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迟夜半闯魔域的消息没等到,宋秋时反而等到了段清的信。
内容寥寥,言简意赅。
三日后修真界各宗主将于仙音宗议事,邀沈轻迟一叙。
宋秋时看完,提笔回了几个字。
“你决定的?怎么不把信寄给她?”
最后一笔落下,信纸消失一瞬,再出现时,纸上多了一行漂亮凌厉的字。
“不是我,是那群老头老太。段涣说她最近心情不好。”
宋秋时回:“怕被提剑追杀。”
“如果真这么有活力,信就不寄给你了。”
宋秋时哑然,在纸上画了个大墨点-
依他二人所言,沈轻迟哪有心情不好,她心情快要好到爆炸了。
她一边擦剑一边看着面前宋秋时冷笑。
剑身被她擦拭的愈发雪亮,锋芒盛极。
宋秋时不停顺着卧在他膝上小花的毛,还要给沈轻迟顺,“要去吗?不想去也没关系……我替你回绝了,反正地点在段清地盘上,有事先冲他去。”
沈轻迟深呼吸,剑身滑落,顿时泄出一道耀眼剑气,削掉半扇门。
木屑尘土翻飞,宋秋时连忙拍拍沈轻迟拂剑手背,“没事没事,我们不去也没事。”
沈轻迟:“没有,我想去。”
宋秋时:“你别咬牙切齿。”
沈轻迟绷直了唇:“你看错了。”
“我陪你去。”
沈轻迟点头:“好。”
除此之外再无别事,宋秋时坐下和沈轻迟聊了很久。
他隐隐察觉沈轻迟此刻状态不似平常,手中剑时时不安嗡鸣,像是在某个临界点,只差一个契机,就要噼里啪啦把整个修真界炸得稀碎。
宋秋时对此有心无力,只好平日多陪她聊天静坐,多少缓解一些。
世界被毁灭也好,被拯救也罢,于宋秋时而言全都无所谓。他出生时便被断定活不长久,比起那些,还是沈轻迟今天为什么不开心这件事更令他在意。
但无论如何,他总是会站在沈轻迟身边。
没办法,当年她先保护他的-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这次不安的轮到了宋秋时。
天刚蒙亮,他便在沈轻迟舍馆前来回踱步,只担心今日议事时谁忽然点燃大大炸药包。
在宋秋时走来走去的第三十四圈,沈轻迟单手提剑,剑尖在地上划出长长一道痕,缓缓走出舍馆,面无表情地对着宋秋时打了个哈欠。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宋秋时也没来得及迎上去,沈轻迟便被一不明天外来物袭击。
条件反射般就要持剑砍去,那人连忙出声,沈轻迟才止住动作。
“啊!不要对我动手嘛……”
徐藏整个人挂在沈轻迟身上,馥郁花香萦绕,“我听说你今天要出远门,我来看看你呀。”
在沈轻迟想要甩他下去的前一秒,徐藏忽然道:“对了!”
他在乾坤袋随意翻了几下,拿出一株其貌不扬的小草塞进沈轻迟手里,“你拿着这个,我好不容易找到的。”
“这是什么,清心草?”
“嗯!”徐藏笑眯眯道:“这可不是一般的清心草!这是天地间诞生的第一株清心草,我从它身上摘的。”
沈轻迟:“这么珍贵。”
“也还好,没我珍贵,”徐藏得意,他转而又是一副委屈模样,“都这样子了你一见面还是想提剑杀我!”
“没有没有……这不是你忽然冒出来有点吓人嘛……”
“哼,”徐藏嘀咕:“我没开灵智时和那棵草长在一起,还以为是杂草。这么多年过去了,它的灵智还没开,长得还是很像杂草,太笨了。”
沈轻迟听闻,有些惊讶地挑起半边眉头,“你还有好朋草啊?”
“……啊啊啊!”徐藏怪叫。
沈轻迟很浅地笑了下,扔给徐藏一袋灵石,“行了,去玩吧。”
徐藏瞬间从她身上跳下来,抱着灵石笑得无比真切,朝着沈轻迟挥挥手,“那你早点回来哦!我找到了一家做鲜花饼超好吃的铺子,小花们终于死得其所!你回来我买给你吃。”
说完,他便蹦跳着跑远了。
沈轻迟低头看手中那株清心草,徐藏虽然看起来不太靠谱,但拿着这株草时,竟真感受到了前几日从未有过的安定。
在不远处静静等候了许久的宋秋时见徐藏已走,刚想上前,眼前瞬间划过一道白影,掀起地面几片落叶。
那白影站在沈轻迟身前仰头看她,眼睛亮亮的,“要出门吗!也带我一起吧!”
宋秋时:“……”
云昭话落,几道气喘吁吁的人影随之出现。
喻舟则轻轻摇着骨扇,天气早已转凉,但他额头甚至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薄汗,“心急、心急也不能跑这么快啊……”
云昭不答,只直直看着沈轻迟。
“好像没办法带你们?”沈轻迟把清心草妥帖放好,认真想了下后回答道:“那里都是一群老古董,很烦人的。”
而且是不达到目的就会开始仗着年龄资历倚老卖老的古董,况且此行他们目的未知,沈轻迟自己去没什么,顶多拔下剑见点血,再然后就可以轻飘飘挥着衣袖走了,自有段清帮她处理麻烦事。
带着云昭一群人去的话,思来想去,不太合适。年纪轻轻,总不能背上一个伤害前辈的罪名,说不定还会被他们以此作为要挟。
云昭听完很失落的“啊”一声,没两秒眼珠上下转了几圈后理直气壮道:“哪来的你们,分明只有我一个人呀!你带上我去吧,带上我去嘛!”
刚缓过来气息的喻舟则几人:“……喂。”
云昭:“哈哈,开玩笑的。”
她凑在沈轻迟耳侧,悄声嘀咕:“老古董,段涣他哥,也是老古董的一员吗?看不出来啊……是像我们宫主一样的老妖精吗……”
沈轻迟想笑。
但她正色道:“不要在背后说别人小话。也没那么古董,但烦人是真的,在他面前不能说,小心他骂你。”
“噢噢,”云昭连连点头,“我知道了,这就是要带我去的意思了吧!”
“……?”
云昭指向人群中盯着小草发呆的段涣,“仙音宗,段涣熟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呢。”
“他说我们可以躲在他的房间里打牌,绝对不会打扰你的!还有还有,我们还准备赌一把,这件事结果会如何,会不会聊崩,几刻钟打起来。”
云昭如数家珍般把计划倒了个干净,全然没注意到朋友们站得离她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那三人纷纷捂着脸,看不清神情,一副假装很忙且想要装作不认识云昭的样子。
沈轻迟眨了下眼。
云昭双臂伸展,朝着三人的位置做出一个展示的动作,眼睛亮亮的,真诚道:“这些,全部都是他们想的哦——”
原本近在咫尺的三个人,不知何时,变成了在远处蹲下的扁扁三个圆点。
“咦!人呢!”
云昭回头望。
沈轻迟同样顺着她视线看过去。
虽然距离有些远,但方才云昭的话一字不落地传到了三个圆点耳中。
云昭表情没变,睁着圆圆的眼看着沈轻迟,那三人脑袋上仿佛冒出了巨大的问号,纷纷对云昭怒目而视。
没想到你平日表现的像个无辜纯良穷鬼剑修,现在怎么这么狡诈——!
明明这些东西都是一起商量的,想在沈轻迟面前维持单纯人设也太不择手段!
云昭得意地眯着眼笑。
远处时不时飞来竹签,皆被云昭拿剑挡了回去。
任随负责提供竹签,喻舟则负责把竹签扇飞,段涣本想演奏一曲当作背景音乐,被两人联手制止,最终负责用灵力把掉落的竹签拉回来。
沈轻迟看得想笑。
另一侧被冷落多时的人终于有机会上前,他站在沈轻迟身边,语气十分幽怨。
“你怎么这么忙?”
沈轻迟被他吓一跳,“什么时候来的?你走路怎么没声音。”
宋秋时:“……”
好在沈轻迟很快便将这事翻过,她想到刚刚云昭说的话,拉着宋秋时后退了两步,俨然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架势,“问你个事。”
“什么?”宋秋时正色。
“我脾气真那么差?”沈轻迟捏着徐藏送她的小草晃啊晃,“云昭刚刚说她们有打赌几刻钟会打起来。”
“我一直觉得我是修真界真诚善良与人为善从不和人争执的好剑修。”
宋秋时哽住。
他以为沈轻迟要和他说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搞得神神秘秘。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件事也确实惊天动地。
据宋秋时所知,他们在学宫上学那几年,私下里沈轻迟曾被众多学子悄悄封为修真界脾气最坏榜一。
与人为善的原因是没人敢和她交恶,不和人争执的原因是在产生争执的前一刻就会被她打趴。
而此刻脾气最坏榜一在问他,自己的脾气真的很差吗?
宋秋时今天早早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是担心她今日心情不佳,把那群老古董炸得噼里啪啦,他好全程陪同收拾残局。
思及此,宋秋时目光落在沈轻迟手中那株平平无奇的清心草。
天地间诞生的第一株,果然名不虚传。
徐藏总算做了一件正常事。
这些想法在宋秋时脑海中闪过了片刻不到,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怎么会。”
“是那些寿元将尽的人不知好歹地想和你切磋,怎么会是你脾气差。”
第52章 咋这样。
……最终还是所有人一起去了。
沈轻迟原本还担心云昭她们初出茅庐,可能会被老古董们三两句话给忽悠着威胁了,但听完云昭的话后,她重新思考了一下。
段涣可以随时随地搬出我的宗主兄长,喻舟则是个有权有势的公子哥,任随虽然平日总是做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但从细节里,也能看出是大宗门出身。
云昭更不用多说,话本女主角的含金量摆在那里,再不济,沈轻迟手中剑的含金量也不低。
这样一想,好像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沈轻迟把清心草系在腰间玉佩挂坠上,安心地在段清准备的超豪华大飞行器上吃起了宋秋时牌小点心-
一落地,沈轻迟便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上次来仙音宗,目光所及皆是开得正艳的各色鲜花,好不华丽。这次再来,鲜花们仍旧绽放,但多了许许多多走来走去的生面孔,让人无端心生烦躁。
众人原本站得松散,不时嬉笑几句,见此情形,纷纷敛了神情,不自觉地朝着沈轻迟围了围。
云昭偏头,用气声问:“段涣,你们宗门怎么搞这么严肃?”
