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筹码。◎
*
整个夏天,乌黎都笼罩在魏临程被打得昏迷不醒的阴影里,连裴郁都看出来了,她的情绪不太稳定,就连往常最看重的找钱都找错了好几次。
好在每次都有他在。
但没几天他也要前往华清了,没办法次次为她善后。
这一点就是裴郁也不是无所不能。
他虽然不能在这件事上无所不能,但能把人带去爬山消遣时间,总比缩在角落日复一日的乱想。
山里没什么信号,两人从凌晨三点出发,攀爬北区附近的齐山。
齐山以山路崎岖难以攀登挡掉了大半人,裴郁提及出去爬山,乌黎首选齐山。
八月底的北区,暑气已经淡了大半,尤其到了凌晨三点,夜风裹着山间的凉意,吹在皮肤上,竟带着几分刺骨的清爽,山路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与喧嚣,剩下浓得化不开的静谧,脚下的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又覆了一层薄薄的落叶与晨露,踩上去湿滑又柔软,沙沙的轻响在山间回荡,成了这深夜里唯一的声响。
乌黎走得不慢,山路在她的情绪中不算陡,却因为夜色浓重、视线模糊,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偶尔脚下一滑,她便会站定休息会儿,很快又重新提速。
裴郁一个字都没说也没问,静静跟着她的步伐。
到了半山时,她已经有了发泄的味道,气完全喘不匀还要坚持往上走,沿途的树木枝繁叶茂,枝叶交错着遮住了大半星光,只有零星的光点透过叶隙洒落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这个夜晚没有夜爬的人,偌大的路上只有两人朝着山顶不间歇地走。
“可以了。”裴郁制止她还要跨步的动作,手一伸,把人往后拉。
乌黎不肯,靠他半拖带拽地薅到身前,他稍微弯腰,把还不爽的姑娘压在怀里。
起先,乌黎还挣脱着,连带着脖子都被弄出红痕,最后她埋在裴郁的怀里,细声呜咽,裴郁低头看她,她的眉眼细细浅浅,杏眼蒙着一层薄雾,眼底盛着泪,亮晶晶的,鬓边的发丝被夜风拂动,拂过脸颊,即便难过得要靠外力才能施展,也不肯大声哭泣。
裴郁轻轻叹气,薄唇抵在她的额间,低缓出言,“是我让你委屈了吗?”
乌黎只觉得难受到像团棉花堵在嗓子眼,没办法说出来也没办法咽下去。
又痒又痛。
裴郁能猜到也能说出来,和刚才一样,试探地走进她杂乱无章的心里,“因为魏临程?”
乌黎点了下头,又摇头。
裴郁对上她满眼忧伤的黑眸,她身形纤细,整个人看起来小小的,像株需要被护住的野草,明明脆弱却藏着不肯轻易妥协的疯劲,但今夜那股劲忽然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限蔓延的颓然,他像是被泪眼烫到一般,平静的眼睛此刻盛满了柔光,瞳色愈发偏深,死死锁着乌黎泛红的眼眶,里面映着她落泪的模样,疼惜与无措交织,却还是松开她的手,很认真地遮住那道泻下来的光,让她的眼里只有自己,“乌黎,你能保证自己不被影响?如果能那以后就算只有一个人了,你也要说出来,说出来不代表不发生,也不代表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只有说出来,你才不会难受。”
裴郁的性格从很小的时候就不太细腻,起先外公外婆骄纵惯养带着他走过懵懂的幼年。
那时候父母恩爱,林氏伫立在维港的附近,是有名的地标建筑。
再往后推几年,裴驰靠岳父的人脉和自身从政,那时也不到二零年,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展,裴郁站在家门口,看着他远去的汽车,看着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
再大点,林余被诊断出患上显见的疾病,林氏也随之出现问题,他隐隐听说和父亲有关。
但这么些年,林余一直都没说他一句坏话。
直到外公外婆坠机离世,母亲心死了,趁着还能走动,搬离那座别墅,去了自己名下房产。
至此,裴郁的骄纵消失得一干二净,开始起了另类的心思。
他用那双善于看透人心的眼眸低低瞧着她,勾勒她的眉眼,把人揽到怀里,“你是觉得你不该那么早让你的筹码,公之于众。”
乌黎颤了下睫毛,缓慢提眸,眼里是无尽的黑。
“魏临程就差几步就能进入高考,连这都有变数,更别说你了,离高考还有两年,乌黎,你害怕了。”
“对不对。”
乌黎把手放到他的脖颈上,慢慢环住收紧,“裴郁我没办法了。”
他弯腰,“我知道。”
他垂眸,“我知道。”
裴郁偏头,吻上她的眼角,轻轻开口,“我知道。”
眼泪濡湿他的嘴唇,苦涩席卷浅存的感知。
裴郁将头埋进她的颈窝,低声浅语,“我一直都在。”
“我说过了,只要我有的,都给你,”裴郁弯了下唇,神色低敛,“不要觉得不平等,是你应得的,乌黎。”
“我永远都不会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
“我保证。”
乌黎虽不知道他家具体的事情,但什么都没问,都没说。
只是点了下头,“我知道。”
后来,她趁着裴郁在小隔间睡觉,悄悄半蹲在他的身侧。
他就靠在床头,头微微歪向外侧,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平顺的眉骨,平日总是清明锐利的眉眼此刻彻底松了下来,眉峰平缓,眼睫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冬日的琴海附着了层薄薄的细雪。
乌黎就这么半蹲着,看了很久,看他安静的容颜,看他放松的下颌,看他被灯光染得暖融融的侧脸,心里那点沉甸甸的难过,好像也被这一幕悄悄熨平了。
“爬山那天,我其实想和你说算了,下告诉你,我们走到哪里都算数。”
不必勉强。
不必往前。
把那份难得的情愫封存。
等她想好了想要什么,再由她单方面靠近他。
只不过,这句话终究是没说出来。
风吹过半掩的房门,她不敢久留,轻轻替他把滑到肩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手心擦过他微凉的锁骨,又飞快收回,像触碰了些易碎的东西。
这天虽热极了,但左右抵不过冷气肆虐。
“但我又实在舍不得。”
少女叹气,又怕吵醒了他,索性,躲出去看着店铺。
浑然不觉,背后的少年睁开黑眸。
**
2006年的华清早在8月17号就开始进行报名工作。
就连第二天的开学典礼裴郁都没有参加。
一是因为不久后魏临程醒来,
二是他实在放心不下乌黎,在征得法学系导员的同意,他晚了几天前往京北。
谢若原本是打来电话给乌黎说个抱歉,她没办法过来送裴郁,两人聊着聊着聊到魏临程现在的情况,那头兴高采烈,“真没事了,就是医生说水肿持续不退,得住院休养,再做判断。”
她走到空旷处,继续开口,“主要是看有没有并发症。”
乌黎这才放心下来,扬笑,“没什么大碍就好,剩下的也得看恢复情况嘛。”
谢若还有心情开玩笑:“你和裴郁怎么样,他马上去京北,有没有舍不得?”
“也”她下意识抬眸去看买票过来的少年,视线从鼻梁滑到嘴唇,心头一颤,立马垂眸。
谢若在她停滞的瞬间,仿佛是发现新大陆,“他牵你手了?”
乌黎轻咬唇瓣,“不是。”
谢若停顿两秒,“抱了?”
乌黎数着他过来的脚步,又否认。
谢若拍了下大腿,遗憾的语气夹杂着电流声涌入乌黎的耳朵,“那他真不行。”
乌黎刚想说她到底在遗憾些什么。
下一秒,
谁不行?
