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序。◎
*
前几天下了场雨,气温倒还起来了些,穿堂风在前后门相交后裹挟热气让人没法坐着,但陈池月不在乎,她先开口:“我回了趟两江,待了小半月,顺便看了看你外婆。”
乌黎用钥匙开了大门,随后径直走到房间放了书包,把门关紧后,给坐在凳子上的女人拿了瓶矿泉水。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垂着头,应了一声,和陈池月对视。
眼底的惧意和同情再也没有了。
这一点连陈池月都发现了。
胡同口钻了个小孩出来,他正呼哧呼哧地往便利店跑,中途看到站在门口的裴郁,开心地叫了声小郁哥哥,裴郁抱着他掂了掂重量,惹得小孩大笑,等下了地,很有礼貌地拍拍半开的玻璃门,“小黎姐姐,我来买面条咯。”
乌黎错开那道审视的目光,起身给团团拿了捆面条。
团团的小胖手在口袋里摸来摸去,小脸被热气烤得通红,乌黎给他擦擦汗,柔声道:“慢点拿,不急。”
“小黎姐姐,今年过年奶奶没收我的压岁钱,所以我可多了,你等等我,”他垂着头,把衣服和裤子的袋子摸了个遍,终于是看到一大叠小数额的人民币落到地上,来不及炫耀,惊呼,“哎呀我的钱。”
乌黎笑着蹲下把散落的钱捡起再整理好,嘱咐,“万万都不能把钱乱丢了知不知道,要像这样一张张叠好放进你衣服里。”
团团连连点头,抱着比脸大的面条,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小嘴说个不停,“小黎姐姐,我好喜欢你啊,你长得真好看,小黎姐姐你家的空调什么时候可以修好,团团想带我的好朋友来吹,小黎姐姐,我奶奶说做了大饺子,让我晚上给你拿点来。”
“那帮姐姐和奶奶说谢谢,这块巧克力就奖励给你了,”乌黎抬手给团团扇扇风,见他没有想要的打算,故意逗他,“裴郁哥哥说什么时候能修好?”
“小郁哥哥说姐姐说热,就能好,”团团眨巴大眼睛,眉头皱得紧紧的,“姐姐,你热吗?”
连小孩都知道谁对谁好,谁心疼谁。
陈池月不傻,知道她一来空调就坏是什么意思。
陈池月率先起身,脸颊被热风吹得生闷,“乌黎,有时候礼貌还是要有的,你妈妈在这里,你把我晾在这和一个小孩说话,他是带你长大了,还是给你吃饭,把你养到大,我看还是翅膀硬了。”
团团哼哼两声,像个守护兽拦在两人中间,“阿姨,你说话好难听,小黎姐姐又不是你鸟,她才没有翅膀,奶奶说爸爸妈妈只想我平安健康,从来不想着回报,如果连爸爸妈妈都想着索取,这就是不对的。”
“我奶奶经常给小黎姐姐送吃的,小黎姐姐也经常帮助我们,你说你是她妈妈,我都没看过你,你能对小黎姐姐有多好,”团团一本正经地掰手指,最后一锤定音,“老师说,不能说谎骗人。”
乌黎还维持着蹲下的姿势,只不过左手在暗处拍拍他的小屁股,团团立刻闭嘴了。
“奶奶不是要面条给你做宵夜么?快回去吧,别让奶奶等急了。”
团团说了句拜拜,跑过裴郁时,接过十块钱。
“小郁哥哥拜拜,下次我还来哦。”
店里的人没注意外面的动静,陈池月被气得不清,长话短说,“这间便利店是你的吧。”
她在店里四处看,遇着被关紧的门也打开看,房间收得干干净净,床沙发桌子柜子,一并备齐,就连夜灯这种小物件都有,陈池月没有表情,回头看乌黎的目光多了几分不屑,“裴什么给你的?他还真是大方,拿着家里的钱随便撒。”
“他给我什么?”
“还能有什么,便利店呗,谁不知道他用钱没个度,光那身打扮就小几千。”陈池月说起裴郁来,满满恶意,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有什么交集。
乌黎觉得很不可思议,她简直不知道她怎么能说出口,“他是我哥还是他是纯蠢,便利店说送就送了?即便他真送,我也不会要。”
陈池月拿了盒中华烟,眼也没抬,“你清高,砸钱你都不要,就要我的钱是了吧。”
“从小到大,我用了你多少钱?一千块有吗?”
陈池月一顿。
“在山城是外婆接济,你的钱都用在你那张脸上,来了这边一年,我才知道你背地和渡叔叔写了条子,我这一年的学杂费生活费以后都要我还,所以我拿到那笔奖金,就在你出去打牌的时候,还给他了,”乌黎站得很直,脸上很平静,“压根就不用给你,我知道把钱给你是什么下场,都投资你脸了,最后你还觉得我欠你,现在裴郁我也欠人家不下三千块,他看我无处可去让我不用那么快还钱,就连这间便利店都是他聘用我,我则慢慢还给他。”
“你说你是我妈,那你是要帮我还这笔钱?”
裴郁转身进来,把刚买的馄饨塞到她手上,视线轻瞥,“进去吃,别饿着了。”
乌黎本能地朝他靠近两步,听他继续,“这里有我。”
后面的事情乌黎不清楚,她气涌心头,现下头疼得厉害。
只听到裴郁说了一句话,“我爸能“容人”,我不能,你说你懂分寸,她不懂,但她不是你,事事都想要。”
那晚,裴郁没有再进来,他在外面守着店,算着时间等她出来放碗。
他说,“桌上有温水,喝了再去睡。”
乌黎应下,再没后话。
两个人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那盒中华烟放在显眼处,乌黎垂眸笑了笑。
**
军训这七天,秋老虎最盛,走廊的瓷砖被晒得发烫。
操场哀嚎不断,就连身边的谢若也是一脸生无可恋。
谢若站在乌黎身边嘀咕不断,“这天都快晒背气了,到底是什么促使我们来受罪,啊,是分数。”
她俩最倒霉,被分到军体拳,谢若还能嚎,乌黎已经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更何况是她俩来慢了,谢若揣了瓶佳雪防晒霜,不光给自己涂了涂,扭头给乌黎整张脸和脖子都挤了点,“这样晒不黑,擦散了来。”
乌黎照做。
谢若有些愧疚,“也怪我,不是我让你等着,你就不会分来打拳了。”
乌黎摇头,她的后背被裴郁塞了根毛巾,早晚海风凉,军训还能受得住,中午热极了再替换一根,毛巾吸汗,让他别在军训服里层,没人能发现。
乌黎站在方队的倒数第二排,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鼻尖晒得通红,抬手擦汗的动作刚起就被教官的口哨制止,到底是什么眼睛,下面做什么都能看到,乌黎敢怒不敢言,努力绷着脊背站军姿,眼尾的余光却不自觉往操场铁栅栏那边飘。
那里倚着道颀长的身影,裴郁是什么时候来的她也不知道,耳边有人说裴郁,她才发现的。
三中不比附中,男生对长得帅的不感冒,只有女生偶尔谈论,出现在眼前就闹一会儿,没出现也不会扒着门窗去看,各有各的压力,看看帅哥可以醒神,也未尝不可。
再有的原因就是三中抓情书太厉害,都不用去看裴郁的桌子,站班后门一会儿就有人塞。
多是些崇拜成绩好的话,没什么过分的意思,老师们也就不会太约束。
裴郁穿了校服,松垮地挽了袖子,露出精细的手臂,他的肤色很白,就像现在,出现在太阳下怎么也晒不黑,手里拿了瓶未开的纯净水,身体漫不经心地靠在铁杆上。
散漫的目光穿过不停乱动的人流,随后精准锁住微颤脊背的身影,他唇角微扬。
裴郁刚从德育处过来,寻思没多久就要下课了,于是选择站定透风,却被这满操场的吵闹勾住,站了快半个钟,看乌黎咬着唇挨教官的训,又趁教官转过身,眨眨酸涩的眼睛,像只委屈的小猫。
那双做什么都很利索的双脚突然就挪不动了,就连校主任站到身边也没发现。
主任是来送裴郁的联赛准考证的,还没踏进教学楼,就先扫到他。
也减轻他跑上跑下的负担了。
他拍了下裴郁的肩膀,嘱咐,“好好准备。”
裴郁没什么表情,点头,听主任又提了句话,“乌黎同学的成绩还不错,开学摸了次底子,挺厉害。”
裴郁捏着准考证靠在栏杆边,把视线收回,“是老师会教。”
主任以为他还想着附中的朋友,安慰了下,“三中和附中也很快要合并了,到时候都能见着。”
裴郁点了下头,主任又巡课去了。
方队练齐步走,乌黎慌神间差点踩了谢若的鞋,脚步一乱,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半步,教官的目光立刻扫过来,她心一紧,却听见栅栏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抬眼就撞进裴郁的视线里他唇角勾着点漫不经心的弧度,眼神里却藏着点促狭的笑,抬手冲她比了个“稳住”的口型。
风卷着热气吹过来,带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荚味,偏偏压过操场梧桐叶的焦味,乌黎忽然就定了神,抬手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发烫的眸,跟着队伍的节奏,步伐走得稳当点。
裴郁看着她挺直的小身板,指尖摩挲着矿泉水瓶的纹路,笑意深了点。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老梧桐树下,任由碎金似的阳光落在肩头,就这么站着,看满操场的绿色里,那个唯一的光点,在夏末的烈阳里,一步一步,走进他的眼里。
真要命。
***
七天的军训在一首《团结就是力量》的集体拉歌声中消散。
乌黎连同高一整个年级经历了一次月考,夏末秋初,夏天算是半走了。
她站在告示栏下,谢若在旁找名字,两人的成绩不相上下,她在上,谢若在下。
“我完蛋了,止不住得被我爸妈混合双打了。”谢若捶了下胸口,“要是魏临程那个家伙知道了,指定面无表情的来一句,高一很基础,我也不懂她为什么考这点分。”
乌黎应声笑了笑,“你有不懂的我给你讲。”
“真的!”
乌黎点头。
谢若圈着她的脖颈,兴高采烈,“就今晚我请客,小吃街的麻辣烫随便吃。”
要不是每个给她讲完题的人都摇头,谢若是真没觉得自己不聪明。
就不能是开窍晚。
月考完后的晚自习就一个科任老师守着,对于早走几分钟的乌黎没什么反应,还挥了挥手。
谢若就这么混了出来,“呼,还好,你不知道不早去几分钟,麻辣烫得等到明年去。”
“这么久?”
谢若见她不信,拉着她往小吃街跑。
刚跑两步,乌黎没留神脚下,刚要被绊倒,有人伸手拉了一把。
谢若和乌黎同时回头。
两个少年站在背光处,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裴郁挑了下眉,松手,“乌黎。”
魏临程只叫了声,“谢若。”
乌黎和谢若相视一眼,不同程度的惊讶。
彼此都带着原来都认识的表情。
22 ? chapter22
◎警局。◎
*
有了这个插曲,谢若自然而然的没排到麻辣烫。
而是去了便利店,一人拿碗泡面吃。
谢若瞥了眼接开水的两人,扭头和乌黎咬耳朵,“我是真以为你不认识裴郁。”
“倒不是不认识,就是觉得——”乌黎停顿。
谢若秒懂,“咱俩高二他就读大学去了,以他的分数保送华清,说不认识也好,省得学校那群八卦的时不时来说点什么,影响心情。”
“我觉得以他的家庭,早晚得出国。”
“你看着吧。”
乌黎心口轻缩,没由来地情绪上头,她看着玻璃窗映出来的自己,如今可以随随便便笑出声,就连心房都在慢慢打开,听到谢若说得如此无所谓,却是现实摆在她面前的鸿沟。
没有裴郁。
就一个人。
她再一次回到黑暗里,蜷缩北区熬满两年再离开么。
还真有点受不住。
这瞬间,是乌黎从出生到现在仅有的恐慌。
没找到陈池月的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就连没小白鞋被老师拉出去罚站也没自卑。
“别欺负她,”他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指骨弯曲,汽水应声打开,那瓶汽水被他放在乌黎面前,“不会出国,就算去华清读大学,我也每周回来。”
裴郁拧了瓶橙汁倚在门边,他的目光从下而上的从她身上掠过,似乎从刚才他就已经过来了。
一直没出声打扰,但看到她皱眉,还是没忍住。
“噢噢噢噢!每周哎。”谢若比乌黎都兴奋,“不是,黎黎你赚大发了。”
乌黎心里咯噔一下。
又听他开口,“是我赚了。”
裴郁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声音低缓又温柔,“说不认识是对的,我们的身份是学生,所以你怎么说都算数。”
“哎,不是你们”谢若刚要凑过去吃瓜,头还没挨到乌黎的肩膀,就被魏临程提着带走了,“魏临程你拽我去哪儿,我面都没吃呢!”
“我给你排麻辣烫。”
谢若使劲挥手,“那好吧,黎黎明天见。”
乌黎也挥手,“明天见。”
裴郁后腰抵着高桌,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下,嘴角挂着淡笑,“明年我先过去,如果你有想去的学校,不论在哪个城市,我都能来找你,所以不用听老师或者主任的话必报华清。”
乌黎轻轻点头,她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也不懂谈恋爱做什么。
她最多就给裴郁送了个手工的钥匙挂扣,他随时都把白色的小狗挂在钥匙串上。
就刚刚的时候,她就看到好几次。
魏临程问他去哪儿买的。
裴郁眼也没抬,“无价之宝。”
似乎记起什么,裴郁指了下前台的座机,“我看学生资料你填的电话是便利店的,等明天就改成我的,她没想过要你,我要。”
“又或者,等你明年生日我买个手机当礼物?”
