷颓旧。
从高处俯瞰,弥陀市犹如一幅绢本的青绿山水画从博物馆的恒温箱里掉落,飘进了干涸千年的戈壁沙漠。
越过市中心镶嵌蓝玻璃的楼宇,通天的金漆佛像巍然耸立。
“今天还有台手术,我得去忙了。”白院长随和地对其他男生道,“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去拐角的办公室找值班护士,宫粼就麻烦你们多照顾了。”
男生们连连应声,皮肤晒成蜜褐色的高枳很上道地接茬:“哎,您先忙。”
高染已经鼓捣起游戏机,一屁股坐到病床边:“听说最近文化馆有个佛画展,你们要不要去?”
高枳兴致缺缺:“无聊,那玩意儿有什么好看的。”言毕,他斜觑了眼端茶倒水的任离,殷勤献得堪称大内总管,满眼不屑又时刻戒备着宫粼的反应。
世界被浸泡在雾蒙蒙的灰蓝色。
这似乎只是一个寻常的闷湿雨天。
然而宫粼就是无端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
须臾,他朝递来水杯的任离道:“严禛怎么不在?”
病房里静谧了一秒钟。
众人面色茫然地互觑,僵持片刻,在一种微妙的迟疑后,高枳率先开口怪道:“……严禛是谁?”
第95章 朱雀
蓝阴阴的雨水在玻璃窗淌成细枝, 像黏湿的蛛丝包裹着整座医院。
宫粼此刻本就细削的青涩轮廓在纯白映照下更显单薄,眉心微微一蹙:“你说什么?”
他没什么气力地偏头又望向另外两人。
高染停下按游戏机的手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犹疑道:“……是咱们学校的吗?”
“没听过这名字。”任离也缓缓摇头, 又从床头柜摸过一颗蜜橘, 剥好递向宫粼手边, 温言说, “是梦到的吧, 我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
高枳双手插兜,耸了耸肩懒洋洋斜倚到窗边, 开玩笑道:“你别是脑子烧坏了, 说真的,都多大人了还能给冻发烧。”
众人三言两语将这个话题揭过,只当宫粼是长梦方醒, 脑袋还有些晕乎。
宫粼却并没有就此被说服, 既没搭话, 也没接任离递过来的蜜橘。
梦中朦胧模糊的景象像腐败的花瓣,香气不可避免地消弭在尘土。
起先脑海还掠过蒙太奇般的驳杂碎片, 一晃眼,宫粼便只能想起“严禛”这个孤零零的名字。
刺目灯光在雨雾下照得医院走廊银惨惨的, 隐约传来护士推着送药车轧过地砖的“嘎吱”声响。
“不看佛画展,那要不要去那家鹤林酒店转转?”高染想一出是一出,又提起最近学生间流传的怪谲轶闻,神秘兮兮地说, “听说已经好几拨人都撞见脏东西了。”
高枳丝毫不给自家弟弟面子,斩钉截铁泼了盆冷水:“要去你自己去, 还不如看电影呢,这两天正好有部新上映的恐怖片。”
一扭头, 却见宫粼倏忽拔掉手背的针头跑出了病房。
“你去哪儿!”
“宫粼!”
身后仓惶的呼喊渐渐淹没在纷沓的雨音。
弥陀市第一中学坐落在小城中央,菱形镂空的围墙爬满深绿色苔痕。
宫粼冒雨疾行,经过操场时惊动了花坛边四五只结伴流憩的野猫,他检查了班里的值日表,又去图书馆翻了一通借阅记录。
然而一无所获。
哪里都没有“严禛”的名字。
雨幕昏胧,宫粼沿着教学楼水磨石的旋转阶梯走下去,再度一览弥陀这座小城的全貌,心中愈觉诡怪。
丹霞戈壁之中,怎么会诞育出这样一片潮湿蒸腾的密林?
没由来的,他想要离开此地。
漫无目的地,宫粼随意跃上一辆空荡荡的公交车,窗外的景致随着雾与灯模糊成斑斓色块。
驶过镶嵌着茶色玻璃的弥陀市文化馆时,一张敦煌壁画般的巨幅宣传海报陡然撞入视线。
那是一幅敷色重彩秾丽的不动明王像。
石绿金粉点染,帔帛飘举,络腋斜贯,其间缭绕诡谲的藏青与暴烈的朱砂,像一丛在冷雨间熊熊燃烧的幽火。
……是高染不久前在病房提到的佛画展?
像是一道看不见的红线不依不饶地缠住宫粼的脚踝,待反应过来,他已经踩在了画展大厅的丝绒地毯。
黄胧胧的灯光半明半暗,往来人流如织,宫粼穿过高耸的回廊,踏过漫长的大理石台阶,终于得以一睹那幅画作的真容。
展厅正中央高耸的大理石台,浑如一座神坛孤岛,万众敬仰。
宫粼缓缓抬起头。
漫天炽烈的钴蓝烈池如朱雀垂翼,烈池燎原。
不动明王作忿怒相,面目森凛,右手高举断惑宝剑,身侧蟠绕剑身的大蛇俱利伽罗,纯白无瑕,吞饮利剑。
焰流倾泻四方天地,像要将这间绢帛与流年筑成的囚笼焚毁。
“濯雨逐流不动尊像?”宫粼低声哝哝出画名,又念出裱边的题诗,“不祈普降甘露,只求己身成雨,落入河中,便随河去……”
心下蓦地生出难以言明的悸动。
就仿佛,他对这幅千年前的古老画作一见钟情了。
绢画之中的不动明王双目犹如藏匿着地狱与净土之间的荒芜冻原,也映照出宫粼水涔涔的苍白面孔。
对视的刹那,胸口像被柔软的雀羽拨弄,旋即,诡谲艳丽的画作悄然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引得他跌了进去。
宫粼长久未语。
直到余光无意间落向画幅旁侧的展签署名。
落笔遒劲,铁画银钩。
——严禛。
宫粼心跳霎时停住了一拍。
也恰在此刻,展厅的大理石地面响起一迭声步履。
“宫粼,可算找到你了!”
任离一行人气喘吁吁地从医院追过来,脚踩的运动鞋都被街道的积水洇湿了。
“你疯了吧!下雨天拔了针头跑这么远,就为了看个破画展?”高枳野眉一拧,当即就要抓过宫粼的手腕,可目光一掠,满腔的怒火瞬间被浇灭。
他们几个好歹还披了雨衣,而宫粼这么不管不顾受了一遭溽夏暴雨的洗礼,本就没几分血色的皮肤愈发有种濒临透明的死气沉沉。
“……你怎么连雨伞都不打?”高枳声音立刻低了下来,“没事儿吧?”
任离更是赶忙上前,将一件宽大的夹克衫披在宫粼肩头,口吻满是担心:“冷不冷?现在感觉还发烧吗?要不要回医院再检查一下?”
循着宫粼的视线,任离眼尖地瞄到那一列画家署名,恍然大悟。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他笑了笑,“学校附近的公交车站就贴着这张海报,之前放学你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肯定是因为那时候留了印象,才把这名字记到梦里去了。”
这番推论乍听合乎情理。
但宫粼却没有应答,只是仍旧凝望着画中那对璆琳般的浓蓝眼珠。
少顷,他清哑着嗓音开口:“你们带钱了吗?”
任离跟高枳愣了愣,不明所以地点头。
“我想要一幅画。”至此宫粼才终于从那幅画作挪开眼,偏了偏头,指尖一点远处的纪念品店,“你们……咳、咳……”
他这会儿淡睫被雨汽濡得微湿,轻轻咳嗽两声,连带着清瘦的肩膀都跟着发颤,活似一枚白河清水的薄透花瓣,稍不留神,就被湍流冲散了。
好容易止住声,宫粼才抬眼续上后半句:“……有多少钱?”
几乎是话音刚落,任离跟高枳就争分夺秒地比谁呈上钱包的速度更快。
高染扶着膝盖还没喘匀气,目睹此情此景当即眼角直抽,对那两位五迷三道的言听计从模样露出鄙夷目光。
宫粼清点了下数额,还差零头,又迤迤然转身望向满面倨傲抱臂胸前的高染。
这回连话都没说,只轻轻眨了一下眼。
高染:“。”
不多时,宫粼在纪念品商店买下了那幅不动明王像的印刷画。
夏夜的靛蓝色雨帘淹没整座小城。
宫粼满意地捧着新购得的画回到家。
老城区的洋房四周枝繁叶茂,客厅墙壁悬挂着色彩艳丽的山水万年历,只是此刻屋里空空荡荡,显得有些冷清。
期末将至,不过三两天的病假,宫粼便落下了一沓试卷,埋头扎进繁重的课业不多时,萦绕在脑海的怪诞梦境就被疲惫冲刷得倍加褪色。
直至夜深临睡前,日理万机的白院长才驱车回家。
蓊郁树影簌簌映在窗棂。
卧室房门被轻轻推开,白院长衬衫解开了领口的扣子,坐到床沿,从被子里牵起宫粼的食指,声线低柔:“听说下午你从医院跑出去了?”
宫粼困恹恹的却莫名难以入睡,鼻腔先扑进清苦呛人的消毒水味,睁开眼,发现对方手里拿着一枚指甲刀,想抽出手但没成功。
“……我都这么大了,您担心什么?”
“多少岁在爸爸眼里也是孩子,”白院长微微低着头,眸底满是无奈的纵容,“你也知道,爸爸只有你一个人,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宫粼望着面前无懈可击的温柔面孔,没接话。
白院长也没催他,细致地剪掉一点淡粉的指甲边缘,动作温吞而专注。
宫粼兀地问:“您知道严禛吗?”
白院长手上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只是失笑般地叹了口气:“没听过。”
宫粼眉心不自觉轻蹙。
“不论美梦还是噩梦”,白院长将剪下的碎指甲缓缓收进掌心,“终归都是虚幻的,别胡思乱想。”
宫粼唇瓣翕张,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见白院长安静地盯着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听话。”
白院长妥帖地替宫粼掖好被角,又顺势抚了抚他额前的碎发:“这世上没有人比爸爸更在乎你,你知道的。”
离开房间前,不知是不是宫粼的错觉,他总觉得白院长似乎若有若无地斜觑了眼夹在书柜里的那幅不动明王像。
夜半雨音奄忽格外响彻,仿佛有人焦心如焚地敲打着阳台玻璃门。
宫粼被动静吵醒,鬼使神差地起身打开了窗户。
黑鸦鸦的浓积云在天穹轰鸣,瓢泼大雨顺着颈项流淌,模糊了城市灯火与茫茫天地之分,如同濯雨浴佛,涤荡垢秽。
说不清是高烧反复,还是困意侵袭地昏睡过去,宫粼恍觉着魔似的一脚踏空。
刺骨的海水瞬刻漫过头顶,他坠入了一方无边无际的倒悬深渊。
“咔哒——“
冰河划开一道渺小裂缝,冻原的凛冬万古长存。
岁暮天寒,宫粼看见一道骨瘦如柴的身影提着盏膏油灯,踏雪踽踽独行。
数夕前,世间尽头的雪山赤焰烧云,炎氛蒸空,一只白鹤应兆而生。
崇尚玄色的巫祝之民深以为讳,白鹤沦为司巫豢养的牲奴,受尽鞭笞凌辱。
及至一日,他闻听若在弦月之夜赴圣河燎祭,可蒙神祇庇护,得偿所愿。
白鹤抱着孤注一掷之念乘暗潜往,或许是失望了太多次,他自知不该奢望,却仍禁不住暗自遐思。
遥不可及的神祇该是何等圣洁光辉?