乌黎和谢若同时屏住呼吸,他漂亮的指骨拿过手机,“我么?”
问这话的时候,他的头颅微歪,用眼神示意乌黎说话。
两个字好像对两个人发难。
谢若装傻一绝:“我刚刚有说话吗?”
裴郁视线垂落在乌黎的发顶,弯唇嗯了一声,“你说的。”
乌黎收回的手,擦过他的手腕,两人不约而同地撞上彼此的视线,包庇,“她没说话。”
气氛凝滞,谢若刚准备抽离这个尴尬的局面就听到裴郁的话。
“那我行么?”
乌黎啊了一下,刚想装傻充愣,开阔的视野突然出现他的嘴唇。
“乌黎,你应该很清楚。”
谢若差点炸胡了。
电话被裴郁挂断。
到底是清楚什么啊!
怎么还藏着掖着的。
乌黎不由自主的回忆起她从隔间出来后,裴郁没两秒就追出来了。
她这才知道他一直都没睡着。
裴郁的动作来得又快又沉,带着一股压了许久的闷欲,手指却又在触碰到她时,软得发颤,指骨都像没力气。
他先是扣住她的手腕,不带有力气的捏着,而是稳稳按住,把她整个人往自己怀里一带,力道重得让她几乎撞进他胸口。
乌黎并未来得及提眸,他又在顷刻间俯身。将所有的欲望融入眼底,那双随时淡然的眼里只剩下暗沉的黑。
他行么?
这句话倒让裴郁想了几秒,才做出决定。
裴郁低头,肆虐的轻微试探的落下,他先碰了下她殷红的唇瓣,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才轻缓地覆了上去,带着满心委屈和自我证明的深吻,唇齿相抵,乌黎睁大双眸,片刻又闭紧。
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脸庞抵了上来,还有那双因为紧张而发颤的睫毛,细长的睫毛不自觉地扫过她的眼尾,又轻又烫,让她的心再也没办法控制的偏向他。
是裴郁啊。
她心想着,念着。
心也跟着变烫。
落下阳光坠落在两人的发间,直白的将少年人的无畏展露。
裴郁的大手从她手腕滑落到后颈,热狠的掌心贴紧她微凉的皮肤,顺手将那点担心扣住握紧在手心。
在此期间,外边有人买东西,乌黎想动,又被他往怀里按得更紧。
“不用去。”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不得不说裴郁的吻技很有手段,那段激吻带着他压不住的欲望,她喘不过气时,力道却骤然放软,唇瓣碾过,从狠转变柔,一刻不歇地贴着她的唇。
一下两下三下。
…
像是把所有没说出口情绪,全都借着今次,揉进这个吻里。
直到乌黎呼吸微乱快要站不稳,他才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她的,鼻尖相蹭,眼底的暗潮还没散去,唇瓣还沾着她的温度,哑着声,低低指导:“回应我。”
话音落,他又低头,不怀好意地啄了一下她的唇,像在盖章,又像在安抚,动作慢软,不等乌黎呼吸均匀,裴郁失笑,安抚性地轻拍她的后背。
反观乌黎,仅剩的都是默许。
默许他进入自己的世界。
默许他的爱包围自己。
也默许沉甸甸的脾气交由给他。
这对裴郁来说不是坏事,是内敛的少女向他发起迎接未来的讯号。
他很乐意交付自己。
32 ? chapter32
◎裴哥。◎
——乌黎你说的不对,是你救我于水火。
—小气的裴郁。
*
乌黎上高二的那个夏天,风刚把校门口的叶子染成浅黄,裴郁就去了华清。
就在乌黎以为他说的每周都回来是说着玩的。
或是安慰她的时,他硬是把这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缩成了每周一次的见面。
没有惊天动地的奔赴,只有细水长流的坚持。
每周五的晚修铃响起,乌黎总能在校门口那棵老梧桐下,看见裴郁的身影。
他很少穿鲜艳的外套,大多是简单的白衬衫或深色外套,肩膀挂着双肩包,站在风里,安安静静地等。
不像其他来接孩子的家长那样张望,也不像同龄男生那样打闹,他就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教学楼的方向,像一株稳稳立在风里的树,只等她一个人。
有时,他的身边会站一两个索要联系方式的女生,但他不回话,就倚靠在墙边。
那些女生见他这样,也就没了兴致。
当然了,总有例外。
她一次都没撞见过,他处理得总是很好。
当她真和他聊起这种事时,他才轻描淡写说几句,“我对除你之外的女生,不感兴趣。”
“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她们的样子,你就出来了。”
对此,乌黎也没解释,她才不会说,高二整个学年她都是跑得最快的那个。
同桌有时问她怎么独独周五跑得最快。
乌黎只是笑。
那年的夜晚,乌黎抱着一摞卷子跑出来,他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书本,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背,轻轻握了一下,再松开,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累不累?”裴郁问。
乌黎摇头,跟着他往天桥走。
多数时间都是去天桥附近,他走后,北区开始发展起来,城市变化也浮出水面。
一路裴郁不用多话,乌黎自然会开口和他说学校的事情。
久而久之,连他都知道了附三中的大小事和科任老师的脾气。
巧的教他们物理的老师现在教乌黎。
两人经过公交站,乌黎忍不住先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刚上完晚自习的慵懒:“裴郁,我跟你说个今天超好笑的事。”
裴郁偏头看向她,眼底带着浅淡的笑意:“嗯,你说。”
“就下午物理课,” 乌黎直起身,眼睛亮起来,像想起什么好玩的事,嘴角先弯了,“张老师讲受力分析,讲得太投入了,手里的粉笔头都飞出去了,砸在第一排那个男生头上。”
裴郁眉梢微挑:“然后?”
“然后那男生吓一跳,嗷的一声就站起来了,” 乌黎学着当时的语气,又忍不住笑,“张老师自己也懵了,愣了两秒,特别严肃地问他,你激动什么?我还没讲完呢,当时全班都憋笑,憋得肩膀抖,他自己还不知道我们笑什么。”
裴郁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连鼻尖都微皱着,自己也跟着笑了,声音压低:“你们物理老师,还是老样子。”
“何止啊,” 乌黎继续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后来下课,谢若还去问那男生疼不疼,人家脸都红了,说没事,就是吓的。谢若还一本正经跟他说,你这是被知识砸中了,下次考试肯定进步。”
裴郁轻笑出声,手虚扶在她的身侧。
“还有还有,” 乌黎像是打开了话匣子,又想起一件事,“这周三的中午,我跟谢若去打饭,阿姨手抖得厉害,给我打了半勺土豆烧肉,给谢若打了满满一勺红烧肉,谢若端着盘子,跟我说你看这就是颜值的差距。”
裴郁看着她鼓了鼓腮帮子,像在委屈自己半勺土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下次我带你去吃,让阿姨给你打满满一勺。”
乌黎眼睛一亮:“真的?”
“嗯。” 他应得干脆,又低头,“我这张脸放着不用,我都替你憋屈。”
她讲学校里的事,讲谢若又被老师点名,讲物理题怎么都算不对,讲魏临程的病情时好时坏,他就安静地听,偶尔应声,趁她起劲的时候,借着替她整理头发触碰她。
乌黎乖乖扬眉轻笑,“我希望魏临程能快点好起来,这样,我们说不定能一起高考。”
裴郁说是,也和她说自己的规划,“明年辅修计算机应用,修满二十八学分交了申请就行,等你过来,我们就去买房子。”
乌黎放软声音,伸手为他遮风,“买房子?”