段涣目光从身侧成群走过的人脸上一一划过,思考了下,轻轻摇头道:“这些人……不是我们宗门的,没见过。”
“一群老古董,”喻舟则用骨扇虚掩着下半张脸,语气颇有些刻薄,“带这么多人赴约,派头可真大。”
任随:“就是就是,咋这样。”
沈轻迟学她:“咋这样。”
宋秋时:“……”
宋秋时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施下隔音法阵。
开玩笑,他可是看到,从他们开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时候,身边路过的人就一波多过一波,耳朵竖得一个比一个高,极力想听清他们在聊什么,而后把内容回报给老古董,老古董少不了拿此事狠狠敲打一番。
和朋友聊天时,沈轻迟表情放松不少,她得意地挑了下单边眉,骄狂意味简直要溢出来,“那也没事,没人派头大得过我。”
云昭:“就是就是。”
喻舟则眼神不断扫视来往人群,“怎么没见你们仙音宗的人?段涣,你能不能使用你身为宗主亲属一呼百应的权利,让我们也走出浩浩荡荡的气势?”
段涣“啊”了声,还没来得及回话,就听到任随在一旁怪模怪样长吁短叹。
她指尖捏了根竹签,凑到云昭耳边,摆出了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架势,但用了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今天喻舟则说话这么可恶了。”
云昭:“为什么?”
“少爷病犯最严重的一次,看到别的宗门小牌大耍心里难受。”
喻舟则:“……”
喻舟则想怒,但是发现任随说的是实话。
“……小心我让人把你的那堆竹签全部拿走编成扇子给我扇风!”
任随目移吹口哨,“其实我心里也难受。”
“等等……”
云昭忽然凝重道:“你们有没有注意到一个严肃的问题。”
“一定要说谁心里难受的话,那也应该是段涣吧!”她掰着手指算,“家都要被外宗人占领了诶,打起来的话,平均我们一个人要打几十个外宗人。”
“说少了。”
喻舟则和任随斗嘴中场休息,段涣终于能插得上话,他缓慢地说道:“这个点……仙音宗除了我兄长,没有人是清醒着的。”
云昭迅速计算,“那我们要一打一百啊!”
话音刚落,比云昭计算速度更快的是她的翻脸速度,“你们谁啊为什么会出现在我和我偶像身边?”
距离仙音宗议事主殿路程实在遥远,隔音法阵已经布下,众人就这么若无旁人地插科打诨。
沈轻迟偏头,边走边问宋秋时:“段清每天起床很早吗?”
“何止是早啊……”宋秋时轻叹口气,表情不太好,似是想起了某段回忆,“学宫时他还会睡上两三个时辰,现在连睡都不睡了。”
“……好狠的人。”沈轻迟眨眨眼,“毕竟现在是宗主了吧……你怎么这副表情?”
宋秋时扯了下唇角,“今日天还未亮时我收到了他二十三封传信。”
“那很好了。”
“好什么……”宋秋时语气十分幽怨,“你今天根本没有注意过我,我的黑眼圈重到快要变成第二双眼了。”
“那很坏了,”沈轻迟立马改口,“段清咋这样。”
“二十三封传信……二十三封,你知道我怎么看过来的吗……我以为是什么要紧事,结果、结果,每一封每一封里,全部都是他问我今天穿什么衣服好,哪一套衬他气色。”
“他还问我你今天要穿什么衣服,我怎么会知道……处理宗门事务处理疯了吧。”
沈轻迟挠挠脸,看着宋秋时那一身绣着银色暗纹广袖锦袍与看似随意却是精心设计过的发型,还特地带了玉冠,明显不同于往日。对这件事,她不做评价。
至于他所说的黑眼圈……沈轻迟更是没看见。
“怎么会没注意你呢,”她打了个哈哈,“你今天穿得特别好看。”
宋秋时眉心舒展,但还是带着不确定又问了一遍,“真的啊?”
“真的真的。”
宋秋时唇角弯起一个很浅又有点得意的笑,不枉他昨夜便开始的认真准备!-
随着距离主殿越来越近,路旁不同风格打扮的侍从也越来越多,沈轻迟和朋友们没再聊天,在殿外众多生人的沉默注视中,踏上殿前台阶。
她没怎么思考,径直推开大门。
殿内推杯换盏声戛然而止。
随之而来的,是各色望向沈轻迟的目光。
探究的、欣喜的、不怀好意的和恐惧的。
段清于主座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酒盏,并不和旁人多交流。见沈轻迟来,他眼眸一瞬间亮起,想要驱动轮椅来到她面前。
沈轻迟朝他摆摆手,示意不用。她带着众人随意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
这场议事,按理来说论段清的资历,是没权利坐在主座的,更没权利对旁人爱答不理,但奈何他是在场与沈轻迟最熟络之人。
在场大多有求于沈轻迟,表面上对她的态度自然是要多好有多好,连带着对她身边的人也恭恭敬敬。在老古董们的眼里,沈轻迟是一把随时会出鞘的利剑,在摸不准她对她那魔尊师兄的态度时,谁也不知道下一秒,锋利的剑尖会指向天道,还是悬上他们的脖颈。
殿内气氛在沈轻迟到来后停滞了一两秒,见她没什么反应,便又恢复了其乐融融,只是仍有人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云昭等人环绕在沈轻迟身侧,满脸警惕地打量着所有人。沈轻迟看得好笑,想让她们也找地方坐下,却被义正词严地拒绝了。
“怎么能呢!我一看这个地方就不是个好地方,这里的人也都不是好人,遇到危险,我们站在你身边才能更好的保护你嘛!”云昭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其余人纷纷效仿。
沈轻迟也就由她们去了。她支着下巴,掰了一小块桌上的桂花糕吃,开始观察殿内所有人。
她现在的心情很奇妙,算不上多好,也并不生气,她早料到会有今天这一遭,无论她是否愿意。但其实沈轻迟还挺期待的,她想看看这些人到底会怎么说,怎么做。
……全部是一群好像见过但是叫不上名字的人。这也不怪她,以前这种事情都是师兄帮她做的。议事师兄议,认人师兄认,沈轻迟只需要站在师兄身边露个脸,然后拉着师兄袖子问什么时候走她饿了她想吃饭。
这就导致了一个局面,宗主们都认识沈轻迟,沈轻迟对不上各宗宗主的脸。
她咽下那块很难吃的桂花糕,而后飞快把桌上剩余的一半塞进宋秋时手里,继续巡视。
忽然,她看到了位熟人。
熟人正无所事事地抱着自己的剑,给剑穗编小辫。或许是沈轻迟眼神太过直勾勾,那人似有所感,抬头与她对上视线。
那人眼睛亮了。
下一秒,沈轻迟脑中响起传音,“小迟!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刚,没一会儿。”沈轻迟回答道:“乘月姐姐怎么也在这里?”
应乘月声音有些懊恼,“我都没注意,这里太无聊了,还好你来了!”
“至于为什么在这里……我代表剑阁来的,以前这种事情都是你师兄……不对,谢殊那个逆徒来的,他最擅长这些。”应乘月语速很快,在这里的那段时间真要把她给憋坏了,好不容易见到一个说的上话的人,自然是一刻不停。
“你也知道,剑阁那群人脑子里全是修炼修炼修炼,阁主在闭关,其余人要么说自己买了新剑穗在准备乔迁之喜没时间,要么是后院养的菜引气入体了要去接生,要么在胡扯感觉自己寿元将尽来了这里会直接死,”应乘月顿了下,语气崩溃,“而只有我,刚才突破不久,有点太得意忘形,然后!我!就被抓过来了!”
“这里的宗主长老,我一个都不认识啊!”
沈轻迟沉默。沈轻迟共鸣。
第53章 不想回答的话,我带你走。
应乘月还在喋喋不休。
“这里的人一看就没几个好人,都修真了长得还这么不美妙,也难怪剑阁没人愿意来,多看几眼道心都要破碎。”
“对了小迟,你知道今天聚在一起到底要干嘛吗?我莫名其妙被塞到这里,又闷又无聊,真想一剑砍翻这里。一群人客套来客套去,也不说个正事,好像要等人到齐,究竟还有谁没来?”
沈轻迟“啊”了下,对她的疑问,一时间还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她只好以她的理解,言简意赅道:“好像要找我的事,但不知道是什么形式。”
“砍翻还是算了……乘月姐姐你
看到主座那个人了吗,对,就是长得妖妖的那个,是我朋友。这里是他的地方,建的挺漂亮的,砍翻有点可惜,还是要爱惜一下建筑。”
她说完,隔着远远人群望向应乘月。
应乘月眨眨眼,目光飞快地朝着主座那人瞥了一眼,随即给沈轻迟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我们小迟,就是有爱心!这人也是有福了,能交上我们小迟这样的朋友。”
“不对……”应乘月想起沈轻迟第一句话,原本比着大拇指姿势的手缓缓垂下,落在身侧剑柄,她神情一凛,寒光毕露,“谁要谋害我们小迟?”
“乘月姐姐替你收拾了他们!”
“也没有那么夸张!”沈轻迟连忙道:“一群老东西,我单手剑都能把他们全削了。”
“那就好。”
应乘月放松下来,“不愧是我们小迟,就是厉害。”
“哼哼……”
两人正在脑内互相传音寒暄时,忽然间,沈轻迟察觉周围人的声音静下了。
吱呀一声,主殿大门又被推开了。
那人身着月白色金线滚边广袖锦袍,身披暗色流云纹玄狐大氅,腰间环佩琅琅,他不紧不慢地走着,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无端给人以压迫感。身后侍从如云,皆低眉顺眼跟随。
沈轻迟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这人是谁?没见过,怎么有点眼熟……”
“来得这么晚,现在这些小辈究竟懂不懂礼仪。”
“哪家小辈,穿得这么张扬,还这么目中无人?”
“……”
距离有些远,云昭趴在沈轻迟肩头,眯着眼仔细瞧,“真是有点眼熟哦……他穿得好闪亮,我眼睛要瞎掉了。”
沈轻迟没说话,她在看清那人面庞时,表情空白了一瞬。
……他怎么来了??
那人在大殿最中央站定,挥手屏退侍从,漠然目光环视一圈,最终落在沈轻迟身上。他没犹豫,抬脚便朝她这边走来。
周遭窃窃私语声更甚。
直到那人和沈轻迟肩膀挨着肩膀落座,众人视线一路随行,在看到两张面庞如此相似后,悻悻然收回。那股熟悉感有了答案,这下还哪里有人敢说什么。
这时,一位宗主起身。
“诸位……既然人已到齐,那不如便开始我们今日的正题。”
剩余人像是生怕氛围再次陷入沉寂,纷纷鼓起掌来。
沈轻迟瞥了那人一眼,有点眼熟,有点讨厌,但叫不上来名字。一呼百应,看起来地位在老古董们里还不不算低,估计以前就经常说些让她很烦的话。
她没忘记,在她推开大门时,这人忌惮的视线。
有人捧场回应,那宗主脸上颇有些自得,声音听起来也底气十足。
“想必在座诸位都知道我们今日为何而聚,修真界近来状况频发,我们身为这里的一份子,自然不能置身不理……”
接下来就是些又臭又长又没意义的车轱辘话。
这东西沈轻迟闭着眼也能说,她不再听,而是开始质问身旁的沈昼。
“你怎么来了?来这里做什么?这么大一个突然过来,我要被你挤到没气了。往那边坐点行不行,挨太近了,你头上簪子戳我脑袋,忍你很久了。”
沈昼没说话,只是往外边挪了一点点。
“说话说话说话……再不说话,小心我不罩着你了,你一个凡人来这里,指不定待会儿死得特别惨。”沈轻迟威胁。
沈昼若有似无地叹了口气,随即含着点怜悯地看了眼沈轻迟,“你不如先担心自己的安危。”
“多少年没下过山了,给你送的东西也一点没看?只要我想,随时都能买下几座宗门互相打着玩儿。妹妹,怎么还是这么笨?”