他在和她商量。
乌黎也顺势思考几秒,然后给出解决方案,“我可以自己买,这段时间存了点钱,再加上我们老师让我去参加作文比赛,拿了奖金就可以了。”
裴郁微俯身,“这么自信?”
“嗯?”
“拿奖金。”
乌黎莞尔,她觉得应该多在他面前拍下马屁,男生不都喜欢么?
“跟你学的。”
**
就那一句话,让裴郁这几天都嘴角都没放下去。
一直到国庆前夕,老冯在讲台上开班会课,并着重强调假期的安全和作业。
谢若没睡好,在乌黎身边搭着书本睡觉。
满室寂静,只有老冯偶尔翻页说话的声音。
下一秒,阵阵警笛在偌大的校园响起。
教室前门忽然被敲响,班主任陪着两个穿警服的中年人站在门口,声音压得低,却还是清晰地飘进每个人的耳里,“请问乌黎同学在吗?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你外婆那边需要你协助件事。”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聚过来。
有好奇,有窃窃私语
乌黎捏着笔的手指猛地收紧,笔杆硌得掌心发疼,脑子里一片空白。
耳畔谢若拍桌子的声音还在继续,“看什么看,只是协助案件,又不是什么大事!”
乌黎愣在座位上,直到老师轻唤她的名字,才慢吞吞地站起来,校服外套的衣角蹭过桌角,带落了桌上的练习册。
谢若赶忙捡起来,“老师我能不能陪乌黎去,她一个人”
不等话落,谢若看到走廊的裴郁,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黎黎,别怕。”
走廊里的风更凉,裹着来往学生探究的目光,警察的话像块冰砸在她心上:“你外婆说,她的养老金被你母亲取走了,数额不小,老人家急得住院,现在你母亲那边,”他停顿,“说这笔钱是你拿的。”
乌黎脚步停住,对警察的话有些不可置信,垂落校服外套的手指倏然攥紧。
滚动的喉间不断溢出涩意。
她这才想起前几天陈池月堵在便利店,跟她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句:“我前段时间回了趟两江。”
原来这次回去就是为了拿外婆的养老金,况且还想让她来背这口黑锅。
凭什么!
她从未想过外婆的养老钱还有其他的归属,可陈池月不一样,图谋不轨,拿了钱就算了,还要把所有脏水都泼在她身上,让她在三中生出这种的名声。
班主任也被警察的话惊了一下。
倒没低声呵斥,选择在旁抚慰,“乌黎同学,做了就做了,没做就没做,待会儿去警察局把事情说清楚就好。”
乌黎没说话,垂眼缓了下情绪,跟着警察往前走。
浅青色的背影在阳光的勾勒下显得异常单薄,走过高三楼梯的拐角时,她下意识抬眼,却没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心底的一点侥幸,跟着凉了下去。
没有裴郁。
她下了楼梯,不停安慰自己。
现在是自证清白的时候,任何人都没办法帮你,一定要靠自己完成蜕变。
再如何安慰,乌黎也知道,去一趟警察局,她在学校的名声,怕是要和陈池月绑在一起,无法再翻身。
***
派出所的调解室让乌黎觉得逼仄不安,斑驳的墙壁被打落下来的光晒得昏沉。
空气中弥漫浅淡的烟味,这股气味混着陈池月身上的香水味,让人很不舒服。
对于警察的问话,乌黎都回答得很好。
女警从几处查来证据,如今又把视线投向对面的女生。
乌黎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收据,纸张被手劲压得卷皱,此刻抬眼字字句句说得清晰明了,“我从没动过也没见过这笔钱,至于这笔钱的用途我也不清楚,其次,便利店的监控可以为我证明。”
她对上警察的视线,“我也没有理由在这个年龄需要这笔钱,更何况三中为我全免学费和生活费,我不会做自砸门面的事情。”
陈池月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门口,听到这番话后,拍着门冲警察喊:“就是她!她说开学要交补课费,还想要个新的手机,我没办法才去拿我妈的养老金!她个吃里扒外的畜生,要的时候威胁我,现在倒把自己择得一干二净。”
乌黎平淡的目光撞向陈池月歇斯底里的脸,冷哼一声,“从九月开学到现在,我要军训还要上课,老师那里都有考勤,教官和同学也能为我作证,我连校门都没出过几次,怎么跟你提拿钱的事?”
“谁主张谁举证!你说我拿了钱,拿出证据。”
“你以为警察都和你一样蠢?”
陈池月被乌黎堵得说不出话,又过了一会儿,才蹦出几个字,“你私下跟我说的。”
“我放学直接回的便利店,至于为什么不回家,你很清楚,”乌黎扭头看向不远处抹泪的外婆,声音放轻了很多,“外婆,你好好想想,我从小学到初中,什么时候跟你要过钱?甚至于我都不清楚您有养老金。”
外婆的哭声哽了哽,别过脸去,指尖攥着养老金存折,她心里清楚,乌黎从小懂事,连她给的零花钱都舍不得花,反倒是陈池月,隔三差五来要钱,之前就偷偷拿过她的退休金。
警察拿起收据看了眼,又翻了翻外婆的存折,眉头蹙着:“取钱的时间是9月5号,中午十二点三十四分,这时候孩子在学校军训吧?”
“是。”乌黎思考了一下后,立刻接话,“那天练正步,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教官全程盯着,中途只休息了二十分钟,除了吃中午饭,我根本没离开过操场。”
陈池月眼看撑不住,拍着腿说道:“我是她妈!我拿点钱怎么了?她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反过来咬我一口,良心被狗吃了!况且老太婆的钱本来就是留给我的,我疯了才去拿啊!”
乌黎看着她撒泼的样子,忽然觉得累,指尖松开收据,垂着眼道:“你可从未给我买过东西,就连我出来兼职你也是换个方法找我要钱,”她抬眼,目光冷得像窗外的秋风,“存折上的字是你签的,银行有监控,你要是不信,我们可以去调。”
这句话像块石头,砸得陈池月瞬间噤声。
她偷取钱时慌里慌张,根本没想过监控的事,更没想过乌黎一个高一孩子,会把话说得这么死。
警察敲了敲桌子,语气沉下来:“陈池月,存折取款记录、签字都不是孩子的,学校那边也能证明孩子当天在校,你再胡搅蛮缠,我们就按盗窃处理了。”
调解室里静下来,剩下外婆压抑的抽噎声。
乌黎没再看陈池月,伸手轻轻扶了扶外婆的胳膊,低声说:“外婆,钱能要回来的,别怕。”
外婆转头看她,眼底满是愧疚,抬手抹了把她的脸:“黎黎,委屈你了。”
乌黎摇摇头,没说话,垂眸时,瞥见调解室门口,一道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是裴郁,他应该是跟着来的,却没进来。
乌黎知道他为什么不进来,他如今把选择权交由她。
让她义无反顾去承担人生的重量,若是实在没办法,那就回头。
裴郁靠在墙根,指尖夹着根没点的烟,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藏着她读不懂的心疼。
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秋凉,乌黎攥着外婆的手,忽然觉得没那么慌了。
哪怕身后是甩不掉的烂摊子,哪怕陈池月的诬陷让她在学校落了闲话,可她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就够了。
裴郁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乌黎冷静的声音,指尖摩挲着烟盒却没打开。
他刚才去学校帮她拿了考勤表,班主任二话没说就签了字,还叹着气说乌黎这孩子太懂事。他本想直接拿进去,却看见她坐在里面,脑袋立着不肯垂下,像株在石缝里长起来的小草,弱不禁风却执着往上攀,在他眼里,她自己就能搞定这些事,所以拿来的证据也没了作用。
他转身靠在墙上,挺好的。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陪她扛着这些烂事。
陈池月还在屋里撒泼,她真正不敢和乌黎对视是她离开前俯身说的那句话,“妈妈,外婆在暑假就给我打过电话,她原本就想来找你,如今你回去拿了她的钱,你以为她真的就这么放过你了?”
陈池月抬眸,向来温顺听话的女儿满脸平静的站在身前。
而她的身后是裴郁。
少年就这么随意站着,没有一点施压,眼眸平静得不起波澜。
下巴微抬,发梢被微风吹动,肩阔腰窄。
压迫力油然而生。
23 ? chapter23
◎流言◎
*
后来乌黎并不知道陈池月怎么出的警局,也不知道外婆什么时候离开的北区。
反正她总有办法,陈池月的那张脸是上天给她开的万能门。
夜里晕出墨色,乌黎在长桌上写卷子。
裴郁在旁偶尔给她指出错处,但大多时间都是她自己做。
两人都没提过今天的事情,她没说,他也没问。
仿佛警局的事儿都是一场梦。
过了也就该往前看了。
“这里,∠A等于75°后面的条件错了,”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眉骨,顺着眼尾往下走,是流畅的颧骨,他的手指在纸上轻敲,指骨被带动的力气惹出浅淡的青白,下颌抵着小臂,干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肉,连带着下垂的眼睫,都生得很密,在光的勾勒下顺毛的样子显得格外柔和,也就是这样不同以往的模样冲淡了平日里的冷硬,“嗯,这样才对。”
“那下次我和老师说一下,条件出了问题。”
乌黎听着他的话,再凝视了会儿他写字的侧颜,乖乖应下。
裴郁侧颜对着窗,眉眼匿在阴影里,他单手开了瓶汽水,任由水珠凝在瓶身,突然低语,“你已经到了不需要我的地步。”
乌黎松了下笔,她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也知道他憋了很久,更主要的是他心疼,却不怪她一个人去面对。
所以乌黎任他继续出声,“黎黎,这就是双强的证明,你拔尖,我跟随。”
乌黎和他对视,他勾唇,“我很高兴。”
乌黎神色未变,她也笑。
听他出声,“有人置你于死地,那就加倍还回去。”
水珠顺着桌面坠入地板,风又刮了起来。
窗内,两人一上一下,似要把对方刻进骨子里。
十月的风卷着梧桐叶扫过走廊,乌黎的名字忽然成了高一楼道里绕不开的闲话。
国庆前还有人凑过来怯生生问她是不是真的认识高三的裴郁,眉眼间藏着几分羡慕,可不过一个假日,风言风语就翻了个番儿。
乌黎抱着试卷走在走廊,身后的窃窃私语像细针似的扎过来,撞在耳中格外清晰。
“真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成绩好有什么用,品行都不要了,还想攀着裴郁?”
“可不是嘛,裴郁根本不认识她吧,摆明了是她自己欲擒故纵,想借着之前那点似是而非的交集往上贴。”
“听说她连外婆的养老钱都敢动,心思哪儿能单纯,怕是想靠裴郁遮丑呢,也不看自己什么德行,有个那种妈,也难怪她爸不要她。”
那些话裹着初秋的凉,从教室门缝、从走廊拐角钻出来,乌黎攥着卷子的手指开始泛红,匀速的脚步没停,却下意识把动作放轻,尽量把自己融进人群里。
她没解释,知道越描越乱的道理,可那些凭空捏造的揣测,还是像潮水似的漫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
谢若倒是忍不住,谁说她就怼回去,她未留级前是高二的,大部分同学都认识。
再加上国庆后,附中就和三中合并了,魏临程偶尔也会过来。
她大咧咧地回怼,他就站在她身边。
无形也给那群人一点压力。
魏临程虽是书呆子,但名次和裴郁也是不相上下,虽然裴郁的分拉了他好几十,但架不住人家刻苦,第三名愣是冲不上来,两个人就这样包揽了校一校二。
魏临程的长相隽秀干净,碎发长得能捆啾啾,常年校服。
私服都穿得很少,更别说打扮。
所以他过来的时候,被谢若撩开黑发,露出淡眉黑眸,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两人找到乌黎后,一同往操场走。
谢若正愁找不到有趣的事转移乌黎的注意,索性逮到裴郁了,“黎黎,你看!裴郁。”
乌黎应声扭头,胸腔的震动被场上的人带动,她就这么站在台阶上。
浑然不觉谢若在说什么。
球场的阳光烈得晃眼,裴郁挽着校服袖子推到小臂,露出流畅利落的薄肌。
外套随意搭在场边的栏杆上,长袖校服里穿了件白色速干 T 恤,被汗浸得贴在后背,勾勒出清瘦却结实的肩背轮廓。
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贴在饱满的额角,几缕翘起来的发梢沾着细汗,眼尾微挑的弧度浸在薄汗里,少了平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勃发。
“再来。”
他屈膝运球,下颌线绷得干净,喉结随着呼吸轻轻滚动,抬手投篮的瞬间,手臂线条拉得笔直,手背漫着用力后的青白,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锁骨上。
“给球。”
“郁哥,悠着点!再虐我们这局直接投了啊!” 男生接住球喊了一嗓子,手里带着球往篮下冲,却被裴郁快步追上来,抬手就盖了帽。
本来他们几个打着玩,谁知道裴郁带着秦珂突然就下来,说是打两局,明明就是虐渣啊。
到底谁惹他了。
从来就没见他打过球,今天倒是开了眼。
篮球滚到场边,裴郁弯腰捡起来,指节扣着球沿,额角的汗滴在眼皮上,他抬手随意抹了把,眉梢挑着点笑,语气懒又带劲:“菜就练,少找借口。”
男生笑着说是,他们玩的时候,操场周围可没这么多人,现如今
有人突然问,“郁哥有女朋友没啊?”