裴郁点了下头,配合她弯腰,然后凑上前,“太早了?”
乌黎摇头,“那也不是。”
裴郁倒也不客气,“就当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啦?”
“你会知道的。”
乌黎咯咯笑,冷风拂过的脸庞被他绕着的围巾遮住微扬的唇角,“嗯嗯,那就拭目以待。”
她总是语出惊人,最起码裴郁是这样认为的。
“裴哥。”
裴郁由着她拽着自己的胳膊,小跑踩过落下的树影,他的目光堪堪描摹她的侧脸,终于哑然出声,“你说。”
乌黎明亮的眼眸随之黯下,她出声,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你怎么从来不问我成绩好不好?”
裴郁没说话。
乌黎接着出声,“也不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裴哥,你给我的钱,万一我没有花到正途上呢?”
这一声声裴哥仿佛是念到裴郁的心坎,明明就两个字,她说出口时落得如此轻,却重得像大山压境,咚地猛砸在裴郁心口。
他猛地愣住,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地蜷缩,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怕一用力,就把这声称呼吹碎了。
裴郁不受控制地转头看她,头顶的路灯斜斜打落,落在她微颤的眼睫,小巧的鼻梁被晚风吹得通红,说话后的红唇抿着不语,眼睛却盯着他,像是找他要什么名分。
他倏然惊叹,继而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顺着滚烫的鲜血往四肢百骸扩散。
爱人如养花,他裴郁的花,在今晚盛开了。
不会说爱不会依赖的姑娘,向他展露心扉。
从前乌黎,叫他裴郁,连名带姓时,他俩是同学,这样的称呼隔了些距离。
后来熟识后,乌黎偶尔会省去姓氏的叫他,阿郁。
这时却又带着小心翼翼,两人还守着少年少女间那点分寸。
唯独今夜的这声裴哥,藏着乌黎自己都没察觉的亲赖。
裴郁喉结滚动,他抬起手抚摸心口,原本还平稳的胸腔,在他的触碰下,忽然就乱了,一下重过一下,撞得他额间都在发闷。
他松开她的手,把她安置在长椅上,自己则去了对面路摊买了个海鲜锅贴 。
再面对她时,整个人已经柔了下来。
他揭开油纸,任风掠过,“给自己的宝贝用钱,用不着询问的语气。”
那句用低哑描绘爱意的话,都被驶过的车辆吹散。
“乌黎,我是为你来的。”
当时的乌黎并不明白。
仍是叽叽喳喳个不停,路上有认识的同学见着这幕,都怀疑是不是认错班长了。
女生嘀咕,“那是班长?”
另一个女生点头,“如假包换。”
女生又道:“她旁边的是?男朋友?”
另一个女生扭头,“不讲不讲。”
几个人站在不远处,瞧着路灯下的青年侧头弯唇盯着身边闹麻的姑娘。
时不时,乌黎会踮脚把手里的饼子喂给他一口。
“好吃吗?”
裴郁嚼了好几下,看她亮晶晶的眸子,应了一声。
他提话,“但,黎黎。”
乌黎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什么?”
裴郁一脸无辜,“我好像海鲜过敏。”
话落,乌黎瞪大双眼,慌里慌张地要去掰他的嘴唇。
他扭头不让,满眼笑意。
“黎黎,我是你的呢,我死了一次,现在是你的了。”
乌黎要很久才会知道,这一周,裴郁不辞千里来见她的这周。
他失去了母亲。
林余死了,甚至于裴郁都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反正那该死的显见疾病,夺走了她。
剩下的事情,都是裴驰在弄。
他周二去的,待到周五。
偌大的灵堂只有舅舅来过,之后也就裴郁一个人。
孤独的气味萦绕在身侧。
最后,不知道哪里得到消息的记者冲进来采访。
裴郁这才知道,裴驰被暂时停职。
原因不明。
作为港城的记者们,自然不会放过这次“采访”
江野很不客气地带着自家保镖冲进来,把记者都轰走。
秦劲也跟着断后,就连林?也在。
江野挥了下手,笑容张扬又肆意,“裴哥,你先去。”他用手肘开路,“看我弄不死她们!”
林?用两个字定住某人,“江野!”
江野啧了声,笑容瞬间消失,立马改口,“说错了,是弄不走。”
有了几人的介入,裴郁进门就问蹲在火盆前的裴驰,“出了什么事?”
裴驰脸上的表情有些许僵硬,没细说,反而想伸手摸他的头,被裴郁立住不动的身影止住,“只是停职,查清楚就没事了。”他又说,“你舅舅说,可以把你带出国”
裴郁对他没什么好脸色,“不用。”
他眼也不抬,垂眸给江野发了个消息,当天就换了地儿。
待了三天,等去过墓园才离开。
33 ? chapter33
◎日常。◎
*
乌黎猛地拽着他的衣领,把他拉到身前,“吓死我了。”
她捏着他的脸看,势必要看出有没有红点冒出来,随后愤愤道:“裴郁。”
裴郁摇头,因为被她扯着脸,只有轻微弧度,眼中含泪,“不要说死,要长命百岁。”
乌黎顿了一下,这下在看到他眼里含泪的瞬间,清楚意识到他的难过。
她歪头去贴他的脸颊,余热暖着他的皮肤,让促生的情绪在今夜湮灭。
乌黎蹭了蹭他的脸说,认真的说,“裴郁,你不开心。”
裴郁低低应,“嗯。”
乌黎用右手感受他跳动的脉搏,那只被她抓住的手腕,从不会在某一天甩开她,所以她能坚定地伸出手,问出那句,“我能帮你这个忙么?”
裴郁哽咽了下,“你现在不就在帮忙了。”
“那好,”她把人薅得更紧了,喃喃,“原来你喜欢这样。”
裴郁没有动静,他呼吸暂停,只两秒。
热络的怀抱又把他紧紧按入怀里。
裴郁柔声提醒:“等会有主任来怎么办?”
乌黎半点没有犹豫,“我不怕。”
母亲,我以为我没办法再感知爱。
直到,我遇到她。
那半年,他们就像平常的小情侣。
回到便利店,白天雇的兼职生见他们回来,收拾东西打了个招呼先走了。
裴郁不会占用她太多学习时间。
乌黎在书桌前写作业,他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要么看自己的书,要么处理一点学校的事,电脑屏幕的光很暗,怕晃到她的眼睛特意调的。
乌黎用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盯着电脑,只能咬着笔杆发呆。
他侧过头,用笔尖轻点一下她卷子上的关键步骤,声音压得很低,“这里,受力分析再画一遍。”
他讲题从不多话,点到为止,却总能戳中她的盲区。
“哦对哈。”乌黎不好意思笑。
“想笑就笑,又没人说你。”裴郁拉开被她咬平的笔。
“那我笑一会儿。”
说完,她就低低笑。
裴郁也没什么要做的,盯着她看了会儿。
等她写完作业,已经是深夜。
裴郁很少在她这里停留很长的时间,到了这个时候也只是起身把桌面散乱的卷子整理到一块,再把乌黎的水杯接满水,垂眸放在她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才直起身。
“不要熬夜,”他叮嘱着看向她,等乌黎乖乖点头,“盖好被子,夜里冷。”他声音带着沙哑,却一点都不难听。
裴郁等周五的课程理完就赶机,一路颠簸,回到北区,再陪她到现在。
除了在飞机上,落地后几乎不休息,眼睛时时刻刻都盯着她。
夜风吹动,乌黎送他到门口,衣角擦过他的掌心,他无声握了握才放开。
乌黎挥手,笑语晏晏,“裴哥,拜拜。”
裴郁认真回她,“黎黎,晚安。”
道了晚安,他没急着走,俯身揉了下她的头发,目光盯着她的脸,安安静静地看几秒,
然后大步离开。
乌黎总觉得这次的裴郁,给她太多不一样的感觉。
他好像有很多心事,很多看不透的心事。
乌黎猜不透,她垂头,靠坐在门边,用眼睛框住他的离去的背影,试图感受他的情绪。
岂料,没十分钟,他又提着换洗的衣服回来,“回去后发现,只有你这里让我惦记。”
**
周六,裴郁没有自己的事情,陪着她往图书馆去。
两人占了靠窗的位置,温热的光落到书上,裴郁坐在对面,偶尔抬头看她低头写字的侧脸出神。
乌黎也不戳穿他,就任他看。
“看了我就必须陪我去驰面条!”