沈轻迟:“……”
沈轻迟:“?”
离家多年,我哥竟凭凡人之躯成为修真界首富。
这不对吧。
沈轻迟正头脑风暴,沈昼已经开始每见面一次的批判她穿搭,“怎么又穿这么可怜,好歹也是大场合。”
他声音暗含一丝咬牙切齿,“我每月给你那么多东西,你一点都没看?”
“……啊,”沈轻迟回神,眼神飘忽,“看了呀,钱全部花完了。”
“……”
听到她回答,沈昼像是忽然泄了气,坐直了身子,溢出声冷笑,“那也行。以后多打点。”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聊天就会如此阴晴不定的沈昼!
沈轻迟不知道该说什么,没办法,她果然是家里脾气最好的一个人了。
他们二人凑着脑袋在这嘀嘀咕咕好久,最开始发言的那宗主时时刻刻盯着沈轻迟这边,早看他们二人这番态度不爽,话锋一转,谈起了沈轻迟。
“魔域实在猖狂,如此作态与那魔尊脱不了干系,定是他在背后授意!先前还曾故意伪造秘境,意图将我们修真界青年才俊赶尽杀绝!此人绝非善类!”
“我相信在座各位,守护修真界的心情是相同的,否则今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外敌来临,自当全力抵抗。只是,我听说……在座有一位,似乎与那魔尊是旧相识……”
“竟真有此事?”
“那她对魔尊……”
“我记得那次秘境……她把所有人都赶出去了,独留……”
那宗主并没有指名道姓,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沈轻迟这边看来。
沈轻迟还没作什么反应,身侧原本可怜巴巴被沈昼挤到一边的云昭“噌”一下站起,目露凶光,如同幼狮第一次张开它锋利的獠牙,她怒不可遏。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秘境那次,要不是她,你们各宗捧在手心的小可怜们早就死了!”
应乘月同样恼怒,她可算知道沈轻迟说要找她的事是什么意思了。
她倏然起身,手中剑已出鞘,剑光折射出她锐利眼眸,“我当今天是做什么,原来是给小迟定罪来了?魔尊早已从剑阁叛逃十余年,你们张口就来?”
主座段清将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再抬手,酒杯已化作飞灰四散,只余酒水洒落。无言表明了他的态度。
那宗主老神在在,手中拂尘随他动作轻晃,他不疾不徐道:“先前魔尊与他师妹关系好是出了名的,无论何时二人都如影随形,你说魔尊叛逃十余年,可他师妹也同样消失十余年,这如何解释?”
“前段时间的秘境之事暂且不提,我还听说,十年前,同样有一场秘境?”他不疾不徐说道。
“对啊,现任魔尊好像就是那时候叛逃的……”
“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不会真的勾连魔族吧……”
主座传来声轻嗤。
段清厌恶地看着殿下一群人,“十年前那场秘境我也在,怎么不说我也勾连了魔族?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那宗主目不斜视,“我可没这么说。”
嘴上这么说,可话里话外全在暗示一个意思,段清身为一宗之主他动不得,沈轻迟如今只是孤身一人,他可是听闻十年前,沈轻迟曾受重伤。
虽不知是怎么受的伤,但与她师兄绝对脱不了干系。他只需轻微引导,众人将她高高架起,如此一来,沈轻迟定然竭力想与魔族撇清关系,疯狂自证,最好去魔域,交出和那魔尊鱼死网破的投名状,博得修真界信赖。
他嘴角隐秘地勾起,下一瞬,便听到有人出声。
“这十年,段宗主你的作为我们大家看在眼里,是绝对不会有那勾连魔族的行为。只是这沈轻迟……谁能证明她这么多年,没有和魔尊私下联系过、没有一丝一毫背离修真界的决心?”
“她与魔尊多年师兄妹情浓厚,真的能断得掉吗?”
出声那人隐匿在人群,并不好找。
话音落下的那瞬间,整个殿内气氛下降到了冰点,再无一人出声。
众人目光炯炯地看着沈轻迟,期盼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一个令所有人满意的答案。
“……”
沈轻迟忽然感到有些无聊。
她一一扫过那些面容。
熟悉或不熟悉的,笑着或不笑的,好意或恶意的。
不同面孔在她眼中仿佛开始旋转,最终凝结成那宗主不怀好意的笑脸。沈轻迟闭上眼睛,世界最终趋于黑暗。
每个人,每个人的视线都让她感到烦躁,他们口中咄咄逼人的话语在她脑海盘旋,句句离不开谢殊。
他们这么提及,沈轻迟还真有点想到师兄。
谢殊以前也会被他们这样逼问吗?谢殊这个时候会怎么做?谢殊这种时候在想什么?有没有想过把他们全部杀掉?谢殊选择堕魔时在想什么?
太多太多疑问,沈轻迟睁开眼的那瞬间,脑中只留下了一句话。
师兄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
垂下的手忽然被人握住,传来一阵温热。她微微侧头,便看到沈昼和平日完全不同的神情,眼中带着认真。
他声音很轻,却重若万钧:“不想回答的话,我带你走。”
沈轻迟总问他一个凡人来这里做什么,他的回答是,带她走。不喜欢,不想回答的话,就和哥哥走吧,我们回家。
这些人太讨厌了,我们走吧,回到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
“……”
沈轻迟没放开沈昼的手,也没说话。
她只是身体向后倾斜了些,抬眼,对着殿内众人,认真问道:
“为什么你们觉得,能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
短短一句话,音量不是很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作者有话说:TO沈昼:
这里是修真界,谁在当霸总。
第54章 师妹做得好。
沈轻迟眼神随意扫着,有人不敢与她对视,慌忙低下头,有人眼中是慌乱,但仍抬头挺胸,还有人眼中,满是胸有成竹。
她开始困惑了。
这些人知道师兄是魔尊,将魔尊视为心腹大患,知道她与师兄感情极好,师兄妹二人形影不离。都知道这么多了,就没有打听过,论起修为,她才是最好的那个吗?
他们忌惮魔尊的实力,可谢殊无论是师兄时期,还是魔尊时期,实力都没她好啊。
难不成这群人真是嫌命长了。
她半步渡劫的时候,这群人还不知道在哪个山头拼命巴结长老只为求得一线向上爬的机会。
那也能理解了,这么努力才换来了这点修为,还不如早日死在她剑下早日去投胎,说不定还能许愿下辈子拥有极品单灵根好让修真之路顺遂,不必成日为些莫名其妙的事勾心斗角。
沈轻迟:“说这些话,对你们有什么好处吗?”
“……”
无人应声。
最先出声的那宗主瞳孔微颤,但仍强装镇定地站在原地。
他料定沈轻迟此时态度猖狂只是纸老虎,她身受重伤未愈,如何能敌得过在座这么多人?
就算真的动起手来,这一举动无疑是与所有人为敌,与整个修真界为敌。今日过后,她要如何面对世人的口诛笔伐?
他笃定沈轻迟不敢撕破脸,所以才这般有恃无恐。
那宗主轻咳两声,“各位都是甘愿为修真界舍生入死的有志之士,只是想要确认你如今的立场……毕竟谁也不想在齐心协力抵御外敌时,发现自家人与外敌有勾连吧?”
话音落下,空气中仿佛有无形波澜荡开,思绪被煽动,人群再次窃窃私语。
“是啊是啊……”
“剑阁早不复往日辉煌,她如今还算剑阁的人么,为何气焰如此嚣张?”
“我们也只是想要知道一个答案吧?”
“……”
沈轻迟听着这些,脸上无波无澜。把她围了一圈的朋友们已经恨不得冲上前去把说话的人嘴巴撕烂,沈昼握着她的手也越来越紧。
沈轻迟只是在想,自己最近是不是表现得太好说话了?
换到十年前,她不会给这些人张口说话的机会,现在的她,居然能平心静气地坐在这里听他们说完,看来时间还是蛮神奇的。
“唉。”
她叹了口气。
沈轻迟松开了沈昼的手,在各异目光中缓缓起身,而后握上剑柄。
“其实我剑用得挺好的,见过的人不太多,你们有点幸运。”
紧接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沈轻迟手腕翻转,雪亮剑光如迅疾游龙,下一瞬,有鲜血喷涌而出,人头重重落地。
沈轻迟收剑入鞘,表情不变,只是唇角微微勾起,带了点很淡的笑意,她朝着众人摊手,“怎么样,厉害吧?”
“这招可是连魔尊都没见过呢……我够意思吧?”
拔剑,杀人,收剑。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息间,大殿死寂,只余沈轻迟腰间玉佩随她动作相击声琅琅。
为首宗主尸身保持着站立,头颅却早已滚落至大殿中央,他表情十分诡异,嘴角挂着仿佛奸计即将得逞的微笑,瞳孔却瞪得巨大无比。
那是看到沈轻迟动作后,不由自主的恐惧。
只可惜,这点修为,在沈轻迟面前太不够看了。
她等了一两秒,殿内仍旧死寂,有点不耐烦。
“说话啊,不是一直想要我的答案吗,我给了,怎么又不说话了?”
……
无一人应答。
谁也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将那人杀死,表情还这般无所谓。开玩笑……这时候出头,那不是嫌命长么?
不过,修真界之大,倒也是真有不怕死的。
那声音颤颤巍巍,“你、你这么做……大庭广众之下,你就不怕遭报应吗?!他也没做错什么,你怎么就、怎么就……!!”
沈轻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让我不高兴就是犯得最大的错了。”
说着,沈轻迟手中灵力凝成实体,死死将那人禁锢,又把他从人群中拖出,悬在大殿中央,在那人脚下不远处,便是颗面容诡异的头颅。
氧气逐渐稀薄,那人整张脸涨得通红,纵使如此,也梗着脖颈不屈地望向沈轻迟,仿佛她是什么无恶不作的大坏人。
“至于你说什么遭报应……天道的报应吗?”沈轻迟笑,“那你不如睁开眼看看,天道降下的雷先劈你还是先劈我。”
沈轻迟笑着,手中力道倏然收紧,可供那人呼吸喘气的生机消散得无影无踪,他两眼一闭,窒息而亡。
尸体软趴趴一滩,从空中坠落,和那头颅躺在一起。
看了眼自己的杰作,沈轻迟很满意。她抬眼扫视众人,缓声道:“还有谁想问我问题?”
“……”
鸦雀无声。
没人敢去拿自己的性命赌。
“不说话,没意思。那我走了。”
说完,沈轻迟拉着沈昼和身边朋友们,毫不留情走向殿门,再没回过一次头。
直到她的背影缩小至看不见,气氛压抑的殿内才重新沸腾,众人面上大多都是惊惧与劫后余生。
“她怎么敢、怎么敢……!”