裴郁说,“有了。”
**
不过几个小时,流言又变了风向,这次的焦点终于绕开了她,落在了裴郁身上。
高三那边盛传裴郁早有女朋友,长得漂亮成绩好,两人好了快半年了,只是一直没公开。
这话像长了翅膀,从高三教学楼飘到高一,没半天就人人皆知。
之前嚼乌黎舌根的人,注意力全被勾了过去,转而议论起裴郁的女朋友长什么样,再也没人揪着乌黎攀附裴郁的话头不放。
连带着提她名字时,也只剩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
没人知道,这阵儿新的流言,是裴郁让人放出去的。
课间操结束,他靠在高三走廊上,漫不经心地转着笔,听身边的秦珂说楼下高一已经没人再议论乌黎了,唇角才勾了点冷淡的弧度。
“知道了。”他丢下三个字,抬眼往隔壁三班的方向瞥了一眼,没看见乌黎的身影,却也松了点忧愁。
他从没想过要借着谁遮丑,只是当他看到她被人指指点点,闷着头不吭声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
与其让她被那群闲言碎语缠上,不如把所有焦点都引到自己身上。
他本就站在风口,不在乎多添点流言,只要能让她落个清净,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风又吹过来,卷过几片泛黄的落叶,裴郁抬手扯了扯校服领口,转身回了教室,仿佛刚才那句知道了。
不过是随口说的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这段流言一直嚼到晚自习,谢若细品了会儿谣言的女朋友。
长得漂亮。
她托腮去瞅身边的乌黎。
乌黎坐在窗边,侧脸对着斜进来的月光,眉眼是偏软的圆眼,眼尾却收得细,瞳色是浅淡的黑,像加了生水的墨,安静得很,军训时晒出的淡棕色皮肤衬得眉毛细白,鼻子俏挺,还有些微微的晒红,唇色偏浅,抿着的时候唇线很软,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贴在鬓角,脊背挺得笔直,明明是柔和的眉眼,却透着点不肯塌下来的韧劲。
成绩好。
谢若觉得年级第一那简直不要太好,落到她手里的卷子都不用怎么思考就写出来了。
换做她,咬笔头都去了半小时,再上个厕所思考一下晚上看什么小说,又去了一节课。
如此想来,这哥们简直是在无声告白啊,裴郁真是乌黎生命里的神来之笔。
谢若睡也睡了,实在熬不住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干脆小声叫她,“黎黎。”
乌黎把卷子翻了个面,偏头认真听她说接下来的话。
谢若凑了过去,轻声问:“你今年过年也在便利店吗?去不去哪里玩?”
乌黎看了下时间,“离过年还有两个多月,过年的话,多半都在便利店。”
“啊,那岂不是好无聊,”谢若张了张嘴,无声抗议,半晌她又道:“要不我们几个约着去滑雪。”
乌黎听到滑雪,老实开口,“我不会。”
“这有什么,我教你,到时候你我,还有裴郁魏临程,实在不行加个秦珂。”
“分摊的话要不了多少,你去不去。”
乌黎啊了一声,粗略计算后还是点头。
“那行,说好咯,”谢若呼了口气,拿出卷子,求助,“然后黎黎,这道题该怎么套公式?”
乌黎真觉得她就是想问题,但又不好意思才提去哪里玩。
勾唇轻笑,“还有十八分钟,能给你讲懂。”
谢若比了个遵命的手势,巴巴靠过来。
晚自习下课,魏临程等在门口,见谢若出来两人一块走。
乌黎收好卷子,悠悠下楼。
经过学校巷口,裴郁已经等在那里。
他伸手拿过书包,和她顺着小道回便利店。
他问:“怎么今天这么开心?”
乌黎直言不讳,“男朋友给名份了。”
裴郁溢出笑意,没否认也没直接承认,“彼此彼此。”
他下周六得跟着竞赛队提前抵达南市,周日一试和加试完赛得中午了。
怕耽误的时间,没办法及时察觉到她的情绪,干脆早点解决。
24 ? chapter24
◎火锅。◎
*
又一次周考在无知无觉中来临,连考两天,给谢若烦得没法,既去不了外面玩,魏临程也不给她帮忙,导致她妈在家盯了她两个星期,直到三中把周考放到月底才破例可以晚回家二十分钟,这回她特意没等魏临程,先出了校门。
夜里凉,路灯昏黄的光揉碎在大马路上,巷口飘着点烤串的焦香。
谢若戴着随身听,张信哲的歌声刚响起,头顶的光被人遮挡。
她抬头,五个染着黄毛的男生堵在了墙根,一看就是八中过来上黑网吧的,吊儿郎当嘴里叼着烟,眼神黏在她身上,透着股让人膈应的散漫。
“小姑娘放学挺晚啊,陪哥几个聊会儿?”领头的男生伸手想去扯她的书包带,烟味混着酒气扑过来。
谢若皱了下眉,猛地往后缩,后背抵着冰凉的墙,下意识往回走。
不等她要跑,头发被人攥住,“跑什么跑。”
谢若挣脱开,声音有些抖,“你们别过来,我喊人了。”
“喊啊,这巷子里晚上连个人影都没有,看谁来救你。”另一个男生嗤笑,伸手就要去碰她的胳膊,谢若闭着眼往旁边躲,胳膊还是被扫到,吓得她眼眶一热,咬着唇没哭。
就在那只手要再伸过来时,一道冷硬的男声突然砸过来:“松手。”
裴郁攥着篮球的手绷着,黑色帽衫搭在肩上,额前的碎发被夜风撩得乱,眉眼冷得厉害,身后还跟着个同校的男生,是刚打完球顺路走这边,魏临程正好找了过来,见到裴郁点了下头。
魏临程几步跨过来,一把拍开那男生的手,将谢若拉到自己身后,身形颀长,堪堪把她护得严严实实。
八中的几人见他只有三个人,还想逞凶:“小子,多管闲事是吧?知道我们是谁吗?”
“八中的?”魏临程冷哼,直直抬眼对上,“我管你是谁。”
他眼底的戾气压得慌,平日里对着谢若的温和半点不剩,连带着身后的秦珂也往前站了半步,摆明了要硬刚。
领头的男生被他的气势慑住,却还是嘴硬:“我们就是跟小姑娘闹着玩,你装什么装?”
“闹着玩?”魏临程往前迈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用手扯着闹?用烟味熏着闹?”
他抬手扯了扯领口,声音冷得像夜风,“现在滚,别让我动手。”
那几个明摆着要闹事,魏临程知道自己打不过,但有关谢若的,他拽也要把人带回去。
八中的几人对视一眼,看着魏临程的架势,知道讨不到好,放了句“你给我等着”的狠话,灰溜溜地绕开他们跑了,巷子里只留下浓重的烟味和篮球砸地的余响。
见人离开,魏临程立刻转身,伸手去碰谢若的胳膊,动作放得极轻,语气里的冷意散去,剩下焦急,“怎么样?他们有没有碰着你?吓坏了吧?”
谢若还没缓过神,眼眶红红的,攥着他校服的衣角,声音带着极弱的哭腔:“魏临程”
“没事了没事了,我不是还在吗?”魏临程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递给她。
外套上还带着皂角的余味,在谢若看来,躁动的心一下就平静了。
谢若点点头,挨着他走在路灯下,他的手掌很暖,攥着她的手腕刚刚好,把夜风的凉都挡在了外面。
巷子里的脚步轻悄,魏临程刻意放慢了步子,时不时侧头看她,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无非是,“以后放学等我一起走,再遇着他们直接喊我”
琐碎的叮嘱,却让谢若揪着的心松下来,眼眶的热意,也慢慢化作了鼻尖的酸。
出了这事,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乌黎来得比较早。
她听裴郁提了一嘴,单想就觉得心慌,还别说谢若了,她也是看着无所谓,真出点什么事完全不敢想。
“谢若!”乌黎看她进来,起身给她打招呼。
谢若的神色如常,看样子周末应该过得不错。
“黎黎。”谢若在她怀里腻歪了会儿,“这周末去你店里,我们吃火锅。”
“这么突然?”乌黎本来担心她的情绪,但看她没事人的模样,点了下头。
就和那次警局的事情,裴郁没和她细聊一样。
这次的事情也没人摊开细说。
三中和附中合并后,改名叫附三中。
如今学习强度不比初中简单,倒是越发增长。
这还没分科,周围的同学已经开始比较,文理两科哪科学得比较轻松。
所有的事情都被抛诸脑后,当下最主要的是分科。
**
分班的热潮在高一里乱窜,谢若天天念叨的火锅也无意提前。
周四的早上,天阴得像块浸了水的灰布,清晨六点多,街上连早点摊都没支起来,只有路灯还昏黄地亮着。
裴郁正热着牛奶,乌黎被被窝拽着起不来。
玻璃门就被撞开,谢若裹着件粉红外套,书包带歪在肩上,头发被雨丝打湿了几缕,一嗓子喊得暖融融的:“黎黎,附三停课半天!刚班主任发的短信,我妈给我看的!”
裴郁拿牛奶的手顿了顿,抬眼看见谢若身后跟着跑进来的魏临程,他校服外套敞着,手里攥着两把伞,头发梢滴着水,笑着接话:“裴哥,暴雪黄色预警升橙色了,教育局刚下的通知,说是海边这边风大,路都冻上了,怕学生上学出事,上午先停课,下午看天气再说。”
谢若左瞅右瞅,“黎黎呢?”
裴郁这才指了下房门,“还想睡会儿。”
谢若搓着手,瞥了眼裴郁,“我去看看她。”
裴郁没说话,倒是魏临程点了下头。
等谢若推门进去。
裴郁忽然转头,看着魏临程,“那些人不太好惹,你和谢若最近都不要来这边了,如果被他们找上,就给我发讯息。”
魏临程握了握手,抬眼看向街对面,眼里晦暗不明,“好。”
房内,谢若脱了外套,和乌黎窝着说小话。
“所以裴郁每天都过来?”
乌黎点头。
谢若点评,“他还真是二十四孝好男友。”
乌黎又点头,“听裴郁说,魏临程那天差点和那群人打起来。”
谢若眼神躲闪不开,耳尖泛红,“要不是他管我管得严,我才不会抄小道往家赶。”
“这样啊,那”
不等乌黎说完,谢若摇了摇她的手,“黎黎,今天中午我们吃火锅吧!”
谢若说干就干,披了件外套,伸出头,“魏临程,我们今天中午吃火锅,你和秦珂说一声。”
魏临程不知道说了什么,谢若像个鹌鹑似的缩回来。
“他说什么了?”
谢若咯咯笑,“他说好,黎黎我以前怎么没发觉他这么呆。”
乌黎只是笑,“说不定你早就发现了。”
“是吗?”
“嗯。”
两个男生在店里支起的折叠小方桌摆在正中,电磁炉嗡嗡转着,红汤锅底咕嘟咕嘟翻着泡,白汤那边浮着嫩白的豆腐和葱段,热气裹着牛油香飘得满店都是,连货架上的饮料罐都沾了热气。
裴郁系着碎花围裙,刚把最后一盘肥牛卷摆上桌,指头还沾着点水汽,现下正滴着水。
谢若和乌黎凑一块,两个小女生聊着天,电视里正放着热播剧,他们没动筷子就等秦珂骑车过来,魏临程听了谢若想喝汽水的话,专门去边郊唯一一家买。
秦珂来得很快,车尾扫过积雪,推门进来,身后跟着魏临程。
他随手把校服外套搭在门边的椅背上,黑T恤的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凸起,手里拎着两罐冰可乐,魏临程笑着冲谢若扬了扬手里的橘子汽水:“喏,你要的,跑了两家店才买到。”
谢若立刻接过来,眉开眼笑地推他坐:“算你有良心!”
刚坐定,玻璃门又被推开,团团探进头来,小孩个子已经蹿了起来,眉眼带点少年气的跳脱,手里攥着袋鱼豆腐,嚷嚷着:“黎黎姐姐,小郁哥哥,我也想吃,但奶奶说不能空手来,我就拿了鱼豆腐。”说着就把东西往桌上塞,乌黎笑着接过来,把位置让开,裴郁捏了捏团团的小脸,哑然失笑,“行,你想吃多少都行。”
六个人围着小方桌坐得很挤,都差直接坐对方怀里,谢若和魏临程挨着,你一言我一语斗嘴,只不过没多久,魏临程夹了块毛肚放进红汤,涮了几秒就往谢若碗里搁:“慢点吃,别烫着,跟小时候抢我零花钱似的。”
谢若哼一声,却还是把毛肚咬了,又夹了块藕片回敬他。
团团年纪小,最活跃,举着可乐跟裴郁碰罐,叮的一声脆响:“小郁哥哥,听说你篮球很厉害!”