两人刚从图书馆出来。
裴郁闻言,也没笑,只是由着她拽着去面馆。
老板给两人打招呼,“来啦!”
“老样子,海鲜面不加香菜。”
“好勒,自己找位置坐。”
乌黎有些不好意思的嘀咕,“我又不是小孩。”
裴郁了然,勾唇,“在我这里,你可以是。”
两碗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白雾往上飘,模糊了两人的眉眼。
乌黎那碗是海鲜面,蛤蜊、鱿鱼等海鲜浮在面上,店里盛产的汤头和香泽的云吞面很像,一样被老板撒了把葱花。
裴郁自己要了一碗牛肉面,大块的牛肉炖得软烂,浸在红亮的汤里,看着就很有食欲。
他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了几块到她碗里,又把她碗里零星的香菜一根根挑干净,动作自然又细致,像在对待一件极重要的事。
“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把筷子递到她手里,自己才拿起筷子,慢慢吃面。
乌黎捧着碗,先喝了一口汤,暖汤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一直暖到心口。
她抬头看裴郁,他吃得很斯文,一口面,一口汤,偶尔抬眼,看她吃得香,眼底就泛起笑意。
“京北的面,是不是没这么好吃?” 乌黎咬着虾仁,小声问。
裴郁顿了顿,放下筷子,看着她,“没你就变得不好吃了。”
乌黎耳根一热,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面,嘴角却忍不住悄悄弯起来。
她不住反驳,“等我去,肯定和卖面条的阿姨告状。”
裴郁嗯哼一声,“行。”
因为学校的突然通知,乌黎下午要回学校上自习,裴郁就送她到校门,看着她跑进去,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才转身,去赶最晚一班回京北的航班。
周日他不在,乌黎的书桌前,总会多几本从京北的摊子淘回来的书,夹着张裴郁写的便签,字依旧工整:“累了就看两页,别耽误学习。”
瑞士的巧克力,也被整整齐齐地摆在笔袋旁边。
甚至有时,是一件洗干净的外套,是她上周不小心落在他那里的,带着他身上的味道。
裴郁从不说自己有多辛苦,从不提京北的风有多冷,不提赶车时的拥挤,不提一周的课程有多累。
他只把所有的温柔,都融进每周一次的相见。
融进两年的错题卷子,又或是从公寓带来做好的饭菜,就这么陪着乌黎从高二,走到高三。
即便知道她和陈池月的关系缓解了很多,意图寻求他的理解时。
裴郁只是点头,“你做的决定都有利于你。”
“所以我都赞同。”
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百多天,变成一百多天,再变成几十天。
她长高了一点,眉眼长开了,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红眼眶的小姑娘,只不过每次周五放学,看见那个身影,心里还是会一软,像被温水漫过,即使有时候课程调不开,他的身影会在周五和周六来回波动。
但她知道,他在京北,也在往前走,读他的书,学他的专业,可他从来没有因为距离,就把她落下。
冬天雪下得大,他依旧来。
校门口积雪很厚,她一眼就看见树下站着的人,裴郁穿了件简单的深灰连帽卫衣,牛仔裤,手里还拎着个印着机场 logo 的纸袋。
他刚下飞机,从京北赶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却依旧站得笔直,看见她跑过来,他眼底的沉冷先化开一层,伸手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书包。
“累不累?” 乌黎学着他之前的样子询问,她的声音被秋风吹得很远,似乎想感知他长途的奔波。
裴郁摇头,垂眸看她。
他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是一路赶飞机没睡好的痕迹,可眉眼依旧清俊,鼻梁高挺,整个人像被京北的风磨得更挺拔。
“落地平安。” 她小声说。
“落地平安,” 裴郁应得干脆,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到了就直接过来了。”
两人没多说话,并肩往巷子里走。
风有点凉,乌黎下意识往他身边靠了靠,他便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让她走在里侧,替她挡着风。
乌黎总说这一年学校有好几个情绪崩溃的同学,但裴郁只在乎她如何。
高二到高三是最容易崩溃的这一年,裴郁用最沉默的方式,稳稳地托住了。
她没有朋友,也没有家人。
只有自己和日复一日的学业。
唯独裴郁是例外。
***
裴郁日记:
此生第一篇日记在今夜诞生,第一次动笔难免觉得生疏和不知所措。
这周我失去了母亲,那个生养我的女人,幼年时我对她没有过多的印象。
她只是一个贤惠的妻子,在某人看来却是女强人甘愿为家庭退让。
八岁时,她回归家庭,从妻子变为母亲。
我无论再小的年纪也想为母亲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比如知道那人出轨,她却忍让不语。
那时我并不好受,更是不久的夏天外公外婆去世给了我最深的打击。
我摆烂拒绝去学校,没人能强扭我的意愿。
在这个情况下,我在电脑上看到一句话。
小满:亲人是这辈子无法割舍的悲歌,也是阴暗时湿润的阵雨。
小满似乎很久才上线一次。
每一次都很仓促。
那段我自认为很难的日子,是靠那本未命名的小说度过的。
江野说我变了,我问他变成什么样了?