“嘘——!你不要命了!”
“可是……可是……”
“……”
应乘月听着这些人说话,只觉烦躁,身前桌子被她猛地掀翻,酒壶杯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和尸体滚落在一起。
所有人因她此番作为静了一瞬。
应乘月起身,表情十分不耐,“现在唧唧歪歪烦不烦?出了这扇门再让我听到你们讨论这事试试。剑阁从来不是吃素的。”
说罢,果断转身离开。
主座的段清也在此时笑眯眯出声,“诸位,都听清了吧?”
也不管在座众人什么反应,段清往身后一靠,食指抵在太阳穴闭目养神。
“好了,送客。”他道。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那瞬间,殿内顿时涌入无数侍从,丝毫不顾及人们的意愿,架起他们的胳膊就要丢出主殿。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嘘——!”
“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
沈轻迟带着朋友们离开后,没想好去哪。这种时候,段涣的主场优势就很有必要了,他带领众人左拐右拐,绕过无数奇珍异草,走到了他往日在仙音宗居住的地方。
众人得以歇息。
云昭不停在廊下抓狂地走来走去,“啊啊啊啊啊!烦死了!”
“那群人怎么这么讨厌!”
宋秋时有些忧心,“会不会太冲动?我担心他们走之后说点对你不好的话。”
沈轻迟找了个地方坐着,沈昼死死拉着她的手,放不开,两人只好肩并肩坐着。
“好像是有点?应该早点把他们杀了的,或者把爱说话的都杀光,这样就不会落人口实了。”
“……”
“有点道理。”
阳光有点晒,沈轻迟抬起一只手搭在额上遮阳,身体不由自主朝沈昼倒去,枕在他肩头。
“这时候不怕戳你脑袋了?”沈昼凉凉开口。
“哎呀,哎呀。”沈轻迟紧了紧交握的手以示安抚,“我现在有点累嘛……刚杀完人,让我枕一会儿,就一会儿……”
“你在做什么呢,怎么一直在晃……”
沈轻迟微微偏头,看到沈昼空余的那只手扶着有些凌乱的发簪,漂亮的脸上表情很臭。
“还不是你?在殿中时,猛地起身,把我簪子碰歪了,甚至戳到我脑袋。”
“哎呀……一戳还一戳嘛……当时不是在忙吗,没注意到这些啦……”沈轻迟尾音拉得长长的。
“哈,”沈昼冷笑,“你现在倒是厉害了。”
“还好吧,确实有点。”
沈轻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半眯着眼,随意和沈昼搭着话,“仔细想的话,我现在其实真的很厉害……超厉害,全修真界我最厉害,可以保护你的。”
自从长大后,两人像这样依偎在一起的温情时刻,着实难有。不是在吵架就是在冷战,在这个并不算太好的时机,两人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语气,好延长这片段。
“……”
沈昼静了几秒,“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沈轻迟装没听清,“什么?”
“你知道我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静谧良久。
沈轻迟别过头。
宋秋时摊了张信纸在奋笔疾书,段涣找来一堆木棍,云昭在地上画方才出声过的宗主画像,任随往他们脸上扎大凶签,喻舟则在一旁端着少爷架子,从一开始的不屑玩土到后来的争着扎小人……
朋友们聚在一起,时时传来鲜活笑声。
沈轻迟很喜欢这样。
沈昼注意到她长久停滞的目光,顺着看了会儿,没说话。
不知又过了多久,空气中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
“哥哥,你有点太理想主义。”
沈昼沉默。
沈轻迟很少叫他哥哥,更多时候是直呼其名,没想到,再次听到这个称呼是在这种时刻。
她未尽之意,他何尝不知晓,只是在他心中,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可望不可及的执念。
明明、明明……
“……”
没人再开口。
沈轻迟缓了缓情绪,略微坐直身子,随意看着天上云卷云舒。
只是、好像……有朵云不太正常?
她定睛一看,那朵云正在逐渐变幻成文字。
——师妹做得好。
“……”
“?”
第55章 想要你全世界最厉害。
哇塞。
沈轻迟一下子清醒了。
不光是她,所有人在察觉沈轻迟动作时同样顺着视线抬头望去,都看到了空中漂浮着的五个大字。
“……”
“哈。”
沈昼一声冷笑打破寂静。
“你不回家的理由就是这个?为了一个藏头露尾不敢出面只敢耍这些小把戏的师兄?”
宋秋时斜斜倚着柱子,微仰着头,眯着眼睛,口中呢喃很轻,却足够沈轻迟听见。
“……还是这么讨人厌,难怪当了这么久魔尊也没见混得有多好。”
沈轻迟:“。”
她对此还是想挣扎一下,“还好吧?在学宫的时候你很讨厌他吗?”
“怎么敢啊?”
轮椅辗过地面,发出一阵咯吱声,来人虽还未进门,充满嘲讽意味的话语率先传入众人耳中。
段清扯着唇角,漂亮面容与话语如出一辙的锋利,“在学宫都是你师兄讨厌我们,怎么轮得到我们讨厌他。”
宋秋时摸着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装得好不可怜,“是呀……”
沈轻迟疑惑:“?”
她记得…谢殊好像……不是这种人设吧?
虽然是很可恶啦,但也没到这种地步?
云昭段涣任随喻舟则四人早已扔掉手中小木棍,齐齐蹲在角落,睁大眼睛洗耳恭听,神情超认真。
这种学宫爱恨情仇八卦,听到就是赚到啊……
沈昼拉着张脸,仿佛全修真界每人欠他八百万灵石一样。
神情郁郁,一言不发。
“句句都是实话,”宋秋时幽幽叹气,天生病弱使他脸色无比苍白,此刻仿佛什么脆弱小白花,在学宫整日被谢殊欺凌,“每次我们去找你玩,你师兄脸色臭得要死。”
“是啊是啊,”段清搭腔,又瞥了眼沈昼,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像我们两个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真把你当眼珠子护着了。”
“不是亲生胜似亲生啊。”
沈轻迟倏地睁大眼睛,连忙捂住沈昼耳朵。
这话不能听、不能听!
她看到这人眼中死寂阴郁,就知道他嫉妒病又要犯了。
脸上挂上讨好的笑容,同时眼疾手快地给沈昼施下禁言术。
沈轻迟:“说不定只是那几天他心情不好呢?师兄以前在剑阁风评还好啊。”
段清冷笑,“风评好现在人人追杀啊?”
“哦哦差点忘了他现在是魔尊了——”
话题被带偏太久,沈轻迟终于久违地想起来她原本的念头。
看到云朵的第一反应,还是想找谢殊问个清楚。
即使究竟问什么她暂时没想好,但总之就是要找。
宋秋时和段清一起打岔斗嘴,好久不见的场景,她又好像回到了那段无所畏惧的时光,一时间竟有些忘记当下了。
沈轻迟恍惚。
以前的师兄对她是很好的,宋秋时是很好的,段清也是很好的。只是过去了太久而已。
于是她正色,声音很轻却笃定道:“我要去魔域。”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要这一切都终结。
沈昼被下了禁言术,从身后捏住她脸颊代表反对。
沈轻迟严肃的表情顿时被打破。
“干什么干什么…!我很认真的!”
沈昼不说话。
云昭“唰”一下举手,“那我也要去!”
剩下三人像是被按下了开关,噌噌噌跟着举手。
不等宋秋时和段清发言,沈轻迟便打断,“不行。”
“这是必须要做的事情。只能我自己去。”
沈昼捏着她脸颊上下摇晃。
段清指尖在扶手上轻敲,他只是问。
“为什么?”
“时间太久了,本来就不应该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早该结束了。”沈轻迟说。
她垂着眼,睫毛打落下一片阴影,遮住眼底情绪。沈昼捏着她脸颊的手缓缓放下,握住她冰凉指尖。
归根结底,好像总是她一直在逃避。
逃避谢殊叛逃,逃避段清受伤,逃避接受现实。
宁愿呆在山上,宁愿呆在学宫,也不愿意去面对。
可是有许多人仍站在她的身后。沈轻迟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坏的。
想到天道消散前的诡异气息,想到师兄颈上鲜血涌出却仍带着笑,想到他似是而非的话。
人总要成长。
沈轻迟再抬眼,神情坚定-
是夜。
沈轻迟说去就去。
白天人多眼杂,她特地选择夜晚偷偷独身前去。
魔域边境妖兽数量再次增加,魔气浓郁到令她浑身难受。
魔域内是一片荒芜。
黄沙漫天,视野极其受阻。
各式各样变异的飞禽走兽在其间飞速穿梭,互相厮杀,血腥味
扑鼻。
沈轻迟在周身布下屏障,朝着远方魔气最聚集的前进。
那里矗立着座高耸入云的黑塔。
沈轻迟潜入得很轻易。
这世界上修为比她高的人一只手就数的过来。
入目是熟悉的大殿,阴暗、冰冷,没有一丝活人居住过的痕迹。
沈轻迟握着剑,剑尖在地面划出长长一道痕,她缓慢地走到大殿中央。
剑尖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音停止。
她目光落向某个地方。
手中剑似乎察觉到她心意,不住嗡鸣。
秘境里,沈轻迟就是在这个地方把谢殊杀掉的。
当时鲜血顺着剑身滑落到她指尖,温热的触觉,沈轻迟至今还记得。
不过她对鲜血太熟悉了,熟悉到她能清楚分辨出流淌的温热液体中有几滴混杂的眼泪。
“……”
“在看什么?”
沈轻迟发呆之际,谢殊仿佛凭空出现,无声走至她身后,轻笑道:“还想在这里再杀我一次啊?”
沈轻迟猛地转头。
恰巧对上谢殊弯着眼朝她笑。
沈轻迟抿着唇不说话,手腕本能翻转,雪亮剑光一瞬闪过,谢殊不得已提剑格挡,两人距离被迫拉远。
“怎么一见面就打打杀杀。”
沈轻迟:“……”
“这次不是分魂,你杀我可是会真死的哦?”
“……”
“遗产你去看过了吗?算了,看这样子就是没去。”
“……”
“打算永远不和我说话?”
“……”
沈轻迟:“……我恨你。”
她原本没打算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么苦大仇深啊,”谢殊又笑,卸了剑势,剑尖支着地面,斜斜倚着,“没良心师妹。”
沈轻迟把他的剑踢歪,谢殊差点摔倒,她冷笑,“谁是你师妹。”
“我可没有这样的师兄。”
“不能这么翻脸不认人吧?”
“究竟是谁先不认的?”沈轻迟气笑了。
谁先不告而别,谁先莫名其妙出现又消失,谁先说一堆乱七八糟的话?