弦月高悬,白鹤在河畔遇见的,却是一个水鬼艳尸般阴森死丽的雪发少年。
艳尸游弋着逶迤爬向岸边,一只湿津津的手搭上白鹤的臂膀,应当是温柔的触碰,可指尖滑过,即刻在他的皮肉上犁开一道深刻的血痕。
刺痛令白鹤从痴迷中惊醒,他猛地抽回手,惊惧交加,踉跄后退。
“怪、怪物——”
他听见自己声音尖锐,惊惶失措,平素村民砸向自己的秽恶字眼,被他不自觉学来,扔给不知来历的雪发少年。
那道身影歪了歪头,并不懂其中涵义。
宫粼这才意识到,那是他自己。
雪鹀乌鸦飞掠山峦。
白鹤惊骇畏怖之下,用石块杀死了宫粼,一次次砸碎他骇丽的面孔。
可梦寐以求的神迹终成无穷无尽的梦魇。
不死之身的雪发少年再度顶着错位的五官,歪歪斜斜地支撑起颓软的双腿。
白鹤终于爆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叫,连葛屦踩掉了也顾不上,四肢并用,跌撞着奔向夜色深处的巫祝村落。
长夜漫漫,宫粼艰难地驱使着双腿,无知无觉地行走在白濛濛的旷野。
他看见冻死的饿殍被秃鹫分食,毫无悲悯地扒下死尸残破的衣裳,仿照着白鹤的样式胡乱裹住光裸的肌肤,他看见受伤伏倒的羊羔被豺狼虎视眈眈,也无所畏惧,蛇尾蜿蜒,将那一团束手就擒的小东西卷住一并带走。
兜兜转转,宫粼来到了冻原彼岸,广袤佛国净土叠立于雪山之下,浮屠林立,幡幢垂冻。
身缀柏木念珠的莲刹百姓围拢上来,皆面容惊惧,执刃欲除。
“你受伤了。”
一双披拂宝蓝海青的手臂将宫粼横抱入怀中,分明是灰蒙蒙的雪雾天,眸间弥望的万物却仿若骤然泼满金屑。
黑压压的人潮霎时恭敬俯首。
“朱雀大人——”
“神子,此乃邪祟。”
同为神圣高山淬炼而出,冻原两岸的朱雀与白鹤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个被尊奉为高高在上的神子,一个却沦为饱受欺凌的异类,境遇截然不同。
手持降魔金刚杵的朱雀垂睫瞧了瞧宫粼的伤口:“看起来很疼。”
闻声,脸蛋五官散乱的宫粼毫无反应,只是如法炮制地抬手一刺,指尖穿过朱雀的海青氆氇,直戳进血肉,又露出唇隙尖利的蛇牙,没轻没重地要啃下一块生肉。
“当心!”
“朱雀大人,这怪物——!!”
四下里登时惊呼如沸。
朱雀本能地眉心微蹙,腕间璎珞错落轻响。
却也只是如此。
“我受伤的话”,他抓住宫粼伶仃的手腕,缓声道,“就不能照料你了。”
这句话对此时此分的宫粼而言,委实很难参透。
脚边那只羊羔被此地闲养的各色狸奴好奇地环伺,宫粼顿了顿,停下动作,似乎想说话,但喉咙只能发出几声含混的怪音。
最终,他茫然地作罢,脑袋斜抵在朱雀的胸膛阖眼睡去。
……
……
……
夏夜暴雨如注,潮冷黏腻,床头沉寂的收音机倏然呲啦一响,播放起录制好的节目。
“弥陀市气象局为您播报,自本月起,降雨量已远超往年同期……”
卧室漆黑不见五指。宫粼裹在睡衣里的小腿痉挛般剧烈一抽,他窒闷地喘了口气,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按灭了吵人安眠的噪音。
世界复又陷入死寂。
半梦半醒间,宫粼蓦地觉察到细若游丝的呼吸声。
熏涩刺鼻的消毒水气息无声弥漫。
宫粼徐徐转身。
浓稠的夜色下,白院长就站在紧挨着窗边的床畔,静静注视着他,不知伫立了多久。
第96章 鹤林
“宫粼。”
面沉死水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眼窝在幽黑视野中陷成了空洞洞的深坑,积满梅雨天的浊泽。
“……爸爸,你怎么在我房间?”宫粼嘴唇微动。
“为什么就是不听话呢?”白院长没回答他的问题, 指腹搭在宫粼滚烫的额心, 难辨喜怒地又轻又慢道, “半夜跑到阳台淋雨, 觉得我不会发现吗?”
天花板油黄的吊顶灯唰然打开。
昏昏沉沉的, 宫粼本能地阖了下眼,浑身乏力地直起身, 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睡衣换成了另一套蓝色羽纹。
……所以自己暴雨中走到阳台的景象, 并非梦中梦?
不同于先前从医院醒来时迅速模糊成一片驳杂的碎影,这回那座孤寂的荒原在脑海中迟迟不肯消弭。
漫长又真切。
宫粼热滚滚的皮肤烧得泛起覆粉的红,意识却像还浸在封冻的冰霜, 一时间有些分不清今夕何夕, 反倒是眼前白院长的面庞显得陌生而遥远。
喉咙蔓延吞咽刀片似的刺痛, 宫粼恍惚间思索零落。
一勺白雾氤氲的虾仁粥适时递到唇边。
“看你晚饭也没怎么动”,白院长从一旁拿起瓷碗, 靠坐过来,顺势放低了声音, “喝完粥再睡吧,明天学校我会给你请假。”
宫粼轻抿双唇,拒绝的意味溢于言表,但白院长并不像任离献殷勤见好就收, 动作温柔,瓷勺却紧紧贴着不放, 稍显阴晦的浅色眼珠也凝在他脸上。
定定看了他俄顷,宫粼没再抗拒。
“这就对了。”白院长瓷勺边缘轻轻刮过宫粼的下唇, 笑意不达眼底,叹了口气垂睑道,“这两天你接连出事,问是不是心里有什么烦恼,也不愿意开口,这样让我很担心。”
“爸爸。”宫粼却完全不吃这套,刀枪难入地反问,“你知道严禛吗?”
白院长面不改色地摇了摇头:“不认识,怎么问起这个。”
未等宫粼回答,他就径自岔开了话题:“最近弥陀的好几家矿企都倒闭了,下岗失业的人多,治安也会一天不如一天,安全起见,你就别总往外乱跑了。”
宫粼敏锐地觉察到他口吻转瞬即逝的生硬,没有就此放过:“我还梦见,一个肩后长着羽翼的少年杀了我。”
白院长仿佛听见一番天方夜谭的谵语。
“似乎是一只白鹤,翅膀脏兮兮的沾满尘土。”宫粼咽下最后一口咸鲜的虾仁粥,略略倾身,慢声说,“爸爸,他长得好像你啊。”
夏夜潮腻,暗雨未歇。
一晃眼的沉寂,白院长哑然笑了笑:“我这么爱你,怎么会呢。”
翌日午后,乱雨骤停。
几株阴绿的吊兰盆栽垂落到蜡黄色的木地板,天光穿透苍白的云翳倾撒,照理说,这座环绕植被的老洋房处处都是暖色调的家具摆设,宫粼却觉不出半点柔和,只觉幽绿绿的丝绒窗帘一遮,满室都泅游着终年不散的湿冷。
宫粼半昏半醒,烧得如堕潮雾。
白院长前前后后给他量了几次体温,水银柱那抹细线始终在低烧的边缘晃动。
“乖乖在家里等爸爸回来。”白院长俯下身,温热的手掌在宫粼的额前轻抚几下。
“嗯。”宫粼明面上没再言语顶撞。
又是一番絮絮叮嘱,白院长才虚阖上房门退出卧室,稍顷,宫粼听见了防盗门清晰可见的反锁声。
他被关起来了。
宫粼眼睫翕动,又等了一会儿,透过卧室的花纹玻璃确认楼下的银色轿车远去,他才慢慢撑起手臂,猫进书房,直奔长桌的米白色台式电脑。
这玩意儿在弥陀市颇为稀罕,宫粼也只会玩新出的蜘蛛纸牌。
顶高的书柜摆满暗黄色的古书经卷,浓绿肥厚鹤望兰遮蔽日光,宫粼侧身躲开阴影,在检索页面先打出“严禛”两个字。
页面刷新,跳出的却是“未找到相关信息”的干瘪字样。
宫粼眉弯轻轻一蹙,盯着屏幕,心中泛起疑窦。
一位名垂千古的佛画家,网络上连半点生平痕迹都搜寻不到吗?
先前那种诡异感再度席卷而来。
敛了敛神,宫粼姑且又输入了手边那幅画作的名字——《濯雨逐流不动尊像》。
这回页面跳动了几下。
还真冒出点东西。
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宫粼浮泛病色的面颊,在一众晦涩冗长的经文典籍中,他瞥见了一行扎眼的标题。
“鹤林酒店的传说是真的吗?”
宫粼点进帖子,内容倒只有寥寥数语。
“佛说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若欲彻见终焉,唯有勘破苦厄,方得永生之法……”
“能仁路81号,每月十五,欢迎您的莅临,子时四楼会议室,共修消三世业。”
宫粼徐徐念完,谛视的眸光在屏幕上凝滞片刻。
这篇字里行间神神叨叨的帖子,似乎是一场聚会邀约?
可是纵览所有回复,并没有用户提到那幅绢画。
……那这条链接是怎么冒出来的?
至于提及的鹤林酒店,宫粼并不陌生,但凡弥陀市的居民都知晓这家首屈一指的豪华酒店。
只是不知从哪一年起,酒店时有离奇的灵异传闻,本地人对其多少有些忌惮。
沉思片晌,宫粼当机立断地起身走到阳台。
刚踩上栏杆,迎面撞上小径拐角几道身影说话间走来,任离一抬眼,当即惊得脸色都变了:“宫粼,你干什么?”
“门锁上了。”宫粼单手一指里头。
“说归说你别松手!”高枳忙把嘴角叼着的烟扯掉,“赶紧回去。”
老洋房的上下两层离得不远,宫粼双手撑住栏杆,轻盈一跳,便落在楼下那户人家的阳台上,吓得缩在沙发看鬼片的中年男人发出一声公鸡打鸣似的嚎叫。
见状,几人悬着的心这才落了地。
一听说宫粼准备去鹤林酒店,除了本就想逃课的高染跃跃欲试,另外两人脸色霎时愈加古怪,却也没谁阻拦得了。
日色昏晦,屹立在弥陀市中心的鹤林酒店宛如千年浸泡在潮湿雨季。
宫粼一行走进去时,只有零星几位客人在办理入住。
任离来时听宫粼简略说了那则邀约帖子,犹豫道:“酒店的四楼会议室我倒是知道位置……但是子时,我们总不能干等到凌晨吧?”
