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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 chapter15


    ◎求你。◎


    *


    乌黎原本只想安安静静地住完这两天的院,然后想办法把钱还给他。


    可裴郁给的太多,几顿饭每顿都价格不菲,里里外外的衣服,他都交给护工,帮她换。


    还有切好的水果随时随地的出现。


    悬挂在墙壁上的电视时刻打开给她解乏。


    她只要累了,裴郁就依着她给她讲题。


    乌黎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把所拥有的奉还,她总觉得他是在用这种方法提醒她,世界脏乱差,有所谓的秩序,而她也有。


    夜里起夜,她从厕所回来,看到他在走廊抽烟,青烟攀唇而上,把挺拔的鼻梁勾勒。


    领口的衬衫扣没全扣上,下颚的那点伤消退,余下淡淡的红。


    像他这样的长相,再怎么添伤也遮不住他的那张过人的脸。


    偏偏隔壁有人探头找茬,“吸烟区抽多久了还抽。”


    裴郁和他对视几秒,扯唇,“我不抽烟抽你?”


    许是没有笑意的脸让人怵得慌,男人缩回头,几秒后踹了下门。


    幼稚。


    裴郁掐了烟头扔进身边的垃圾桶。


    这样的情况下,他看到了她。


    右侧的落地窗照出俩人的对视,发黑的眸像漩涡要将她吸进去,乌黎苦笑着朝他笑。


    他的唇角微动。


    “睡不着。”他解释,上前几步又想把衣服扯给她披着,手刚抬,就听到她出声。


    “你别来找我了。”


    小姑娘的皮肤白,眼睛像株青提,闪耀又干净,如今烧退身上也没那么痛,说的话也是一顶一的伤人,让人没法用平静的声音去接。


    裴郁装得很平静,声音已经沉了下去,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他等着她把刚刚那句话改成你明天能来找我吗?


    可惜没有。


    乌黎撞上他的目光,用平常看陈池月的眼神,拆穿他,“你听到了。”


    “”


    裴郁的眉眼突然沉寂下来,似乎喜怒哀乐都从面上消逝,在附中行事“离经叛道”的风云人物,如今踹了下墙壁,又被反力吞噬,忍着脚趾的疼痛,屈指向她点了点。


    强忍怒气,“小结巴,过河拆桥是吧!”


    他就差没抱着她去洗手间了。


    窗户正对大门过道,车灯闪过,似乎想到什么,他张了张口,把姿态放到最低。


    “是我没跟着你洗手间?”


    他不想失去她。


    如果以后他们能在一起,他可以大度到让她随意挑选她的身边人。


    反正,他能等,也能为她托底。


    “如果是,我可以”


    乌黎垂眸,再抬眼的瞬间,伤人的话终于吐露,明明知道这话说了,他们再也不能回到初见,那个肆意妄为的少年不会整夜陪着她看店,不会在她被抛下的时候,带人打开门,可是她还是说了,字字戳心,“我妈勾引你爸,你还要巴巴地跟着我么!”


    话音坠落,裴郁的身影颤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墙,声控灯在三十秒后暗下去。


    半明半昧的灯影下,裴郁喉结滚动,话没出口也没能压住胸口的心疼。


    他不是当事人,他不能为母亲原谅父亲,也不能平淡地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和陈池月见面。


    但是对于她,他只想带她回香泽。


    不是去,而是在他的出生地,为她打下只属于他们的家。


    只要她愿意,他就有这个本事,可能是家里给的底气也可能是自身的才学,他可以坚定的选择她。


    可现在,她是真的赶他离开。


    纸絮般的白雪悠悠落地,乌黎看着他的眼睛,“裴郁,心疼一个人不是这样的。”


    心疼一个人不会抛弃自我,求着她别这样。


    心疼一个人不会连自尊都不要。


    心疼一个人不会沉沦到连拥有都是小心翼翼。


    这样的不是心疼,是爱。


    可他们暂时不能抵达那一步,不论对谁来说,都不是很正确的选择。


    乌黎刻意忽略他眼底的猩红,这种表情她看得最多,那些男人在陈池月手里也是这样子。


    可她似乎什么都没给裴郁,又似乎裴郁的很多东西都给她了。


    乌黎轻声开口,像在讲述什么悲情故事,眸一低,话就出了口,“乌黎。”


    裴郁闷哼一声,随后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带着些不屑,以为她和其他女生一样,要给他介绍对象。


    可她连朋友都没有。


    窗外的雪还在证明自身的存在,在风的促使下不停拍打玻璃。


    啪嗒直响。


    窗内,乌黎缓慢陈述,长睫染了一片水雾,远洋的模糊刮开飘扬的小船,一个人这条路她走了十五年,“乌黎,我的名字,我因为是一个乌龙才诞生的,不被期待也不被喜欢,所以我姓乌,单一个黎字,这个字可以是梨子的梨,也可以是离别的离,可它偏偏是黎明的黎。”


    “不跟母姓,也不随父姓。”


    “我从遥远的南方来到这里,企图在贫瘠有限的世界里留下我存在的痕迹,我的母亲是一个爱好自由的女人,玩得多了,医院不再同意她打掉孩子,所以不得已生下的我。”


    乌黎侧身,半靠在冰冷的墙面,试图体会他手里的疼。


    脸一偏,将他的表情悉数收进视线里。


    没有同情。


    没有痛苦。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在她看向他的瞬间,和她对视。


    “04年初春,我和她从山城搭乘火车往琴岛赶,几千公里的距离,用时三十个小时,中间换乘需要中转,她一个人买了盒饭吃,我能吃两口,仅仅因为她不爱吃蔬菜,第二程,我因为两次躲票只能在厕所没人的时候进去蹲一会儿,其他时间只能和几个同样躲票的大人在短接处等着,有时她坐累了,要和别人聊天,才会让我去坐一会儿,同行的大姐看不惯她走来走去,和男人说话的样子,在我面前说了十几分钟的别跟着她学坏,后来乘务员查票,我没有,她看着我被抓到另一节车厢也没有制止,最后还是到站后我趁人不注意跑了。”


    “那天天气很暖和,海风飘来淡淡咸味,我站在陌生的地方,默默跟着下车的她往城里去,她骂我笨,不懂变通,那时候我十四,最多只能默认她不是我的妈妈,保全她的尊严,仅此而已。”


    乌黎沉沉地呼出气,她没有在意裴郁通红的眼睛。


    把结茧的伤疤抠掉一定很痛吧,乌黎觉得是不痛的。


    因为这些经历不过是冰山一角,再久远的事情她早就忘了。


    痂一掉,肉已经长出来了。


    她学会保护自己,学会不再把否定自己的话说出口,但是在裴郁面前,她说了。


    她希望他能远离她,能继续过耀眼的人生。


    不要因为任何人,不像自己。


    “你的父亲说得对,我不会走我妈的老路,因为我不是她,也不会随便奉献生命,自然学不会知恩图报。”


    “如果非要我报恩,那我希望你远离我。”


    说完这些话,乌黎站直身子,往长廊走。


    经过他的时候,他没有动手来拉她。


    一步。


    两步。


    三步。


    裴郁还在原地,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安全门吹出阵阵冷风。


    他的双手凉得厉害,唇也在抖。


    最后,在乌黎走出这条道的前一秒,他开口。


    “乌黎。”他转头,“不是心疼。”


    **


    春一晃就过,北区再次迎来盛夏时,初三已经落幕。


    乌黎以全区第一的好成绩直升高中部,总分630分,与第二名差了十九分。


    没人知道一个不起眼的小透明是如何在两个月的时间成为一匹黑马。


    只有乌黎自己。


    不止是李群就是科任老师全都惊了一跳,后来不知道过了几天,学校又重新出了张卷子,五个老师监考。


    乌黎拿着笔进了会议室,两个小时后才出来。


    就此一役,乌黎的名字在三中打出名声,家长一个传一个,只有她照样在暑假去守便利店。


    陈池月就不同了,乌黎的成绩并没给她带来什么。


    得到成绩后的一周,她才知道。


    “没人给你出学费,如果想念你就自己想办法。”


    “我已经仁至义尽。”


    她的原话。


    渡涸倒是有点动摇,但不多,没他的事,陈池月把他先赶出去散步。


    乌黎刚从便利店回来,手里提着陈江给的月饼。


    他提前就去厂里囤了点,九月中旬就是中秋了,乌黎成绩的事他最先知道。


    陈清河告诉他的。


    陈江把她送回来,他站在楼下如此说,“小黎,学习是首要,这个地方只要你想走,成绩会帮你。”