他说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更可靠。
我看了他很久,希望你永远不会遇到让你变可靠的事。
有时,我会托在内地的朋友顺着后台找一个这个账号,但由于对方是用未登记的台式电脑,也就是俗称的黑网吧,我没法找到小满。
一个机遇下,我得到小满在回复四楼时,不再上线,她将离开山城前往别的地方的消息。
那时的我已经厉害到有关国内外的竞赛都能拿奖,就连随便玩的电脑也合理化的研究起小程序。
我决心踏上北区,并联系上了挖掘这本书的编辑。
那是位爱笑的姐姐,自家就有出版社,只不过她刚毕业,从国外回来。
因为喜欢逛论坛,刷到小满的文字。
故而有了这回的合作。
正因为有了这次的见面,我成功得到小满在山城的所在地。
那是一处不太能住人的出租屋和充满烟火气的城市。
我待了几天。
初遇,我盯着小满小步靠过来的身影,快速回完电话。
跨步上台,希望小满能记住我。
五块钱,就是我们相识的证明。
我越来越多次出现在明处,少了偶尔暗处的窥探。
小满,俗话说水满则溢,月满则亏。
陪你度过的每个日夜,都让我难忘。
从你说出你约莫是栽到我身上时,我知道,爱能救人。
无论是救我还救你。
还记得,你悄摸说起出版的那本书拿到手没多久,有个女生一口气买了五百本。
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五百本,得放满柜子吧。
你看,你总是这样不慌不忙地为别人担心。
小满,哦对,应该叫乌黎。
梨梨。
你叫我裴哥的时候,我已经到了能为你死的地步了。
也是在这瞬间,我大概是懂了母亲为什么缄口不言某人的错处。
他们是真心爱过。
即便心死了,也抹不平曾经。
我还是觉得,人这辈子,也得取悦自己吧。
你就做你自己,而我取悦你。
所以,上天让我们相遇。
裴郁
2007年1月13日
34 ? chapter34
◎志愿。◎
*
六月,琴岛的风裹挟着高考的燥热,吹得老城区的灌木丛沙沙作响,连空气里都飘过蝉鸣交织的沉闷。
乌黎坐在平楼杂物间的书桌前,桌面铺着摊开的志愿填报指南和两三张空白的志愿草表,还有一张印着省招办logo的机读志愿卡,边角都被她的指尖摩挲得发皱,因为老师怕他们错填,所以草表多了发一些,正式卡只有一张,录有该生的信息,防止拿错。
她穿了件浅蓝色中长T恤,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纤细的手腕,指尖捏着支笔,笔帽被反复拧开又合上,指骨晕开一小圈浅浅的黑痕,她却浑然不觉。
这时候的乌黎被重感冒侵扰,连带着看字都不太清楚。
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根简单的黑色皮筋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眼,露出光洁的额头,还有双异常平静的眼睛。
乌黎的眼睛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水,眼里没有高考的焦躁,也没有对未来的期盼,许是在平楼,所以情绪不大好,垂眸才泄露出些许无助。
她拿着铅笔,沿着勾画的地图落下,条条框框全是京北的院校,那是她和裴郁商量了无数次的结果。
琴岛的热气时而因海水而降低,时而又升腾,乌黎在这种情况下,被突然的感冒打得措手不及。
也是这时,裴郁打来电话。
乌黎下意识从草纸上收回思绪。
青年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裴郁在京北刚大二结束,近来大部分心思都扑在和学弟合伙做的法律科技软件上,偶尔还要兼顾法学专业的课,连说话都带着几分匆忙,背景里隐约能听见学弟讨论代码的声响。
“梨梨,我又核对了一遍华清新闻的分数,只要稳定发挥,你是可以上的,如果你要是不想纯学新闻,附近的学校我也看过了,报考汉语言专业还有摄影也可以。”
裴郁停顿,那边的键盘声在他的手势下停了,想来是特意停下手里的事专心跟她说话,“对了,我跟学弟商量好了,之前选的辅修专业得先放弃,时间完全不够用,又有专业课要赶,手里的软件也要磨合,马上考试,我很怕抽不出时间陪你。”
裴郁垂眸,身后堆着法学课本和代码手册还卷了折角,他太久没睡过好觉。
桌角放着杯没喝完的咖啡,只不过早就凉了,上月初他带乌黎喝过,苦涩的味道藏在深褐色的液体里,她只抿了口就放下了。
乌黎这样说,“跟豆汁一样难喝。”
裴郁没勉强,伸手拿过杯子,三两口就喝光了。
“你好,我们再要杯橙汁。”
乌黎盯着他。
“小姑娘还是得喝甜的。”
他尽量不让自己去想以前的回忆,他只想快点带她来身边。
长期熬夜,让裴郁眼下的青黑越来越明显,眼尾还带着淡淡的血丝。
鼻梁挺直,唇抿得有些紧,明明一身疲惫,可一提到乌黎,眼底瞬间就漫开温柔。
他一只手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是下意识用了力。
乌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无力吐槽这个天气。
笔头抵在唇上,冰凉的触感让她乱糟糟的思绪清醒,“我年前就考虑了新闻和文学,偏向文学。”
她顿了顿,提起那两个很久没说过的名字,语气怅然,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上留下痕迹,虽然很轻但话还是脱口而出:“谢若还是没有消息,我找了她很久,自从魏临程走后,她这学期就没来过,听老师说她跟着爸妈去了南方。”
魏临程的事,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那时候裴郁正忙着大二的考试,还有软件的初步调试,还是特意抽时间回来陪她。
“别想得太多。”裴郁的声音放得很轻,手里的工作彻底停了下来,语气里全是心疼,“等你来了京北,我们有空回去看看,说不定能等到谢若的消息。”
“梨梨,别被这些事影响。”
“感冒药记得吃,我上周走的时候就跟你说过,别不当回事。”
乌黎乖乖应了声。
不是她不吃药,而是乌黎的体质本就如此,从娘胎就带出来的体质,再怎么也没办法消退。
近来又时时刻刻看到陈池月,心里烦,身体的不适也跟着重了。
只不过这几年被裴郁照顾得娇气,凡是感冒,不拖十天半个月压根就不会好。
两人又聊了几句志愿的细节,裴郁细细叮嘱,“填草表时一定要核对清楚院校代码,机读卡别涂错、漏涂。”
直到乌黎轻声说:“我知道了,裴哥。”
他才挂了电话。
裴郁看着桌面的代码页面,手指悬在键盘上,却再也没了敲下去的心思,眼底满是期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他已经开始规划,等乌黎来京北,要带她去吃她爱吃的小吃,要陪她去逛京北的胡同,还要把所有挤出来的时间,都分一部分给她,哪怕放弃辅修,他也愿意。
乌黎放下手机,右手依旧捏着那支旧钢笔,眼神重新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段充满期待的对话,与她无关,可能是每次被陈池月叫回来,都没什么情绪多待。
如若不是老师再三强调,得和家人商量,要不是陈池月专门来便利店找她。
她实在不想过来。
房外传来陈池月的叫喊声,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还有一丝刻薄:“乌黎,吃饭了,你别总闷在房间里,也不和我说说话。”
她应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缓缓站起身,动作不急不缓,整理了一下身上的T恤,把填报的纸张叠放在一起,塞进书桌的抽屉里,没有锁,也没有特意藏起来。
她从未想过,会有人偷偷改动她的志愿,更从未想过,自己拼命想要逃离的地方,终究还是没能躲开。
乌黎高二结束时,渡瑾正值高考,她爸也从狱里出来。
总之后面她没能发挥好,就在附近的专科。
饭桌上就乌黎和陈池月。
方桌摆着两碟炒青菜和一碗西红柿鸡蛋汤,汤里的鸡蛋少得可怜,油星子浮在表面。
厨房也有肉排骨,陈池月给渡涸留的,她原本只是这几天在这边,等报完志愿交回学校就回便利店。
“跟你说个事,”陈池月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语气不容置喙,“高考完别想着去什么京北,就在琴岛待着,找个北区附近的大学,毕业早点嫁人,彩礼钱还能帮衬家里,渡瑾说了,她认识个不错的人家,家里条件好,等你毕业了就介绍给你,到时候彩礼钱,正好给你弟弟盖房子。”
所谓的弟弟,就是乌黎高考前一个月出生的。
陈池月和渡涸的儿子,叫渡年。
乌黎和裴郁说过这个名字。
当时裴郁把她落泪的脸擦了又擦,“当然叫渡年,度日如年么。”
当一个女人下定决心和男人生下孩子时,就证明她离开的心思没那么重了。
也就说明,她要准备从自己女儿的身上抠点什么下来。
乌黎坐在桌边,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咀嚼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抬眼看了眼陈池月,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疏离与冷漠。
陈池月对她从来没有过关心,只有无尽的索取,小时候嫌她是女儿,不肯养她,如今,竟然想把她当成换取彩礼、给弟弟买房子的工具。
她也知道,陈池月肯定有了对象,不然不会这么急着让她在志愿上下结论。
乌黎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筷子的边缘,动作缓慢而平静,嘴角甚至没有一丝弧度:“我不会留在琴岛,也不会嫁人,我的志愿,我自己会填,不用你管,即便要早嫁,那也是和裴郁。”
“还有,那不是我弟弟,渡涸有认过我是他的孩子么?”