裴郁唔了一声,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只好说:“改明儿教你。”
手里的筷子夹着块白萝卜放进白汤,浸了浸才搁进碗里,抬眼瞥见乌黎只夹白汤里的菜,指尖顿了顿,伸手转了转桌子,把肥牛卷推到她面前,声音漫不经心:“这个红汤不辣。”
“我专门放了牛奶。”
乌黎愣了愣,抬头撞进他深黑的眼底,店里的暖光落在他眉骨上,冲淡了平日里的冷疏,她小声说了句谢谢,夹了片肥牛放进红汤,热锅升腾,烫得微微蜷起的肉片裹着红油,三口下肚竟意外的香。
身边的团团还在兴奋地附和。
乌黎怕他们吃不饱,又从冰柜里拿了些丸子和青菜,裴郁见她忙前忙后,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你坐着吃,我去。”
他的指尖带着点冰可乐的凉意,乌黎的手腕轻轻颤了下。
“女朋友,别乱窜了,像小鹿似的。”
乌黎偷偷看他。
瞧着他俊脸憋笑。
“无赖。”
裴郁突然凑近,“也不错。”
乌黎不敢让人看到,收回手,扭头就坐在椅子上,低头抿着温热的蜂蜜水。
裴郁就是个无赖!!
电磁炉的嗡鸣混着几人的说话声,玻璃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这天色是一点没见好,街委的只好开了街灯,昏黄的光落在窗上,映着桌上的热气。
秦珂吃辣吃得满脸通红,逮着可乐猛灌。
魏临程笑着递纸巾给他,谢若扒拉着碗里的丸子,跟乌黎分享哪个煮红汤最香,裴郁没怎么说话,总在她要伸手够远处的菜时,转一下桌子,把菜推到她面前。
25 ? chapter25
◎留学。◎
*
冬月转瞬即逝,冬至率先带来痕迹,象征圣诞的苹果在学校的小卖部早早上架。
不知是谁把吃了苹果就能平安,送了苹果就能表白成功作为噱头,一个苹果炒到五块钱。
有人买苹果用了好几十块,就为了那句平安。
而乌黎和裴郁却在这样的日子里,吵了一架。
时钟滴答走动,裴郁提着热好的饺子往便利店走。
老远就看到裴驰身边的李助理从便利店出来。
裴郁未拿东西的手拦了下李平,他高高瘦瘦的身影把李平罩住,让身后的阳光透不过来。
“李助理。”
李平早知瞒不住,他本想说过来买盒烟,但理由太拙劣自己都不信。
在男生淡漠的黑眸中,和盘托出,“领导让我来给你送出国申请表。”
裴郁问:“给我送?”
李平说,“是。”
裴郁靠在宾利的车身上,肩骨后仰,居高临下的视线随着一声嗤笑轻轻坠落。
“我在店里么?你就送,到底是给我送,还是给她看?”
李平被这话噎住,一时不知说点什么好。
惯会说场面话的他,对上少年炽热的视线也有点无处遁形。
裴郁想起上周六在公寓给乌黎做云吞面时,被打扫的阿姨撞见过。
他当时给了阿姨一笔钱,让她别到处说。
确实没到处说,这才一个节假日李平就过来了。
就像裴驰找到了理由,让他快点消失在北区,去国外就能不误事。
他伸手,额前的碎发被风刮开,露出饱满的额头,此刻他的唇角绷着,极其不爽,“申请表。”
李平赶忙把资料和表格装在文件袋里,递给他。
松了口气,“小郁,填好给我就是,我就在这里等。”
裴郁看也没看他,“行啊。”
玻璃门吱呀一声,乌黎正在收捡书本,准备下午需要的东西。
他俩都是走读,裴郁不用说底子打得好,初中就把高中的课程学完了。
过来这边也没把压力当回事。
乌黎则是中午、晚上还有周末、放假的时候开便利店。
其他时间基本都是裴郁在,橱柜的抽屉里都是数学和物理的题册和卷子。
有段时间,老师经过这边还进来和他讨论联赛题,没人好奇他怎么会在这里,也没有人好奇他放着公寓不住,经常在便利店坐着,乌黎见过他困得直不起腰的样子,眉眼都透着倦怠,就连现眯了半小时,醒来都是仰着头靠在椅背放空。
这一切,都源于她。
从他进来的这十分钟里,他都半蹲在门边修门,乌黎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直到她扫到不远处的黑车,突然有些难捱,她以为是因为午一要开始了,实则是不知道怎么去和他开口,只好轻声制止他,“没什么好修的,等年前让隔壁的叔叔换个环扣。”
“上周六,你和阿姨说我不是你男朋友。”
乌黎垂眸,上周的事情清晰的出现在脑海里。
那是个落雨的午后,裴郁把她安置在客厅看电视。
自己在开放式的厨房做香泽的云吞面。
乌黎连小面都很少吃,还别说只在别人嘴里听说的云吞面。
电视的男女主还在喋喋不休地吵架,但乌黎的注意力全然落到他的身上。
窗沿对着北区冬日的海,风刮在玻璃上轻响,他挽着袖口,小臂线条利落,在狭小的台面备菜,这间公寓只有厨房小,裴郁对吃食没什么大讲究,专门选的两层公寓带小厨房的。
灶上的不锈钢小锅烧着水,台上的瓷碗里调了底味,一勺生抽、半勺蚝油,少许细盐和白胡椒,扭头又从玻璃罐里舀了勺虾皮提鲜,最后淋上滚烫的面汤。
汤底温着,不一会儿,鲜味儿漫开在厨房里。
他撑着台面,朝她招手,“不看了?”
乌黎摇头,顺从地小跑到他身边,裴郁擦干手,俯身把她抱到长凳上,“坐这儿玩,等会儿尝尝你男朋友的手艺如何?”
乌黎说,“也行。”
裴郁侧身,垂眸亲了下她的嘴角,“怎么有点勉强?”
虽然是蜻蜓点水的一吻,但乌黎的心脏还是砰砰直跳,而他手腕的机械表也在滴滴响。
裴郁把表解开,随手放在台面边,“啧,这不争气的。”
随后他从冰箱里拿出提前买的鲜云吞,是楼下菜市场阿姨包的,皮薄馅嫩,虾仁和猪肉的鲜混着葱姜的香。
刚刚捧着她脸后,顺手就捏着云吞边,放进沸水里。
他怕煮破了,用勺子背缓慢推动,水再次滚开时,点了两勺凉水,反复两次,云吞就像河豚鼓着肚子浮在水面,皮透得能看见里面粉嫩的肉馅。
裴郁侧身,“看明白没?小梨子。”
“我又不傻。”乌黎正拿着他的表看,上面显示刚才的心跳达到一百三十,“裴郁。”
裴郁应了声。
“你心动了。”
话落,另一个小锅煮着的竹升面突然翻卷,裴郁正捞面,面条落下的水滴砸到大勺里,水沥尽后,放进调好底味的碗里,面汤刚好没过面身,他随后再把浮着的云吞捞进去,回头摆上烫熟的小青菜,青色衬托白汤面,最后撒了把切碎的葱花,淋上几滴香油,把碗筷都推到她的面前,毫不掩饰地注视她的眼睛,“是我栽了。”
乌黎咯咯笑,不等她夹起云吞,有人叫了声,“少爷。”
裴郁揉了下眉角,手指在山根处停留半拉,“阿姨,都说了别这么叫,我让你来是打扫卫生的,不是给我加脸面的。”
阿姨戴着鞋套,有些局促,看起来很好说话的样子。
裴郁带着人去了另一边,没多久下楼买东西去了。
恐怕是阿姨好奇来问乌黎是不是谈恋爱时,被他听到了。
那时候乌黎还是觉得差距太大,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但后来裴郁买了东西上来,乌黎就说不出来了。
白色塑料袋里装着几个卫生棉和一条长裤,他什么都没说等她去卫生间出来。
他突然的下楼,只是因为发现她来了生理期。
所以暂且留她在原地。
他太好了,好到乌黎短时间没法脱离他的体贴。
乌黎吃完那碗云吞面后,裴郁硬要留着她休息一晚再回去。
那夜,他独自去了便利店,而她留在公寓。
**
乌黎忘记什么时候,他从她的朋友,变成她的男朋友。
而她也忘记了,什么时候从一颗枯草,变成了鲜花。
“裴郁。”乌黎和蹲在门前的男生对视,突然叫了他的名字,“我觉得每个人都要尽力往高处走,如果我有这个机会,我也会去。”
“去哪里?”
“国外。”
裴郁把文件袋放下,他走了几步,“我从来没说过我要去。”
乌黎想起李助理说的话,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是,你没说过,但你的计划不就是出国么?”
裴郁很平静,“那是我的计划,没遇到你之前那个并不成熟的计划,但遇到了你,我觉得出国只是一条路。”
“又要为了我放弃?和上次为我挨打一样?裴郁,你会让我很有压力,我没办法平淡地接受你为此改变,我也没办法大言不惭的让你留下,你留下干什么?像你开玩笑说的那样,你每周都来一次,连我都知道出国是一条不用太努力就能走出头的康庄大道,总比一成不变的学习来得稳当。”乌黎攥着衣角,那里已经被捏得变形。“还是你这个大少爷没玩够,还要看着我围着你转?或者是怕我不还钱。”
“又或者”
裴郁突然叫她,似是不允许她说出后面的话,“乌黎。”
乌黎止住声音,音节已经颤得不成样子。
“你还要说点什么话来伤害自己。”
裴郁任由她发泄,说狠话,但唯独不能是那些言不由衷的话,他垂眸,当着她的面把资料和表格拿出来放在桌面上,黑笔离他的手腕就几寸,他抬手就能摸到。
乌黎盯着小桌上的饺子看,玻璃盒上还贴着便利贴,上面眉飞色舞写了几个字,冬至快乐。
冬至快乐么?
她恍然落到白芒的街道,看着李平往这边来,懦懦道:“我以后该去哪里找你。”
他的嗓音微哑,“这种事我来做。”
话落,那些资料都被他撕毁。
李平的脚步就此停住,乌黎扭头看那些碎片。
他俯身攥紧她的脸颊,神色绷紧,“这是我的态度。”
低语,“乌黎,这辈子我都不会放过你。”
那个下午,乌黎翻出以前的自己在日记本上写的避风港。
所谓的避风港不过是山城时小学门口的奶茶店,她不会写塘,却把这个字替换成港。
再长大些,她知道这几个字的意思。
直到现在,她惊觉避风港好像早就存在。
不论是那间便利店,陈叔叔还是渡涸,又或是外婆。
他们都在促使自己走向属于她的道上,那条小道能遇到更好的她,和裴郁。
新年来临的最后一个考试,裴郁缺席,香泽那边让他有空回去一趟。
跨年前后风雪肆虐,机场停机,再加之林余心血来潮过年要独自去北海道,所以裴郁选择期末那几天回去,附三中这边调整了高三考试期,提前单独给他考试的时间。
谢若得知,还专门问起乌黎春节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乌黎正在打扫教室,闻言,摇了下头,很坚定的将自己的选择告诉谢若,“裴郁说,春节去省外过年。”
“他带我坐火车。”
谢若不明白坐火车有什么开心的,好歹没多说,黏黏腻腻抱着乌黎手臂左摇右晃,“我家和魏家又要一起过年,楼上楼下的每次都一块,烦死了。”
乌黎埋在她的肩膀,抬手捏了下她的脸蛋,“我看你挺高兴的。”
谢若晃了晃脑袋,笑嘻嘻,“有么?”
乌黎点头。
“绝对是你看错了,我来帮你摆凳子,”谢若咯咯笑,搬了几个凳子后,余光扫到后门的魏临程,“魏临程,一起回家啊。”
魏临程还是那副样子,点头后帮着两人做完清洁。
三个人的速度很快,没要多久谢若勾着魏临程的书包带,道别,“那我们走啦。”
乌黎关了灯,走廊的光勾住她的手指,“开学见。”
谢若大咧咧招手,一边后退,一边大喊,“黎黎爱你哦。”
魏临程垂眸,“走了。”
谢若不满地把书包扔给他,“催什么催。”
他问:“那我呢?”
“什么啊。”谢若想了一下,“新年快乐。”
魏临程盯着她看了很久,嗯了声,“新年快乐。”
26 ? chapter26
◎私奔。◎
*
远在千里的香泽此刻正落了大雨,这里的冬没有琴岛湿冷,却裹着化不开的潮闷。
连初雪都不会光顾。
房间里静得只剩心电监护仪的轻响,米色床单衬得林余脸色更加惨白,她靠在床头,手指搭在裴郁手上,温热,没什么力气,扫见他眼底的红血丝,先笑了笑,声音轻得像缕飘散的烟:“怎么赶得这么急,我只是病气入体,所以才会晕倒。”
林余偏头咳嗽两声,才慢缓地继续出声,“看你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先去换身衣服,别着凉。”
裴郁没答,反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上遗留的青紫,喉结滚了滚:“我不是小孩了,从前你这么说我只会放心,如今你还这么说,我只会更担心你。”
林余拉了下他的手指,讨好地冲他笑,“儿子,你知道我要这么急的要你回来是为什么?”
裴郁盯着她看,心里的决断一闪而过,“您也想让我出去?”