    “妈,”乌黎嗯了一声,算是回答陈池月的话,“三中答应给我全免学费,只要我保持一年,连饭钱都不用自己掏,所以我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放弃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国家富强,人民安居乐业,政策好到学生只看成绩就能并肩那些有钱人几秒钟,所以我更没有理由放弃。”


    陈池月冷哼一声,“就你,还比肩那些人,我看你是贼心不死,就想裴家那个少爷吧。”


    她嘲讽的眼睛像是把刀子,在乌黎的身上胡乱割,尖刺般的声音响彻楼道,“从小到大,我可没教你不自爱。”


    乌黎没有去管大开的房门,她把月饼盒放到桌上,眼皮微掀,杏眼对上那双冷讽的眼睛,头一回觉得轻松,可能是书里说的,成绩养人,她以前不冲也是为了今天。


    “妈,小时候我连第一天上学都迟到,报名的时候其他家长都给老师拿点用得上的东西,只有我们没有,后来那个老师就一直纵容那些小孩欺负我,同桌画着三八线,我不小心碰到就是一拳,确实是三八线,他八我三,初中以前我的外号叫小三,小三是什么好词吗?直到我在你的身上听到这个词,直到我看到你有钱却给别的孩子买东西,我才知道你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你只是不爱我。”


    话刚落,陈池月听到那句小三,巴掌就扇了过来,乌黎没动,也没打算躲。


    打吧反正都习惯。


    她这样想。


    只不过,这一巴掌没落到她的脸上。


    16  ? chapter16


    ◎盘店。◎


    *


    ——啪。


    那个用尽全力也要管教女儿的巴掌落到裴郁的脸上。


    白皙且骨感的脸在这巴掌后变得通红,五个指印有三个牢牢印在他的脸上。


    少年又长高了些,他面无表情,漆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看着陈池月,蓝白波纹短衬扣了四个扣子,下摆松着,上衣领敞着能看到细宽的骨架,乌发舒朗,楼梯间的白炽灯熄灭,只有浅浅白光从侧面打过。


    他离她只有半寸,连气息都没喘匀,迎头拦下这巴掌。


    嗓音微哑,喉结滚了滚,“做你想做的。”


    乌黎细卷的睫毛剧烈颤动,她用手掐了下虎口,痛感让她对上他偏落的视线。


    “有我。”


    “她不敢动你。”


    说完这句话,陈池月竟退了两步,不敢再造次。


    她怕裴郁把那天的事情说出来,即便事后她拿了一大笔钱,但长期的饭票得攥着,她当然知道饱一顿和顿顿饱,哪个来得容易。


    渡涸早被她推到外边去了。


    乌黎还想抠手的动作,被穿过来的指骨抚平。


    她闭了闭眼,眼里的涩意被压了下去,牵起的唇角有些淡然,“我曾以为妈妈生气是因为我不听话,所以我对您的话马首是瞻,又或是因为我的成绩,所以我努力念书,在你回来以前家里不会有脏衣服,你醉酒痛哭永远是我守在身边,即使手被烫得起泡都要给你熬粥,因为你难受只念叨喝粥,有一次我考了双百,老师奖励十块钱,我以为你会有一点高兴,结果没有,你打了我一顿,原因是你的钱丢了,那张卷子你没看到吧,因为还没进家门,你就撕了,我亲眼看到那些因为孩子多吃一口饭,就高兴得合不拢嘴的母亲,看过她们爱人,所以我发觉你可能不懂怎么爱人。”


    “可我还是喜欢你,因为你给我生命,你是妈妈,直到我被人冤枉,你冷眼旁观,我才明白你的的确确是个利己主义,你没办法把我带在身边,就是为了让人家看看你不是她们说的那样,你辛辛苦苦带着女儿求生,把自己织就成受害者。”


    “唯独没有考虑我,会不会死掉。”


    “真可惜,你曾在无数个黑夜伸手想掐死我,最后又放下,是因为什么呢?”


    裴郁的背脊僵了一下,很快,他微抬下巴,“去拿衣服。”


    乌黎眸光滞住,毫无防备地被他俘虏。


    直到她跟着他一路走出平楼,站在高桥才清醒过来。


    裴郁站在她身边,手提着她为数不多的衣服,温声道:“送你去便利店,以后你每月只需要支付你收入的百分之六十。”


    乌黎垂落的手指抓了下衣角,指腹擦过有些硬的布料,“什么?”


    他又说,“跟我走。”


    乌黎哽咽着摇头,“不去了。”她想从兜里摸钱出来还给他,劣质的口袋紧紧吞噬她的手腕,挣扎之中,裴郁靠上前,手掌贴在她的肩上,把她往怀里摁,同时为她戴好吊坠,“送你一间便利店,用作奖励第一名的礼物。”


    他低眸,“这个坠子是另外的礼物。”


    乌黎不明白,“为什么?”


    裴郁松了手,任由她颤抖着埋在他的肩上,柔声,“店家早就有变卖的打算,他们要回黔东了,知道我要买,便宜了两成,说是给你的祝贺,乌黎,你的乌不是乌合之众的乌,在古典里乌即墨黑,是最具底蕴的颜色,代表善良、稳定、内敛,无杂色、不张扬,像琴岛的海雾,像香泽的弄巷,像你。”


    乌黎有些语无伦次,却没发现自己的杏眼重新亮了光,“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你”


    裴郁失笑,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脑袋,喉结颤动,“一个男生哪能真的处处和女孩计较,这像什么话。”


    桥下泛起十数灯束,染亮城区的黯淡。


    他突然问,“你来找过我?”


    “又想到狠话想对我说?”


    乌黎摇头。


    到底没说口是为了跟他道歉。


    她在裴郁走后没多久找过他,只不过他没在。


    再后来听说他离开北区回了香泽,至此她再没见过他,直到现在。


    乌黎偏头,不太适合在温热的怀抱散发情绪,“你怎么会知道?”


    裴郁不自觉弯眉轻笑,“乌黎,没有人活着是为了死去。”


    “所以别拿那些话来否定自己,也别让我唯一一次体验暗恋一个人的感觉,是酸涩,你的人生才走了半截不到,现在说这话是不是太快了。”


    乌黎的眼底氤氲出湿意,那种无法控制到潮湿在第一时间染红了她的眼,随后是脸,再然后是耳朵,她低着头,却因为他的肩骨没法更低,眼泪只能悉数落到他的身上。


    “人生的底色啊,得是绿色,那代表着新的开始,可我觉得你的名字才是开始。”


    那个初遇,使得他走进她对面的酒吧。


    他不再张扬,也不是因为和香泽的朋友打赌,在这个他都嫌弃的小城,唱了第一首歌。


    小酒吧里,只有零星几个过来放松的小年轻。


    可吸引他的,是那个踌躇不前却站在亮光的女孩。


    她勾着唇,颤着睫毛,即便冷得抖,也要直视台上。


    他想,她可真有趣。


    这样一想,赌约也就不值一提。


    没有江野在电话里说的,离开香泽就得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而是他想看她笑。


    是他先暗恋,也是他先来的。


    “现在,我回答你的问题。”


    “不是心疼,是爱的本能,却仍觉给得不多。”


    “坠子,是告白礼物。”


    乌黎认真想了一会儿,“可我什么都没给你。”


    “有一件事,只有你能做。”


    “嗯?”


    “高考结束,当我女朋友。”


    **


    陈清河离开得很彻底,他一早就知道叔叔想回黔东的消息。


    早到乌黎来后的第二个月。


    以前乌黎也来,不过都是做零工,偶尔陈江不在,她就过来。


    一次赚个二三十块。


    真正的长干,就是乌黎递给他身份证的时候。


    某个午后,陈江撂了份黔东寄来的信,听不出有什么情绪,“你爸让我们回去了。”


    陈清河抿紧唇瓣,手里的垃圾袋垂落在身侧,若有所思的开口,“那她怎么办?”


    “一个月都没到,她怎么生活?”


    陈江不用想就知道他说的是谁,他低眸,摸了盒烟出来。


    “总会有办法,难道你要在这里一辈子?”


    陈清河说,“怎么不能”


    陈江叼了根烟,猛吸一口,俨然一副恨铁不成钢模样,“你不能喜欢那姑娘吧?”


    “不是喜欢,”陈清河出门扔了垃圾,也不进门,就在门框边靠着,“就觉得,这个日子过得很没劲,只不过在一个夜晚,多了一道明媚的光。”


    “不是所有的停留都叫喜欢,它也可以是欣赏。”


    陈清河此时的目光看向陈江,意味不明,那张随时都云淡风轻的脸上生出一丝释然,“就像我爸和我妈。”


    提到陈清河的母亲,陈江不再开口。


    他没有再问陈清河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抬头的时候,陈清河已经转身。


    “小叔。”


    “这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对吗?”