高枳吊儿郎当地把玩打火机:“啧,总感觉这地方风水不太对,也不知道那帮人大半夜聚会要干什么。”
挑高的中庭四周种满繁茂的热带植物,枝干苍黑的娑罗双树虬结盘错,大厅中央供奉一尊数米高的度母像,俯瞰众生,慈眉垂怜。
连墙壁悬挂的山水画也尽显昂贵,朱砂色群山,孔雀石绿的湖泊,浓粉倾覆的云层与雪峰。
忽然高染下巴一扬,略带嫌弃道:“这酒店的游泳池怎么都干了?”
宫粼循声眺望,顺着他的视线掠过外头庭院滴水不见的池子,身不由主地抬脚走近。
“哎!这位客人,您不能过去!”
干涸的池底瓷砖颜色与墙上山水画中的湖泊如出一辙,宫粼无视身后安保的呼声,跨过了池壁的护栏。
四周的光线倏忽暗了下去。
宫粼霎了霎眼,瞳孔犹如重叠的胶片,倒映出不应存在的铅灰色天穹与无尽厚雪。
刹那间,刺骨的白毛风裹着冰碴凌冽呼啸。
一声声戛玉敲冰的轻唤落在宫粼耳畔。
“你有名字吗?”
“似乎是不太会走路。”
“冻原冬日几乎看不见蛇的。”
“你的鳞片很像月光。”
“……”
冰川苍茫,四野皑白,冻湖却晕染一泓浓郁的蓝绿色泽。
自从朱雀在冻原彼岸救下宫粼,已逾数日,不论问什么,宫粼一律只是回应几声茫昧的音节。
不会走路,似乎目力也不佳,绀红眼珠覆着雾蒙蒙的透明鳞,终日蜷缩毡褥之中,闻得动静便会略略探出巴掌大的脸,吐露一小截淡粉的舌尖。
贵为神子的朱雀于朝夕照拂之事上亲力亲为,从饮食起居到衣饰佩戴,事无巨细皆由他过问,那件从死人身上剥下的裹尸布也早已不见踪影,如今宫粼行止间一袭象牙白的长袍层叠曳地,珍珠与蜜蜡珠串垂落胸前。
俨然是将宫粼养成了半点风雨都不得侵染的金枝玉叶。
漫长巍峨的山峦星罗棋布万重屋舍,金顶隐雪,赭红映河。
朱雀所居的白殿矗立于莲刹之巅。
偏好睡在毡毯的宫粼蛇尾今日缠绕成一道铜钱结,明日又编成莲花结,鼻尖一嗅到熟悉的气味,便会裹紧白绒绒的披氅慢吞吞循过去,将额头抵进金发少年的胸膛。
起初是月海之蛇畏寒的本能,不多日便彻底养成了习惯。
冻原子民对来历不明的宫粼甚是忌惮,断言这只貌丑可怖的邪物若不绞杀,终成大患。
身量初露峻拔的神子朱雀却只道:“未作之恶,不预其心。”
宫粼不会拿调羹,朱雀就以手指承着水喂他,宫粼腹痛哼鸣,朱雀便倾身附耳,指尖摩挲着试图找到症结。
隔三差五,宫粼总要挑弄起无伤大雅的事端,事后只消顶着一张天真纯邪的面孔歪歪脑袋,朱雀便无可奈何地收拾残局。
白殿铺地的牦牛绒毡毯上特为宫粼叠置了丝绸薄褥。
“是这里疼?”朱雀撩开宫粼的衣摆,侧脸虚抵在细窄薄白的腰身。
心中不禁疑虑,连医术高明的曼巴都束手无策,难不成里头长了什么东西?
宫粼一概浑然无觉,淡珊瑚色披帛柔软地堆在臂弯,就静悄悄望着他不说话,顶多惜字如金地慢呜一声。
还不如怀里那只同样懵懂的羊羔动静多。
朱雀伏在他萦绕冷香的绵软小腹,聆听片刻,忽地抬睫没有任何亵昵意蕴地说:“你这样好像个小母亲。”
也不知宫粼听明白没有,他牵起朱雀的手掌,覆上自己骨头突兀的腰胯,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得其法,半晌,转而摸起了金发少年耳际的绿松石坠子。
直至有一夜,朱雀正替宫粼擦拭着湿漉漉的委地雪发,垂眸却见白日里他被雪鸮划伤的口子已然痊愈。
此般异状已撞见几回,再思及初见时宫粼脸腮布满干涸的血迹,他心下隐约有了料想。
“之前你的脸是被人砸坏了,后来又长了出来?”
宫粼凑近打量着一面莲刹匠人新制的金箔屏风,共命鸟双首振翅,数尊飞天伎乐环绕成轮。
这会儿他已经能说简单的字句了,面容乍看雪肤朱唇,可眼珠鼻子嘴没一个摆在正当的地界,闻言,仰头声线冷丝丝又不见波澜地“嗯”了声:“他用石头捣碎了。”
好似嶙峋巨石掷落在朱雀的心尖。
宫粼毫无所觉,继续抬手在屏风上的金箔碎一刮,含笑的散花飞天顿成苦相。
朱雀则用眼睛一瞬不瞬地描摹着宫粼排布扭曲的五官,静默半晌,他臂力惊人地将屏风挪远了点,又缓缓道出猜测:“那你总不舒服,会不会是因为骨头再长的时候没放好位置?”
宫粼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双手捧起脸颊两侧,一派冥思苦想地蹙起眉心,奋力挪动骨骼皮肉。
“嘎吱……嘎吱……”
还真成功了。
宫粼慢吞吞地问:“这样是好看的吗?”
“怎样都是好看的。”朱雀抬臂想替他擦掉,还未触及,又怕碰疼了他,手指悬停在半道,“只要你舒服。”
宫粼依言而行,渐渐的,兀起的胯骨重归原位,斜歪的五官也各就其职。
尖锐的骨头扎破柔嫩肌肤,血珠先似山茶朝露般渗出,汨汨倾泻流淌,最终浸得他们两个衣袍都尽染鲜红。
一张天潢贵胄也为之屏息的殊胜美人面展露。
宫粼却仍旧困惑地嘟囔:“还是有一个地方不太舒服。”
朱雀垂眼,耐心地将他端详一轮,低声追问:“哪里?”
“这里。”
宫粼搂过他的后颈按到自己胸前,尽可能地贴近形如未开莲花的心脏,喃喃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雪光与月光与鳞光交相辉映。
“扑通。”
“扑通——”
殿内酥油灯盏蜜色的光晕朦胧融热,两道急促的心跳声交叠。
金桂撒雪的发尾瀑流般缠络缭乱,他们鼻尖轻抵,贴近得稍微一动就会唇齿相碰。
但他们只是如此看着对方。
朱雀眉目间仍是惯常的冷冽,澄澈清端的浓蓝眼睛掠过漪涟,他仔细琢磨,低低地如实说了句:“我也不知道。”
茫茫冻原万籁俱寂,白月散绮。
宫粼也并不很失落,仰着粉面桃腮,眨了眨浓长的银睫,十分认真地讨要承诺似的哝哝道:“那以后你知道答案的话,记得要告诉我。”
第97章 应作如是观
极地雪原的寒风撕扯天地, 宛若一匹亘古巨兽在冰河尽头咆哮。
殿内燎炉熏着柏枝白檀,妙香郁烈。
朱雀垂睫,拿净巾仔细一点点揩清宫粼指缝凝结的血迹, 仿佛方才皈依佛门的小沙弥踏入圣洁殿宇, 虔诚地拂去真珠观音像的尘埃。
没过一会儿, 肩头倏沉, 宫粼软塌塌地倒在他身上睡着了。
骨架细瘦没几分重量, 可又平白让人瞧着就觉得珠圆玉润。
朱雀指尖蘸着清水,不自觉在宫粼浸满鲜血的腮边拭出一道窄弧, 露出雪白无瑕的细腻肌肤。
仿佛在一张朱砂底的画布, 落笔勾勒出一轮粼粼弦月。
朱雀凝望着这抹近在咫尺的月色,出神半晌,心想自己应当是秉持着纯粹探索的好奇, 于是轻捻起宫粼搭在他肩窝的侧脸, 岁暮时黏软汤团般的颊肉, 捏了捏。
一下。
再一下。
……再一再二可再三。
冬夜风雪刮得殿外经幡猎猎。
忽有侍从迭声禀报。
“神子大人,大巫遣使送来商议岁集合祭之事的信件。”
朱雀敛了敛神, 意犹未尽地收回手道:“我知道了。”
冻原此岸,巫域敬畏森严鬼域, 覆青铜枝面的巫觋缀鼗鼓神铃,铜镜骨卜,以禹步行厌胜禳灾之术,绝地天通。
彼岸佛国皈命莲邦净土, 戴莲花宝冠的神子执金刚杵,燃灯照夜, 修曼荼罗降伏之仪,普度众生。
每岁冰泮之前, 两岸会于圣河设冰上岁集,行共祭之礼。
朱雀正欲起身,一垂眼却见被裹在厚重氆氇的宫粼呼吸清浅,睡得正沉,可垂落的黛蓝衣摆下却露出一截荼白蛇尾,珠光幽森,软软搭在自己手臂上。
他轻手轻脚想拨开那尾尖,甫一动作,宫粼便无意识地哼了声,蹙着眉心往他臂弯里拱了拱,蛇尾反倒缠得愈加紧了些,梦呓间嘟囔了一句。
“不许……走……”
像鲜甘的石榴花浆从宝瓶淌下,又黏又涩。
片晌,朱雀低声朝殿外吩咐:“呈进来吧。”
指间还残留着吹弹可破的膏腴触感,他停了停,又道,“明日去请那位擅疑难杂症的南地医者。”
自己的心脏,好像比方才宫粼的还要急上几分。
窗外琉璃塔与绀青宝幢静卧雪野,宛若诸佛梦中净土。
自此,宫粼的真颜显露,莲刹百姓无不为其容色所摄。
就连前来奉送青铜神枝的巫域使者也在殿前失神良久,归去后,关于雪发少年的殊异传闻便越过圣河,流布冻原。
光景渐移,又有一日,朱雀神子率众出行。
途经河畔一座名为白骨津的荒僻村落,一名度亡僧匆匆拦在道前,法衣下摆沾满血污,尚未站稳便俯身伏拜。
“神子大人,村中有幼童遭野兽撕咬,已是命悬一线。”
一行人随度亡僧穿过枯疏寒林,只见那孩子倒在村前,肚腹都被掏空了大半,红殷殷的肝脏碎肉洒落雪地,引得饥肠辘辘的秃鹫盘旋伺机。
“小人恳请您救救犬子!”