话落,林余松开他的手。
“你应该出去,没有人能让你放弃辉煌的前程,不论是我,还是他,你看看我,还有多少时间可以活?”林余捂着脸,在他面前,尽量不让情绪外泄,“阿郁,你要一个爱子的母亲如何求着你留在我身边,你该出去看,他的钱他的一切你都可以享受,而不是跟着他去一个又一个的城市。”
裴郁态度很淡,拉了个椅子坐下,他垂着眼,任由林余再次抓住他的手,看样子是让他必须做个决定。
他乌黑的睫羽掩住即将外露的情绪,都到了这种时候,他还是能感受到母亲手腕缓慢的脉搏。
裴郁不高不低地轻呵,转头对上守在一边的阿姨,“李阿姨,你忙完手里的事情,去新记帮我买碗云吞面。”
林余看了眼儿子平静的神色,到底没有问他不是很讨厌吃面,视线巧妙碰撞一起,裴郁倒了杯水递给她,不再往后看。
李阿姨连忙应声,拿上小包出去。
不一会儿,窗外的青石板道响起细碎的脚步。
林余等了半分钟,才接过裴郁递来的水喝了小半杯,指腹在心绪的推动下,摩挲着杯沿。
良久。
她出声:“小郁,母亲让人办的国外预科,下个月的机票。”
他抬眼,撞进林余不容置疑的眼底,那双明亮漂亮的眼睛没有病重的慌乱,只有种近乎决绝的坚定,很像小时候的裴郁闯祸后,她温柔地蹲下身替他抚平不安,“做了什么都不用怕,有妈妈在,只要不是违背法律的事情。”
“我不会去的。”
裴郁的声音沉闷,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对母亲的心疼,“你知道你的病症有问题,如果不是很严重,我根本不会接到医生的电话,你要逞强到什么时候?”
“初中时,你不让我长留在你身边,我高中了,你还是想要推我走。”
“我不是小孩了。”
林余微垂的头颅被裴郁直白的话刺得轻颤,再装得平静的面容也在他的话里裂成碎片。
她想抽回手指,却反被裴郁攥得很紧,这次的主导权好像不在她这里。
“你既然知道自己长大了,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你想留在这又或者是琴岛,都不明智,你父亲他树敌之多,自己逍遥当了区长,却连香泽都不肯待,到底是为什么你知道吗?当年香泽的几个家族被他搅成乱粥,如今有条路给你走,你可以选择去个他们找不到你的地方,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裴郁,林家虽败落,但也有旁支能帮忙,只要你点头,那个姑娘也能随你一起离开。”
她的话像一把刀,扎在裴郁心上,疼得他喉间发堵。
他知道母亲的心思,知道她是想把所有的风雨都自己扛,知道她让他出国,从来不是为了让他轻松,而是为了保全他,保全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保全这个她拼尽全力护大的独子。
可他怎么能走?
她护了他十八年,把所有的温柔和坚定都给了他,现在,她想独自扛下所有的黑暗,让他奔向光明,可他怎么能做那个转身就走的逃兵。
战场都唾弃逃兵,更别说子弃其母。
“为什么不报警?”
林余闭了闭眼,“有些东西,不是报警就能解决的,它需要智取,一旦打草惊蛇出来顶罪的就不是那个人,有时候,我们只能等,我这个病好在是慢性,不是急性。”
裴郁想到她曾说起春节要去北海道,于是问道:“母亲,你想在春节去北海道就是为了”
话僵在这头,林余看着他,眼里漫上湿意,“我心里有数,你只管在琴岛高考完,上华清。”
母亲别过脸,不再看他,只摆了摆手:“你走吧,我不想听。”
裴郁没走。
他搬了张折叠椅坐在病房门口,脊背挺得笔直,一坐就是一夜。
香泽的深夜有细雨,打在走廊的玻璃窗上,淅淅沥沥的,他望着病房里透出来的微弱灯光,突然有些想乌黎了。
想她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关好门窗。
有没有想他
天亮时,护工来换班,看见他坐在那,眼底青色带有血丝,却依旧没动,轻声劝:“裴少爷,进去歇歇吧,夫人夜里醒了好几次,都往门口看呢。”
他摇了摇头,只问:“我母亲怎么样?”
护工说精神头挺好。
第二天夜里,他依旧坐在那里,羽绒外套裹着身上,抵挡着走廊的冷气,膝盖因为久坐发麻,却始终没挪窝。
病房里的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
年二十八,北区大雪纷飞。
陈池月来叫过乌黎去外面吃饭,约莫是渡家团年,今年轮到渡涸请了。
乌黎没去,只是在下午五点关了店门。
去了渡家团年的隔壁面馆吃了碗面,在陈池月出来接人时,摸了一千块钱给她。
乌黎说了就走,“就当祝您新年快乐,另外五百给外婆兑回去。”
陈池月看着女儿走进人群里。
她个子不算拔尖,肩背却挺得直,哪怕穿最普通的校服,也撑得出清瘦的骨相,皮肤是冷白皮,带着点海边人晒不深的浅瓷色,脖颈细直,侧头垂眸时能看见淡色的血管,不长不短的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碎发贴在耳后,偶尔被微风吹乱,垂在颊边,也不去理会。
这一刻,陈池月想的不是自己苛责了自己的女儿,而是生的女儿翅膀还不算硬。
随随便便能给一千。
这个春节,有人哭有人笑,只有乌黎踩着雪道回到便利店时,暖黄的灯光照亮她回家的路。
她愣在原地,静默的性格在无形中变得洒脱,乌黎跑了几步。
有人回应她的步伐,裴郁正在墙边接电话。
他的侧脸的线条从额角到鼻梁再到唇峰,顺得利落,鼻梁高挺却不突兀,山根冷白,唇线抿得极紧。
“就我和一个在三中的哥们问了一下,乌黎说根本不认识你。”
他半晌没出声,指腹轻抵手机边缘,冷白的皮肤泛出浅白,唯有喉结极慢地滚了一下,才从齿间挤出几字,声音沉冽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压着的低哑,“所以呢?”
“所以你这么巴心巴肝的跟上去,还给她买店铺,那几床电热毯也是给她的吧?为了给她一个人给整个公司发福利,裴郁,你是不是疯了。”
裴郁抬了下头,话从口出,“我没想过要她给我什么。”
江野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她过得好,不够吗?便利店有间小屋,以前是用来放杂物的,我把它清理出来,给她做了间属于自己的屋子,那天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我知道她很高兴,屋里是的陈设都是送朋友走的第二天去置办的,她掏的钱,有这个打算我一点都不意外,相反我连老板收钱的手都没看到,她就已经付好了,她自尊很强内核坚韧,所以我试着加入她的人生,”他抬手像捏脸一样,用手指在眼前上下比划几下她跑过来的身影,像小豆人的姑娘,跑得那么快,裴郁不由得往前挪了几步,提前张开手,“我从来都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有些东西刻意展示,就变了味,江野啊,我是加入她的人生,不是让她只跟我好。”
“虽然我知道不能把她拿来和任何人比,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对她和你对林?是一样的。”
不等江野说什么,裴郁先行挂断。
乌黎已经跑到他的面前,她突然踮脚,抱住他的腰。
“阿郁。”
裴郁只是极轻地嗯了声,垂着的眼睫偶尔轻颤,像落了点不易察觉的情绪。
他勾着脊背,回抱她的腰肢,“受委屈了?”
乌黎摇头,“没有。”
裴郁不疾不徐地揉了下她的脑袋,怀里的温度让他复杂的情绪消散,取而代之是陌生的爽感,他目光灼灼盯着她的脸看,“那是想我了?”
乌黎没否定,把头埋在他的胸膛,无声地感受他的存在。
——
裴郁的手指在她的侧脸摩挲,指骨微动,喉结也随之上下滚动,“乌黎。”
脸被他捏着,乌黎没忍住轻笑了一嗓子,“嗯?”
她仰头和他微低头颅的视线重合,看着他启唇,“我带你私奔。”
乌黎一时没反应,只有颤动的心脏在回应他的问题。
半晌,她点了下头。
直到两人站到北区火车站,才惊觉这场无意识的奔逃是蓄谋已久。
乌黎想要新生所以总想离开北区。
裴郁想为她打开枷锁所以特意带她重新感受火车的魅力。
二八的年夜是灯火辉煌,连片的高楼拔地而起,她再次站到熟悉又陌生的火车站。
只不过这一次身边的人,不再随时可以丢下她。
裴郁侧头,“不就是火车,我带你再坐一次。”
少年笑容恣意却不张扬,身上的浅蓝外套勾勒出劲瘦的线条,眉目被光浅浅附着。
打薄的额前发丝堪过眉骨,皮肤是偏冷的瓷白色,不会像她这样说一句就脸红。
“你想坐几次都可以。”
少年漆黑的眼眸带着真诚坦荡,一如两人初次见到。
那时他在台上,而她在角落。
现在,他们并肩。
他的手肘撑在售票台,像在替她支开一片天地。
从转到琴岛就被赞美声包围的男生,托着下颚,利落订票,三分钟的时间,裴郁笑着帮她决定什么时候出发,什么时候回来。
联程票上是刺眼的软卧。
乌黎直到现在都记得那个梆硬的硬座。
“我们小梨子就适合最好的。”
这年,是零六的春节。
也是从前乌黎在无数个夜晚沉默着渡过,往后的幻想里都是他。
夜晚再不难捱,人生也是。
27 ? chapter27
◎本能。◎
*
A60列车从北区驶出,乌黎虽不知道裴郁怎么在回程高峰买到两张联程票。
但好歹是上了车,软卧车厢的灯调得柔淡,火车哐当碾着铁轨。
从琴岛一路向西,经京北转K110,趁着候车的三小时,裴郁拽着乌黎去体验了一下京北大名在外的豆汁。
温热的豆汁搁在木桌上,浅灰泛着酸香,飘着点焦糊的底味,还是老京北那股子地道的酸馊气,不是纯粹的只有酸,而是发酵透了的醇厚,混着现炸的焦圈香飘过来。
裴郁捏着瓷勺搅了搅,勺沿沾着点细沫,他抿了一口,眉眼微蹙,喉间滚了好几次才咽下去,酸意在口腔中弥漫开,抬眼时藏着促狭的笑意,目光落定在乌黎皱着的眉尖上,“光看我,来不来一口?”
乌黎好奇地打量,手指在木桌轻抠,拿不定主意,于是问他,“好喝吗?”
裴郁眼尾的冷峭全揉成了软意,哄着她试试,“你浅喝一口,配着焦圈吃。”
不疑有他,乌黎凑过来尝了小口,舌尖刚触到那味就皱了眉,腮帮轻轻鼓着,忙端过旁边的糖火烧咬了一口,甜香压下酸意,抬眼瞪他时眼尾还沾着点浅红,“裴郁!”
裴郁托腮盯着她看,举手道:“在呢在呢。”
见乌黎别过脸不肯动,他又舀了一勺拌了糖的豆汁,递到她唇边,勺沿抵着她的下唇,眼神带着点纵容的逼促,眉梢微扬:“这样喝比刚才的好得多。”
乌黎躲了两下,终究拗不过,张口抿了一点,这次酸意被甜意压着,淡了许多,却还是皱着眉,伸手拍开他的手,指尖轻轻戳了下他的胳膊,嗔怪的模样软乎乎的。
“大骗子。”
裴郁轻轻笑。
两人回到候车厅,列车K110已经进站,带着一火车归家的人,过阳市,往黔东玉屏去。
车窗蒙着层薄汽,外头的光景随路变换。
刚开始是有着黄海之滨的冷蓝滩涂,连片的芦苇裹着寒风掠过窗户,等走到平原冬日的田畴覆着不浅的霜片,村子的瓦顶凝着不易察觉的薄白,再往南,霜气渐消,远山晕成淡青,最后跌进黔东的浓绿群山里,雾气绕着山尖不停转。
这样的风景是在话语里感受不出来的。
乌黎虽没坐过这么久的火车,到底是卧铺,不会那么难受。
但待了几十个小时,还是有点憋得慌。
索性贴着窗去看外面。
软卧隔间窄小却安静,他俩的上铺是从京北回家过年的北漂女孩,刚拿了薪水,抢不着票不得已买的卧铺,很少下床走动,都是窝在上面看书或者睡觉。
很有分寸,不会像隔壁的大小孩吵闹非凡。
乌黎觉得欣喜,暖热的指腹伸手擦去车窗的冷雾,把脑袋几乎要贴到上面,才看清楚外头不停倒退的景色,清秀的侧脸映着窗外的天光,她的眼眸跟着移动,眼里酝酿着不自觉的松快。
这是这么多年不曾有的。
失神的片刻,火车驶入黝黑隧道,时不时亮起的微光,让黑暗有瞬间明亮。
她呆呆望着,不再乱看。
裴郁收拾好东西,靠上前,抬手替她披了件外套,也一并挡去穿堂的冷风,“拿去玩。”
乌黎盯着他看,声音很轻,怕打扰到其他人,“什么?”
裴郁把桌面的手机推到她面前,给她解释,“手机,能听歌能登企鹅,还能听鬼故事,你无聊就钻进被窝玩会儿。”
乌黎乖乖点头,等她拿了手机,盯着看了几分钟,裴郁才放心出去。
他倚在过道边,靠窗的一侧坐了一排吃泡面的,为了不挡路,裴郁只能侧着身子,“两碗粥,不要姜丝。”
餐车应声停下。
拿了粥回去,乌黎还在盯着看,眼底漾着好奇。
等他进来,又推回来还给他。
裴郁试了下温度,才把碗放到她前边,也不收,任由手机搁在上边,“玩够了?”
乌黎接过他递来的勺子,边吹热气边嘀咕,“我又不是小孩。”
裴郁啊了一声,显然是想和她多说点话,“你不是,我是。”
他怕她一直记得那段不好的往事,连带着讨厌起带她坐火车的他来。
两人的对话落在上铺的大姐姐眼里就是小学鸡互啄,特别是两人气质登对,就连下意识的靠拢都是无声依赖。
女生钻出被窝,和乌黎搭话,“你们俩这是回家?”