    陈江闻声看他。


    陈清河忽然转移话题,“如果非要回去,等中考后吧,我想和你在一块生活,不想这么早回那个地方。”


    好歹也是小学就来到这边了,突然说走还真有点舍不得


    夜里的北区站人烟稀少,炎热的天儿让陈清河起了一身汗。


    陈江要摸黑走,到黔东能有个白天。


    忽然——


    “陈清河!”


    陈清河扭头去看发出声音的方向,乌黎的身影凭空出现在马路边,红绿灯闪烁,她的面容在黯淡的光下半明半暗,却还是遮不住身上那点纯粹的味道。


    很干净。


    陈清河定住不动了,他等着她过来,叫了声,“乌黎。”


    乌黎小跑到他身前,喘了口气才问,“现在就走吗?”


    陈清河环视着她的脸,没有任何动作地应了声。


    他的视线瞥到石柱下的少年身上,与乌黎不同的是,那张很欠揍的脸上多了个巴掌印。


    很违和,又很合适。


    陈清河的目光黯淡了些,把在精品店买的水晶球递给她,“恭喜。”


    乌黎知道他在说什么,又在恭喜着什么,“那个店,已经很多了。”


    他往前又递了递,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冽,“这是我的心意。”


    乌黎点头,“谢谢。”


    “陈叔叔呢?”


    陈清河看着她颈子上戴着的项链,那是一款 Gucci 春夏 Flora 系列的吊坠,细细的古巴链悬着小巧的双 G 坠子,做旧银质泛着柔和哑光,没有多余钻饰,只在 G 字交汇处刻着极淡的品牌标识,远看像普通银饰,近看才觉出精致,他虽然没买过但是却认识,之前苗寨的钻链店有个从京北过来旅游的男人,脖子上就是这种牌子。


    他收回视线,“他不擅长告别,所以先进去了。”


    乌黎没有问他怎么还在站口,有些话有些事不用问,你求个答案问个明白,也许还不如不问。


    “小梨。”站在不远处的少年不爽了,手里的烟也当不存在,在她转头的片刻默不作声地捻灭了烟,他单手插兜,烟头坠落在脚边,密长的眼睫微微扇动,喉咙轻滚,声音刻意哑然道,“脸有点疼。”


    乌黎呼吸一滞,“你等我一下,等会带你去医院看看。”


    隔空指了下烟头,“还有,不能乱丢烟头,要爱干净。”


    “哦,遵命。”


    裴郁的声音已经低了下来,脑袋也是,活脱脱像只被抛弃的狗,被抛弃就算了他还不服气。


    觉得好像被拿捏了,虽然还挺爽,“那我就忍忍吧。”


    他踹了踹脚边的石子,霎时叮咚作响,每次乌黎扭头的时候,他都提前捂着自己的脸。


    龇牙咧嘴地揉着。


    陈清河张了张嘴,他本想进去了,但转身的动作停滞几秒又折返回来,“我不是汉族的,我来自苗族,投奔叔叔的同时寻找我的母亲。”


    乌黎没料到他说和她说这些,“母亲?”


    “嗯,她渴望自由,离开我父亲后,再没回来,在一个晚上她进了后山逃出了苗寨,我们苦寻很久,皆无她的踪迹,”陈清河掠过她的发顶看向远处明亮的灯塔,缓了缓神色,“说得多了,那就提前祝你得偿所愿,自己即靠山。”


    乌黎不再回头,她抬起头正视他的视线,“陈清河,自由比起生命来说,前者更重要,所以你能明白我说的意思吗?也许你的母亲并没有逃出那座神山。”


    与那封信上的话大差不差。


    陈清河敛住笑意,认真地看了她几秒,“倘若他没办法爱你一辈子,那就来找我。”


    乌黎微愣,她有些明白了。


    陈清河揉了下眼眶,那处酸涩生疼,他呼了口气,十五六岁的少年身高拔尖,皮肤是偏淡的小麦色,脸部轮廓硬朗线条分明,“黔东欢迎你来玩。”


    不等乌黎开口,他转身消失在站口。


    夏风吹动柳叶,将热气发挥极致。


    裴郁把手搭在椅座,望着对面桥上的人流,脸上轻柔的触感还没消失。


    乌黎坐在椅子上,他则蹲在她身前。


    他突然来了一句,“我都怕你跟着人家回黔东。”


    乌黎轻声反驳,“我哪有。”


    手上的动作越发轻缓,棉签沾着药水在他脸上滚来滚去。


    裴郁仰头注视她的脸,红红的,细眉微微蹙着,只要他不喊疼,她就眉毛就能舒展,总而言之有点好看。


    裴郁不太讲理,“反正你真上火车了,我就把火车扛着跑。”


    乌黎纠正,“那明明应该念追着跑。”


    “不早说。”


    “裴郁,你怎么突然撒娇,还没到睡觉的时候。”


    裴郁伸手拿掉她手里的棉签,胡乱擦了几下,站起身就要走。


    “干嘛去?”


    裴郁睨了她一眼,“睡觉。”


    乌黎没跟得上他的脑回路,看了眼近处的表盘,晚上22点10分,她记得他的作息活跃在凌晨以后,不由得反问,“现在?”


    裴郁嗯了声,一本正经,“再晚我得忘了怎么撒娇了。”??


    她收好座椅旁的废棉签,扔到垃圾箱,裴郁瞅着她走近,两人才并肩往回走。


    乌黎还是有些担心,“你的脸真不去医院看一下?”


    “没那么矫情,”裴郁不动声色地和她换了个位置,让她走路内侧,“但你可以。”


    “我也不矫情。”


    “那你学学,或者我教你。”


    乌黎小声说了声,“无赖。”


    裴郁用鞋底碾了下落叶,他个子偏高,浑然不觉她的视线落到他的眉眼。


    用目光将他的“惨样”描摹了几秒。


    “嗯,”他勾唇,“就这个劲。”


    裴郁立在路灯下,偏头夸赞,直白又低缓地看向她。


    目光相接,相视一笑。


    17  ? chapter17


    ◎虚幻。◎


    *


    轰隆——


    暴雨如风暴席卷了摇摇欲坠的北区孤儿院,狂风刮来的雨点淋湿远处的黑点。


    裴郁一手抱着两个孩子,背颈上一前一后各挂两个。


    六个小孩惊恐地抱紧他,一会儿功夫,他就跑出即将坍塌的危楼。


    裴郁大喊着朝她跑来,声音在她大脑里不断回响,“乌黎,走!”


    乌黎想抓住什么,但朝她跑来的男人穿透她的身体,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场景再次变换,男人穿了件黑色大衣松而不垮地裹着身,肩线微垂却不见邋遢,反而衬得整个人多了几分松弛。大衣的袖口专门做了收口,他抬手握着毛巾擦水渍时,衣摆随步伐轻扬,扫过脚踝边的积水,留下浅浅的痕迹,睨了她一眼,“乌黎,你室友的选题比你男朋友都重要?”


    “放弃咱俩的约会,跑这破地儿来?”


    “你故意的吧。”


    裴郁用力擦了擦乌黑的碎发,眉眼同样是湿润浸着冷意。


    他没擦几下,不遮眉的刘海全数撩到额后,薄唇勾了点弧度,伸手捏了下她的脸。


    “没怪你,”裴郁嗓音依旧宠溺,忽略她眼神的放空,弯腰直视她的视线,而后在她的嘴角落下一吻,“黎黎,你该醒了。”


    霎时,满目白光,乌黎不自觉地皱眉,无法看清眼前的事物,她伸手想抓住他。


    她嘶喊,像这一生的眼泪都留尽在这刻,“裴郁!”