“你要我这个不知名的小孩,为你们养孩子?”
“陈池月,你想得真美,要不是你跑学校去说我不回家,今天坐在这里的就不是你的女儿,而是你为和我说这件事,把你的儿子放在邻居家,怕他知道他的妈妈是个恶毒的女人?”
“反了你了!”陈池月猛地拍了下桌子,碗筷发出一阵刺耳的碰撞声,汤汁溅到了桌布上,“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留在琴岛有什么不好,不用吃苦,还能给家里挣钱,你要是敢去京北,我就没你这个女儿,以后你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来找我!”陈池月还絮絮叨叨地咒骂着,语气刻薄,一遍遍诉说着留在琴岛的好处,实则全是为了那笔彩礼钱。
乌黎知道她压根不缺那笔钱,不过是不想她过得比她好。
不光陈池月这么觉得,她身边的人估计都这么认为。
乌黎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慢慢吃饭,任由她在对面絮叨,她的耳朵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眼神落在碗里的米饭上,平静之下翻涌的逃离欲望。
她早就想逃离这个家,逃离母亲的冷漠与索取,逃离琴岛这座充满遗憾的城市,京北,不仅有裴郁,更有她想要的自由与未来,有她摆脱这个令人窒息的家。
吃完饭,乌黎起身收拾碗筷,动作依旧不急不缓,陈池月还在身后絮叨,她却充耳不闻,径直走进厨房,洗完碗筷,擦干手,重新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
她打开抽屉,拿出志愿草表、机读志愿卡和填报指南,按照裴郁帮她草拟的清单,一笔一划地填写志愿草表,每一个院校代号、专业名称,都核对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出错。
她的动作很轻,钢笔在草表上划过,留下工整清秀的字迹,眼底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填写完草表,她又小心翼翼地核对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错误后,才拿起铅笔,按照草表上的院校代号,准备填正式表,浑然不觉填第二张的还是草表。
正式表被夹在了书本里。
字落下最后一刻,她把东西收拾好,迷迷糊糊地睡着。
头疼得难受,连带着骨子里都在疼。
昏昏沉沉的就想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渡瑾回来过,趁她去厨房烧水的间隙,偷偷溜进了她的房间,看到了抽屉里的志愿草表和机读志愿卡。
几乎没有犹豫就拿起乌黎的钢笔,偷偷改动了志愿草表上的院校,把所有京北的学校,全部改成了琴岛北区附近的普通大学,又模仿乌黎的字迹,小心翼翼地修改了机读志愿卡上的院校代号,填涂得尽量和乌黎的笔迹一致,不留下任何痕迹。
期间,陈池月撞见这一幕,本想再劝乌黎留北区的话又提溜下去了。
她没说话,扭头进屋看电视了。
乌黎没料到陈池月可以默不作声看着别人更改自己女儿的路。
即便乌黎料到了,她也没有到换个地方就摆烂的境地,是金子在哪都能发光。
但远离裴郁,是她从未想过的。
35 ? chapter35
◎贪心。◎
*
裴郁忙完大二的收尾工作,又和学弟把软件的初步版本调试完毕,终于抽出一天时间,买了最近的航班,从京北飞回了琴岛。
他依旧穿着那件衬衫,只是领口变得有些褶皱,眼底的青黑更重了,眼尾的红血丝也愈发明显,显然是许久没有休息好,肩上挂了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给乌黎带的京北小吃。
打车到北区时,已经快晚上。
他在车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掩饰自己的疲惫,又对着手机屏幕,扯了扯嘴角,让笑看起来更温和,尽量褪去身上的疲惫与焦灼。
下车后,他抬眼就看到了店里的乌黎。
她换了件杏色的棉质短袖,料子软不是那种洗得发薄的旧布,是正经的棉料,洗得干净,微微泛着柔和的光,长发还是松松地挽在脑后,只是脸色比之前更苍白,眼底的平静多了不易察觉的落寞,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
看到裴郁,她的眼神没有太大的波动,微微抬了抬眼,嘴角勾起极淡的笑意,声音依旧很轻“你怎么回来了?她缓了下神色,“不用忙软件和专业课吗?”
裴郁看着她的模样,心口紧缩,总觉得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却还是走上前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发觉烧已经退了,顺势滑落的手放在她的后脑勺,把人拉进些,动作温柔又宠溺,全身的疲惫仿佛都消散了。
“忙完手里的事,就回来看看你,”等疲惫的两人都在彼此怀里充满电,他才松手,侧身走进屋里,把肩上的双肩包放下来,从里面拿出给她带的小吃和书,递到她面前,习惯和她交代,“给你带的,你爱吃的驴打滚和豌豆黄,还有你想看的那本书,另外,我把放弃辅修的申请交了,以后不用兼顾辅修,就能多陪你了。”
乌黎接过小吃和书放在身边的桌子上,没有立刻打开,只是低头看着桌面,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的封面,声音平静:“谢谢。”
她的指尖蜷缩,指甲掐着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着最后的平静,可心底的茫然与委屈,却在一点点翻涌。
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志愿似乎出了问题,那张班主任多发给班里同学的草表,在她的包里多了张出来,当时她在病中,没察觉正式表的填报。
一早起来,渡瑾就出现在家里。
如今想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愧疚在这几日袭满全身,如今看到他,便多增加几分。
裴郁看着她疏离的模样,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细,很凉,他下意识地用掌心裹住她的手腕,试图给她温暖,眉毛轻挑,语气带着几分急切,焦灼在胸腔翻涌,“黎黎,你填好志愿了吗?是我们商量好的那几所?”