沈轻迟全部都很讨厌。
“我恨你。”沈轻迟重复道。
……
随着那声话音落下,空气陷入寂静。
两人都没再说话。
谢殊垂眼。
许久未见,似乎变得消瘦了。握剑的手指骨节苍白,宽大的黑色外袍披在他身上,仿佛快要与这座宫殿融为一体。
谢殊想像从前一样,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沈轻迟直直看着他。
“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看到谢殊好像是露出了有点难过的神情,但只有一瞬间,很快便消失不见。
真是疯了。
“你不想说,还是不能说?”
沈轻迟注视着他的眼睛,步步逼近。
她固执地想要一个答案。
“已经到了这种地步,答案还重要吗?”谢殊又露出了那种沈轻迟最讨厌的表情,那么风轻云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永远只留下她一个人蒙在鼓里。
沈轻迟不说话。
“欸,”谢殊轻笑,“师妹,我想要你全世界最厉害。”
“我需要你想?我本来就是全世界最厉害。”沈轻迟扯着唇角,不等话音落下,抬手提剑便要朝谢殊攻去。
剑势凌厉非凡,锐利剑意划破大殿,成为此间唯一亮光,映出她不甘眼神。
沈轻迟不是傻子。
谢殊这态度一看就是有鬼。
开玩笑,如果是她想毁灭世界,当上魔尊之后哪还会和前缘纠缠不休聊个不停?早一剑捅死了。
令她恼火的是谢殊明明知晓一切,却什么也不愿意对她诉说,宋秋时是,徐藏也是。瞒着她很有意思吗?
一定要这样一意孤行吗?一定要这样殉道吗?一定要所有的一切在她面前逝去后再真相大白吗?一定要这样尘埃落定后让她恨得不行吗?
滚烫的眼泪滴落在手背,沈轻迟握剑的手没有一丝颤抖。
思绪爆炸如漫天雪花,抬手间两人已过十余招,剑气纷飞,殿内本就不多的建筑变得更加残破,簌簌尘埃散落,沈轻迟边掉眼泪边挥剑。
谢殊见招拆招,就算宫殿即将坍塌也毫不在意,他看到沈轻迟充满不甘的眼睛。
怎么还和以前一样,一点没变。
漆黑的眼珠中有点点亮光,藏着连谢殊本人也未曾察觉的偏执。
从前在学宫沈轻迟总是这般,旁人剑法入不得她眼,喜欢拉着谢殊练剑。
无论结果如何,她永远神采飞扬,肆意张狂。就算被打倒在地,再收拾好伤口后也会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你等着瞧吧师兄,我一定会是这千百年来第一个飞升之人!”
她又露出有些得意的神情,“至于师兄嘛……我在天上等着你呀!等你以后飞升上来给我端茶倒水!”
谢殊瞧着她笑。
作为师兄,自然要守护师妹的大大心愿。
第56章 借来的生命
这场忽如其来的对决注定没有结果。
谢殊化解掉一招寒冷剑势后侧身收剑,掀起眼皮看向殿内角落。
“看够没有?”
沈轻迟一惊,恍若如梦初醒,也朝着那角落望去。
一道单薄苍白的身影缓缓从石柱后走出。那人拢拢衣袖,向沈轻迟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沈轻迟睁大双眼,不可置信道:“你怎么来了?”
“你跟踪我啊!”
宋秋时迎着她的视线诚实点头。
方才还泛着寒的剑气瞬间消散,剑收鞘。沈轻迟连忙三步并作两步跑至宋秋时身前,按着他肩膀来回晃,剑穗随着动作在身侧一甩一甩,她语速飞快。
“你一个人?跑这么远?”
“一路上怎么过来的?好危险的,你身体不好,没受伤吧?”
宋秋时:“原本还没什么问题…突然头好晕…你再晃下去真出问题了……”
“还有…”他朝身后瞥了一眼,两人脑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我感觉你师兄好像想对我翻白眼啊,我还没惹他吧。”
“什么!”
沈轻迟立刻停下动作回头。
谢殊臭着张脸抱臂站在原地,见她直勾勾看来,勉强扯了下唇角,“干什么?”
“叙旧叙够了?”
“怎么跟我叙旧就没这么温情脉脉?”
沈轻迟面无表情地把头转回去了。
宋秋时朝着她眨眼,两个人说悄悄话,“看吧,以前我们去找你玩时候你师兄就这个表情。”
“这么多年了竟然始终如一。”
沈轻迟:“以前不会这么多嘴,看来当魔尊把他当精神失常了。”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随着第三人的到来无端化解,沈轻迟获得了一点儿短暂的喘息机会,得以从压抑情绪中脱身。
谢殊:“其实我听得到?”
“哦。”沈轻迟回应。
宋秋时想笑,但有些太不合时宜,忍笑忍得很艰难。
“不对。”
沈轻迟话锋一转。
“你跟踪我来干什么?”
宋秋时笑意僵住。
“来找我啊。”谢殊没骨头似的倚在柱子旁,苍白指尖捏着个暗红剑穗,有一搭没一搭地甩。
“有问你吗?”
沈轻迟没好气道。
说完她又直直看着宋秋时,“这个时间你不应该在睡觉吗?”
“魔域凶险,真没受伤啊?”
宋秋时无奈地笑,“要是受伤了不早就被你看出来了。”
“都说了真的是来找我的啊,”谢殊闲闲搭话,“我这里一会儿还能再跳出来好几个你的狐朋狗友们信不信?”
“真是,没良心师妹。”
“怎么从来没关心过我在魔域这么久受过伤没?”
沈轻迟抓狂。
“都说了没问你!谢殊你话好多啊!刚刚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这句话仿佛是某种魔咒,谢殊一瞬间被点了哑穴,唇角绷成了条直线,一声不吭。
看得沈轻迟好烦。
她扯着宋秋时宽大的衣袖,“说话。”
用那种略带审视的目光瞧着他,“总不可能真是来找谢殊的吧。”
“…”
宋秋时:“主要是跟着你来的。”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沈轻迟朝着谢殊挑眉哼笑,“看吧?鬼才会找你。”
“来找你的人一般都是像我这样寻仇的。”
她笑意忽然冷下来,利剑出鞘闪过冽冽寒光又消失,沈轻迟面无表情地扯了下唇角。
烦。
想把修真界炸掉的烦。
这情绪来得莫名,沈轻迟只觉胸腔中燃起一股不灭火,烧得她心脏灼灼。
偏偏谢殊还那副表情。
眼前世界仿佛开始扭曲,灼热气息弥漫,谢殊和宋秋时的身影逐渐破碎重叠,周身温度不断升高。
……不对、不对!
好像不是她气得冒火,是谢殊这座破宫殿在着火啊!
沈轻迟一惊,瞬间回神。这火来势汹汹,携杂浓郁魔气,无法轻易熄灭。
她顾不上其他,拉着身边离她最近的宋秋时的手便向外跑,同时用灵力将两人周身裹起,免遭魔火侵蚀。
沈轻迟回头望。
谢殊仍站在原地,目光望向虚空的某一处。火星在废墟中纷飞,落在他脚边点燃。见她回头,苍白微怔的脸上扯起一抹笑。
“……你有病吗?!”
沈轻迟忍了又忍,最终还是骂出口。灵力自她指尖涌出,连接至谢殊周身,不容拒绝地拉着他逃出这座大殿。
“为什么会突然着火,怎么回事?”沈轻迟问,她气极反笑,“不想说就不想说,怎么还要杀人灭口?”
“……”
回应她的是一阵又一阵滚滚浓烟。
沈轻迟便也不再言语,加快脚步,奔逃至一处空旷地界才停。她又回头望,巨大的宫殿逐渐被火焰吞没,火焰却丝毫没有停下的趋势。
跑得太急,宋秋时用帕子掩着唇不住地咳,脸上血色愈来愈少。
沈轻迟吓坏了,忙从储物袋中翻出一大堆补丹,像不要钱似得就要往宋秋时嘴里塞。
宋秋时见状连连后退。
久未出声的谢殊忽然笑了下。
“他现在吃这些又没有用。”
轻飘飘的话落下,惹来沈轻迟的怒目而视。“你究竟想怎样啊?”
浓烟滚滚,一时间看不清谢殊的神色。
宋秋时安抚地轻拍两下她手背,苍白的脸上强撑着扯出一抹笑,“别生气了。”
“其实也没说错。”
他眼神定定地望着大火中坍塌的宫殿,废墟深处,浓郁魔气流转。
缕缕灰烟盘旋着飞入深蓝色天空后消失不见,诡谲荒诞。
“只是好像没太多时间了。”
宋秋时喃喃道。
沈轻迟没听清,“什么?”
宋秋时轻轻摇头,不再言语。
谢殊瞥他一眼。
似察觉到什么,谢殊眼神很快从宋秋时身上收回。
忽然间,天地颤抖,他听到无数妖兽哀嚎。
原本渐小的火焰不住摇曳,眨眼间火势扩大数倍不止,整片天都烧得赤红。
这一切只发生在瞬息。
不知为何,未被火焰浸染的天空也愈发暗了。
沈轻迟攥着宋秋时衣袖,另一只手中剑柄握得很紧。她死死盯着火焰最高处,那里似乎要把世界都融化。
“这到底…”
话未说完,火势骤变。
天道气息自烈焰中出现,此间被厚重漆黑云层笼罩,令人难以承受。妖兽感知到危险,如无头苍蝇般疯狂奔跑,地面震颤更加剧烈。
此时此刻,唯一光亮些的,竟然只有那冲天烈焰。
谢殊向前走了两步,立在沈轻迟身侧。
烈火中传来天道略带愉悦的声音。
“沈轻迟,你来了。”
贪欲无限滋长,它比之前更像人类了。
“下定决心,依附于我了吗?”
“……”
沈轻迟只想破口大骂。
热浪翻涌,烧得她心脏灼灼。
“鬼才依附你啊!”
天道并未恼怒。它古怪地低低笑了两声,“是吗?”
“可你的朋友们,似乎并不这么想。”
雪亮剑光出鞘,寒气顿时蔓延。沈轻迟耳中根本听不进去这狗屁天道所说的任何一个字。
冰冷剑身压下几分冲动,此间世界仍旧灼热,沈轻迟却是无比冷静。
凌冽剑意磅礴涌出,引动天象,厚重云层硬生生被她劈开深深一剑,漫天飞雪纷纷扬扬,蕴含无数灵力,直直朝着天道杀去。
天道自是不甘示弱,烈焰凝成巨大屏障,两股强大力量对冲,余波涉及之处皆灰飞烟灭。
“这么长时间,一点长进都没有吗?”沈轻迟扯唇冷笑。
剑意随心意而动,攻势更加猛烈。
如此明显挑衅的话语,天道听后却并不恼怒,它只是那样古怪地笑。
“哈哈哈……不愧是万中无一的大陆天才……”
世人爱天才,爱能够登上此世间最顶点、最强大的天才。
而作为此世界规则的天道,自然也爱天才。
爱惊才绝艳的天赋,爱至精至纯的灵力。
像一颗日益成长的美味果实,只等成熟之时,便要吞吃殆尽。
作为这片大陆最完美的果实,天道自然是最喜爱沈轻迟的。
烈焰灼灼,似有实体般遥遥望向谢殊与宋秋时所在方位。天道用明显非人腔调,边笑边问道:“借来的生命,满意吗?”