    她跑了几步,被绊倒的手掌擦出鲜血都要朝消失的人影奔去,“是我啊。”


    泡影消逝。


    乌黎匍匐在地板上,呼吸抽痛,连带着心口都是灼烧的痛觉。


    耳畔的声音变得焦躁,夹杂着雨夹雪敲击窗户的声音。


    乌黎猛地睁眼,枕边的夜灯亮着微光,她偏头,窗外的雨水正奋力敲击玻璃。


    又梦到了裴郁。


    她蜷缩在被子里,手脚冰凉得让人无法忽视。


    乌黎从小的体质就是温度下降就会全身冰冷,得耗费很大的功夫才能热乎起来。


    已经很久没试过这种滋味了,这一切都归就于裴郁的功劳,他一开始试着用热水袋给她暖脚,也试过电热毯整宿开着,但不出第二天早上嘴里干涩难挨。他又换了几种方法,再往后,她上了大学,他每周都飞回来陪她跑步,托他的福,体质不出所然的好了起来,直到现在他消失后,手脚冰凉的老毛病又回来了。


    空气在被子里变得稀薄,乌黎刚伸出头,终于知道今夜为什么能梦到他了。


    —煤气泄漏,她差点死了。


    春禾是在下午的时候进的少思苑,小区对外来人口的防范很到位,她提供了详细的资料,才被放了进来,年关的红春联刚贴了小半,京北的风裹着干冷的凉,从树梢刮过胡同口的老槐树。


    往日里挤着卖糖瓜和福字的小摊少了半,就剩个老大爷缩在棉大衣里守着摊子,面前的红纸摊开,却没几个人驻足。


    今年戴口罩的人突然多了起来,有人捏着一次性蓝口罩,露着半张脸快速地走,也还有人没习惯,把口罩拉到下巴,遇着熟人远远叫喊,临了身前又赶紧捂上。


    要怕不怕的也是好笑。


    春禾对新冠的零星案例还没重视,觉得就一个流感发个烧睡一觉就好了。


    乌黎这栋很好找,门口有颗梨树就是了。


    她第一次来这边,也是乌黎生病后第一次找她。


    门虚掩着,冷风趁机往里钻,玄关的鞋柜上放了瓶酒精喷雾,玻璃瓶装的,瓶身凝着细雾,屋里一片沉寂,她靠坐在沙发边,屁股下塞了个毛绒小狗娃娃。


    “小满?”她习惯叫她笔名。


    乌黎应声转头,她的气息平和,脸上完全看不出有哭过的痕迹,可半月前她哭着打来电话求她回忆她的丈夫,作为《乌梨》这本书的编辑,她和作者少有谈论私生活的时间,偶尔聊天也有约出来过,但就是没有提过家里的事情,连知道她患病后,都觉得她说的话做的事连带着她的丈夫,是不是都归结为病症发作。


    但她印象里的乌黎不是那种讲究是是非非的女生,她内核强大,双专业拿到淳鹤大学的学位证,她坚韧地走到现在,却受到病痛的威胁,如今


    乌黎和她面对面坐着,桌上的茶香从紫砂壶的壶嘴攀腾而上,热气隔开两人。


    春禾看了眼搁到地上的煤气灶又看了眼大开的门窗,还有空气未散尽的味道,有了不好的猜测,“煤气泄露了?”


    乌黎轻咳,“昨晚睡得太熟了,惊醒就发现出了这事。”


    烫好茶杯后,她倒了半杯茶水递到春禾面前。


    她不在其他人面前提及裴郁,总觉得提多了别人会以为她是真的病了,陈池月本来就惦记她的存款和房子,真要被她想到这一招,指定把她送精神病院。


    春禾接过她递来的茶杯,喝了一口,清冽的茶味像她身上的味道,让人感受到宁静的滋味。


    乌黎早已和半月前那个歇斯底里的人不太一样了,她依旧明媚耀眼,温柔大气,只不过眼底的忧伤堪堪明朗,她眉尾轻扬,尽量像自己看起来挺好,“春禾姐,不是说乌梨要再版了?这次过来是需要我做点什么?”


    春禾将包里的合同放到她的手边,将上面的意思传达到位,“是这样的,出版社这边开了老书新出的计划,上面选了这本书,这是不久前拟好的合同,如果能授权,社里会让人送签名纸过来,大概五千亲签五千印签,我过来也是问问你有没有这个意向。”


    沉默片刻。


    春禾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耐心地和她交流,“其实,按照私心,我不希望你接,但如果我不告诉你这件事,我想也是不对的,小满,保重身体为大。”


    乌黎点点头,“我明白的,姐。”


    眼眶早没涩意,窗外的树叶簌簌响,像空灵的敲击声,她回握春禾的手,“放心,签名纸我会如约寄过来,不用让人过来取了,再往后还不知道后续疾控的打算,倘若哪天我因病离世,那这本书也算我的遗作,为出版社打出点招牌也是好的。”


    本来以为春禾不说,她也不会想到这里来。


    其实不然,她的脑子是清醒的,清醒到知道自己所拥有的,所以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春禾没有把握能够帮她,但事实是,得知乌梨再版,她也想着能够用以前来帮她振作。


    不论是真的臆想,还是实实在在的事情。


    都不该被掩埋。


    **


    送走春禾,乌黎拢了下外套,她在玄关拿了把黑伞,转头去了附近的商超。


    工作日的京北长生区没多大喧闹的迹象,沿途的墨绿板道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


    乌黎很喜欢踩水,往常她的裤腿都是被塞到筒靴,衣服扎到长裤里,随便哪个道上的水凼都能踩一脚,如今她试探地用板鞋淌了下水,干净的积水很乐意透进她的鞋袜。


    她的耳畔没有响起男人失笑的唠叨声,也没人把她揪起来扛回家。


    “是我的臆想。”


    乌黎开口。


    她半蹲着用纸巾擦了擦水渍,经过便利店,玻璃门上贴了张歪歪扭扭的纸,写着 “口罩有售每人限买两个”,门口排着不长的队,都是低头刷着手机的人,屏幕亮着,应该是在看刚传出来的消息,乌黎没停留,沿着板道进了商超。


    琳琅满目的吃食摆放各异,乌黎拿了点这几天用得上的,还有水果,家里的纸巾好像也用完了,她下意识叫了声,“裴郁。”


    等待回应期间,她拿了包薯片,才反应过来,失神地站在零食区。


    “没有裴郁。”


    最后东西也没买成,她只买了那包薯片。


    直到回家后,她才想起自己忘记付钱


    第二天,物流的快递员轻车熟路地给她送来签名纸。


    乌黎问:“小哥,你等会从小区那个商场过路吗?”


    小哥帮她把箱子搬到门口,顺手推到玄关显眼的位置,“去的,怎么了?”


    乌黎摸出十块钱,说明昨天的事情,小哥理解并表示等会会拿去。


    知道现在管控比之前严,他还能给自己送到家里来,乌黎很感谢,给他递了瓶水,“麻烦您了。”


    小哥接过,擦擦汗,“言重了,我家小孩很喜欢你的书。”


    小哥说完后,就走远了。


    乌黎也没过多在意这个插曲,她把签名纸和需要签名的句子抄好后,拿了百来张放进袋子里,车钥匙躺在进门的篮子里,她检查好需要的东西后,开车前往城北。


    纯白的车子驶入墓园,乌黎照惯例买了束花,登记了名字后往山上走。


    林余的墓穴在山顶左下侧的位置,满山鲜花争先齐放,新鲜的空气萦绕在她的周遭。


    乌黎默不作声地爬到最上面。


    直到能看到墓碑后,才停下脚步。


    前后两天的时间,她都过来,自带板凳,时不时和墓碑说说话,又或是在签名纸上誊抄句子。


    作为第一个进墓园的人,再到最后一个离开的人。守墓的老伯偶尔也来这边巡视,得知她的身份和在做什么,终于是不再到她眼前晃悠。


    手里的蓝笔用得很快,罗列两页的特签选择更多的只有五句,还有一句是最高赞。


    偏偏都是她喜欢的。


    【如果有人比我更爱我,那我一定带他私奔到月球。】


    【少年站在台上,他骨相好肩宽窄腰,明明是耀眼的存在却在两分钟内为我写了一首歌。】


    【亲爱的先生,你在夜里埋头痛哭时,是否也在悔过中祭奠我们的爱情。】


    【我知道没人能看破我的难堪,也没人能救我于水火,但有一秒那道光也是落到我的手上,所以这是否算是上天没放弃我,毕竟我只想活下去。】


    【暗恋了十年的人在意外中爱上了别人,我再也没能窥探过太阳,因为无休止的打扰,就是骚扰,就像我无法用委屈来杀死这十年。】


    【H问你觉得这本是您心里的好结局吗?不全是,所谓的好结局其实要比坏结局更难以释怀,因为没人能保证这个故事的结尾是保质的,可能是十年、二十年后故事会转变,毕竟爱情想要完满太少太少了。】


    五千份签完,乌黎全数寄走。


    午后,她拿着帕子在家里大扫除,从精神抖擞到精疲力尽。


    乌黎还是不满意,床上用品在她的手洗下变得破损不堪。


    想换洗的窗帘因为组合楼梯的局限,她没那个办法。


    反正就是家里里里外外都离不开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她坐在黑暗里很久,才想起那个人,是裴郁啊。


    可是爱人怎么会忘记呢。


    夜幕降临,手机滋滋作响。


    乌黎接起,“乌黎。”


    她没作声。


    那边又说了一句话,“今天工作日,你不来上班在家睡过头了??”