听到志愿两个字,乌黎的身体微愣,指骨又重新蜷缩起来,却没有挣脱他的手,抬起头,看着裴郁,眼底依旧平淡,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死寂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填好了,已经交给老师了,过几天就能知道结果了。”
“我没报京北的学校,报了北区附近的一所大学,就在琴岛。”
“而且,是提前批。”
渡瑾可真牛,她后头也给她填了京北的学校,但提前批是填的本地。
提前批一录,所有的后续志愿作废。
班里的人都知道她要去京北,连老师都是匆匆扫过看到有京北的大学没说什么。
她去京北已经是板上钉钉。
更别说她手握六百八的高考分。
“你说什么?”裴郁的声音猛地拔高,脸上的笑容散去,瞬间被错愕取代,他握着乌黎手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力道越来越重,却又在察觉到乌黎往后缩时,立刻松开。
唇瓣颤抖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的眼底满是疑惑,身体前倾,目光像一条吐着蛇信子的蛇锁住乌黎,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玩笑的痕迹,声音沙哑得厉害:“黎黎,你别吓我,是不是填错了?还是你跟我开玩笑?我们不是说好了,你报京北的学校我供你。”
那个仰头发誓能保护他的少年,此刻茫然无措的上前,眼眶红得吓人,“我能照顾你,我都规划好了我们以后的日子,你怎么会突然想留在北区。”他极力证明,“我不是说说而已啊”
“我没开玩笑,也没填错,”乌黎打断他的话,声音依旧很轻,眼神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他,眼底的情绪像层厚厚的冰,遮住了所有的疼惜,“是我自己改的,我不想去京北了,就想在琴岛待着。”
她明明可以安慰他说,不想他太累,不想看到他两地跑。
可是她没有说,也不想自欺欺人。
她没有和他说志愿是被渡瑾写了,也没有解释,只是承受着裴郁所有的难以置信。
乌黎累了,不想争辩,哪怕裴郁误会她,哪怕她心里也满是不甘,她也不想再提起那个让她窒息的家,提起那个偷偷动她志愿的渡瑾。
她前天回去收拾东西,无意在楼梯间听到渡瑾打的电话。
当得知真相时,她当着陈池月和渡涸的面,差点把渡瑾打死。
裴郁看着她脸上那副无所谓的模样,心像浸泡在海水里,再被钝器狠狠砸了下,又酸又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
他才结束大二,还没考司法,就放弃了辅修。
拼了命的打磨软件挤出时间,几年前的规划和如今的努力,都是为了能更好地照顾乌黎。
可现在,乌黎不去京北了,他所有的期待,都变成了虚无。
好似最近所有的消息都是坏的。
魏临程因为重型颅脑损伤,当时的板砖砸在颞顶骨,颅骨粉碎性骨折,硬膜下血肿外加脑挫裂伤,后面反复迟发性出血,拖了没多久还是走了。
谢若休学离开。
秦劲因为秦珂逃学的事情,两边跑,忙得抽不出时间。
温畅在国外疯狂念书长大,把时间掰成两半使,成功把自己送进医院。
江野和林?因为江家的原因不欢而散。
一个去了北方。
一个留在香泽。
他的身体缓缓站直,再有不甘也堪堪被疲惫替代,下颌线绷得很紧,连眼神都变得黯淡,长此以往的熬夜和创业的压力,再加上此时的打击,让他看起来颓废极了,眼底的青黑愈发明显,红血丝清晰可见,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无力感,连脊背都垮了几分,没了往日的挺拔。
他沉默了很久,屋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窗外的风变得温柔了许多。
激烈的颤抖,也渐渐平息下来。
**
终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嗓子里的不甘和委屈不停地抓挠他的神经,“为什么?黎黎,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你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了?”裴郁呼吸急促,眼底满是痛苦,他才二十左右,还没经历过太多的不堪,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就一定能守住他想守护的人。
可现实回应他的,是无尽的错失。
差一点。
就差一点。
乌黎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子,伪装的平静终于有了丝裂痕,委屈悄悄漫上眼底,却被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她想告诉裴郁,她没有变,她想去京北,她想和他在一起,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该怎么告诉他,自己连逃离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又要她如何去拉他入局。
再苦半辈子么?
她做不到。
裴郁看着她沉默的模样,他知道再追问下去,也没有意义。
他抬手的瞬间,外面的落雨声终于涌入店内,裴郁揉了揉眉心,“我知道了,”清透声音不再纯粹,语气里带着无力的妥协,他看着乌黎,“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只是黎黎,如果你有什么难处,一定要告诉我,别一个人扛,好不好?”
裴郁拉了下衣领,露出瘦削的锁骨,“我还是能保护你,能帮你,你别什么都瞒着我。”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会完成专业课,毕业就考司法,空余时间把软件稳固妥善,等稳定下来,就带你去京北,我永远都不会让你一个人,不管你在琴岛的哪所大学,不管我们隔多远,我都不会放弃你。”
乌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裴郁也看她,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依旧温柔。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雨打落着落下一片,飘在窗台上,像他们之间,那些未说出口的约定,被现实与意外硬生生打断的期待,藏在心底无法言说的遗憾与不甘,在今夜不断蒸发。
夜里的房间,裴郁半蹲在地上,垂眸给她洗脚。
似乎刚才的争吵只是正常说话,他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
只要乌黎还要他。
乌黎盯着他的手看,那双皙白修长的双手变得很陌生,她忽然开口,“裴郁。”
你的手变得粗糙了些,也附着了一层薄茧。
“你好辛苦。”
裴郁没有抬头,指腹在光滑的肌肤上摩挲,他轻声叹气。
“乌黎,我对你从来都狠不下心。”
他屈膝跪在地上,左腿半蹲着,把她的脚从水里捞出来擦干净。
水珠从上边坠落。
看着她脚踝处泛红的痕迹,他低敛眼睫,揉捏着,最后平淡询问,“和我在一起,让你难受了吗?”
乌黎一个字都没说。
裴郁这样好的人,和他在一起一辈子都不会难受。
他抬头,怀里揣着她的脚,明明手里还在为她暖脚,嘴上只说了一句话,“就让我做这个烂人。”
对你,我从不敢贪心。
36 ? chapter36
◎结婚。◎
*
闪电划过夜空。
乌黎又一次从酒吧醒来,她缓了好久,眼里才聚焦。
忆起多年前的事,好像才用了几分钟。
五分钟就能演完半辈子吗?
那次的对话结束后,裴郁有一年都没出现。
也是后来她大二,专业有了起色和室友也相处得挺好,除了偶尔一个人,也适应了大学生活。
他才重新出现在她的生活。
带着所有的身家,在元旦后的雪夜向她求婚。
乌黎二十一岁时,两人领了结婚证。
为此,裴郁偷偷找了陈池月十五次。
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拿到户口本。
办签证飞冰岛郑重重复一遍求婚,裴郁用了半年。
乌黑的山屿半环翻腾的海水,连片的彩云点缀五六只飞禽。
这一次出走,全由裴郁主导。
他总是这样,不论是婚礼还是领证都选在她生日前后,他只说想她记得她出生那天是吉日良辰。
所以前前后后的几天都要被他填满。
说这话时,他正陪着她从北区的孤儿院出来,大二下学期,乌黎的室友秦沁选修的多媒体专业的网络传播学,但因为主科的分太重,只能求助乌黎这个绩点几乎满分的空闲人士。
刚好裴郁的公司没什么事做,休假回来看她。
秦沁像看金童玉女似的盯着他俩来回看,最后停留在了两人的情侣大衣上。
意味分明道:“男女搭配干活不累,裴大神拜托你了,陪我们黎黎走一趟吧。”
乌黎正在调试她给的设备,听她这么说,遂悠悠出声,“要不是看在我们初中是同桌的份上”
秦沁的眉眼没怎么变,美艳是她的主体色,“是是是,您大人有大量,救救小女子吧。”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几人都没有挑明。
当年魏临程被打缺少人证,初中考去八中的秦沁看在乌黎的份上做了证。
只不过,谢若没踪影,也没人把这些话拿到明面上说。
闭口不言已经成了成年人逃避的方法。
北区的孤儿院是经过搬离修缮的,原地址也不远就在距离一公里靠海的两栋尖顶房。
孤儿院经过数十年的风吹雨晒,前两月的暴雨天过于猛烈,房子终于顶不住了。
垮了小半。
政府出面把孩子们转移到附近的教堂边,慢慢的教堂移址,自然就把孩子们生活的地方重新修过。
那处危楼便没有再用。
当时走的急,有个小姑娘的娃娃落到上下层楼的缝隙里。
老师们忙着后续的居住问题,压根没注意小姑娘的情绪。
和她一块的男孩自告奋勇的要陪着她去找。
五六个孩子自然而然就要结伴过去取。
乌黎和裴郁到的时候,也是从废弃楼那边的公交站下的。
连绵不断的暴雨吞噬着潜在的危险,乌黎的手揣在裴郁的兜里,他则撑着伞把风雨悉数拦在外面,也不管乌云压境,反而侧身将溅起的水珠都遮去。
两人沿着半岛经过废弃小院。
首先是乌黎先发现挥舞的小手,她定睛一看,被吓出了冷汗,“裴哥?”