“神子大人,望您大发慈悲……”
幼童的亲眷跪地叩首,恸哭不止。
可天命悬绝,纵使神子也无力回天,朱雀清正的眉宇不禁掠过郁悒。
忽而一只手抚平他皱起的痕迹。
“你为什么难过?”宫粼对悲痛欲绝的村民毫无所感,只是纯粹对朱雀的悲悯感到惑然。
“生死别离,总是会伤怀的。”
宫粼若有所思。
须臾,他指甲划开冷白的掌心,鲜血如同无上甘露滴落,骇人的伤口登时蠕蠕而动,瞬息长出崭新的脏器与皮肉,不消片刻,几近死去的幼童竟颤巍巍地睁开了双目。
四野俱寂,哀声骤止。
俄顷,惊呼迭起的村民如梦方醒,纷纷顶礼膜拜。
经此一遭,莲刹子民对宫粼的芥蒂涣然冰释,昔日祸福难辨的邪物,摇身成了使人起死回生的圣物,引得八方趋之若鹜。
唯独朱雀不曾随流俗而变,只是嘱托他切莫再轻易伤及自身。
冻原共祀将近,雪后初晴。
白殿的石砌红炉里柴火哔剥,朱雀端坐须弥座,在画案上铺开细白熟绢。
“城里的百姓成日念叨着神子长神子短的”,宫粼抱着羊羔窝在矮榻,手中已能像模像样地翻看志怪画本,漫声道,“可朱雀大人好像还没唤过我什么名字?”
对面那人平素披散的浓金长发高束,正是宫粼的手笔。
朱雀缓缓行笔,勾勒出宫粼森罗艳诡的眉眼:“你想我怎么称呼你?”
莲刹的老祭司曾与他隐晦提及宫粼出身月海,囿于真言圣讳,并未点破本相。
几只花色各异的狸奴跟雪豹幼崽挤在宫粼脚边,他略作思忖:“不知道。”说着扔下撒满奶渣的糌粑团子,“为什么要有名字呢?”
“通常都是父母起的。”朱雀先用淡色分染衣褶的明暗,再用石绿层层罩染,缓声解释,“多是寄托了爱意、期盼与祝福。”
宫粼似有所悟,垂睫看向怀里的羊羔:“那没有人给你起名字呀。”
殿顶斗八藻井的莲花纹映在他的鼻梁,烛火一幌动,就落成浑然天成的粉黛。
朱雀执笔的手微微一顿,端详片刻,不觉间沿着宫粼鬓边缀上清丽花瓣,又信笔晕出一道蜿蜒白蛇,首尾相衔般伏于花间,末了再添几缕垂链。
这时埋头舔着铜盘里酥油的虎崽也跑到榻侧,鼻尖沾了一圈奶皮,昂起脑袋叫唤几声,宫粼拈着糕饼左晃右荡,故意逗引着就是不给吃,惹得虎崽急得胡须乱颤,脊背弓起,喉咙里咕噜噜地短啸。
谁料宫粼浑然不怵,轻启唇瓣,露出森白的尖牙。
虎崽当即知难而退地扭头滚到朱雀的袍角后。
潜心作画的神子大人也不主持公道,只说:“待会儿凉了,味道就逊色了。”
宫粼对这话倒是从善如流,咬了口糕饼,旋即又问:“那帮面皮皱巴总吹胡子瞪眼的老叟自称‘小人’,又是为何?”
“凡人讲究长幼尊卑,纲常礼法,以此示崇敬。”朱雀忍俊不禁,提笔蘸取金粉,“至于面生皱纹,人有衰老病死,树有枯荣朽败,皆会如此。”
“那它难道自称小羊吗?”宫粼托着羊羔蓬松绵软的前蹄晃了晃,依葫芦画瓢地躬身行礼,“小羊恭请朱雀大人。”
细细勾金的笔尖险些一歪,这回朱雀也不言语了,低声笑起来。
宫粼不解。
朱雀唇角微扬,难得显露揶揄地打趣:“照这个道理,你现下无名无姓,要如何自称,小蛇吗?”
宫粼眼睛稍眯,轻哼一声:“那朱雀大人就是小鸟。”
末了,他倏然奇怪地歪过脑袋:“……可先前我们在河畔村庄撞见的‘催命鬼’,也是父母替他取的名吗?”
催命鬼是白骨津远近闻名的恶户。”乡人皆道,他为抢占田产,趁雪夜放走了邻家孤寡老者家中唯一的耕牛,老者冒雪去追,不慎跌进冰河淹死,自此村民便都这么喊他。“朱雀沉眸谛思,”他本名原是个好名字,叫永宁。“
“名字祝人康健,偏偏多病,祝人美丽,偏偏丑陋,祝人长寿,偏偏短命。”宫粼道,“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何必起这些名字,还不如顺其自然,看命数如何。”
朱雀想了想莲刹每逢婴孩诞生前来向他敬拜祈福的百姓,片晌道:“爱总是有意义的吧。”
宫粼半懂不懂,凝思少顷,忽然道:“既然如此,朱雀大人也帮我起一个吧。”
朱雀抬了抬下颌,示意那只羊羔:"那它呢?"
宫粼毫不犹豫:“叫百顺。”
“百顺?”朱雀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取意百依百顺吗?”
“不”,宫粼晃了晃食指,“是百事顺意。”
朱雀怔了怔,随即哑然失笑:“很好听。”
一味之雨,草木各受,花开花落,有人见其盛,有人见其凋。
宫粼浅浅颔首应下这份称赞,忍不住好奇凑近瞧他在画什么。
朱雀搁笔,颇有自信恭请过目的架势错开身,他匀长抽条的手臂刚一揽过,宫粼的后腰便水到渠成贴熨进他怀里,一双醍醐般洁白的手臂也酥融地缠上了他的脖颈。
宫粼瞧着画中自己清圆细劲的轮廓,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转而也执起笔,三两下在一旁点攒出几笔简陋的人形。
朱雀盯着那团奇形怪状的墨迹,眉头越锁越深,神色蓦地严冷起来,低声试探:“这是之前砸伤你的……凶兽?”
宫粼斜觑了眼,尾尖不满地一戳他:“这是你。”言毕,又扭头继续在那别具一格的人形上添砖加瓦。
朱雀:“……”
半晌无言,他暗暗心道,头回共同入画是这般光景,倒也挺别致的。
而对于为宫粼起名这件差事,朱雀思量得很是郑重。
待那两个字在心头落定,先前他在画中为宫粼设计的白蛇藏花发簪,也恰于此时雕琢完工。
无垠冻原之上,浓重的玄黑乌云自天际压境,适逢巫域一行抵达莲刹。
“嗵嗵——!”
鼗鼓振响,走在最前头的巫觋身披袀袨,头戴高耸的鹿角神冕,青铜鬼面下深不见底的眼瞳流露出兴味。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中,双手生满冻疮的白鹤在看清宫粼的一刹那,呼吸蓦然屏断,脸色青白交错。
朱雀没什么表情地侧了侧身,佩戴的铜漆钺刀反射出日轮淡薄的光晕,身躯恰好挡住宫粼半边脸。
待到夜阑如磐,宫粼被惯常围着朱雀团团转的猫崽子们扯住衣角,引至琉璃嵌底的金铜莲池。
朱雀已在此等候多时。
星河垂野,寒河阒然,宫粼听见了冻枝簌簌断落,也听见了心脏怦然跳动。
大抵是他们的眼中只容得下彼此,便疏略了暗处还蛰伏着一道偷听的形影。
骨瘦如柴的粗衣少年跪缩在松柏黑影下,屏声敛息,白色鹤羽飘零。
倏忽间,鞋靴践踏厚雪的“嘎吱”声,沉沉跃至耳畔。
……还有别人?!
白鹤惊慌抬头四顾,却听得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自头顶砸落,来者沉哑地笑了笑:“我来同你做笔交易,如何?”
……
……
……
尘封在亘古雪原的寒风,终究消弭在夏日湿重的潮闷。
弥陀市,鹤林酒店。
前夜的暴雨打落了满树蓝紫色花瓣,浅青色池底在水波下泛着幽冷光泽。
“酒店周末泳池刚修缮好,正好准备蓄水清理……”
“那位客人是自己闯进去的!”
“白院长,宫粼他没事吧?”
宫粼苍白寂静地躺在中央,浸湿的衬衫贴在单薄身体,远远望去,仿佛一条本该栖身雪湖的白蛇,不慎坠入仲夏。
杂乱无章的噪音嗡鸣不休,隔着一层黏湿的水汽,将他微弱的意识越搅越散。
“月殿蟾宫,波光粼粼……”
宫粼浑身陷落在蒸腾的高热,迷迷糊糊地嗫嚅着梦中残留的尾音。
然而下一瞬,虚幻光影骤然粉碎,小腿骨兀地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被人用棍棒硬生生打断。
再醒来时,映入宫粼眸底的是老洋房昏暗的客厅。
“别动,骨折了。”身侧传来一声柔和却冰冷的叹息。
宫粼还没来得及回答,打上石膏的小腿便袭来撕裂般的痛楚,令他倒吸一口凉气。
“磕到了酒店的池壁,很疼吧?”白院长穿着一件考究的浅灰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在沙发沿坐下,“真是不当心。”
宫粼喉咙干得像要冒烟,虚弱得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小幅度偏了偏脸,望向封窗的阳台。
“这下怕是得有好些日子不能去学校了。”白院长掖了掖滑落的薄毯,满目怜惜地盯着他,“不过没关系,爸爸会留在家里,好好照顾你的。”
第98章 炎中海
弥陀市仲夏的雾气总是蒸笼般湿热黏腻, 午后转薄成靛灰色纱幕。
宫粼已经被锁在古旧的老洋房三天了。
白院长如他先前所言,寸步不离地守在宫粼床畔,从敷药到亲自下厨, 任谁看都俨然是一位无微不至的模范父亲。
结伴前来探病的同学也都被拒之门外。
郁蒸夏日的晌午, 几近与世隔绝的宫粼倦乏地蜷在客厅的黑色皮质沙发。
梦中金发少年的面庞名姓逐渐变得混沌。
他思绪在雪与火的两个世界来回游荡, 一会儿觉得自己该阖眼沉入天寒地冻的旷野, 窝进厚实松软的毡褥, 一会儿又闪回起幼时与父亲相依为命的种种温情,宽大的掌心牵引着他, 指过血红的古树教他辨认枫叶。
“……”
两股记忆驳杂交织, 错乱得宫粼难以辩明孰真孰假,更参不透父亲近来的种种蹊跷。
是中邪了?
还是被谁灌了什么迷魂汤?
四面植被盆栽掩映着玄关暗绿的隔断玻璃砖墙,衬得宫粼一张脸愈加白幽幽。
他撩了撩眼皮, 这会儿看得更清楚了。
阳台的玻璃窗被封得严严实实, 只在最顶上留出一方窄小的通风口, 像鱼缸的透气缝,拢共不过两掌宽, 顶多够野猫夹着尾巴钻进钻出。
厨房推拉门缝飘出肉汤的香气,宫粼趁隙蹑手蹑脚地起身, 扶着柜子,步履踉跄地缓缓挪到茶几边。
座机电话线被拔掉了。
宫粼并不意外,只是这一动弹,积郁的头疼混着晕眩猛地掀了上来, 他身形微晃,仓促间抵住一旁的柜角, 才勉强撑住身形。
稍缓片刻,他才慢步挪动到卧室门口, 指尖正要搭上金属把手。
“你想找什么?”