    业务主管本就不满乌黎的能力比她好,人又漂亮,去分公司两年把每样事情都干的漂漂亮亮。


    昨天下班时,她偷听到乌黎得病的消息,这几天都没看到人,才确定下来。


    乌黎愣了下,看了眼手机上的年月日。


    “抱歉。”


    “什么抱歉,你现在立刻回公司。”


    电话挂断。


    乌黎塞了把药吃,头疼的毛病才好了不少。


    身体机械地照着脑袋的指示拿着外套和包包,搭电车回公司。


    站台可谓是人满为患,乌黎被迫往前走了两步,晃神之间,她转身往回走。


    半小时,她出现在机场。


    【回琴岛】


    【回北区】


    这是她现有的意识里,能接近裴郁最近的地方。


    那里虽然不好,但美好的回忆太多了。


    他离开前,曾告诉她买个房子在那里。


    直到上了飞机,在位置上睡了几个小时,随着人流下机时,有人叫住她。


    “乌黎?”


    来人是个略胖的中年人,他拿着中文包,满脸不置信。


    “你是?”


    “我啊,你老板,第一份工作那个物流公司,你兼职来着,我喝多了碰了下你的手,还被你男朋友打了一顿那个。”


    乌黎只是点头。


    那人笑了笑,“要不是你拦着,他肯定进局子。”


    18  ? chapter18


    ◎偏爱。◎


    *


    后来说了什么,乌黎记不太清。


    依照房东发来的定位,她坐上银白的出租,才惊觉那个人说的男朋友。


    男朋友是谁,是裴郁吗!?


    乌黎只觉得脑袋轰隆一下,意识有瞬间的停滞,她反应过来,“不好意思,我得回机场一趟!麻烦你调一下头。”


    司机被后座女人尖锐的声音吓了一跳,应了声好忙调头回机场。


    “妹儿啊,你行李箱是没取么?”


    司机是个东北人,说起话来喜感很重,是很能感染笑意的。


    乌黎摇了摇头,直白:“弄丢了个人。”


    司机刚还一脸笑意的脸,顷刻间收没了,不再言语,默默加快速度。


    五分钟的车程只要了两分钟。


    “快去找去,别耽搁了。”


    乌黎想扫钱,司机遮了牌子,“不用,你别因为这点时间让人跑了。”


    下了车,乌黎往里冲,机场到达层的风总是裹着海水的咸湿,年初的风更添了几分刺骨,混着地勤人员倾洒消毒水的动作,钻进她的鼻腔时带着发苦的钝痛。


    时间在奔跑中消逝掉,工作人员见她如此还帮着发了寻人广播。


    两个小时候后,乌黎踉跄着走出隔离带,脚步虚浮不定,不注意间还不慎撞到了旁边的指示牌,冰凉的触感从肩膀传来,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扶着指示牌,缓缓蹲下,不得已把脸埋在膝盖里,口罩里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带着哽咽的湿意,不敢大哭出声,只能任由眼泪砸到长裤上,苦涩晕开深色的痕迹。


    如同她的神思被拖拽着走进那片袅袅炊烟的禁地。


    风从敞开的大门吹进来,掀起乌黎的衣角,也吹来了远处出租车的鸣笛声。


    裴郁啊,


    你平安吗?


    出租屋在市中心的北侧,乌黎往那边去的时候,特意去看了那间便利店。


    当年裴郁的公司缺钱后这处小店就被乌黎卖了换钱,他得知后什么都没说。


    只不过那几晚他总偷偷哭。


    那段时间太苦了,苦到甜都是揉碎后的酸。


    要说裴郁的消失,连他所在的公司都说没有这个人。


    她没有滔天的手段用来查探他的痕迹。


    两个月前她常用的手机丢失,再到她去警局报案,陈池月跟着说她有病后。


    没人能再帮她。


    更别说她要查的人,是牢里裴驰的儿子。


    自从裴驰坐牢后,所有对他家有联系的要么出国要么不见客。


    问就是不清楚。


    乌黎站在街道旁,十五年的街道早就没了熟悉的轮廓。


    她的身边也没了熟悉的人。


    巧的是对面的酒吧还亮着招牌。


    乌黎冷不丁地踏入,要了杯蓝色玫瑰,冰块在玻璃杯里碰撞,汽水渗透在缝隙里。


    她靠着独桌,脸稍偏,透过凉雾她似乎能看到露台边的少年。


    “裴郁,你是我妄想么?”


    **


    “不是。”


    乌黎垂着眼眸,有些局促地站在办公室。


    裴驰坐在沙发上,双腿交错地搭在一起,他的右边是三中的校长。


    校长点头哈腰的保证,“我们学校一定不能有早恋这种迹象,区长请放心。”


    “乌黎同学和附中的裴同学顶多就是朋友,您肯定是看错了。”


    说罢,校长眼神示意乌黎应和他的话,别让这点莫须有的事情背个警告。


    “不是。”乌黎静静地站在窗帘下,炽热的阳光争先恐后地往她脸上涌,把所有的焦躁不安都一并浇灭,她声音不小,“不是朋友。”


    校长还想说话,心想怎么两人连朋友也不是了。


    也就是这句话落下,有人从外面踹开门。


    裴郁站在门口,淡眉黑眸只不过那双眼睛冷得要杀人,他走了两步,脚步在确认乌黎完好后,些许停顿,轻抬下颚,“区长好大的架子,三中找优秀学生谈话,连你都找来了?有句话叫苍蝇不叮无孔的蛋,你还真是无孔不入。”


    裴驰眉心拢起,语气平缓有力,“裴同学似乎对我的成见很深,我就不能是巡查。”


    裴郁从来就不是给人面子的主,现下也没那个义务给他好脸色,“我看未必,睡觉的时候没也在想巡查?”


    裴驰脸色突变,就连旁站的校长都是心口一凛,连忙拽了下裴郁的手臂,没拽动后放低声音,“这位是政府的,裴同学别以为成绩好人家揪不到错处,少说点对你父母有利。”


    校长完全不知道这两的关系,也没往那方面去想。


    毕竟裴驰都能在三中惯例临近开学约谈的时候找上来,说明这姑娘有什么得罪的地方。


    再多一个被开罪的,不值当啊。


    裴郁懒懒地笑了下,勾唇,“也对,我没爸,就一个妈,目前来看,对我妈还是挺有利的,毕竟我归我妈管,要找我爸去地下。”


    顿然,裴驰起身就是一耳光。


    耳光带着风劲唰地落到那张白皙的小脸。


    乌黎被这巴掌打得脑袋往右偏,从下巴到眼角全是红痕,连带鼻梁都是红的。


    可见这巴掌用的力气是多少倍,原就看不清男人是否动怒,单单从这巴掌看来,完全就是笑面虎来的,如果这巴掌在裴郁脸上肯定看不出来,但这巴掌在乌黎脸上。


    她本就站不住,挨了打肯定是要摔倒,只不过她跑上前推开裴郁和巴掌落下的瞬间,裴郁最快的反应就是伸手抱住她。


    他不敢看她的样子,是可怜巴巴还是流着泪,他怕自己疯掉,光是听到那个巴掌的声音和她倒下的弧度,裴郁心里的火就蹭蹭往上涨,单手把人扶稳,三步上前,一把摁住裴驰的肩膀往墙上推。


    砰地一声,裴驰的脊背撞到墙上,没等他反应,鼻梁上的眼镜被裴郁拿掉踩了个粉碎。


    他的儿子,这个叫裴郁的小子,从小豆丁长到一米八,再到现在的模样。


    他坚定地告诉他,自己没爸,到底是什么时候两人的距离拉得这么远。


    裴驰没告诉他,他来这里不过是顺路看看这个中考第一,不看不知道,原来就是他儿子带来公寓的姑娘,作为一个父亲怎么可能让一个姑娘攀附自己的儿子。


    再不成器的父亲对于自己的孩子,也是带有期望的。


    校长被这幕吓了一跳,来不及看乌黎脸上的伤,忙过来拉,却被裴郁挣开。


    裴郁嗓音微哑,他拿来扫把,往这边走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乌黎的头,示意她坐着,“爱干净。”


    随后俯身把地上的碎片扫了个干净,随后开口,“裴区长,我没动手打你是因为尊老也因为你是我父亲,但当好一个父亲有时候不是一味的以自我为中心,您和我妈的事情是你们俩的事儿,按理说我不该管,夫妻之道我懂,不论你们过成什么样,都是你和我妈的事情,作为小辈也作为你们的儿子,我顾好自己才是对你们最大的妥协和尊重,但是你唯独不该拉她进来,有些话脏不适合小姑娘,但她不是任何人。”


    “不是我的,她只做乌黎。”


    “所以,请你们不要用大人的理解来诋毁一个很努力的女孩,即使这个人是我,而我并不觉得我能和她比,我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出生以来的资源累积。”


    裴郁侧身,看着她,语气坚定,“谁都没资格欺负她。”


    须臾,裴郁睨了眼石化的校长,说了句先走了。


    他路过乌黎,抓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离开。


    热气在夏末狂窜,路上的行人没走几步就用手扇扇止热。


    “在这里等我一下。”


    乌黎点头。


    裴郁先行下楼去医务室拿药水和棉签,瞥到桌上的口罩和医务老师说了一声。


    老师挥手,“拿着用吧。”


    再上来,乌黎还站在走廊等着,她被打得看不清原本肤色的左脸此刻藏在另一个方向。


    听到他的脚步,她就把正常的这边对着他,对着他笑。


    “不开心?”