沈轻迟愣住。
也就是这一秒空隙,天道找准机会,魔气混杂火焰,给了沈轻迟狠狠一击。
身体随之飞出去很远,剑尖在地面划出又深又长的一道痕迹,沈轻迟堪堪站稳。
宋秋时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她与天道的打斗搏击范围太大,谢殊只好拎着宋秋时领子带他到一个勉强安全处,毕竟是师妹手无缚鸡之力的朋友,总不好留他在原地等死。
此时宋秋时脸色似乎比方才更加苍白,连最后一点血色都消失了。
沈轻迟猛地看向他。
天道那句话……究竟什么意思?
借来的生命、借来的生命……谢殊还活蹦乱跳着,定然不是他。
那便只剩下,沈轻迟一直不愿意去想的那个答案。
她瞳孔震颤,握着剑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双唇微张,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这十年生命,过得怎么样?”天道说。
火焰摇曳得更加猖狂了,似在嘲笑沈轻迟的无知。
宋秋时回望向沈轻迟的目光,像往常一样朝着她笑了下。
然后他嘴巴一张一合,很缓慢地说:“…对不起……”
第57章 惨烈
世界一瞬间变得寂静。
沈轻迟什么也听不见了。
天道消失了,火焰消失了,黑压压的天空消失了,所有东西都消失了。
她只能看到宋秋时笑得比哭还难看,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
不该是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正顺着她眼眶滑出,沈轻迟胡乱擦去,却在余光中看到了满手鲜血。
……为什么会有血?
她后知后觉地剧烈咳嗽起来,鲜血混杂眼泪,咳了满手。
天道仿佛在欣赏一场上好的戏剧,古怪笑声传遍寂寥魔域。
爱天才,更爱被摧毁的天才。
亲手折断她所有羽翼,看她绝望,看她跌入谷底时崩溃神情。
天道最爱品尝痛苦。
谢殊轻叹口气。
一点一点擦干眼泪,他握紧沈轻迟颤抖的手,却又被她停顿两秒后挣扎着甩开。
混沌思绪席卷整个大脑,沈轻迟瞳孔颤抖。
她无法思考。
为什么宋秋时会和天道有联系,天道说的十年又是什么意思……她一下子就联想到了最坏的猜想。
沈轻迟不敢去确认那个答案,她希望宋秋时能说些什么反驳的话。
简短的“对不起”,却听得她仿佛要喘不过气。
炎热烈焰几乎要把世界烧得扭曲,宋秋时忽然止不住地咳。
乌黑长发似再也无法维持般逐渐变成白发,指缝间溢出的鲜血竟成了他整个人最鲜艳的颜色。
沈轻迟身体比理智先动了。
她扶着仿佛随时就要消散的宋秋时,几乎要崩溃,声音里夹杂哭腔,“来之前不还好好的吗……你身体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差了……”
想到在学宫时发现的一根白发,不愿相信的猜想成真,却比让沈轻迟蒙在鼓里更难受。
“吃药、吃药就好了……对,我带了……”她语无伦次,翻找乾坤袋时手指颤抖,好半天才拿到正确物品,“你不要死、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我的。”
宋秋时想像以前一样朝她安慰地笑,扬起唇角时不小心牵扯到伤处,表情顿时变成一个很难看的苦笑。
抬手拭去沈轻迟眼角泪水,“别哭呀。”他说。
“为什么会哭呢…我没有遗憾了,该高兴才是。”
“十年前他们都说你死了,我不相信。你怎么会死呢?你一定会回来的,我一定要等到你回来。”
“我真的太想再见你一面了。于是我和天道做了交易,支撑着病殃殃的身体直到再见到你。这天早该到来了,是我太贪心,还害得你这么难过。”
“以前的承诺……不是故意骗你的,我太清楚我的时日无多了。”
宋秋时又笑,唇角沾着血,惨淡无比,“……对不起啊。”
“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泪水模糊了沈轻迟的视线,该愤怒吗,还是该伤心呢,她不知道。混乱情绪糅杂,变成眼泪,大滴大滴落下。
如果能再早一些发觉呢……
“诶,哭什么。”宋秋时声音染上几分无可奈何与自嘲,“当年我伤及心脉,本来就是要死的,是我太想见你了。”
……
好伤心。
又好生气。
沈轻迟又握紧了剑。
即使宋秋时说的是事实,她还是无法克制心中情绪翻涌。为什么要瞒她这么久呢,她无法再接受身边任何人的离去了。
这样的话,解决让这一切发生的罪魁祸首就好了吧?
四周温度骤降,连那灼灼魔焰都被震慑三分。
比先前更加暴烈的风雪自天边涌出,挟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沈轻迟手中剑高高扬起,带着她的滔天怒火与冰冷恨意,不留余地向天道杀去。
两股强大力量相撞,天地都震颤。
飓风无端扬起,整个世界灰暗无比。
谢殊黑袍迎风猎猎作响,指节在袖中捏紧又松开,他远远望着沈轻迟身影。记忆中鲜活脆弱的人,虽然现在还是会哭得很惨,但背影好像不再孤单了。
他感受着天地间气息流转,安静垂眼。
天道看完一出好戏,又在诡谲地笑。
“为什么这么恼怒?”
“我帮他延长十年寿命,你应该感谢我才是。”
说罢,周身气焰顺风燃得更盛,融化无数云层,近乎与天相连。
毁天灭地的两股力量相撞,精纯剑意化作纷纷扬扬大雪,每片雪花裹挟着磅礴灵力,毫不犹豫地攻向天道最弱点。
宋秋时无力地半跪在原地,面如金纸。凝结的修为仿佛化为实质,逐渐向火焰漩涡间涌去。
他的生机在不断流失。
谢殊看着他,声音很轻,“这就是你做的交易吗?”
“…嗯。”
“值得吗?”
喉间不断有鲜血涌出,宋秋时声音变得嘶哑,即使如此,他还是扯出了点笑意,“…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了。”
之前好像说过…死也会死在她身边的…?现在应该不算失约。
他眼珠艰难转动,视线落在仿佛从未融进这场战局的谢殊。
“那你呢。”
“你又是以什么立场?”
谢殊没说话,只死死盯着半空中与天道对抗的那个身影。他唇色不知何时淡了,竟与宋秋时无异-
周身气息太过灼热,沈轻迟只觉五脏六腑都在燃烧,嘴角与眼角不断溢出鲜血,对世界的感知仿佛变得模糊。她却浑然不觉,一味地榨干体内灵力,长剑在手中嗡鸣。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只要再快一点……
突然,她猛地睁大了双眼。
宋秋时不知何时闪身至她身前,脸上是释然的笑。
与此同时,天道狞笑着蓄出全力一击,直直朝沈轻迟攻去!
沈轻迟大脑空白。
被强大气流冲击到地面时,沈轻迟只听到一句很轻的声音。
“太好了…还能帮到你…”
后半句沈轻迟没有听清,因为有一道更巨大也更愤怒的声音压过了他。
“谢殊!!你干了什么!!!”
是天道。
象征力量的火焰倏地变小,它怒气冲冲的吼声却充斥整个世界。
高昂的长啸又引起一阵剧烈波动。
“咳…只差一点点……”
谢殊不住地咳,双膝无力地半跪在原地,唇角溢出刺眼的红。他想笑,却又牵扯到心肺,咳得更加用力了。
火焰在逐渐消失。
沈轻迟表情有许些茫然。
宋秋时的躯体在她眼前被吞噬,猛地坠落到地面的痛苦仿佛不存在,尘土四起,沈轻迟此刻再狼狈不过。
她呆呆地伸出手,只抓到一片尚未被彻底焚烧的衣角。
……?
一切发生在瞬息。
宋秋时挡在她身前的画面在她脑中不断闪回重演。火焰映照在他身后,脸色是从未有过的红润,下一秒迎接的却是死亡。
一切都在拼命挽回,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好的结果。
沈轻迟以为只要自己的剑快一点,再快一点,天道与她早已两败俱伤,只要再快一点……宋秋时是不是就可以不会死掉?
她茫然地眨了下眼,干涩的眼珠忽然被无数眼泪打湿,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
天道……
对、天道…天道呢?
沈轻迟用剑艰难地支撑起身体,手中紧紧攥着那块烧焦的碎步,茫然地环顾这片荒原,却只看到半跪在地上的一道孤影。
踉踉跄跄地走向谢殊,打斗中的伤痛后知后觉涌起,大大小小灼烧伤口不断渗血,滴落在地面,与尘土融在一起。
沈轻迟走到谢殊身边时,再也无法忍受疼痛,膝盖一软,和他一起半跪在地面。
两个人勉强依偎着,沈轻迟看到他苍白的脸色。
谢殊抬手,擦去她眼角干涸的眼泪与血液混杂的痕迹,“……对不起啊,师妹。”
“差一点点,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
沈轻迟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冰凉的手指在她脸上一点一点擦拭,沈轻迟迟钝地眨眼。
“我用了好多年,让天道对我不再设防。”谢殊扯了下唇角,“天道真的是个蠢货,被贪欲蒙蔽了双眼。”
“我见到了它的本源力量。”
“趁它松懈,我开始用魔气侵入。原本说不定还会起疑,现在它巴不得魔气越多越好。”
“就这样一直输送,直到我的魔气几近耗空,天道本源的大半力量已经被我污染。”
“只差一点点,就可以全部侵蚀了。”谢殊手指顿了下,“我察觉它在酝酿着什么,只是没想到宋秋时比我更快一步。”
“我知道你不想看见……”剩下的话隐去没说,他接着道:“情急之下,我操控了魔气自爆。”
……
风声呼啸。
偌大荒原间,两个渺小的身影相互依偎。
眼圈又开始泛红,温热的眼泪落在谢殊冰凉手指,沈轻迟嗫嚅着。
“师兄,我好痛。”
谢殊没说话,挪动着与沈轻迟更靠近了些。两人额头相抵。
如今谢殊身体早与一具空壳无异,魔气消失殆尽。
沈轻迟早知道的。
一次次拔剑试探中,她总期待谢殊能运起魔力,和她酣畅淋漓地打一次,总不至于让她被蒙在鼓里憋闷异常。
得到的答案却不尽人意。
她没想过真相会如此惨烈。
大半天道本源自爆都要用一身修为去换,那在谢殊口中,全部的本源消散,又需要什么代价?