乌黎摇摇头,“旅游。”
女生下意识点了头,没问多的,直到裴郁收了纸碗出去的功夫。
“男朋友?”
乌黎把脸埋在围巾里,露出清白的眼眸,“男朋友。”
女生了然,“你是自愿的吧?这车可是去黔东的,别被卖了。”
乌黎短暂思考,她是如何把裴郁感叹得像人贩头子似的,但女生之间的好意是最难得的,乌黎认真抬头,“不会,姐姐放心。”
女生这才作罢,虽不然还是多留意了下两人。
入夜后车厢更静,只有车轮与铁轨时不时的连接声,成了这段旅途绵长的背景音。
乌黎偶尔蜷在铺位上浅睡,额发垂在眉间,把忧思也一块带了进去。
只有裴郁一直没怎么睡,等发现她的被子有掉落的迹象,就靠过去替她拉好被子。
这一夜,他靠在窗边,看外头黔东的夜,山影浓黑,偶尔有山间的灯火一闪而过,像碎在黑夜里的星火,转头见她睫羽轻颤,便放轻了动作,呼吸也是。
一路以来,窗外的风从琴岛的咸冷,变成华北的干寒,最后揉着黔东的湿润水汽,吹进软卧的小隔间。
**
到达黔东地区的苗寨,乌黎已经被站站停的普客惹得吐了好几次。
普客虽没有火车那般时间长,但将近八小时的硬座,难捱得很。
路是盘山的黄泥路,车轱辘碾过碎石子,颠得人骨头缝都在颤。
乌黎靠窗坐着,脑袋抵着窗沿,时不时用视线看窗外的青山层叠,漫山的翠竹被风掀得晃,偶尔掠过吊脚楼的飞檐,黑瓦木柱,藏在浓绿的青山里。
裴郁坐在她身侧,外套搭在臂弯,手里捏着路线纸,是来时在玉屏车站问当地人画的,黑线歪歪扭扭标着苗王城的入口。
两人原本在县城转了半日,听卖小吃的商贩说起苗寨的悠久历史,索性就来转转。
乌黎和裴郁说起,“说不定能遇到陈叔叔他们。”
忆起便利店的转让,裴郁盯着她的脸看,没说不好,转头就去买了票。
“你想去,我就陪你。”
中巴停在寨口的青石板坪上,刚下车就撞见寨里的老阿婆,靛蓝的苗布头巾裹着发,衣襟绣着缠枝苗花,见了他们俩,笑着用半生不熟的汉话招呼:“娃娃,进来耍嘛,喝碗米酒咯。”
乌黎抬眼,眼尾的凉淡,淡了去,随即轻点下头。
裴郁接过阿婆递来的粗瓷碗,米酒清冽,带着糯米的甜,递到乌黎唇边,她抿了一口,舌尖沾着淡甜,一路的疲惫散去。
裴郁瞧着她的神色,问:“如何?”
乌黎本想让他再倒碗试试,话没出口,他就着剩下的米酒一口饮尽。
“我喝过的。”
“行,”他扬了下碗,明知故问,“还要么?”
乌黎不和他争,连忙说不喝了。
“嫌弃我?”
“没有。”
裴郁憋着笑,也不惹她了。
青石板道连着错落的吊脚楼,木柱立在上面,楼下养着家禽。
裴郁让她走里侧,他则沿着外檐带着她往里走。
乌黎静悄悄地跟在他身边,有行人过来,都是他避让,偶尔他会走到她的身后,扬起的左手堪堪护住她,“阿郁,你怎么对我这么好?”
裴郁似是还没缓过神,虚握她的手腕,把人护在身边,“好么?”
“好啊。”
“那你细数几个,我听听看,是不是很合理,”裴郁伸手把围巾拢好,直到露出她的鼻尖,“合理的话,给你惊喜。”
乌黎听他这话,当即要掰着手指数,一想到他的手环绕在侧,干脆默算,“那我要好好想。”
“替我挨打。”
“不算。”
“盘下便利店。”
“不算。”
“带我坐火车。”
“不算。”
——
她有些泄气,“那什么才算?”
他没有犹豫,“这是本能。”
裴郁伸手碰了下她的脸,垂眸,“保护你,是我的本能。”
“从来就没有可怜。”
乌黎提眸,眉梢几不可察地扬了扬,眸光亮了点,脸上没什么表情。
“乌黎,这是爱一个人的本能,你说替你挨打是对你好,这是你的错觉,如果这样就算好,那你对我的预期太低了,”他抬眼睨着皱眉思考的乌黎,唇角微扬,眼底漾着笑,“你可以无条件对我发难,黎黎,爱可以献出生命,也可以拿走一切,只要我在,只要我有,不论在哪里我都会为你打理好一切,这才是对你好。”
“我可以由着你离开我,去实现自己的价值,这也是对你好。”
“而你可以活在你的小小世界,沉默又坚决地捍卫自己的权益,不用急着独当一面,这种事,可以不用和我争。”
乌黎猛地偏头,睫羽惊颤了一下,眸光倏地敛了,眼尾的淡红漫开,不敢看裴郁,垂眸将视线落在自己的鞋上,却藏不住耳尖的滚烫,整个人都透着点慌促。
裴郁伸手揉了下她的脑袋,“像现在一样,你好像感受到了幸福。”
乌黎看着他,明亮的阳光坠落身旁。
两人穿过板道,正式进入苗寨。
没走几步,他侧头,“还记得我刚刚说的惊喜么?”
乌黎眸光沉软,忽略远处的青山,将眼前的少年人藏进心跳声里。
裴郁朝前面的少年喊了一声,“陈清河。”他捏了捏她垂落的手指,哑声,“去吧。”
乌黎脚步顿住,目光却还停留在他的身上。
裴郁松开手,轻声嘱咐,“不是说了要去道谢么?顺便看看陈叔叔,想说什么就去说,等下我带你去吃腊肉和酸菜鱼。”
陈清河见着两人也是一愣,很快反应过来。
少年身姿拔高,昔日的稚嫩早就消退,“乌黎。”
28 ? chapter28
◎归途。◎
*
陈清河把杯装奶茶放到乌黎面前,自己则站在她旁边。
乌黎抿了一口,“挺好喝的。”
他这才坐下。
乌黎想起什么,抬头,“陈叔叔还好吗?”
陈清河脸色未变,也没有带她过去的打算,只是开口,“他挺好的。”
乌黎点了下头,隔着玻璃,她将视线落到裴郁的身上。
裴郁斜倚在街边槐树上,羽绒外套的袖口叠了两层,手插在裤袋里,脊背挺得直却不僵,眸光淡淡落向乌黎进去的那扇门,眼尾的冷峭散了些,只剩几分慵懒的沉静,唇线轻抿,没什么多余神色,偶尔抬眼扫过路过的行人,周身漫着清冽,却因等着人,收敛所有生人勿近的气场。
陈清河眉间微动,和她一快看向不远处的少年,他问:“乌黎,你和他是凑巧过来玩的?”
乌黎收回视线,“你可以给我们推荐一下哪家的鱼不错,听说你们这里的特色是酸菜鱼。”
他说:“从这里往左侧走两百米然后右转,有一家老店。”
乌黎能察觉到他有什么事需要去处理,今日是初一,寨里的风俗和他们不一样。
她把给陈叔叔买的东西都放到他身边,“给陈叔叔的,我不知道他需要什么,所以都买了点,裴郁说之前看你在八中打篮球,就给你买了一个。”
这个时间,寨里的人燃起篝火,芦笙声渐起,苗家的姑娘小伙围着篝火跳舞,银饰叮铃响,裙摆旋起来,像开了花。
乌黎便准备起身。
“我小叔叔其实是我亲爸,黔东的信件寄到琴岛来的那天,我猜到的,我的母亲很早就离世了,所谓的父亲却和我说她跑了,叔叔出去找没有回来,我因为思念母亲,偷跑去北区找他,后来的事情你知道,”陈清河的发梢还残留少年人的轮廓,乌黑的碎发有些凌乱,眼里涌上潮湿,可能没人可以倾诉,所以只能渴求有人来拯救,“母亲在未嫁给我父亲以前,和叔叔私下谈过,后来被两家发现,叔叔离开,母亲怀上了我”
“乌黎,”他抹了把眼泪,“连他都不知道我母亲早就死了,还抱有幻想在沿海寻找。”
乌黎抽出纸巾递给他,陈清河摇了下头,泪眼紧紧锁住她。
陈清河哽然,“他疯了,我也许没办法走出这里了。”
乌黎怅然若失,鼻尖微翕,眼尾随着这几句话漫起薄红。
半晌。
乌黎问:“你其实是知道回来意味着什么,为什么当时不说清楚呢?”
陈清河垂眸,“我不知道他会这样。”
乌黎摇头,“你知道,你只是没料到爱这个词,会让人痴狂,如果你当时把你知道的都和陈叔叔说,结果一定不是这样。”
陈清河没有出声。
“陈清河,没有人能救你于水火,我也不能,但我唯一知道的是,走出这里你会发现当下的困境或许会迎刃而解,你想告诉我的不是你离开不了,而是你踏不出那一步,”乌黎走到近处,替他擦去落下的眼泪,挽唇低语,“中秋前,陈叔叔在我家楼下和我聊了几句,大人看得都很宽,未尝不知道你早就知道的事情,他为什么要回来,许是想离他的爱人再近点,陈清河,在你的三言两语里,我能感觉到你的母亲是个很好的女子,她能得到像陈叔叔这样的好男人,也能得到像你这样的儿子。”
“所以,不要为生而生,要为己而生。”
“乌黎。”他起身,手顿在原地,“那我”
乌黎语气平静,“祝你新年快乐。”
从店里出来,裴郁还在原地,手里提着她给谢若她们买的小饰品。
等她过来,很自然地握着她的手腕往吊脚楼走。
乌黎用了零秒就接受了他等在门口的动作,侧头只能看到他的侧脸,“你不是说你要去看看苗寨的全貌么?”
裴郁恣意挑眉,显然情绪渐佳,这也是他第一次带着姑娘来到陌生的地界,毫不掩饰地和她交付真心,“不放心你一个人。”
乌黎盯着他看,她从来没有好好看过笑起来的他,如今也学会他无奈笑,故意逗他,“就这样?”
裴郁用疑问的语气嗯了一声。
乌黎大发慈悲地收起逗他的心思,“好啦,我逗你的。”
裴郁也没拆穿她,逗他的结果自己还耳红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了民宿,”他指了下酒坊隔壁的院落,指腹摩挲她的腕骨,“先去拿件衣服,就去吃饭。”
木屋相邻青山,从高处能看到零星的篝火和漫天繁星接连不断。
苗寨因为政府搞了活动,来的人早三天就订了房间,以至于只剩下一间大床房。
乌黎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裴郁没想到那里去,自顾自拿了外套给她披上。
乌黎OS:到底该怎么办。
裴郁:未接收到信号,正拉着她放好衣服。
乌黎OS:我要不要主动和他说?
裴郁:冷着脸还在想刚刚陈清河有没有碰过她?
乌黎OS:干脆说了吧,不然等会很尴尬的。
裴郁:看她的表情,没有。
这时,裴郁瞥了她一眼,乌黎把想问的话都吞了进去。
裴郁轻呵声,“有事和我坦白?”
乌黎立刻摇头,“没没啊。”
裴郁:果然有问题。
晚饭是在进寨时遇到的阿婆那里吃的,三菜一汤。
腊肉炒笋、酸汤鱼、糯米饭,都是苗家的味道。
酸汤鱼的酸香裹着辣,乌黎吃不了太辣,裴郁替她挑掉鱼身上的辣椒,把剔好的鱼肉放进她碗里,阿婆看了,笑着说:“娃娃,你对妹妹好得很嘛。”
乌黎扒着糯米饭,没抬头,耳尖更红了,心里还惦记着今晚如何睡。
裴郁抿了口米酒,淡淡应了句:“应该的。”
窗外的银饰片被风吹得叮铃响了声,惊飞了檐下一只歇脚的山雀。
吃过饭,乌黎看着近在咫尺的民宿,“要不我们再往寨深处走走去?说不定还有空房。”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无措,眼尾垂着,连看他都有些不好意思。
裴郁侧头看她,伸手轻轻替她拂开沾在颊边的碎发:“不用,山里夜路暗,又滑,别折腾了。”
“可就一间房”乌黎抬眼,眼底满是纠结“我我可以打地铺,或者你打地铺,我睡床上,都行。”
她说着,语速都快了些,脸颊又红了几分,连眼神都有些闪躲,生怕他觉得不妥。
裴郁看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摇了下头,“不要觉得不好意思,乌黎在我这里,你最大。”
“男孩嘛,总不能事事和女生抢,你也不必事事都让,这里不是平楼,也不是山城,懂不懂?”
“我最大?”乌黎被这两句打得站定,抬眼看他,眼里尽是不解,“可你做了很多我不曾经历的事情,我可以理所应当的接受和抢占你的么?”