不知何时,白院长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宫粼身后。
宫粼呼吸蓦地一滞,缓缓侧身抬眼。
走廊幽晦,鹤骨清癯的高大男人眼窝跟颊侧都被割出暮气沉沉的阴翳。
“骨折了就别乱动,当心落下病根。”白院长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出来的排骨汤,身穿的暗色亚麻衬衫没有半分褶皱,袖口齐整挽起。
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得体,眼神却阴恻恻得像窗外的仲夏浓雾。
宫粼心下陡然冒出一种预感。
“来,先吃饭。”白院长腾出一只手,掌心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扣住宫粼削薄的肩膀,半扶半强迫地将他挟回客厅。
旧木餐桌早已摆好浓油赤酱的丰盛菜肴,落座后,见宫粼并没动筷子的打算,他柔声催促:“尝尝味道,今天这汤我炖了很久。”
“爸爸。”宫粼唇线轻抿,锁骨像两道淡墨横在松垮的领口,语气笃定,“你把我买的画拿走了。”
白院长以拿手术刀的姿势好整以暇捏着青瓷调羹,神色自若:“那幅画我看着总觉得不适,先收起来了。”他顿了顿,用一种耐心的纵容语气说,“比起那类粗制滥造的劣作,要是真对书画感兴趣,爸爸再给你挑配得上你的。”
宫粼泠声斩钉截铁:“我只喜欢那一幅。”
白院长搅动着肉汤的动作徐徐凝停。
昏暝的客厅死寂了几秒。
白院长唇角依旧维持着先前的温蔼,扯过餐桌的纸巾,一根根擦拭着并无污渍的手指。
倏然间,他从喉咙里闷出一声笑:“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和我好好地在一起呢?”
宫粼眼睫缓缓扇了扇。
……总觉得,这似乎并不是父子间的对话。
“既然没胃口,那我给你讲个很久以前的传说吧。”白院长朝后一倚,眼仁掠过一缕似真似幻的怀念,“小时候,你最爱听我给你讲形形色色的奇闻异事。”
“在一片无垠的冻原,须弥神山化生出一只白鹤与一只朱雀,白鹤遭蛮荒的巫民奴役,朱雀却被佛国敬为神子。”
“于是某个夜晚,受尽苦难白鹤在河畔祈求上苍,他得偿所愿,见到了如朦胧海月圣洁无瑕的神明。”
“可凡事总有波折,白鹤骤逢变故,属于他的那轮海月,就这么被占尽好处的朱雀蛊惑窃取。”
“既然天地间的规则本就物竞天择,弱肉强食,那么白鹤将失去的珍宝再夺回,是不是也无可厚非?”
猛不丁听见这番古老谶言般的神话,宫粼暗自不解,又依稀泛起一丝惝恍的熟悉感。
稍默片刻,他开口不答反问:“变故……指的是什么?”
白院长双手交叠在身前,眸色隐隐一沉。
餐厅昏暗的光线落下,照得男人本就晦暗的瞳色犹如夏日阴沉的雷雨。
电视机恰在此刻播放起一则本地新闻节目。
“昨夜,市内老牌商场荣华堂离奇失窃,被盗物品包括八台寻呼机,数十包果脯与肉脯,以及一柄进口枣木手杖。”
画面切到商场外,玻璃门前拉着警戒线,几名警员正检查出入口。
“据悉商场正门,员工通道及货运入口均无撬动痕迹,门锁和警报装置也并未被破坏,唯一引起警方注意的,只有后方仓库的一扇通风窗,外侧铁网有轻微松动……”
宫粼视线落在电视画面,正被这桩小城罕见的失窃案勾起一丝探究,耳际便传来白院长哑声的轻哂。
“可怜的白鹤从未被月色照耀,自然也就不知该如何对待海月。”白院长道,“他慌乱下失了分寸,有所冒犯,才叫朱雀趁虚而入。”
“……冒犯?”宫粼舌尖抵了抵齿列,直觉这词用得微妙,却也没穷追不舍,只是偏过头问:“那为什么认定,海月就是白鹤的?”
白院长像听见了什么童言无忌:“那轮海月既是白鹤求来的神迹,不是他的,还能是谁的?”
宫粼迎着他的视线,平声静气:“可海月又不是死物,哪有靠先来后到划分归属的道理,与其说蒙骗,爸爸你怎么知道,海月不是自己选择了朱雀?”
白院长唇畔的浅笑略显僵硬。
良晌,他先没言语,斜斜睨向窗外的雾中小城,才徐缓开腔:“人非无根之木。一个人从小感受恶念,另一个人从小得到尊爱,汲取的东西不同,自然长成不同的样貌。白鹤不知该如何对待海月,如何展露怜惜,不过是因为他从未被爱护过,而朱雀居于高位养尊处优,自是大为不同。”
宫粼静静听他说完。
“就像弥陀这座城市。”白院长收回眺望,视线再度沉沉覆到宫粼身上,“矿业公司老板的孩子未来还是老板,生来就有优渥照拂,流水线工人的孩子可能还是工人,清贫度日,这从一开始就不公平,对不对?”
“的确,出身和境遇从来都不平等。”宫粼指尖从宽袖露出一小截,在旧木餐桌上轻扣两下:“可或许对调,海月或许依然只照耀朱雀。”
白院长脸色微微一滞:“这话怎么说?”
宫粼:“人非无根之木,但天性有别,恶花诞生于锦绣,净莲出淤泥而不染,同样一片沙漠沼泽,乔木死气腾腾,藤蔓绝路逢生。”
白院长眉宇间的温色渐次隐没。
“况且,那些业报与境遇,是命运的给予和亏欠,可一个人承受怎样的恶因,和转头去向旁人施恶,并不是对等的。”宫粼似乎想起什么迷濛又格外深切的旧影,“不过爸爸,我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白院长面色不改,只是眼底慢慢蓄起一泓幽暗:“什么?”
宫粼两枚榴红的眼珠好似一簇海中焰,反客为主地目不转睛锁住他,偏了偏脑袋道:“似乎比起奴役白鹤的始作俑者,他更怨恨与他没有瓜葛的朱雀。”
厚重的电视机滋滋闪烁起满屏雪花,白院长颞颥抽动了下。
“叮铃铃——叮铃铃——”
餐桌边厚重的大部头手机响起刺耳的电子彩铃声。
白院长定定盯了宫粼两秒,似是在分辨突如其来的变故是否与眼前人有关,直到铃声响过数声,才接起:“喂?”
医院似乎发生了相当棘手的紧急状况,片晌,白院长挂断来电,再度戴上那张盛水不漏的面具。
“我去去就回。”他抿出一抹和煦的弧度,摩挲了下宫粼的发顶,“哪也不许去。”
防盗铁门沉重地阖上。
随即是反锁的声响。
俄顷,窗外暗蓝的乌云兜头倾覆,将天光鲸吞蚕食殆尽。
仲夏的暴雨前兆满是草木蒸腾的潮腥,宫粼大病未愈,骨轻肉薄的身体陷在沙发里,最终也没动那一桌热气腾腾的荤腥。
那个萦绕在幻梦与现实的名字,又沉坠坠地搅动得他心绪不宁。
“严禛……”宫粼不自觉呢喃细语。
电视屏幕喋喋不休地播放着荣华堂失窃案始末。
正当他百无聊赖地想要调台时,隔着一重起雾的阳台玻璃,毛绒绒的模糊阴影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宫粼:“?”
后颈倏地一寒,他长睫轻颤,抬手探了探额头,还当是自己又烧糊涂看花了眼。
山雨欲来的燠热间,宫粼支起手臂再次定睛望去。
雨帘下,两只野猫的轮廓清晰勾勒在视野,一前一后,宛如踩钢丝般轻巧一跃,顺着最上方那道狭窄的窗缝无声无息地钻进来。
宫粼:“?!”
“喵!”“喵——”
一只是雪白底色烟灰点斑,另一只褐色宽纹,湿溻溻的四爪沾着肉脯的油香味,踢踏舞似的踩着木地板踱步到茶几跟前。
宫粼先是眸光落在那只烟斑猫的花色,眼睑轻轻一跳。
……这不是雪豹吗?
紧接着,旁侧的褐纹猫嘴里叼着一只黑色传呼机,毫不见外地窜到沙发拱向宫粼腿边。
宫粼缓缓偏头望向电视。
——画面正停在荣华堂仓库那扇可疑的通风窗特写。
两只油光水滑的野猫也跟着扭过脑袋。
褐纹猫尾巴晃了晃,发出一声短促的呜鸣,听起来颇有几分得意,烟斑猫则一声不吭地往旁边挪动几步跟它拉开距离。
雨雾珠帘丝丝缕缕垂坠,劈啪作响,弥陀市中心那尊静默的漆金佛像终日俯瞰众生的双目也被遮蔽了。
宫粼指尖轻轻勾起那台传呼机。
仿佛缭乱红线缠成绮丽的霞帔,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几乎同一瞬间,屏幕亮起。
【灯市街,福禄寿囍,不见不散。】
【发信人:严禛。】
第99章 冥婚
一辆出租车冒雨疾驰而来, 停在灯市街前。
整片旧城区都笼罩在翡翠色的雨雾之中,浓雾从楼缝间流淌,蓝绿灯箱跟玻璃珠帘鱼鳞般层层叠叠, 其间香烛铺与灯笼店又泼墨着朱红, 晕染出一派诡艳。
任离先一步下车, 俯身伸出胳膊, 放轻声音:“慢点, 我扶着你走。”
“不用。”宫粼夷然自若地倚着枣木拐杖,又偏过脸回望驾驶座, “师傅, 您听说过‘福禄寿囍,不见不散’吗?”
任离略显尴尬地摸了下鼻尖,眨眼又满是殷切道:“那我去给你买份红豆粽糕。”
仪表台摆放的证件显示司机姓程。
“呸、呸!”老程吐掉飘进嘴里的猫毛, 挠着下颌, 来回咂摸了几遍, “是有点耳熟……”
他绞尽脑汁半晌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建议道:“哎, 要不你们去问问灯花婆婆?她的算命摊就在钟楼后头的楼梯拐角,灯市街这一带, 就没有她老人家不熟的。”
得了高人指路,几道挺拔的少年身影依次钻出车厢。
外加两只水光可鉴的野猫。
一左一右守在宫粼身侧,目光不善地觑着任离,俨然将这个方才对宫粼嘘寒问暖的家伙划进了可疑之列。
四十分钟前, 宫粼故技重施。
他砸碎了老洋房阳台的玻璃窗,拖着伤腿翻进楼下邻居家里, 吓得伏案抄写佛经的中年男人再度花容失色。
待他在邻居的搀扶下走出楼道,迎面便瞧见先前厮混在学校花坛的那群野猫, 深浅不一的皮毛簇拥成团,正合力抬轿似的托着一柄枣木拐杖,浩浩荡荡朝他而来。
领头的倒是只没见过的生面孔,黄黑皮毛,圆耳粗爪,额心甚至像模像样地勾勒几道王纹。
横看竖看,哪怕缩成巴掌大这也是老虎。
宫粼:“。”
先前还只是怀疑,这下算是彻底坐实了。
新闻里提到的窃贼就是你们吧?