    “没有。”


    “我不想你挨打。”


    “嗯。”


    “我过来。”


    还是裴郁再开口,他没让她走一步,长腿一弯,没费力就把她背到身上。


    此时的校园没多少人,开学的钟声还没响起,真正开始报名也要明天了。


    裴郁光明正大地背着她往回走,即便有人也没有放开手。


    他步伐很快,专门从近道去了医院。


    从始至终都是他在走动,乌黎抿唇不语,看着他盯着护士的擦药的手拧眉。


    护士轻声嘱咐,或许是他的视线太难忽视,又偏头和他说了一下,“看伤痕没多大问题,我们刚刚检查了一下除了耳膜有点损坏,别的回去养养。”


    裴郁点头,“我知道了。”


    护士实在忍不住又说了一句,“别皱眉了,放心不严重,只是这姑娘脸白,有点什么痕迹散不开,体质问题。”


    乌黎不敢看他的脸色,明明是自己受伤,却要顾忌他的情绪。


    早知道


    再有一次,她还是会替他接下那耳光。


    有时候欠得太多,越不能平等地正视对方。


    离开医院前,她悄悄看过他一眼,就这一眼让乌黎觉得他变得陌生。


    他缴费过来时,眉眼没有丁点温度,连半点情绪都没有,往常外露的自信和与生俱来的矜贵完全看不出来,整个人看起来破碎极了,对上她视线时,才扯了笑。


    这样的裴郁太自责了,她没感受过为人心疼的感觉,但裴郁真真切切让她感受到了需要和被需要,就像突然落下的酸雨,猛烈又冰冷的侵蚀你的所有,但这场雨从开始就是你为保护自己而生出的,却有人不管雨水打在身上有多疼,他靠近你只想为你撑伞。


    你会心软么?


    乌黎的答案是,


    会。


    没人会拒绝为自己而来的偏爱。


    从医院出来,裴郁还是背着她往人行道走。


    没要多久就到了酒吧那条街,对面就是便利店。


    他俩同时抬头看向阳光下的招牌,【梨子的小店】


    乌黎有些忐忑,这么长的时间他都没有说过话,裴郁越不说话她就不知道怎么开口。


    乌黎问,“你听到了是不是。”


    裴郁偏了下头,入眼那抹红色的脸庞,又转回去,眼眸没来由地轻颤。


    他心里痛得厉害,不是为那句话,如果早知道因为自己她会受这么大的委屈。


    他一定不会缠着她。


    有时候他问自己,裴郁,是你栽到她手里了。


    回答的是他的心跳。


    “裴郁,我想我是栽到你的手里了,”她伸出手想摸一摸他的脸,指尖在碰到皮肤那一瞬,眼泪也在同时间润湿了手,他哭了,乌黎能感觉到他的不高兴,想了想还是想解释,“我说的那句不是朋友。”


    裴郁没说话,他沉默地收紧手,背着她一步一步走进店里。


    被光浸满的店铺不小也不大,他很轻地将她放在圆椅上,风里裹挟热气,脸上的泪痕被吹散,他以为不说话她也就不知道他哭了。


    “裴郁,”乌黎从椅子上起来,她踮起脚向他靠近,他不敢动怕弄疼她,只好站在原地等着她靠过来。


    两人离得很近,她勾手就能碰到他。


    “不是朋友,”乌黎主动开口,“是男朋友。”


    19  ? chapter19


    ◎告白。◎


    *


    他刚拿出药水,想给她耳边的那点红擦擦,指腹正要放到她的脸上,被这句话打得措手不及,他不懂她为什么会突然说这句话,也不懂她是不是没想好,他也想她也许是摸到他哭了特意安慰他的,如果是这样,他不想强迫她做不喜欢的事情,说不喜欢的话。


    可是他还是问了,嗓音就像感知他的情绪,有些哑,“你说什么?”


    乌黎盯着他的脸看,那张总是给人一种冷脸的反差,如今却开始颓然,她在他的脸上看到了紧张,明明对竞赛都没紧张过的人,在这里在她面前因为她的话,生出恐惧,“不能公开,你也不能窜校来找我。”


    乌黎拍拍他的侧脸,很轻,“你可以做到吗?”


    “男朋友。”


    裴郁垂眸,眼眶瞬间红了,他还能慢条斯理的给她继续擦药,手抖得不敢下力碰她的脸,“终于说出来了?”


    不知道多久,他将药水收好,才耸了耸肩膀,蹲下身垂头将脑袋置于双膝,断断续续地重复,“终于说出来了。”


    他仰头轻声确定,像是问她也像在问自己,“乌黎,我没逼你吧?”


    她站在他面前,侧脸被药水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眸让她看起来更有情绪,睫毛上凝着一点水汽,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他看不清,乌黎伸手拉他起来,裴郁却想抬手替她拢一拢额前的碎发,手伸到半空,又收了回来,指尖擦过衬衫的口袋,那里装着给她买的水果糖,塞给她时,声音带着闷响,“拿着,就当我同意了。”


    她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是冰凉的。


    他的手刚替她擦了药,沾着外面的风。


    风是热的,他的手却是冷的。


    “裴郁你是不是感冒了?”


    裴郁摇头,“你昨天不是说床有声响,今天有空,我正好给你修一下。”


    听他提起床的事,乌黎这才想起那张一睡上去就吱呀响的死动静。


    乌黎想逗他,故意开口,“干嘛区别对待。”


    裴郁还在观察她脸上的伤,眉头皱着,听到她的话,回了一句,“什么?”


    乌黎没有挑明,意有所指,“确定了就给我修床,不确定呢?”


    “不确定就带你换张床,你太瘦了总睡硬床硌骨头,”裴郁挑眉,语气散漫,“还有不是你昨天才跟我说的么?昨天太晚我留在这里不方便,今天大有时间。”


    乌黎不和他争了,顺着他的话说,“修修就行,不用换。”


    “行。”


    裴郁给她开了风扇,随后轻车熟路地进了里屋,没一会儿就开始用螺丝刀扭开床脚,乌黎原本是要跟过去的,被他用手一指,只好乖乖地坐着看电视,这个时间段没人买东西,店里就他俩。


    一切都是刚刚好,刚刚好他们在这里相遇,也刚好他们年少。


    半小时后,裴郁叫她,“小梨子。”


    乌黎偏头,“怎么了?”


    裴郁又道:“过来试试。”


    乌黎关了电视,走过去。


    裴郁的衬衫被热气惹得湿了一半,他蹲坐在角落,见她过来就招手。


    “试试看,还响不?”


    乌黎虽然不解还是乖乖过去,“你也可以坐的,怎么专门叫我过来?”


    裴郁随口道:“给你弄脏了,你晚上怎么睡?我是不是还得给你洗的干干净净的。”


    乌黎的脸一下红了,反驳地看了看他,“什么啊。”


    裴郁注意到她的神色,用大拇指虚空点了点床,低声,“我说的床单。”


    乌黎不甘示弱,“我想的也是床单。”


    裴郁话音平静,眉眼透着笑,微抬下巴盯着她的唇看,然后是被汗濡湿的颈子,他移开视线,“行,你说的都对。”


    乌黎用手压了压床垫,又坐着晃了晃脚,很结实没有异响,她慢悠悠地探出手,用纸巾拂开他脸上的汗水,迎合他的话,“嗯,我说的都对。”


    裴郁被她扬声附和的样子可爱到,没忍住靠着简易衣柜轻笑。


    “小梨子,”他微微仰头,让她能给他擦汗,反正她总能把这一切都算得很清,“给我的工费?”