乌黎虽然看重金钱也懂得保护自己,但对于裴郁。
她向来拿不住决定。
裴郁点了下头,接过她的包,带着她往客房走。
虚掩的房门被他推开,溪涧清凉的水雾裹着冷风飘了进来,把两人懵懂的心裹挟。
他眉梢微扬,“进来吧,先把需要的东西放好,有不懂的你就叫前台的姐姐,不要自己弄,太晚了就不要找我。”
乌黎跟着走进屋,看着窗边铺得整齐的床铺,很干净很宽敞的地儿。
她又看向裴郁,心里还是掠过不安,轻声追问,“你真的有地方去吗?要不我们再想想办法,天太冷了,我怕”
裴郁伸手替她拉紧布帘,挡住夜里微凉的风,又细细地检查了下屋内,没发觉有什么不对,才低眸:“不怕,你只管睡好把精神养好,出来玩不要心有顾虑,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寨口吃油茶。”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夜里不安全,别乱走。”
乌黎拉住他的衣角,“裴郁,我们明天就回市区么?”
裴郁蹲下,冷不丁地戳穿,“你想去看陈叔叔?”
乌黎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说。
裴郁想起在门口的期间,他四处走动时,看到的画面,“我看过了,还是别去了,你会哭的。”
**
风声环绕在辽阔的苗寨,裴郁裹紧外套,将就着在大厅坐了半宿。
他头微微靠在椅背上,眉眼轻阖,睫毛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一手搭在膝头,指尖蜷了蜷,像是有些发凉,另一只手搁在桌角,抵着矿泉水瓶,动作安静又沉稳,唯有偶尔轻颤的睫毛,泄露了几分深夜的倦意。
乌黎推门下楼,本意是想问问阿姨水在哪里可以接,毫无防备地撞见这样的场景。
她没出声,找前台要了床毛毯搭在他身上,回了房间。
临近六点,外边开始有人声。
乌黎整夜都没怎么睡,心里担心楼下的裴郁。
所以等他敲门带着油茶进来时,乌黎半睁着眼,眸光蒙着层惺忪的水雾,垂落的睫毛扫过眼下淡影,头轻轻蹭着枕沿,没完全清醒的模样,没了平日的清冷,见裴郁俯身搭了件外套在肩上,只眨了眨眼,又轻轻阖上眼,唇角无意识地抿了抿,淡得几乎看不见。
裴郁没叫她,等她睡到中午,才喂着喝了几口热乎的油茶。
醇厚的茶香混着花生的香脆,在舌尖散开,不苦不涩,只留满口香醇。乌黎眼睛睁了下,抬眼看向裴郁,惺忪褪去几分,带着点欢喜:“很好喝。”
裴郁看着她眼底的光亮,端起碗,却没急着喝,而是伸手拿起油粑粑,轻轻掰成小块,放进她的碗里,嘱咐,“喝完,我们等会就去市区。”
乌黎盯着他的脸看,虽然小口小口喝了大半,但还是缓声和他商量,“要不今天我们就回去,在火车上你能多休息会儿。”
裴郁没反驳,说了声好。
他一惯依着她。
只是乌黎没想到,这场意外终止的旅程,让裴郁进了次警局。
那是他俩回到琴岛的晚上,回北区的车得多等一小时。
闲来无事,乌黎就想买点水果在路上吃。
这几天太过奔波,身体完全跟不上。
有人过来搭讪,她还不小心打了下那人的手,乌黎没睡好,正想揉眼睛,他的手就伸过来想握手相互认识。
毕竟是自己先打到人家,乌黎道了声歉,“不好意思。”
那人摆摆手往水果摊走了。
两人的方向一致,碰巧对上那人在收水果摊奶奶的保护费。
不等乌黎反应,奶奶被推倒在地,她的小孙子才三岁的样子,见着奶奶被欺负气鼓鼓地想还手,没等小孩的手伸过去,那人又想来拉乌黎,只不过有双手快得直接抱走小孩放到一边,抄起木棍就冲上去。
乌黎被吓了一跳,他本来是在和司机协商,怎么会突然注意这边,“裴郁!”
眼见两个男人扭打在一处,乌黎赶忙扶起奶奶,把小孩交给她。
他没说话,只侧身避开男人挥过来的手,顺势抬手攥住他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力道大得让男人痛呼出声。裴郁眼里没有半分温度,手腕微拧,他便疼得弯下腰,另一只手胡乱地去抓他,却被裴郁抬脚踹在膝盖处,重重跪倒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旁边的跟班见状,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伸手就去拽裴郁的后领。
裴郁侧身躲开,手肘顺势往后一撞,精准地撞在跟班的胸口,跟班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墙上。
两人见打不过,灰溜溜想跑。
却被围观群众报了警,涉事的全都带走问话。
乌黎在警察的问询下清晰表述,结合下围观群众的证词,于是带头的警察亲自送裴郁出来。
警察拍了下裴郁的肩膀,“见义勇为是好事,但是也要量力而行。”
裴郁点了下头,他完全没被打到,脸上一点伤痕都没有。
要不是事实摆在面前,警察都以为涉事的是裴郁。
就在乌黎察看他的脸时,衣角被拽了拽。
“你好啊,小朋友。”
小男孩指了下不远处的奶奶,提着水果袋呼哧呼哧地喘气,“水果,奶奶说谢谢哥哥姐姐。”
裴郁蹲下身,捏了下男孩的脸,“哥哥就拿一个,姐姐坐车坐久了不太舒服,其他的你留着,我们就在北区,也不远,有空就来找你玩好不好?”
小男孩垂头选了个超大的苹果,举着超过脑袋,“给姐姐。”
裴郁笑了下,“小孩,记得要像哥哥一样帮助人,实在不行,你就帮这姐姐,如果我不在身边的话。”
“当然了,我可是随时随地都会陪在她身边。”
乌黎捶了下他的肩膀,“臭屁。”
“我哪有。”
两人往车站走,小男孩盯着大哥哥外套掉落下来的证件照。
上面是乌黎高一入学时拍的,被人保存得很好。
他刚想喊哥哥,却早已走远。
小男孩盯着上面的人看了许久,随后收好跑回去找奶奶。
29 ? chapter29
◎弱点。◎
*
风卷着浅淡的槐花香撞进教室,课桌摆得整整齐齐。
暖融融的阳光里飘着初春的嫩香,白墙上冲刺期末的标语还没撕,边角卷着,窗外的香樟树抽了新叶,绿得晃眼。
乌黎抱着新书站在谢若的课桌旁,手里攥着个素色布包,左右瞥了眼,早到的同学都在扎堆聊天,没人注意这边。
她轻手轻脚拉开谢若的板凳,低头看桌肚时,里面还塞着上学期没清完的草稿纸,她原本想把东西直接放桌上,又怕有人打开看,索性塞桌子里,又用草稿纸盖了半层,只露一点绣着碎花的蓝布角。
放好后她抿着唇退开,坐回自己座位。
这学期谢若那一列去了讲台左侧,她则往右移,在谢若原来的位置坐下。
她来得早,班里人也不过到了一小半,所以只能假装翻看新书,眼角却总忍不住往谢若的位置瞟,这是第一次给朋友送礼物,小时候没闲钱,班里同学相互送礼物,她一次都没有收到过,当然了,她也没东西还给人家,说不羡慕是假的,更何况那个时候还小,快乐的事不常有,只记得住让自己难堪的,难受的事和人。
到了晚上这些事就像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盘旋。
某一次被提前过来的裴郁发现,她当时趴在凌晨的夜里小憩,那些不好的记忆涌入梦里,她没敢哭出声,只死死咬着下唇,唇瓣被咬得发白。
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的,一垂眼,泪珠就顺着纤长的睫毛滚落,砸在地上。
她抬手用手背胡乱抹脸,可眼泪越抹越多,手背很快就湿了一片,连带着脸颊都蹭得发红。细碎的抽噎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留下肩膀控制不住地轻颤。
小时候被排挤的画面、无人撑腰的委屈、那些没说出口的难过,全堵在喉咙里,化作止不住的泪,顺着脸颊往下淌,连着呼吸都变得急促,一抽一抽的,连带着胸口都发闷。
“小梨子?”一道熟悉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乌黎被情绪侵蚀,一时分不清是真是假,可对于裴郁的依赖还是让她抬头,泪眼在朦胧中撞进裴郁幽暗的眼里,他顶着被风吹乱的头发,眉眼如往常的利落。
她哽咽了下,又慌忙扭头,不想她看到这样的自己。
轻颤的唇瓣抵住虎口,直到刺痛传来,才将颤抖的心绪止住,但还在起伏肩骨,早早的将所有的不堪和狼狈,都悉数暴露在了裴郁的眼前。
她不知道他会如何做,豆大的眼泪还在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校服衬衫的下摆,乌黎是想忍住,想装作没事,可越是抑制,抽噎声就越明显。
裴郁没再有动作,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从衣服里摸出包干净的纸巾,轻缓步伐走了几步,骨节分明的手指抽出纸巾递到她面前。
他率先递来下台阶的梯子,眸沉着,黑衣搭在他的手臂上,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做噩梦了?”
“就是突然梦到不好的事情。”乌黎犹豫了几秒,慢慢抬起头,通红的眼尾还挂着泪珠,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鼻尖红得像熟透的樱桃,看向他时,眼里还蒙着一层未散的水雾,又慌又涩。
她伸手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眼泪,可越擦越乱,眼泪反倒掉得更凶,细碎的抽噎声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我小时候也是,做了噩梦,梦到自己变成了小狗,把我妈的手咬住不动,我妈以为我雾瘴了,所以打了我一顿。”
裴郁的声音很稳,没有半分探究,也没有追问为什么哭,单纯地安抚。
“乌黎,真真假假,假假真真都是回忆,你不要轻描淡写省略你的以前,哭是你的权利,如果哭能让你好受,那就大哭一场,”他就站在旁边,垂眸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戏谑或好奇,只有余下的温柔,“把难受化为眼泪,不要惧怕失去。”
兴许是撞见她这副模样,之后的裴郁来得比之前更勤了。
没一会儿,教室门口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谢若背着双肩包冲进来,马尾辫甩得欢,嘴里还喊着:“乌黎!我可算来了,寒假你跑哪去了,我从长白山回来去了好几次便利店!”
她径直扑到自己课桌前,随手把书包往桌上一扔,弯腰拉开桌子想放书,发觉塞不进去,用手去探,刚碰到软乎乎的布包,顿了顿,随即猛地把布包掏了出来。
“哇——!” 谢若的惊呼瞬间压过了教室里的喧闹,周围好几道目光都投了过来。
她捏着布包站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先拆开最外层的素布,露出里面的苗绣小荷包,靛蓝土布上,红绿色绣线绣着碎花,针脚细密,边缘坠着两根细红绳,晃一下就轻轻飘。
“乌黎!这是什么啊!”谢若举着荷包凑到乌黎面前,声音里满是惊喜,又从布包里倒出两样东西,一枚巴掌大的蓝白蜡染小挂坠,印着苗寨吊脚楼的纹样,还有个银蝴蝶小挂件,镂空的蝴蝶纹下系着颗银铃,轻轻一晃,叮铃一声,清凌凌的响。
谢若盯着银蝴蝶挂件看,凑到耳边摇了摇,铃铛声细碎又好听,她转头看着乌黎,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光:“你是不是偷偷去玩了?这是哪来的?也太好看了吧!”
乌黎被她看得脸颊发烫,放下手里的新书,小声说:“去苗王城了,看这个好看,就给你带了,荷包是苗寨阿婆绣的,能装小物件,银蝴蝶当钥匙扣也行。”
“苗王城?!”谢若更惊了,把纪念品捧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手指蹭过荷包上的绣纹,“我早就想去了,你居然不喊我!不过”她故意停顿,“看在你给我带这么好看的礼物份上,原谅你了。”
她把银蝴蝶挂件直接挂在自己的书包拉链上,晃了晃,又把苗绣荷包塞进笔袋,宝贝得不行,拉着乌黎的胳膊晃:“太好看了乌黎!这比街上买的破挂件好看一百倍!你快跟我说说,苗王城是不是全是吊脚楼?有没有银饰店?是不是跟电视里一样!”
周围同学凑过来看,都夸挂件好看,谢若扬着下巴,像只得了宝贝的孔雀,转头又凑到乌黎耳边,小声问:“放假前你说坐火车,是不是跟裴郁一起去的?”