宫粼既不确定那通信息的具体含义,又身无分文,索性拨了通电话,使唤任离一行人过来接他直奔灯市街,半点没委屈自己。
狭窄街巷错综复杂,简直是一幅年画里的迷宫。
“这玩意儿说不定就是有人恶作剧,你干嘛当真。”高枳乜斜了眼宫粼手里的传呼机,站没站相地懒散道,“咱们还不如去游戏厅转转,或者去那家新开的咖啡店歇会儿,你这腿就别瞎折腾了。”
宫粼打量着堆积如山的彩色塑料批发货品,遥遥一瞥,挨家挨户的红灯笼与金漆神像,仿若一丛丛沉在深水的珊瑚。
片刻后,他才不疾不徐地看向高枳。
“你说什么?”尾音轻轻扬起,“我没听清。”
稍作对视,高枳率先败下阵来,别过脸认命地朝左边做了个“请”的姿势:“……钟楼往这边拐。”
红油油的灯笼海垂到巷尾,宫粼方才抬脚,袖口忽然一紧。
转身撩眼,高染才像是猛然察觉这动作有点丢份,立即松开手,撇着嘴道:“这地方最好别乱走。”
“为什么?”提着油纸包回来的任离问。
刚出锅的红豆粽糕冒着热气,清凛的箬叶香裹着糯米,任离还细心地单独给宫粼那份垫了层餐巾,免得他烫到手。
“这片出过好几桩邪乎的命案,你们都没听说过吗?”高染嘴上仍不耐烦,视线朝街巷黑魆魆的破旧楼宇飞快扫了一圈,“像那个六零九室……还正好跟前几天我们去过的那家鹤林酒店老板有关系。”
众人当中只有高染热衷阴森奇诡的民俗怪谈,不过他胆子跟好奇心不成正比。
宫粼也不急,淡眉轻挑:“怎么个有关系?”
“就是,你仔细讲讲。”高枳吊儿郎当地朝弟弟扬了扬下巴,附和道,“难得有你擅长的领域。”
高染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脸色倒比方才松快了些,压低声音:“据传以前两家人在生意上斗得厉害,另一家就住在六零九室,家里儿子还是我们学校的,有一天莫名其妙就死在衣柜里了。”
箬叶香裹着热雾,熏得宫粼眼帘阖了下:“衣柜?上吊吗?”
“……饿死的。”高染摇头,脸色隐隐发白,“说是尸体被发现的时候,他盘腿坐在衣柜里,双手掐着佛珠,就像一尊干瘪的肉身佛,面前还摆着三碗生米。”
任离听得眉宇紧蹙:“真的假的?”
高枳不客气地嚼着粽糕,也将信将疑:“那种杂志上瞎编的故事当个乐子听听就得了。”
“我骗你们做什么?”高染立刻瞪了过去,牵着宫粼袖口的手却又悄悄攥紧些许,“反正这条街乱得很,三教九流泥沙俱下,什么人都有,咱们还是少往那些犄角旮旯钻。”
另外两人见他言之凿凿,侧目望向前方黑漆漆的旧楼,心里多少有些发毛。
气氛陡然陷入怪诞的寂静。
宫粼半点没受影响,吃清供似的细嚼慢咽,然而齿间软糯的香甜,不知怎的忽而变得寡淡乏味。
脑海里兀地浮现出一种满是草木清香的青绿色糕点。
可弥陀这座困在戈壁丹霞的小城,似乎根本没有这种东西。
见宫粼不出声,高染有些沉不住气地又拽了拽宫粼的袖口:“……你觉得呢?那种可怜枉死的冤魂怨气最重了,万一缠上咱们怎么办?”
这一声唤让心不在焉的宫粼回过神。
“是啊,好可怜。”宫粼略作沉吟。
烟蓝色的雨雾又浓郁了几分。
“所以既然来都来了”,他指尖松松搭着枣木拐杖,偏了偏头,看不出是真心还是玩笑地莞尔:“我们去随个礼吧,否则太没礼貌了。”
高染:“?”
灯市街内巷犬牙交错,他们沿着狭窄的水泥阶梯七拐八绕。
经过天桥时,宫粼听见一个蓬头垢面的流浪汉嘴里翻来覆去念叨重复的字眼,步履遽然一滞。
“破烦恼城,坏诸欲堑,洗濯垢污,显明清白……”
冥冥之中,这句话又一次不期然撞入耳中,宫粼眸色微动,下意识脱口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同行几人纷纷驻足,露出诧异的神色。
“琉璃光明王的偈语啊。”高枳抬手指了指远处的参差楼影,“弥陀市有谁没听过?”
郁金的佛像隔着浓雾露出侧影。
见宫粼眼中困惑愈深,任离解释:“弥陀人的祖辈大多是民国年间陆续迁来的,原本就信奉琉璃净土,现在每逢佛诞和庙会,不还是会家家照旧上香祭拜嘛。”
宫粼仰脸极望,仍旧搜寻不到半分记忆。
钟楼夹在两幢旧房之间,拐角一块红布招牌,用墨汁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大字。
——灯花婆婆。
摊子支在雨棚下,一张铺着暗紫绒布的折叠桌,桌角压着发黄的万年历,一幅面皮密密麻麻点满痣的百岁流年图跟燃着豆大幽火的油灯盏。
桌后坐着个干瘦老太太,身量矮小,披件宽大的黑绸褂,花白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鼻梁上还架一副算命瞎子专用的茶晶眼镜,正拿柄小银剪铰灯花。
宛然一副大隐隐于市的高深莫测。
灯花婆婆头也不抬道:“问路五块,问人十块,问命二十。”
宫粼递过去一张蓝黑色的百元纸钞,话刚到嘴边,心念倏动,临了调了个弯。
“……您知道严禛吗?”
他尾音还没落下,灯花婆婆那只戴满木珠的手已然卷着残影掠过,麻利地将钱揣进兜里,正襟危坐。
老太太扶了扶黑糊糊的墨镜,两指并拢如戟,徐徐指向宫粼:“魇镇?你要魇镇谁?”
宫粼:“……”
另外三人:“……”
宫粼缄默一瞬,字正腔圆地又念了一遍:“严禛,我在找一个人。”
“炎症?”灯花婆婆耳朵往前顶了顶,继续鸡同鸭讲,“具体哪不舒服?转弯就是中药馆,隔壁门面贴了很多囍字那家。”
宫粼:“……”
高染忍无可忍,双手圈在嘴边当喇叭:“严!禛!就是名字!”
灯花婆婆眼皮耷拉半天,醍醐灌顶地拖长了音:“哦——盐蒸是吧?我知道我知道,盐蒸橙子治咳嗽,百春园的当家偏方了。”
宫粼:“……”
高枳嘴角扯了扯:“这老太太刚才收钱的时候可一点都不瞎,怎么转眼聋成这样,别是在装疯卖傻骗钱吧?”
灯花婆婆不知是真听不清,还是不搭理他,将油灯拨弄到一边,似是怕贵客真把钱要回去,迅速生硬地转移话题:“难得有这么标致的姑娘光顾,我给你看看面相吧。”
宫粼:“……”
高染跟高枳默然对视,眼皮子同时狠狠一抽:“那司机也是托吧?”
没等宫粼同意,灯花婆婆便猛地往前一凑,振振有词:“你这面相不得了。”
“子嗣宫饱满,有福气,眼角的婚姻宫也生得干净,一颗杂痣都没有,另一半对你那是一心意。”灯花婆婆染得熏黑的十根手指在宫粼脸廓前虚虚划拉,顺着他的眼角眉骨一路往下描摹,“就是有点太在意你了……迟早得把你拴在身边,连气都不让你多喘一口。”
宫粼指尖微微动了动,没说话。
“宫粼,”始终没跟老太太搭话的任离向前踱了半步,“现在雨越下越大,老人家瞧着气色不好,精神也有些糊涂,我们还是别在为难长辈了,早点回去对你的腿伤也好。”
体贴入微的语调,却无端流露出微末焦躁。
他甫一靠近,守在宫粼身侧的两只野猫便幽幽转过眼睨他。
任离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僵了僵,随后勉强地笑了笑,只是眼珠在雨雾里笼上一层暗色。
宫粼还在听老太太分析婚姻宫,无奈地捏了捏眉心:“罢了,我给您写出来吧。”
灯花婆婆自豪地一摆手:“我不识字。”
在场众人:“……”
“迷津不渡,落座即是缘。”灯花婆婆从暗紫绒布下摸出一个刻工粗糙的桐木小人,硬塞进宫粼手里,“拿着吧,招婿的,不收钱。”
高染当即往后退了退,嫌弃地嘁了声:“招鬼的还差不多。”
宫粼端量了几秒活似巫蛊娃娃的桐木小人,眸光不经意间一掠,整个人倏尔定住。
钟楼对面的破旧商铺,蓝绿色霓虹灯牌层峦叠嶂,一家中药馆绿松石色的旧招牌在冷雾中忽明忽暗,拨云见日。
宫粼如醉初醒,眼睑轻振。
——“福禄寿囍”。
原来是招牌名啊。
身体比头脑反应更快,宫粼也不顾小腿骨撕扯的剧痛,抬脚就奔向那一抹松石绿的掠影。
“哎——等等!”身后传来任离急促的呼喊。
恰逢溽夏急雨,宫粼推开那家福禄寿囍的店门,檐角细铜铃叮啷一响,浓烈的中草药香袭面漫卷。
“有人吗?”
宫粼唤了两声,空荡荡的店铺始终无人应答。
香雾缭绕,一座茶褐色博山炉供在佛龛下,炉身盘绕着层层年轮般的暗纹,白烟从镂空的山峦飘向沿墙的百子柜,数百只狭长黑漆抽屉的铜环泛着陈旧暗光。
说不清缘由,宫粼从那面端正肃穆的药柜……瞧出了一点苦相?
“咯吱、咯吱……”
其中一格抽屉不知疲倦地撞着橱壁,仿佛有一位落难神祇在此遭逢幽禁。
宫粼的注意力刚被这阵蹊跷动静吸引,口袋里的传呼机猝然震动。
屏幕亮起一行新信息。
【穿过药店到楼上,吉时将至,请妻入宴。】
【发信人:严禛。】
宫粼心口蓦地一悸。
药柜右侧垂着一道积满香灰的深红布帘,掀开后,门后是一道盘旋的水泥阶梯。
远处影影绰绰的雨雾青霭,荡开一迭声焦急的呼喊。
宫粼没有回头。
楼道逼仄陡峭,斑驳的苍绿色墙面每隔几步便贴着一枚红囍,绵延不绝。
像是特意留给他的路标。
墙角嵌着一盏盏冷绿色小灯,宫粼扶着栏杆拾级而上。
推开六楼尽头虚掩的一扇门。
淡粉与青绿的纱幔从天花板垂落,玻璃珠帘映衬霓虹,绮光泠泠,犹如一座久无人至的阴森仙境。
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两盏浅绿瓷杯盛满冷酒,碟子里摆着几枚饱满鲜亮的喜果。
一阵纷沓杂乱的脚步踩碎了楼道的悄寂。
“宫粼!”任离几人终于追了上来,高染上气不接下气地扶住门框,抬头看清屋内陈设,神情唰地一变。
“这、这是冥婚?”