    乌黎嗯着摇了摇头,“还有一顿晚饭。”


    裴郁顺从地低了下脑袋,等她拿开手,“乌老板,还不赖嘛。”


    不等乌黎说话,门口响起进门的脚步声,看样子有人来买东西。


    裴郁挥了下手,低声,“去吧,我把工具收好就出去,别让人等急了。”


    乌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三两步出去,“你好,要买什么自己挑,然后到这边我给你装袋就行。”


    她低着头,没看清来人的样子。


    渡瑾显然没料到在这边的便利店能看到乌黎,她拿着面包的手倏然收紧,塑料袋应声漏气,“你在这儿上班?”她细细打量她,她的脸有一半的地方是红肿的,紧绷的脸颊却透着莫名的淡然,她的睫羽微微颤动,黑眸染着灵动的媚态,不妩媚仅仅是不自知的动人,连渡瑾许久没看到她都觉得变化太大,这才多久啊,满打满算两个多月,早前听渡涸说了句她有地方去,再到老师口口相传的中考第一。


    所以是脱离了渡家才变得这样松快?


    “真没想到哪里都有你。”


    乌黎动作一顿,听她继续,“这个面包漏气了,给我换一个。”


    乌黎接过,给她拿了个最近的日期。


    “这个明显就小了,”她看了眼面包,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乌黎你是不是插足谁的感情被打了。”


    “也是,你这种人连自己的亲妈都不要你了,可见你那点拿不出手的也只有成绩了。”


    “下一次,又准备利用谁?”


    “那个裴”


    店里又进来了几个顾客,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乌黎听到裴郁的名字那一刻,声音不由得变大,冷冷提醒,“这位顾客,你如果不买,请离开。”


    “不要打扰我的工作。”


    几道视线皆往这处射来,渡瑾脸挂不住,本想再说点什么,无意瞥到裴郁的外套和收银台旁的手机,那是一款不用细看就知道是谁的,三星i519,贵的离谱,附中就裴郁有,那个光是玩个竞赛就有几千块的奖金,听人说他的背景很硬,从香泽过来的,很少和人谈得来,对上老师也是一副三两句说完就谢谢老师我没话聊的表情。


    乌黎和裴郁么?


    真有趣。


    看上她什么了?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她看未必。


    便利店的东面能看到广阔的海面,无数个发电风车簌簌转动。


    渡瑾没多停留,推门出去。


    **


    到高中部报完到后,乌黎心情通爽,除了拒绝了主任上台发言这件事,没有什么事能影响到她的心情,只不过往往越是这么想,就越不如你的意。


    相邻一条街的台球厅,出来了几个人。


    前面那个走得很快,眉拢着嘴里含了根棒棒糖,垂落身侧的手骨清晰修长,身后跟了两个男生,一个拿着几本书的男生,她认得是上次来这边答疑的其中一个,另一个是在三中骂他不会打架,好像叫什么秦珂。


    不等她往回走,有几个女生窜出马路,跑到裴郁跟前。


    渡瑾喘了口气,脸色泛红地叫住他,“裴郁。”


    裴郁没停,继续往前走,渡瑾不死心,跑了几步伸手把他拦住。


    “?”


    他顿住,很快往后退了半步,狐疑地看了一眼羞涩的女生。


    他刚刚不就接了根台球厅老板给的烟,其他的什么都没做,算得上违纪?


    况且他也不是三中的吧,总不能是常去然后被误认为他在三中?


    但即便是这样,看到他也不需要像狼看到羊吧。


    渡瑾见他停下,不太敢看他,只一口气不连断的说完自己想说的话,“裴郁,那个就是我喜欢你,从你转来附中我就在群里知道你的消息了,你长得很帅,是我喜欢的类型,如果你对我有感觉的话,可以和我试一试吗?况且两个中学挨得也很近,我们放学可以一起回家。”


    裴郁眼也没抬,指尖夹着未点燃的烟,短衬衫的拉链拉到顶端,却掩不住后背利落的线条,从肩头到腰侧,是流畅不刻意的细窄,像被精心勾勒过的人像,没有多余的赘肉,他抬手按蓝牙耳机时,肩胛骨微微凸起,显露薄而挺括的轮廓,他终于伸手从耳朵拿下倒挂的蓝牙耳机,“你在说话?”


    身后的两人噗嗤一笑,特别是秦珂上下扫视脸色苍白的女生,“你还真敢,给你点赞。”


    渡瑾被这话激得又是一颤,她看着裴郁,点了下头。


    裴郁取下耳机,把手机放进衣服里,嗓音平和,“不好意思没听到,你是要我借你手机?”


    渡瑾摇头。


    裴郁又是疑惑,“不是啊,我看你一直看我的手机,是想要呢?”


    渡瑾被这话打在原地,等几人要走出这条街,她突然大吼,“你别以为自己身边那一个是什么好货色,连夜被赶出来找不到地方住,跑几条街去和开便利店的大叔一起,明里都这样了,还别说背地做了什么事,况且他家还有个初二的学生,说不定两叔侄和她都”


    再准备说出那几个字的时候,裴郁停下步伐,调头往回走,“你说的便利店,是我的。”


    俯身,用只能渡瑾听到的声音,“她也是我的。”


    微风掀起衣摆一角,露出后腰紧致的腰线,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高傲和韧劲。


    左侧的影音店此刻光明正大地放了首歌,是张信哲的《过火》


    “我是多想再给你机会,多想问你究竟爱谁,既然爱难分是非,就别逃避勇敢面对,给了她的心,你是否能够要得回。”


    渡瑾被他的话钉在当场。


    “不管是我的手机还是我拥有的一切,她只会用自己的本事拿到,但你们却想着把我拿下然后理所当然的占有,”他站直身子,下巴微抬,睨视女生越来越红的眼眶,轻嗤,“这就是你们和她的区别。”


    “垃圾就该待在垃圾桶,而不是骄阳下。”


    ——


    裴郁随着语调哼了几句,“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他的目光斜看过去,和对面的乌黎相触。


    唇微勾,无声邀请,“回家。”


    20  ? chapter20


    ◎名分。◎


    *


    一阵穿堂风从乌黎的衣摆掠过,她将步伐放慢,等着脚步落到她的身后。


    烈日悬在半空,没半点遮拦,明晃晃的光斑就这样落了下来,把大马路烤得泛出油亮的光,踩到上面总觉着连鞋底都带黏腻的热气。


    乌黎承认,刚刚他看向她的时候,她竟能感受到心跳猛烈冲撞将胸口惹得发疼。


    没走多久,两人一前一后。


    他的身形挺拔修长,走在后面给她遮了大半的光。


    乌黎见他始终不紧不慢,这阳光都快压到身上,烧得灼人,忍不住出声,“裴郁,很热的,你走快点。”


    裴郁循着她的话,脚步落得又快了些,“在等我?”


    乌黎回头看他,少年冷白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薄光,额角沁出的细汗顺着下颌线坠地,只不过没等落地就被热风蒸发,他就跟在她的斜后方,身影刚好就能盖住她整个人,也难怪觉得时热时凉。


    裴郁也不拖沓,三步作一步把她护在阴凉处,很自然地和她通知,“店里有凉风,你跑两步,去吹吹。”


    她吃了一惊,却不疑有他,“什么凉风?”


    他不说话了,视线里出现便利店的轮廓,乌黎真就跑了几步,原就闷热不已的店内凉风习习,就连她那屋都凉爽得不能站太久,修好的床架也换了新的,比原来的大了不少,看起来得有两米,多余的地儿被放了沙发,浅色调,完全看不出来是用杂物间改的。


    他倚靠在门边,手像把扇子在她身边扇来扇去,把凉风都扇到她的脸上去,视线却一直停在她的脸上,偷偷瞧着她的反应,怕她不喜欢也怕她生气,“前段时间不装是你不同意,现在装是因为身份变了,毕竟有身份就能做很多事。”


    乌黎努力想看清他的脸,眼里雾气升腾,她垂头,喃喃自语,问自己也是在问他,“我什么都没为你做。”


    她忽而抬头,眼里迷茫,“裴郁,你想要什么呢?”


    裴郁把纸巾送到她脸上,小心翼翼地擦掉眼泪,又掉又擦,反反复复不知疲倦。


    他说,“你给过了。”


    她回,“名份么?”


    裴郁微扬下巴,努了努嘴,“实在要给的话,也行。”


    乌黎用掌根压了下眼睛,刚从学校出来,后背就沁出了汗,薄布料贴在身上,黏得难受,如今在空调房,热气早就散了,只有浓浓的不确定感要和他确定,重复且认真的问:“你想要什么?”


    裴郁后脑勺抵着墙壁,突然开口,“你上我,或者我上你。”


    乌黎噎住,刚要说什么,泛红的脸已经替她回答。


    “我说户口本。”裴郁俯身,用侧脸蹭了蹭她羞愧躲藏的红脸,无奈叹息,“你把我当什么人?”