乌黎的耳尖瞬间红透,低头抠着书角,没说话,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主要是她觉得谢若的性格太闹腾,乌黎还没到这么外向的时候。
她虽然有时候冷冰冰不想说话,但好歹是羡慕这种性格的。
所以当她和裴郁的名字从谢若嘴里说出来时,不免觉得有点不一样。
谢若眼睛一亮,想起什么似的,忙不迭把从长白山买的迷你木质滑雪板摆件拿出来,塞到乌黎手里,“我们一家和魏临程他们家去了长白山滑雪,在那边遇到了秦珂和他哥哥,他哥可真帅,”她指了指摆件,“我没在雪场商店买,去了白河镇的小店买的,都一样的质量,雪场卖得不是一般的贵,我特意选了好久,才买到的。”
她悄摸靠在乌黎耳旁,“我还给你和裴郁系了祈福牌,希望你们俩并肩前行,都有不菲的成绩。”
乌黎没有羞涩回避,反而认真地给谢若道谢。
谢若大方摆手,“谢什么谢,我也给魏临程写了,就姑且祝他能上大学吧,好好坏坏无所谓。”
不等乌黎再说什么,上课铃骤然响起。
谢若回了位置。
**
这学期的日子,好像被谁悄悄按了快进键。
风从穿棉袄吹到单衣,香樟叶从嫩黄长到浓绿,黑板右上角的倒计时从三位数跳到两位数,乌黎才后知后觉,这一整个学期,她好像都在跟着裴郁走。
早读课他在走廊背书,通常会靠在她们高一这边来,她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翻书,目光却总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
晚自习他在教室最后一排刷题,她就和谢若过路时,和他说上几句话。
下学后,两人再一块回便利店。
日子过得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数清几次一起走过的放学路,几次在小卖部守着店,几次他提着饭菜进门,六月就撞进了眼里。
直到教学楼前拉起高考加油的红色横幅,学长学姐开始穿统一的送考服,课本也搬去了高三专区卖旧书本的地方。
乌黎才猛地回过神。
原来她觉得日子过得快,不是因为高一下太轻松,是因为裴郁要高考了。
他的时间虽被试卷、模拟考、倒计时填满,她能见到他的次数竟变得多了起来,每次遇见,谢若看他眼底带着熬夜的淡青,偏头和乌黎开玩笑,“都以为学神在熬夜复习,结果他是守便利店熬的。”
“人家早就被保送了,高考不过是来走个过场,目的是再陪我们黎黎一段时间。”
乌黎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飘着的送考横幅,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身。
高一下学期就这样轻飘飘地过去了,像一场被温柔包裹的梦,而梦的尽头,是裴郁站在六月的阳光下,挂着书包,即将走向他的考场,走向她还没来得及追上的远方。
风一吹,窗帘轻轻晃动,乌黎低头看着自己的课本,忽然就有点鼻酸。
原来整个学期的安稳和轻快,全是因为他在,等他要走了,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半年的时光,早被他占得满满当当,快得让她来不及抓住,就已经要挥手说等你考完。
其实想说的不是等你考完,也不是这样的日子好快。
而是等你再出来的时候,你就要离开了。
到底她是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脆弱,大抵是初见的夜里,撞进那双不带情欲的眼睛时。
30 ? chapter30
◎无价。◎
*
原以为这样平静而热烈的六月,是高三高考,是高一去不复返,是高二将升高三。
却不知道里面夹杂着怎样的苦涩。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裹着初夏的潮热,风一吹,带着路边桐树的青涩气。
二中考点外已经围了不少人,红色的高考加油横幅拉在铁栅栏上,家长们攥着矿泉水、毛巾,三三两两地站着,低声交谈,连呼吸都放得轻,生怕惊扰了里面的考生。
乌黎和谢若挤在人群最前面,谢若扎着高马尾,眼睛亮晶晶地往校门口望,时不时踮脚,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看见裴郁和魏临程啊,他俩说好七点半到的,魏临程那家伙,不会又睡过头了吧?”
谢若轻快的嗓音里带着不易觉察的期待,扫过门口又扫过大道。
乌黎没说话,也没话来接,心口也和谢若一样,既期待又不安,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路口的方向,心跳比自己考试时还要快,明明他俩都是学霸,用不着担心,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外围的家长无聊地议论,这些声音混杂着外侧街道低缓的走路声飘到这边来。
乌黎分出思绪,能听清家长们几乎是叮嘱身边的孩子,“考试的时候千万别紧张,看到题不要急着做,审好题再下笔,遇着不会的别死磕,做自己会的。”
或是扭头和其他家长说话,“你们说今年的考题有去年的难吗?”
乌黎靠着谢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注意力始终落到外边,可就是见不到该见到的人。
这样的动静持续到高过这些声音的对话传来。
两个中年阿姨就在乌黎她们左后侧,离两人五六个的距离。
有巡警在维持秩序,还有两三个忘了准考证焦急寻找的学生在说话。
但乌黎和谢若唯独听清那几道交谈的声音,再不注意的也能听清阿姨语气有唏嘘也有后怕
阿姨揽着另一个阿姨的肩膀,嘀咕,“甲同学妈妈,我跟你说没?”
甲妈妈应声凑过去,“什么啊?”
阿姨环顾四周后,音量也没将下来,“嗨哟,你这都不知道,刚才我来我孩子过来的时候,就在咱们这个考点的东边,不是有个巷口嘛,也是今天来高考的伙子被好几个堵着打啊,那场面可吓人勒,要不是我做善事去叫人,那男孩估计都被打死了,我都没敢过去,把我家孩子送到后,才又去看了看,那孩子被打得脸都看不清楚,全是血糊着,脚边的准考证都被血染红了,看样子,考不了哎。”
这番话给甲阿姨惊得一颤,忙看了下街道,又扭头,“今天可是高考,高考啊,哪个这么缺德哦,非得挑了这天来动手,完全不把警察放在眼里嘛,真是的,我要是那孩子的家长,我非得打死那几个人。”
另一个阿姨摆摆手,“我问了下周围知道细节的人,说是被郊区第八中学徘徊的混混围堵了,”阿姨又靠近些,浑然不觉谢若走近,“说是半年前就结仇了,那些人怀恨在心,就选了高考当天来报仇,目的就想让那男生考不了试,前途都给人家毁了喂,丧尽天良,还好救护车来得快,没一会儿就拉去市立医院。”
“那还好!只要没死。”
八中、
医院、
结仇?”
谢若听了全貌,苍白的嘴唇蠕动几下,重复着这几个词。
刚还期待的笑意消逝,像被人从头到脚地泼了冷水,浑身的血液都在凝固在这瞬间。
半年的仇不是就是说的她在巷子的那次,他们怀恨在心这么久,就为了毁了他
等等
也也不一定是他。
一定不是他。
谢若满眼通红,她求证似的看向乌黎,嘴唇哆嗦不定,她呼吸急促,“乌黎,你听到她们说的八中?是不是半年前那次,在巷口堵我的那些人,”谢若惊魂未定,“当时我就该报警,我就不应该让他一个人露面,他这么蠢,肯定把事情揽自己身上,他为了我可以不要前途,那我怎么办?我的前途还要不要了!”
她屈着手指,连手心都抵不住,痉挛的疼痛让她青筋鼓起,“是不是魏临程,”谢若抓住乌黎的手,“一定是魏临程。”
原本乌黎还抱有侥幸,怎么可能是魏临程,只是巧合。
他们肯定在来的路上。
可越听越不对劲,就连谢若都已经没办法平复下来。
她怎么能慌。
乌黎曾经听到裴郁和她说起过这件事,明明就是件小事。
男子汉打了就打了,没打过就算了,可她唯独忘了一件事,这个年龄的男生是最有自尊的时候,他们不是乌黎,也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人已经是杂碎,想怎么死都可以,却要拉着魏临程一起死。
被警察抓了怎么样,他们能做多久的牢?
坐牢也不一定会判。
有时候法律才是最能脱身的东西。
“不会的”乌黎喃喃自语,声音细得像蚊子叫,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鼻尖也开始发酸。
她不敢去想,那个总是笑着跟着裴郁,时刻护着谢若的少年,此刻正躺在救护车里,头破血流,连人生中最重要的高考,都可能无法参加。
她抬起头,看着谢若失控的样子,自己的眼泪也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对于平常人家来说,高考是能改变命运的道路。
如果走错或者没赶上,有多大的后果。
魏临程为了高考付出多少,现在的结果似乎配不上他一路以来的努力。
她知道,现在她不能哭,谢若已经慌了,她必须稳住,不然,她们两个人都会彻底乱了阵脚。
可谢若已经彻底失控了,她浑身都在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被咬得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地上,也砸在乌黎的手背上。
她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摸出那部粉色的小灵通,右手抖得厉害,按了好几次,都没按对号码,急得直跺脚,嘴里不停地哭喊着:“快接电话!快接电话啊!”
终于,电话接通了,谢若再也忍不住,对着电话那头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声音嘶哑,完全没了平时的活泼开朗,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自责:“妈妈,魏临程被打了!被八中的人打的!就在二中考点东边的小巷口,已经被救护车拉去市立医院了!你们快过去!快啊!”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谢若一边哭,一边胡乱点头,嘴里反复念叨着市立医院。
挂了电话之后,她再也站不住,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完全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她彷徨无措,没有人拽她一把。
乌黎连忙站起身,伸手扶住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努力让自己变得平静:“谢若,你别慌,叔叔阿姨会去医院的,魏临程一定会没事的,一定会的。”
她的手也在颤抖,浑身都被谢若拽着感受她的痛苦。
乌黎的话还在嘴里,“谢”
有双手从她的身后伸过来,扶住乌黎的手臂,他垂头,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上。
裴郁低语,“别慌。”
对于在考点门口做出如此亲密的举动,裴郁没所谓,乌黎也没有。
没人能理解三人心里的感受。
谢若腿软到没办法走路,乌黎心里被苦水浸泡,失神地看着他。
还是裴郁开车送她俩去的医院。
一路上,车内静如针落,直到看到窗外市立医院的轮廓。
谢若的腿脚才有了力气。
事情是早一个小时发生的,距离事情发生已经过了两个多小时。
她们进来时,最先看到是魏家父母,然后是谢父谢母。
明亮的挂灯照不亮在场的身影。
谢若最先倒地。
她匍在地上,单薄的身子颤得厉害,把一切都怪到自己身上,“我祝他能上大学,却没祝他平安。”
谢母看不过女儿这幅样子,却也是知道那件事的。
所以她拽着谢若,把她按在怀里,“若若,别太难过,临程也不想你这样。”
谢若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除去父母,这世上最爱她的人是魏临程。
也不知道是谢若的哭声太大,还是魏临程时刻记挂她。
她的哭声要落不落时,在监护室的魏临程动了下手指。
两人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为了她的一句上重点初中,周末经常都是去补习的路上。
魏临程从生下来就笨笨的,正常小孩学走路要不了多久,但他得三倍的时间。
虽然人长得不错,小时候也可爱得紧。
但谢若就嫌弃他,连带着他五岁时蹦蹦跳跳下来找她玩,她扭头就跑,才两岁的谢若被他追得边哭边告状,再拔高点,魏临程的所有东西都有关她,谢若吃菜他就吃,谢若不喜欢苦瓜,他也皱眉说难吃,就连谢若叫谢父谢母爸爸妈妈,他也跟着叫。
两家大人都是当老师的,双方爸爸还是发小,关系好得没话说。
魏临程就因为爸妈没时间替他补习,所以他爸的零用钱都给他来找老教师了。
他爸总这么劝他,“程程啊,听爸的,咱不补。”
毕竟是拿他的零花钱,还有也不一定要拔尖。
刚上小学的魏临程果断摇头,毕竟要玩的时间还是要谢若,他从小就知道。
谢若!
他想要。
所以他花费成百上千的努力,五年级时被老师当着父母的面说,“这孩子太迟钝了,压根不可能成功过渡到初中再考上大学。”
“换句话说他不是读书的料,当然了,你们是初中的老师,如果走关系进去,也不是不行。”
似乎一句话就能抹平他一直以来的努力,十二岁的魏临程抿着唇什么都没说。
他的眼里只有父母那张略带歉意的脸和他们想极力证明点什么而说出违心的话。
魏母抓着他的手,要他做完新出的数学卷子,只要能考六十分他就有救。
这样强制的驱使下,他局促地勾着脊背,右手的笔尖在卷子上划出刺眼的黑线,冷汗从脸颊滑落,他根本就没办法在好几道视线里写出一个字。
即便这些题他私下练习了几百次。
手指的轻颤也在告诉他认命吧。
刚上四年级的谢若在门口没等他的身影,干脆上楼来找他,撞见这样的画面,她觉得笨笨的少年此刻难堪地站在办公桌前,他很可怜。
谢若听了大概,走上前抽掉那支笔,再从窗边扔下去,抓住少年的腕骨把他拉到身后,“为什么要证明。”
班主任没想到接完水回来后被小女孩这么顶撞,不等魏母说话,“他笨,所以没必要在学校,听懂了吗?”老师皱眉盯着谢若的校牌看,“你哪个班的?”
谢若没放开那只手,“四年三班,谢若。”
话音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霎时寂静无声。
魏临程能听到自己胸腔的心跳声。
他垂眸,声音很轻,努力而笨拙地去回握她,“我不用证明我是个笨蛋。”
谢若扭头,用手擦去他脸上的眼泪,他漆黑的眼里映照她认真的神色,听她继续,“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死绝了,你也不是笨蛋。”
魏临程狠狠点头,眼泪花儿飞溅出来,让那张本就乖巧的脸更加可怜。
看他这副模样,谢若越发觉得自己该保护他。
她挺起胸脯,回头拍着桌子吼道:“我妈妈也是老师,从一年级教我到现在,我再不聪明再不想上学,他们都没有说过我是笨小孩。”
“魏阿姨,关系也是人走的,别人都走得,魏临程怎么就走不得!”
魏临程没告诉过她,她自以为的吼声,不过是比正常说话大了一点。
但是他舍不得,连一个字都舍不得否定她。
那天艳阳高照,她打了一场胜仗。
也是那年魏临程的父母专程找了校长给他换了班级,还是那年,魏临程突然就开了窍,跳了级,上了最好的附中。
他想和她一起上大学。
所以,当看到有人找她麻烦时,魏临程几乎用不着思考,就冲了上去,他的命不值钱,但他心里的宝贝是无价之宝,就连被一群人按着捶,他的视线都是盯着考点大门的。
“她没看到就好。”
“否则又要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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