沈轻迟不愿、也不敢去想。
第58章 此间最幸存。
天地寂寥,只余黄沙焦土翻飞。
谢殊眼睫垂落,只是在想,不应该是这样
子的。
十年前,他曾窥得一丝天机。
那是天道第一次显露人前,沈轻迟察觉危险,要朋友们留在原地,自己一人先去查探。
但众人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她孤身冒险,嘴上答应着“好好好,你去吧”,在沈轻迟身影消失的下一秒,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相互对视一眼,当即便要往秘境深处走。
一齐踏入的瞬间,刺眼白光笼罩天地。
再睁眼,周围人已消失不见。
谢殊倒无所谓这些,他只担心师妹哪个弱小朋友不小心受伤了,让她见到后指不定又要好伤心。没在原地多耽搁,谢殊很快朝着灵力翻涌最浓烈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出乎意料地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
谢殊踏入了一个纯白色的空间。
一颗璀璨光团悬浮在中央不断闪烁,密密麻麻符文在其周身旋转,看两眼便叫人头晕目眩。谢殊离得远些,并不打算深入。
他还忙着找师妹呢。
符文流光溢彩,谢殊视线落在某处微顿。
杂乱符号的含义如无师自通般涌入他脑海,化为一个个规整文字盘旋。
谢殊看到了“沈轻迟”这三个字。
伴随着“枯竭”、“飞升”、“吸收”。
怎么看都大事不妙。
若是别人他定然不会关心,可偏偏与沈轻迟有关。
谢殊一点一点向光团靠近。
威压越来越严重,眩晕感也愈加强烈,谢殊步伐险些不稳。五腹六脏都被挤压,有股无形的力量强硬地阻止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谢殊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冷汗,丝丝鲜血从唇角溢出。
终于,他指尖与符文触碰。
霎时间,各种片段如走马观花般在他眼前浮现。
谢殊看到逐渐枯萎的天地灵植,修真界中灵气变得稀薄,千百年来再难有人飞升,此间世界的生命力在被天道悄悄汲取。
谢殊感受到天道的贪欲。
沈轻迟是千年难遇的天才,苛刻至此也难阻碍她修炼至大圆满飞升,但结局只会是化为天道的养料。
画面仍在流转,最终停留在一处旷野。
沈轻迟正持剑与一参天古树搏斗。
那古树遮天蔽日,根系深埋地底。谢殊看到那树干中,隐隐有光团浮动,那气息竟与他指尖下光团无异。
谢殊想离开这个地方,却发现动弹不得。
他看到一起进入秘境的朋友们均被困在不同地方与妖兽搏斗,沈轻迟不断受伤又站起,始终握紧着手中剑,伤痕累累。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很快。
一片寂静中,他忽然听到一声炸响。
四周仍是纯白,却倏地产生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
紧接着,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
“……你做了什么?”
那声音非男非女,呕哑异常。
谢殊垂眼,面上波澜不惊,他在心底暗暗猜测,这便是天道。此刻天道选择发问而不是直接动手,足以证明它已是强弩之末。
一切都还有盘桓的余地。
他沉默。
天道步步紧逼。
“你都看见了?”
谢殊掀起眼皮,“嗯。”
天机说师妹无法善终,谢殊不信。
师妹那么耀眼的人,怎么能落得这样的结局?
天意如此,那他便要为沈轻迟改天换地。
已经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打算,天道在看清他的脸时却忽然诡异地笑了下,“我知道你。”
“你是沈轻迟师兄。”
“……”
“呵呵……她方才可把我伤的不轻……”天道阴恻恻地笑,“你说,她要是知道她亲爱的师兄背叛了会是什么表情?”
“而你,现在只有两种选择。”
“要么投诚,要么死。”
审判的话语重重落下,思绪在电光火石间翻涌,谢殊向后退了一小步,向天道表明了他的立场。
“哈哈哈……”
大笑声顿时充斥整个空间,天道说:“既然如此,那就给我看看你的诚意。”
不等他回答,谢殊便感受到如剥骨抽筋的痛苦。他的灵根正一点点被拔去,大滴大滴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一身修为全数散尽。
他想,师妹在与天道战斗中受伤是不是也如此痛苦?
完全昏迷前,稍显拙劣的计划逐渐成型。
再睁眼时,谢殊被毫不留情地丢进魔域,身骨与废人无异。
十年间,他日复一日地想着他的计划。
顺利的话,他与天道迟早有天会融为一体。
那天将会是他与天道同归于尽的一天。
在修真界万众瞩目中,沈轻迟会亲手高高举起长剑,了结一切罪恶。
杀死魔尊、挽救岌岌可危的修真界、复苏逐渐消亡的灵气。
世界的世界即将崩塌,而他偏要沈轻迟成为此间最幸存。
沈轻迟会成为救世主,即使无法看到那天的到来,但在未来的无数年里,在人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谢殊会作为无恶不作的大魔头,永远伴随在她的人生。
这样的结局,好像真的不错。
被杀死的那瞬间,他还可以笑着说,“诶,就是为了死在你的剑下才去当上魔尊的。”
不知道师妹会不会又很可怜的偷偷哭?
不过真的当那天到来时,谢殊发现,还是不想看到沈轻迟的眼泪。
自爆被提前,却还是无法挽回注定的死亡-
感受着相依时彼此身上那点温暖,谢殊唇角很轻的扯了下,像嘲笑这个世界,又像在嘲笑自己太过天真。
沈轻迟抓住了谢殊为她擦去眼泪的那根手指。
微弱的颤抖的身体,昭示着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不要死。”
沈轻迟说:“……师兄,不要死。”
所有人都那样从容洒脱地挡在她身前,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那她呢?
她无法接受任何人的离去。
对天道熊熊燃烧的恨意在心底蔓延,游走在四肢五骸,枯竭的灵脉却不堪重负,沈轻迟止不住地干咳。
谢殊连忙安抚。
“不会死,放心吧。”
“咳咳……咳……!”
半梦半醒间,沈轻迟看到远处涌来人群。
辨认出领头人物是云昭后,她安心地昏死过去-
“愁死人了……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没醒?”
是云昭的声音。
“快了。”是任随。
云昭:“诶,要不让段涣来弹奏几曲,说不定能在刺激下有点动静?”
“你想让我们两个也昏迷不醒?”任随说。
无厘头的话在耳边盘旋,沈轻迟眉头轻动。
下一秒,她察觉到许多脚步声涌向她床头。
沈轻迟睁眼。
四颗脑袋整整齐齐。
“你醒啦!?”
沈轻迟闭眼。
四肢百骸的疼痛随着神经又浮现,大概多亏了云昭几人这几日的照料,倒是没有那么难捱。
云昭惊喜道:“太好了太好了太好了……真的醒了!”
“再不醒喻舟则眼睛都要看瞎,学宫又要多一位医修教授、段涣真的弹琴了!”
喻舟则:“喂。”
段涣:“。”
沈轻迟支撑着坐起,倚在床边半合着眼。
云昭仍欢快地叽叽喳喳。
“诶诶你们两个也别闲着,去去去多拿点吃的过来呀,昏迷这么多天,一定特别饿了!”
“也真是的……你一点都不在乎我们,一个人忽然跑去魔域,我们真的找了你好久好久,”她的声音忽然低落起来,“那个地方一看就是发生了什么,好多焦黑的妖兽尸体……”
“那么危险的地方,你浑身是血的躺倒在那里,我一瞬间就哭出来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居然连你都伤成这样!”
云昭说着说着,嘴角向下撇,眼泪几乎又要掉下来。
任随沉默地坐在一旁,从袖中掏出几十根签文,密密麻麻,无一例外,全部是“大凶”。
“我们真的很担心……任随一直在占卜吉凶,可是永远只出现这一种卦象。”云昭扯着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
沈轻迟:“对不起。”
“不对、不对!”云昭情绪变得激烈,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没什么好道歉的,不需要道歉,是我们到的太晚了……”
“还是太弱小……什么忙都帮不上。”
沈轻迟抬手抹去云昭眼角的泪,又轻轻地揉了两下任随的脑袋。任随很难得的没挣扎。
顺着动作,她看清了此刻所处地方。
是宋秋时在器峰半山腰的小院。
“……”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哑异常。
恰逢此时,人未至,声音先至。
“水,水来了!”
喻舟则风风火火闯进小院,发髻凌乱也无暇顾及,段涣紧随其后。
“来晚了,因为看到那个黑衣服的人也有点动静,顺路去看了一眼,耽搁了时间。”喻舟则解释道。
平日最重仪容的人眼下发青,一看便是许多天没睡过好觉。
沈轻迟只觉咽下的水似乎都带着苦。
“咳咳……你说什么黑衣服的人?”她问。
“就是找到你的时候,跟你在一块的人,”喻舟则顿了下,“脸色特别苍白,还以为是鬼呢。”
“看起来有点奇怪但不像坏人。因为他还有点意识,让我们带你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准备走。但我在修真界没见过这号人物……总要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云昭补充:“我就问,那你去哪?他不说话。”
“然后,呵呵。”云昭冷笑,“刚走两步就晕倒了!还不是要我们把他也扛回来。”
第59章 喵
“对了对了,”云昭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床前矮柜上取过一片破布递至沈轻迟眼前。
“这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吗?我看你一直紧攥着…昏迷了也一直握在手里。”
说是破布,都有点美化那块布。
边缘烧得焦黑,被人攥得皱皱巴巴,甚至还有几滴血痕。
沈轻迟喉间哽住。
盯着那块布,破碎的记忆翻涌,她有点说不出话。
喻舟则好歹当过几年大少爷,对布料品类颇有研究。他看着那块布上隐隐约约的暗纹,沉吟道:“和宋秋时平日常穿那身法袍的材质好像……”
“不对,好久没见……”
话音忽然戛然而止。
喻舟则眼睛倏地睁圆,四周也顿时安静了下来。
伴随着沉寂,大家意识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事实。
良久,沈轻迟很低地“嗯”了声。
她抬眼,四个眼圈红红的人拼命地憋着眼泪不落下。
说出真相实在太过残忍,沈轻迟也不愿说出那个字眼。于是她长呼口气起身。
“总要留下点什么。”
她将碎布细细收起,整理好情绪,言简意赅地讲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
裹挟着不甘与既定的故事,原以为说尽要费一番口舌,直到真正说出口的那瞬间才发现不过用寥寥几句便能复述,好似一切只是一个可怜的俗套话本情节。
……
很久没人说话。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神经本就脆弱的几人,此刻对声音格外敏感,纷纷猛地抬头向发出声响处望去。
“啊!”
云昭说:“是那个黑衣人,他也醒了?”
目光跃出窗沿,只见谢殊倚在一棵大树旁,手中是刚折下的一小支树干,末端浸入溪流,流水不断冲刷,枝头新叶随风轻轻摇晃着。
听到话音,谢殊转身。
阴郁的感觉似乎伴随着修为散尽消失了,只留下一具比凡人还要脆弱的身体,倒显得善良不少。微风吹起他宽大衣袖,露出苍白腕骨。
谢殊晃晃手中枝芽,算作打招呼。
眼球有些干涩,沈轻迟轻轻眨眼,湿润重新充斥眼眶,竟流下一滴眼泪。
模糊视野中,她恍惚记得宋秋时好像也喜欢在这棵树旁躲懒。
有时发呆,有时看着她们玩闹,有时给小溪里的小银鱼喂食玩。
这滴生理性眼泪很快消失不见。
喻舟则几人出于条件反射,有人打招呼不能没有礼貌不回应,挥出的手落下,他表情不变,却悄声对沈轻迟发表疑问。
“这人到底……谁啊?”