裴郁意味不明地捏了下她的手,疑惑地应声,“嗯?”
见她停下,他扭头,顺着她的视线看上去。
雷电在乌云附近盘旋,往下看在第四层的某间房间,看到有个小孩在挥手。
裴郁把伞塞进乌黎的手心,握紧,“黎黎,去叫人来。”
说完,他亲了口她的脸,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这一切来的太快,乌黎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做出。
“裴哥!”
她跑了几步,又停下,往教堂的方向跑。
等她带人回来时,男人一手抱着两个孩子,背上、颈上一前一后各挂着两个。
六个小孩惊恐地抱紧他的四肢,一会儿功夫,他就跑出即将坍塌的危楼。
他大喊着朝她跑来,声音在她大脑里不断回响,“黎黎,走啊!”
乌黎没有跑,而是朝他狂奔,在即将靠近他时,伸手把小孩抱在怀里,拽着他跑。
事后,他俯身而下,替她擦雨水,“马上你生日,我们前一天就去领结婚证。”
“后一天去新西兰。”
乌黎怔愣的目光闪烁几下,歪了下头,“啊?”
“你的生日前后都是吉日良辰,”他贴耳,“黎黎,我想你前前后后都被我填满。”
当时,她并不清楚他是什么意思。
直到婚礼当天,裴郁哭得眼睛通红,司仪让他说几句,他抽噎着看着她,连带着身后的海景都成了陪衬,她的眼里只有男人垂得很低的脑袋,他缓了缓情绪,一向平稳的声音此刻轻颤着,“恭喜黎黎,我的宝贝迎来迟到的爱,这份具象化的爱绕过银河,在生日这天得到成倍的爱。”
“我希望爱能胜过万物,不腐朽,不敷衍,完完全全属于你。”
新婚夜她倒是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黑暗吞噬整个房间,乌黎靠在他的颈窝喘气,鼻息间连颤抖都得停歇。
裴郁的臂力是乌黎从十四岁起就见识过的,论少年一只手钳制双手还能得空抓住衣裤。
乌黎实在忍不住,不得已朝他讨饶,还被迫亲了他好多下。
这该死的资本家!!
难怪要来冰岛!!
可恶啊!
裴郁不说话,玩味的落下数不清的吻。
乌黎的后腰付出了成百上千的努力,才把眼前的男人哄好。
婚后,两人秉承一月三次的约定过了半月。
半月的时间,正当乌黎以为他改邪归正,想要做顿饭夸他时。
他先一步做了满满一桌菜。
还醒了酒。
乌黎才不会觉得他有这么好心,自从在床上吃了亏后,裴郁再讨乖,都是在装,“所以,是看在我拿到了京北的office?”
裴郁最近不知道抽了什么疯,特地把头发整得男高似的,穿着也时髦了不少,就连现在面对面和她说话,都是特意挑选了帅气的角度,“嗯哼。”
狗男人。
事实上,乌黎吃完这顿饭,理所当然的喝醉了。
那句够男人也落到他的耳朵里。
裴郁也没计较,只在她耳边低语,“是,够男人。”
乌黎想动,被他的手锁住腰,仅有的动作都由他主导。
她的手攥得极紧,不知情的情况下裴郁的手指和她紧握。
乌黎意识不清醒,拿不准是什么,握了几下。
像是意识到什么,乌黎身子颤了颤,被他拽了回去。
最后的视线落到男人的鼻梁上,他微吊着眸,公狗腰耐力还没施展几分,热汗从起伏的胸腔滚落。
“宝宝,你选个日期呗?”
乌黎没空理他。
“说话。”
神思已经到了地方。
她忍不住皱眉,还不肯松口。
“今天还是明天?”
男人问话的时候,垂眸。
乌黎哼了声,不讲话。
裴郁跟着笑了嗓子。
见某人没有松手的意思,乌黎皱眉,默不作声的顺从了些,吐了几个字,“今天。”
“行。”
乌黎第二天回忆起某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又瞥了眼一地狼藉,偏偏某个神清气爽的人从眼前走过,她没说话,他又经过。
她忍无可忍,“我选了?”
裴郁嗯了一下,继而又道:“今天。”
乌黎挑眉,“今天的意思?”
他视线扫了扫小姑娘的“惨样”淡定解释,“天天。”
乌黎简直不想和他说话,“我衣服呢!”
裴郁指了下浴室,“洗了。”
乌黎总感觉他要说点什么,“所以?”
裴郁眼也不抬,低声勾笑,“昨晚,你吐了。”
乌黎看他就像看禽兽,“禽兽。”
裴郁看了她一会儿,认同点头,“一首不是男人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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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婚后生活,乌黎前往京北上班后,几乎天天发生。
从琴大毕业的第六年,二十九岁那年的冬至。
裴区长旧案重翻,裴郁的公司受到波及破产。
他不得已去了一所愿意收他的律所上班,乌黎当时被外派到琴岛。
变卖了所有能卖的,除了琴岛的公寓,当时裴郁和她说卖掉了,如果她知道公寓还在,肯定会劝他卖了过渡。
裴郁从精英跌落成打工人,乌黎没少安慰他。
三十岁的时候,他们以为日子总会好过,坏事总要翻篇。
乌黎在那天被查出阿兹海默,离职北上寻他。
少思苑没有他的东西,而她也没有找到他。
所有人在这天告诉她,她的世界里压根没有裴郁这个人。
所有的所有都是臆想——
台上的驻唱歌手还在卖力演唱,看起来不大,刚二十的样子。
隔壁桌的小女生还在互相推搡着想要个联系方式。
乌黎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还是在当场歌手的名字下扫了五十块钱。
没想到,那人专门过来道谢,可以为她唱一首歌。
她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而后抬眼,没扭捏拒绝,说了个歌名:“《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男歌手是业余的,听到名字,惊喜的多看了她几眼,“姐姐,这首英文歌是我的启蒙歌曲。”
眼前的女人穿件简单的米白色细肩带小吊带,外搭薄款米白针织开衫和大衣,内衬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领口微敞,衬得肩线流畅干净。
下身是条深灰直筒半身裙,长度刚好盖过膝盖,不暴露、不张扬,却把整个人衬得清冷惊艳,她没戴什么首饰,脖颈上绕了一圈细而简单的古驰的项链,手臂轻搭在玻璃杯旁,细长的指骨搁在桌面,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
对于他的话,乌黎只是点了下头。
小男生像被鼓舞似的,三两步上了台。
他唱得算不得技巧华丽,但胜在真诚,特别是那双眼睛。
一字一句都落在调子上,英文咬字不算标准,又带着一种笨拙又温柔的认真,像学生时代在教室开的年欢会,不敢大声却执意要唱完的那种感觉。
她微微垂眸,下颌被浅光划过,就那瞬间漂亮得安静,却让人看出了孤独的味道。
周围人声隐约,酒杯轻碰,可那一段歌声,好像只落在她的耳里。
男生像被少年高一寸的身影覆盖,连带着彩光落到上面,都是多余的。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love for you
You ought to know by now how much I love you”
歌声始终固执的落到这两句歌词,乌黎目光温柔又缱绻,她不说话,也很少有动作,就安安静静坐着听歌,视线里那双手上下拨动着,她眼里没有醉意,只有种很平静的基调,让人落目到她身上时,感受到此刻的宁静。
一曲终了,男生轻轻道了声谢谢,台下响起零星的鼓掌。
乌黎抬了抬眼,目光落回台上一瞬,很浅、很轻,随即又垂眸,最后什么也没说,而后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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