高枳也没了先前的玩世不恭,视线扫过圆桌摆放的一方窄长灵牌,额头缓缓渗出冷汗:“……别进去了,咱们现在就走。”
任离瞥见墙边翘起的囍纸,伸手一揭。
底下赫然钉着一块斑驳门牌。
六零九室。
众人登时如堕冰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近旁的褐纹猫也炸起满身蓬松的毛,仰头嗷了一嗓子,随即被烟斑猫面无表情地扇了一爪子。
任离喉结滚了滚,强自镇定哑声道:“……宫粼,走吧。”
宫粼却恍若未闻。
玻璃珠帘后偶尔漏出一线细碎衣响,仿佛新郎席上早已坐着一人,静静等候了千秋万岁。
宫粼指尖搭上酒杯,恍如梦寐间,另一只看不见的掌心覆在手背。
十指相扣,共饮交杯。
艳红的囍字点缀在冷翠香雾,满室绸幔无风轻曳,众人脸色齐齐煞白,僵在原地。
下一瞬,宫粼仰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仲夏闷雷轰鸣碾过低垂天幕。
烈酒入喉,化作滚烫的岩浆沿着宫粼的胸口焚灼,一路烧透五脏六腑。
顷刻间,强烈的眩晕感乌云翻墨般袭来,视野猛地倾斜。
再度睁眼时,方才还蒸腾在周身的热蒸湿稠已经荡然无存。
万古冻原,暴雪厉啸,银夜沉沉压向远山淡影。
宫粼定了定神,蜷卧在一座高阔寝殿,佛龛端坐一尊泥塑彩绘的忿怒尊造像,铜炉白檀吐篆,笺香温沉。
指尖轻缓地曲了曲,这具清瘦的身体随之微微一颤。
怔然须臾,宫粼才惊觉,这一遭自己不再是寄身于虚幻梦境的画外人。
胧黄的酥油灯长明,他看见了近在咫尺的冷峭身影。
朱雀侧倚在榻缘,额前金发被映得更添灿然,身披的厚氅还沾着夤夜而来的细碎雪末,见宫粼懵然看过来,没半点漏夜潜入被抓个正着的自觉,只低声问:“怎么这个时辰醒了?”
朱雀顿了顿,又道:“是我吵到你——”
没待说完,宫粼便蓦地扑进他怀里。
朱雀眸底闪过一抹讶色,手臂却本能地拢住撞进胸膛的一团冷馥软骨。
两重娑婆世界叠映,灯市街的雨雾与冻原雪夜在宫粼脑海交织重叠,恍如水月映入千重镜面。
宫粼骤然从无始无终的宿世大梦逃离,只觉时间也失去了清晰边界。
可此刻,他无心参破真妄。
窗纸浸着雪色,映得殿内的朱砂莲瓣藻井光影浮动。
彼此的心跳隔着衣袍急促相撞。
宫粼脸腮埋在他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晃了晃有些发沉的脑袋,抬眼问:“朱雀大人子夜前来,是出什么事了?”
朱雀掌心扣住他的腰侧,嗓音低缓:“没有。”
宫粼倚在他怀里,脸颊贴着厚氅,有些醉酒后的醺醺然道:“那难不成是明日的祭礼出了差池?”
“也没有。”朱雀言罢,瞥见宫粼雪白的脚尖露在缎被外,冻得冷津津的,便扯过厚氅兜头将他裹了个严实,“梦见你了,所以想来见你。”
酥油灯芯烧出细微的哔剥声,寝殿复又阒然。
宫粼倏地轻声道:“我也想见你。”
朱雀没即刻应答。
那张清锐端肃的少年轮廓乍然显露出从未曾有的成熟侵略气息,他俯近些许,掌心托住宫粼的脸,指腹缓慢摩挲过柔嫩颊侧。
“总觉得”,朱雀声线沉涩,“才分开一会儿,你就消瘦了。”
宫粼落梅碎雪般的瀑发蜿蜒过肩膀披落,听罢指尖勾住他的衣襟,缓缓偎近,浑然天成地诱引:“那朱雀大人把你的肉分一点给我吧。”
朱雀定定看了他一晃,旋即当真将脸凑到他唇畔,摆出任君享用的架势:“你吃吧。”
宫粼目色沿着朱雀的眉骨鼻梁游走,偏脸贴上他的颧骨,瓷白面颊亲昵地挨蹭了两下,才道:“可我就这么一只小鸟,吃掉以后没有了怎么办?”
一只裹着荼白薄绢袜的窄足无意间搭在朱雀腿侧,踝骨细而分明,足底却丰柔,趾若细贝。
朱雀伸手托住那截冰凉脚踝,掌心覆过足弓,慢慢替他揉暖,还真顺着这话认真思量:“那我明日给你拿酥酪糕。”
热意透过薄绢漫进肌肤,宫粼脚趾轻轻蜷起:“还有呢?”
朱雀:“乳扇,蜜果,青稞糖?”
宫粼眼尾敷上一层霁色,偏还佯作勉为其难的模样:“那好吧。”
宝石坛城在灯下泛起幽微瑰光,辉彩沉静。
他们偎依在满殿雪色里,谁也不肯先松手。
朱雀端详着宫粼耳垂的绿松石耳坠,那是白日里才从他手中讨去的,原本瞧着尚算绚丽,如今佩在这张脸侧,就总觉得还差了那么一点。
他正暗自盘算着重新打一对,倏听宫粼懒懒地问:“朱雀大人梦见什么了?”
朱雀循着记忆回想:“梦见我们都穿着很奇怪的衣服,待在一间奇怪的屋子里。”他抬臂比划了一下,“身量好像比现在大了一些。”
窗外雾月映着白殿积雪,高巍重山浮在苍茫夜色。
“你的头发也剪短了。”朱雀眉心轻动,似乎对此很是新奇,“旁边还有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宫粼半阖着眼,手指缠住他衣角绕了又绕:“然后呢?”
零碎而陌生的景象纷乱,宛若眸底侵染了隔世的幻翳。
“然后……”朱雀忆起南地医者曾提过的婚俗,“你跟我饮了交杯酒。”
缠在衣角的手指轻轻一顿。
“喜欢吗?”宫粼道。
少顷,朱雀反问:“你说交杯酒,还是新娘子?”
宫粼道:“都是。”
窗外冻河映着雪夜流光,殿内灯火落在宫粼耳畔的绿松石。
朱雀伸手将他鬓角的碎发拨到耳后,唇角终于压不住地弯了一下。
“都喜欢。”
第100章 流连
穹苍雪野晴辉, 似是个难得的吉兆。
甫一踏出宫粼所居的殿室,青灰色的熹微细碎缀向朱雀行止间的法衣,好似天命过于偏爱他, 连日轮也要多流转他几分金晖, 点染了冻原万古长暗的浓沉。
朱雀很早便察觉到, 在宫粼身边, 他总会不自觉懈怠对周遭的戒备。
因而直至冻原覆灭之夜, 他蓦然回首,才忆起那日暮色四合, 白殿内苑幽暗湿冷的回廊狭角, 似乎始终有一双阴鸷眼睛在冷冷窥伺。
或许在更早以前,这份不为他所知的恶念便已悄然滋生。
但朱雀彼时并未在意。
共祭虽在入夜,圣河两岸自白昼起便已熙攘繁闹。
石砌供坛围列彩幡猎猎, 海螺与鼗鼓隔着辽阔冰面遥相应和, 横渡荒原而来的商队络绎而至, 驮兽颈下铜铃叮当,绸缎药材和异域香料沿河列市, 琳琅满目。
细雪翛翛,宫粼却躲了个清闲。
白殿内苑临着一片覆雪庭园, 回廊外疏落栽着耐寒的黑矮松与一枝冷梅,几方石池结成银白薄冰,隔墙便能遥望圣河的岁集。
宫粼一袭象牙白的缎袍松垮垮地裹着氆氇坐在廊下,身前的矮案摆满了严禛一早给他送来的酥酪糕跟蜜果。
小羊羔百顺活似一团蓬松云霭窝在他脚边晒夕阳, 几只狸奴霸占软垫,虎崽仗着肉山身量, 半颗脑袋都埋进了点心碟,唯独那只雪豹在石阶来回踱步, 长尾铿锵有力兢兢业业地扫洒积雪。
宫粼栖身的园西殿室原是一座隆冬封禁的佛殿。
初来冻原他便畏寒得厉害,起先朱雀着人洒扫主殿,将寝榻衣衾及诸般器用一并搬过去,俨然是要将正殿让与宫粼起居。
殿内掌礼的老典祀闻讯赶来,拦在阶前连声道:“朱雀大人万万不可,主殿是历代尊主受戒议事之所,岂能轻易辟作旁人寝居?”
朱雀听罢,沉吟片刻从善如流:“典祀所言极是,是我思虑不周。”
老典祀才松了半口气。
便听朱雀又以委曲求全的口吻道:“既如此,那就将西边那间佛殿腾出来吧。”
老典祀:“……”
朱雀神色诚恳:“就是简陋了些,但撤去供台,再添几座炭炉,倒也能住。”
老典祀张了张嘴,豁然明白自己被架起来了,但思及方才险些让出去的主殿,再否决就有些不识好歹了,最终只得合掌闭目,识相地退下了。
于是旧日法座迁出,绸缎烟罗与厚毡软榻铺满冰冷的殿室,檐下也添了昼夜不熄的博山炉。
白殿除朱雀神子外再没有第二位主人。
但自从宫粼到来,一切似乎都不一样了。
内苑中,壁画师与香灯师正为共祭绘制灯罩纹样,薄绢蒙于细竹骨架上,莲瓣与宝相花竞相盛绽。
宫粼看得起了兴致,遂也讨来一盏。
“小殿主,您请。”香灯师恭敬地奉上丹青笔碟。
白殿上下皆称宫粼一声“殿主”。
宫粼蘸取点空青色画料,先勾勒出一个生着六翼的小人,再在旁边添上一条盘身成环的腴美白蛇,脑袋亲亲热热地搭在对方肩头。
香灯师满脸堆笑,忙不迭拍马屁:“寥寥几笔,形神具备。”
壁画师盯着那一排歪七扭八长短不一的扑棱翅膀,欲言又止。
宫粼又给小人添上满头金箔,偏过脸:“这样呢?”
香灯师摇首拊掌:“勾皴点染,巧夺天工。”
壁画师盯着那幅堪称一目了然的朱雀戏蛇图,搜肠刮肚,止言又欲。
旁边的屏画师见他半晌接不上话,十分有眼力见地插嘴道:“朱雀大人必定喜欢。”
内苑诸人这下倒是整齐划一地颔首赞同。
宫粼也颇为满意地翘了翘尾巴尖。
他略作思忖近来读过的话本,又迤迤然沾了圈朱磦,给画中的雀与蛇系上一条剪不断理还乱的红线。
壁画师忍了半晌,终究还是蹑手蹑脚地将这盏供灯挪到不那么扎眼的角落。
“哐啷——”
庭园长廊忽地传来木匣坠地的脆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白鹤跪在几名身着玄色巫衣的祝官少年跟前,方才还在替其中一人系靴带的手指被对方踩在靴底。
剧痛之下,他怀中的木匣脱手落地,药丸与骨片滚入松软雪地。
那少年低头瞧着他,反倒笑道:“怎么这样不小心?”