    “黎小姐,我很纯情的。”


    ——


    乌黎的耳边响了一天他最后的那句,黎小姐,我很纯情的。


    以至于新学期开始后的晚自习都没有回神。


    整个班级就她身边还没有同桌,也好,三中的高一是按成绩分座位,她第一那旁边就是倒一,如果都快放学还没人来,就说明这学期都是她一个人坐。


    思及此,那句响了一天的话淡了不少。


    脚步临近,乌黎抬头。


    女生背着包从过道过来,齐刘海巴掌脸,头发微卷看起来像个洋娃娃。


    她走到乌黎身边停下,然后笑眯眯地问好,“你好,乌黎同学,我是你的同桌谢若。”


    “你认识我?”乌黎起身让她进去,顺带把讲台上多出来的书抱给她。


    谢若道了声谢,想也没想就全盘托出,“我朋友和我们班主任说的,然后老冯就说让我跟你坐。”


    “你朋友?”


    “嗯,从小一起长大的。”


    乌黎点了下头。


    谢若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又什么都给抖落出来,“我是留级生,对学习实在没什么悟性。”


    “所以对这个班主任还是很了解的,老冯人称灭绝师太,抓早恋的能手。”


    谢若的话刚落下,又听她瞄了下窗户,说,“灭绝师太来了。”


    随后走廊和班里瞬间安静下来,她们一班是个列,在高二和高三三班之间,一楼当初设计的时候少算了一个班,所以高一的第一个班就移了上来。


    除去谢若的视线,她总觉得还有某道炽热的视线凝视在她的脖颈,乌黎扭头,眼眸停住。


    一墙之隔,裴郁抵靠在扶杆边,单肩挂了个书包,唇角带着似有似无的笑。


    眉眼锋利,手腕搭在长杆上边,长腿屈着,少年范十足。


    “黎小姐,我很纯情的。”就这么又在她脑海中回响,裴郁什么都没说把一切置办好,两人为此还冷战了几个小时,当然是乌黎单方面的。


    校主任和颜悦色地站在他身边,一改以往的严肃,像盯摇钱树般盯着他。


    转头和高三三班的岑年老师说话,“裴郁,香泽过来的,我们和附中商量了一下,在征得学生本人的意向加入到三中高三的行列。”


    裴郁饶有兴致地欣赏她惊愣的表情,下巴微抬,连笑意都明显至极。


    微微张口的口型都是,“夸我。”


    乌黎猛地拉上窗帘,谢若正百无聊赖的翻着书,见她的同桌突然拉帘子,由衷称赞,“老冯有对手了。”


    眼珠转了转,得出一个结论,“你认识裴郁啊?”


    乌黎哽住,“不认识。”


    谢若哦了一声,“也是。”


    同一时间,那个窗帘遮住视线,让他没得看。


    “啧,狗脾气。”他用舌尖抵了抵软肉。


    等身边领导附和了一句,裴郁收起笑,应付完后,大步离开。


    老冯过来也只是说了下明天的军训安排,然后让走读生可以回去了,住读生还有一节课。


    乌黎把军训服放进包里,先去水房接了水,出来的时候被站在暗处的人一把抓住手腕脱离正道。


    “裴郁。”


    乌黎知道是他,现在是在学校,她只能祈祷没人看到,也怕别人知道他俩的关系。


    “”


    连拖带拽的人似乎听不到她的话,下楼梯的时候俯身把人抱着直冲。


    乌黎害怕得抓着他的脖颈,直到上边红得不成样子。


    “裴郁!”乌黎大吼。


    他终于停下。


    裴郁笑,“舍得叫我名字了?”


    乌黎不说话,她其实还是有点生气,生气他什么都不说就换了床,她知道他是为她好,可是她不想欠得太多,也不想以后吵架时,吵来吵去都是曾经的付出,那比刀子都还要扎人。


    裴郁松开手,等她站好,脚耷拉在花坛边,把人圈在角落里。


    他低沉出声,“说话。”


    乌黎还是没有开口。


    他垂眸,说出自己的猜测,“怕和我扯上关系?”


    “我回去想了五分钟,终于想明白你为什么要躲着我,怕我上你?还是怕我上了不给钱?我觉得应该不”他肆意妄为的话让乌黎心尖直颤,生气地给了他一巴掌。


    他丝毫不在意嘴里的血腥味,连吐的动作都没有,直接咽下去。


    “我觉得应该不是。”


    乌黎抬头看他。


    他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不过,这次离她近了几分。


    乌黎又给了他一巴掌,想走被他揪回来按在原地。


    对于这巴掌,他无所谓地笑了笑,眼里带着看不懂的晦暗,身子下压,带着侵略的气息朝内靠拢,直到唇瓣抵住她的喉咙,乌黎不敢乱动,他也没有继续。


    “乖孩子。”


    她的身子颤了几分。


    “剩下的两个小时,我去政府和我爸谈了一下,决定转到这边来,我怕有变数,也怕看不到你会想着,饭也不好好吃睡也睡不着,你舍得么。”


    裴郁这个人,是天子娇子,也是离经叛道的疯子。


    他故意说这些话,让她发泄。


    他把自己置于弱者,让她怜悯。


    “混蛋。”乌黎轻声。


    “是我。”他承认。


    他乖乖认错,“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也知道你很棒了,是我自作主张,可是乌黎我是心疼你,爱在默不作声里发烫,直到把我枯涸的心田烧得寸草不生,我知道是你的眼泪。”


    “是你,让我疯掉了,是你让我从一周来一次到每天都来,就怕你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被欺负。”


    刚还萦绕在鼻尖的酸涩被他抵消,乌黎掐了下他的后腰,惹得他笑意尽现。


    他高挑瘦削的身姿站直冲她说了声,“小高一生,叫声学长听听。”


    乌黎摇头,不想看他,“轻浮。”


    黑影突然压下来,用嘴含住她下滑的外套,唇滑过肩部,乌黎的腿一下软了,靠着他的手劲才站稳。


    他立刻起身,勾着她小拇指,捏了捏,无奈又宠溺。


    “这才是轻浮。”


    **


    回教室的路上,乌黎扫到朝她过来的渡瑾。


    看样子就是来找她的。


    裴郁刚去给她拿书包去了,一时半会应该下来不了。


    渡瑾开口,“有事和你说。”


    两人走到初中部这边。


    乌黎背靠着冰冷的储物柜,抬眼看向面前的渡瑾,语气里带着刻意先发制人的锋利:“渡瑾,你知道裴郁非我不可吗?”


    她早就不想听她说废话,渡瑾在大街上羞辱她,丝毫不觉得有错。


    如今她要裴郁,乌黎偏不让。


    乌黎冷嗤,“很遗憾,他藏在骨血里的欲念,全因我起,唯我而已。”


    原本乌黎不想说得这么直白,但渡瑾不知道在陈池月那里说了什么,她去了老师办公室回来的时候,扫到陈池月站在校门口等,看样子就是堵她来了。


    所以她借用秦珂的话,改了几个字,把裴郁包装得很爱自己的样子。


    渡瑾穿着和她同款的蓝白校服,此刻却气得浑身发抖,双手攥紧成拳,指节泛出青白。


    乌黎全然不顾这份窘迫,唇角勾着冷淡的弧度,字字戳破:“无论你和他说什么,说得有多脏,多难听,他的身边只会容得下我。”


    这话本是一时逞强,是想压过渡瑾眼底的不甘,也是想给自己心底那点不确定找个支撑,她话音刚落,身后喧闹的脚步声忽然淡了几分,一道高大的身影从走廊尽头走来,停在了不远处的拐角口。


    裴郁的身形比同类人高出一截,逆光而立时,影子稳稳将乌黎笼罩。


    他显然听了有一会儿,目光沉沉落在乌黎身上,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愠怒,反倒带着几分了然的纵容。


    乌黎心头猛地一慌,方才的盛气瞬间泄了大半,下意识往后退了下,耳尖飞快染上绯红。


    渡瑾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转头看向裴郁,声音带着哽咽:“裴郁,她在胡说”


    不等她说完,裴郁便开了口,低沉的嗓音穿透嘈杂的走廊,不遮不掩地应了一声:“她说的没有问题。”


    简单几个字,轻飘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渡瑾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咬着唇,狼狈地下楼。


    乌黎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指尖攥得校服衣角发皱,呼吸也有点急促。


    她不知道裴郁会说什么。


    裴郁缓步走近,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耳尖,语气带着笑意:“气人的话,倒是说得熟练。”


    “我还以为你就会对我说呢?”瞧着她眯眼,他适时点头,“做的不错。”


    乌黎应声提眸,撞进他含笑的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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