言罢,才慢吞吞地挪开靴子,转身与同伴扬长而去。
“竟在白殿也如此狂恣。”年长的壁画师神色微沉,“若在朱雀大人治下,断不会这样随意折辱人。”
那名香灯师面露不忍,低声说:“巫域尊卑森严,稍有违逆便要受罚,更何况他是牲奴吧。”
屏画师摇头:“听闻先前还有个犯禁的孩子,被巫祝剥皮剔骨扔进尸林,连他尚在人世的弟弟也疯了……”
这话一落,檐下半晌无人出声。
檐廊萧瑟,白鹤低着头,清癯的骨架更显枯槁,他一声不吭地将散落的东西捡回木匣,宽袖依稀露出小臂青黑的役印。
寒雾蒸蔚,宫粼淡然收回目光,垂睫啜了口砖茶,顺手将伸爪偷蘸墨汁的虎崽捉回来。
因祭礼将近,诸位画师尚有繁务待理,告罪一声便先行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内苑复归寂寥。
日影西斜,几只睡囫囵觉的小兽细鼾连绵不断。
宫粼也困倚矮榻,将梦半醒间,庭园落下几道迟疑的足音。
白鹤捧来一只小巧的嵌银暖炉,里头填着巫域难得的赤松香料。
“听闻你总是畏冷。”白鹤忐忑地将暖炉递过去,竭力使语气显得寻常,“这个可以暖手,香料也是我特意寻来的,你若觉得有用,以后我还可以再——”
宫粼没有拒绝,接过暖炉,低头拨了拨镂空银盖的纹样。
白鹤顿时喜形于色,暗暗松了口气,又屏息等着他发话。
自宫粼出现在莲刹神子身侧的那一刻起,白鹤便终日提心吊胆,然而宫粼从未提起那夜圣河水畔的杀戮,望向他的目光也全无怨憎。
故而,从未得到过爱怜的白鹤翻箱倒柜,寻出自己暗中攒下的家当,笨拙地讨好眼前金枝玉叶的雪发少年。
白鹤起初只是暗自期盼,不久逐渐确信,宫粼早已忘却那段插曲。
每每看见这张矜贵秾丽的面孔,他心下愧疚与庆幸淆乱地混杂纠缠,然而占据上风的,终究是同一个念头。
这道能令死童复生的神迹,必定也能治好他的冻疮,使他康健强壮,助他逃离巫祝,从此脱去牲奴之身,得见一番此前不敢企及天地。
从前的“误会”一笔勾销,他们可以从头来过,甚至变得比宫粼与那位莲刹神子还要亲密……
只要有了宫粼的襄助,朱雀能做到的,他白鹤同样也能做到。
白鹤对此深信不疑,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贴身藏着的青金石数珠——
“方才那个人是在欺负你吗?”
种种隐秘的遐思尚在胸间翻涌,宫粼蓦地开口。
白鹤一怔。
“不是……”难以启齿的羞耻令白鹤仓促躲闪开目光,急声否认,“他们只是——”
宫粼抬起脸,湿溟溟的绀红眼珠轻轻一霎。
“你为什么不拿石头砸他呢?”
犹如一柄长刀当头劈斩,将心莲上的垢秽尽数剖开。
白鹤如遭斩首,嘴唇嚅动,浑身僵直地良久发不出声音。
然而宫粼似乎只是顺理成章想到这个再简单不过的法子,眼底晕着明净的惑然,甚至没等白鹤作答,目光便越过他肩头落向不远处的黑漆石阶。
仿若天宇为之点睛洒辉,画中仙披着釉色霓裳破绢而出,宫粼眸光一亮,将暖炉朝白鹤怀中一塞,转身便朝朱雀跑去。
“当心。”
雪路湿滑,他脚底踉跄,跌进了俯身接住他的一双臂弯。
“你又忘记怎么走路了?”朱雀顺势将他托抱到入怀,一撞上宫粼,他就平白显出点旁人百年难得一遇的调笑,宛如斑斓雀羽堆成的蓊郁山海,唯有等到白蛇深陷难离,才肯露出掩映于层林之间的盛景。
自然,面色还是一如既往的严冷静穆。
宫粼亦总是如此,旁人对他凶恶,他不怨怼忿怒,对他盛情,他也不甚动容。
可若换作是朱雀,宫粼的蛇尾便总要欢喜地翘起一弯月牙。
有那么两日没“坐轿子”了,宫粼攀着少年郁勃的颈项,故意略略板起脸道:“朱雀大人嫌累呀?”
朱雀垂眼看着他蹙眉佯恼之态,挺削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他的膝弯,虚虚掂量了下:“还可以,走上几日应当不成问题。”
宫粼并不罢休:“只有几日吗?那够去什么地方?”
朱雀默然少焉,被他这一提,倒真起了谋划远行之意。
“那位南地医者不久便要动身,听他提起本贯的徽州镜湖,当涂寒江……似乎是与冻原迥异的山水殊景。”朱雀指腹轻抚宫粼白涔涔的尾鳞,“想去瞧瞧吗?”
宫粼很是受用地逸出一声清哑鼻音,安然伏在他怀里微微阖上眼帘,片晌,才面露允色地凑近了点道:“我要坐轿子去。”
暮色渐浓,朱雀抱着他信步踱出内苑。
自昨夜经历了一遭光怪陆离的囍梦,朱雀便觉自己如同提线偶人,一举一动都在演一出早已落幕的怨谱哀曲。
他依旧是他,却总觉隔着重重迷障,遗落了不该忘却的前尘。
至于宫粼,夜阑时两人依偎而眠于缎榻,才消磨了点辰光,半梦半醒间他便只依稀记得那场阴森仙境般的交杯酒。
行至回廊转角,一道如附骨之蛆般黏湿的嫉恨目光,阴恻恻地攀咬着朱雀。
他心头掠过一丝异样,但或许是坛城金光格外隆盛,宫粼发间馥郁的香泽又太过蛊惑,他终究没有回头。
入夜后,雪河照彻如昼。
巫域的青铜神树虬枝繁茂,缀满骨片与五色缯带,莲刹的曼荼罗坛城辉映千盏酥油灯,浮光横贯两岸。
这一日天色的确极好,月光也澄皎,却终究不是吉兆。
银晖落进巍峨雪山,染成钴蓝火焰的色泽,就在朱雀亲手将最后一枚金刚橛钉入冰面,共祭礼成之际,惨叫声刺破岁集。
“救命——”
“天罚……是天罚啊!”
凡众面庞绽出蠕动红蝶般的瘀斑,癫乱暴动,皮肉相黏,融作一摊摊翻滚蠕动难以名状的浑沌。
亲眷相残,僧众与祝官厮杀不休,灯烛煌煌的岁集转瞬被血与业火湮灭,四方之人如受召唤堕入修罗炼狱,再无生还。
宛若高踞诸天之外的古老神祇将十方世界的疫厄、横死与恶梦倾入此间。
冻原沦作一幅浓墨重彩的血肉九相图。
梵音与神铃镇不住疫病与战火,诸佛金身的面目也在混沌之中幻灭。
“阿娘,是我!”
不知谁在火光中喊了一声,啜泣眨眼间被兵刃与哀嚎吞没。
天宇高悬的满月似乎也被拽进了这场无休无止的劫难。
护持冻原山川的雀翎屏障消陨,遍体鳞伤的朱雀半跪于祭祀岩台,左臂垂在身侧,伤口从肩头一路蜿蜒到腰侧,披散的金发浴血沾污。
满目疮痍的亘古冻原裂开一道冰壑,沉眠万年的烈池重现天日。
朱雀倾尽残余的气力,将宫粼推离身侧。
脚底遽然一空,石坛轰然塌陷,他随碎岩一同跌落。
宫粼眼前乍然浮现出另一幅光景。
同样的深渊,同样的炎光。
朱雀独自葬身焰海,绸黑六翼尽折,形神湮灭。
宫粼扑伏在断崖边缘,死死攥住了正在下坠的金发少年。
朱雀看见石砾割破宫粼的手指。
“松手。”
宫粼却攥得更紧。
积雪裹挟碎岩倾泻,朱雀瞳孔骤缩,几乎要断臂赴死,宫粼却先纵身跃下。
漫天灰烬与暴雪交错,他们一同坠向烈池。
烬流喧啸,朱雀本能地将宫粼全然护在怀里,以脊背迎向赤潮。
一念永劫,天地倒悬。
朱雀忽然听见宫粼唤他。
“严禛。”
这两个字穿过千重迷障,砸落朱雀沉寂荒芜的记忆。
发丝与衣袂在焚流中猎猎翻飞,宫粼仰在他怀中,面容被流光照得明灭不定,眸底倒影的他却澄明。
“答案你想到了吗?”
刹那间,绀蓝色的炽盛霓鬘似瀑流倾注。
少年削挺的骨架寸寸拔高,严禛金发逆扬,颈间一道狭长天目赫然瞠开,观见过去未来,洞彻诸世因缘。
不动明王本相昭然于世,十方震荡。
严禛周匝智焰似琉璃净光,掌中锁链剑阒然嗡鸣,沉声宣出:“火生三昧,遍照无明。”
梵音自诸天深处鸣响,千万重莲界次第绽开,雪山白殿,迢迢圣河,染血冰原的屠戮
皆似敦煌壁画浸入倾天洪水,褪作万千细碎光尘。
蜃景消融坍塌,诸天雾海显露。
漫长岁月与轮回生灭,幻梦恶魇中的相逢和别离,奔涌不息。
莲华云霭无边无际,严禛收拢岿巍羽翼,横抱着宫粼峙立其间。
“……严禛?”
光阴洗尽宫粼眉目的青涩,他本貌尽复,只是仍陷在横冲直撞的记忆中,神思恍惚,又呢喃了一声。
“嗯。”
严禛颈间天目虚虚阖拢,呼吸滚烫喷薄,他俯身轻轻碰了一下宫粼的鼻尖。
“答案早就想到了。”
黑色雀羽与雪白蛇鳞纷扬,似细雪似落英,天人迷雾清寂迷离。
四周诸相仍在消融。
“你来得好慢。”宫粼抬手攀住严禛的双肩,仰首凑近,舌尖沿着他的唇缝浅浅一舔,“……躲到哪里去了?”
最初只是一个轻如仙羽的吻。
仿佛要细细辨明眼前的人真实存在,宫粼像一枝垂委的繁花,唇间犹沾朝露的湿意,轻啄衔弄,又点到即止。
“让你久等了。”
宫粼尚未退开,严禛环在他腰后的手臂便猛然收紧,俯身反客为主,撬开他的齿关深入其间,从花蕊噙到一口甜腻的桃浆,“……对不起。”
唇舌交缠,宫粼被箍在严禛怀里动弹不得,含混地不满道:“……道什么歉。”
严禛十指缓缓插进宫粼脑后的发间,衔住他濡湿的唇珠,缓慢而用力地碾过,直到宫粼屈起指节,在他胸膛轻轻敲了两下,才稍稍退开。
“我被隔绝在琉璃光的弥陀幻相之外。”严禛抵着他的唇道,“只能寻了个冤魂,借水入境,濯雨逐流,洗净业障对你的缠缚。”
老洋房阳台深夜的那场暴雨,鹤林酒店本该干涸的泳池,还有灯市街那杯横跨阴阳生死的交杯酒……
“……我说呢。”宫粼长睫低覆,扫过严禛的颧骨,鼻息微乱,“从哪里又冒出来一个看着就很难缠的死鬼夫婿。”
呼吸交融,氤氲成一片朦胧绮色,缠绵难散。
严禛眸光在宫粼的眉眼怎么都瞧不够地流连,良晌,才哑声道:“那我应该比死鬼难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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