其他人同样发出疑惑的声音。
沈轻迟又瞥窗外一眼,谢殊仍旧晃着枝芽。
她垂下眼睫,“谢殊。”
“哦哦……”喻舟则点头点到一半,忽然震惊地抬头又转头,视线在窗外站着的人与眼前的沈轻迟疯狂切换,“等等…不对……!”
先前沉重的氛围此刻烟消云散,震惊的情绪蔓延。
连平日最为波澜不惊的任随都忍不住发出一声:“啊?”
签文捏在指尖,似乎随时都打算占卜一下那黑衣人真实身份。
无他,窗外之人与传闻中要灭世的魔尊差别太大了。
云昭这一代几乎是听着谢殊叛逃变成毁天灭地邪恶魔尊的故事踏上修真路的,不知听了多少要努力修炼捍卫正道的耳提面命,在他们想象中,谢殊形象不该是这样的。
至少也是抬手便魔气冲天翻山倒海,而不是走了两步昏倒在地被他们带回家,醒了在小溪边玩树枝玩水。
……不对不对都不对。
把魔尊带回家了就是最大的不对啊!
云昭不知联想了多少,讲话甚至有些英勇就义的意味:“原来……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吗……”
“我也要背叛修真界了……”
闻言,沈轻迟古怪地看她一眼。
“什么?”
“我们不是要包庇魔尊不被发现吗?”云昭说。
“那还是先要他别死了吧。”
沈轻迟说。
“他已经没有任何修为了。”
“嗯???”
沈轻迟没再答话。
昏迷前被情绪冲昏了头,张口却只是眼泪落下喉咙干涩到说不出话,此刻众人都清醒,一些真相终于可以宣泄而出。
她朝着谢殊走去,云昭几人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
距离近了,沈轻迟听到身后的细微抽气声。
谢殊看起来实在与传闻中太过不符,哪怕修为散尽的魔尊也不该是这样的,仿佛他手中那支树干都能轻而易举地杀死他。
谢殊倒是先笑了,轻轻勾着唇角,他喊道:“师妹。”
“…嗯。”沈轻迟说。
她也扯扯唇,“你心情恢复得真快。”
“没有,只是感觉你不太高兴。”谢殊摇头,“不想让你心情更差。”
“这些是你新认识的朋友吗?”他问。
忽然被点名,几人纷纷眨眼,不知该如何动作。
不过谢殊似乎并没有想要真的听到答案的意思,他自顾自地接着道:“宋秋时与天道作为交换的是他的灵魂。”
这话无异是个重磅炸弹。他的语气却平淡到像是在问伤养得怎么样了。
毫无波澜的水面溅起庞大水花,谢殊神色并无波澜。
“修真者人死魂灭,死后修为与灵魂消散天地滋养万物生灵,并不归于天道管辖。在它产生了人类的欲望后,对灵魂自然生出了好奇。”
“所以宋秋时用自己的灵魂,向天道换取了十年的时间。”
“不过他在这之前,先找上了我。”
“他告知了我他的想法,我问他难道你这不算助纣为虐吗?增强天道的实力,去赌一个不明的未来。”
“宋秋时却反问,向来都是魔气污染灵力,修真者的灵魂至精至纯,为什么不能灼烧魔气呢,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拜托我帮忙在天道眼皮底子下留存一魂一魄在体内,如果十年间没能再次见到你,那便无事发生,如果见到了,至少死前还能为你挡下一击,剩余灵魂回归融入天道本源,还能再次重创。”
“也是多亏了他的灵魂融入天道本源,我替他掩护时的侵蚀顺遂了不少。直到自爆那一刻,天道洋洋自得,并未能察觉真相。”
“所以,”谢殊说:“此刻天道估计正在经受灼烧,并不好受。”
沈轻迟失语。
谢殊意识到什么,“我知道他是你在乎的人,不想让他真的离你而去,只是没想到他那么…”
他顿了一下,才接着道:“
决绝。”
喻舟则听完眼泪又在哗哗流,他总比别人多愁善感些,“完全是好狠心吧…没想到一次普通的见面,原来就是诀别了。”
一切的发展好像既定的命运,沈轻迟缓慢地转动眼珠,目光停留在潺潺不息的溪流。
宋秋时会死,段清会受伤,谢殊会消失。
这一切和她脱不了干系,鲜血胡乱地溅了她一身,朋友们却都还是笑着说我是心甘情愿的,只要你没事就好了。
沈轻迟久违地感到茫然。
无法言喻的命运推着她前进,而她只想守护在意的人。
命运……
等等。
沈轻迟猛地想到一样东西。
早被她抛之脑后的那册话本。
莫名其妙出现在她闭关的山洞,写着所有沈轻迟相熟之人命定结局的那册话本。
凝固的时间再次流转,沈轻迟灵台瞬间清明,仿佛被打通什么关窍,她只匆匆向众人留下一句“在这里等我”,便即刻运起体内剩余灵力,朝着她与云昭刚入学宫时居住的小院御风飞去。
破风声无比迅疾,沈轻迟脑中此刻清醒异常,五感敏锐。
她甚至还能听到身后段涣和云昭的小声嘀咕。
“这个魔尊到底好的坏的?”
“好坏的吧。”
“……”
众人身影很快缩小变成黑点又消失不见,连带着声音也融入风声中消散。
不过转瞬,沈轻迟便在小院门前落地。
快步走到廊下,在一根柱子旁的稍微摸索了几下,一个暗格弹出。
话本静静地躺在那里。
以往云昭便在这前面练剑,而她倚在这里闲来无事翻翻话本,对照一下云昭成长到哪一地步了。
收入储物空间还要来回翻找,沈轻迟就干脆直接把话本放在这里方便她看。
不知哪次过后,这暗格再也没打开过。
沈轻迟小心翼翼翻开书页。
故事还是那个故事。
云昭一路升级打怪拯救苍生,在昆仑山巅与魔尊殊死一战,以重伤的代价换取魔尊死亡,魔族重创,修真界从此太平。
之前翻看都只当消磨时间,现在再看,沈轻迟在故事的缝隙,看到了原本轻描淡写,此时却在她脑中有鲜活形象的人们。
结局并不怎么样。
她没有在故事中出现,宋秋时只有寥寥几句天妒英才早早陨落,段清因太过操劳修为受损寿元减少,沈昼不知所踪。
大致走向相同,个体走向又如此不同。
书中并未提及天道,有的只是无恶不作魔尊谢殊与救世主云昭,世界却同样逐渐变得荒芜,生机不断流逝,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背后汲取。
沈轻迟忍不住思考。
这个故事究竟是谁写的,那么多人,为什么偏偏送到她的手中?
与现在的修真界为什么如此千丝万缕又不同?
脑中思绪纷乱复杂,身前阳光逐渐被遮挡,一片阴影投落。
沈轻迟抬眼。
一只橘色猫爪覆盖上文字,小花圆滚滚的双眸与她对视。
“喵。”
第60章 你们这些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很……
猫爪摇来摇去,捏着猫爪的人从小花圆滚滚的身躯后探出一颗脑袋,有学有样歪头。
“喵。”
阳光落在眼前之人发顶,他弯着眼,漂亮的脸上笑意盈盈。仍是过去的打扮,像最初忽然出现又消失一样,此刻,他又蓦然出现在沈轻迟眼前。
沈轻迟略微有些怔愣,很快叫出他的名字。
“徐藏。”
这次她没有再问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联想到过往种种,隐隐约约的答案浮在沈轻迟心头。
扒拉开徐藏的手,沈轻迟将小花抱入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它柔软的毛发,并不掩饰话本的存在。
徐藏本质是朵天地间独一无二的永生花,又曾被天道与魔尊招揽,定然知晓些什么。
不出所料,他笑眯眯地凑到沈轻迟身边,与她并肩坐在一处,拾起掉在一旁的话本,象征性翻了几页。
书页被他挡在脸前,只露出一双漂亮双眼,看着沈轻迟开口:“我写的话本,”
“怎么样?”
沈轻迟眼睫轻颤。
饶是有心理准备,但好像还是做少了。
这算什么。
徐藏早早知道故事真相,写了一本莫名其妙的话本送到她眼前引诱她下山,目的只为是在她面前装茫然装呆萌?
此刻还笑着,眼中似乎还有邀功的意思?
沈轻迟大脑空白。
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正按在徐藏肩膀,疯狂地前后摇晃着。
直到头顶发髻变得有些凌乱,徐藏“哎呀、哎呀”地叫唤,两手忙着整理逐渐歪斜的发簪,根本无暇制止沈轻迟的动作。
又过了几秒,动作趋于静止。
徐藏捂着脑袋探头看她。
“缓过来啦?”
沈轻迟撇嘴:“没有。”
确保了仪表再次变得精致,徐藏才又坐直身体。上上下下正色打量了沈轻迟几眼,他再次笑起来:“终于没那么苦大仇深了。”
“刚刚见到你的时候,”徐藏长吁短叹:“我都要比你更像活人了。”
沈轻迟抿唇,并不想和一朵花争辩谁更像活人这个话题。
她单刀直入,问出疑惑:“为什么要写这册话本?”
“又为什么交到我手上?”
“而且还是我根本没有出场的,想吸引我的注意力,至少我也应该是个主角吧?”
徐藏原本做好了解释的准备,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蓦地掩住下巴笑起来,颇为畅快:“哈哈哈哈……果然这才是你吧!哈哈哈……”
“……”
沈轻迟莫名其妙:“不准笑。”
徐藏一秒正色:“好的。”
他顺势支着下巴,晃了晃手中册子,“其实也不算我写的话本吧。”
“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哦,我只是复述下来了。”
“而且,还有一点后续我没写。”
沈轻迟:“什么意思?”
太阳有些刺眼,话本被徐藏抵在眉骨处遮阳,阴影落下,他漂亮到异常的五官无端显得诡谲。
徐藏眼里似有流光闪过。
“在我看到的未来里,不仅谢殊死了,作为胜利者的云昭也会死。”他说:“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渔翁指的谁,不言而喻。
“之前有和你说过的吧,谢殊想拉我入伙,但我又不认识他,干嘛理他。那次你和我说这是你师兄,我就开始好奇了。”
“他和天道的关系好像一般?”徐藏单手托着下巴,边回忆边说道:“但是他权利还挺大的,带我去了一个不知道哪里的地方,一片空白,只有一团光晕。”
“谢殊让我触碰,又问我看到了什么。”
话本在徐藏手中挽剑花似得转了一圈,他展示道:“看到了这些。”
沈轻迟缓慢地眨了下眼。
“所以,你把你观测到的未来写成话本,又交给过去的我?”
徐藏也学她眨眼,“是呀。”
“我费了好大力气呢。”
永生花的时间无穷无尽,徐藏虽然神色轻巧,沈轻迟却知晓此举恐怕涉及本源。想起先前他比以往慢上数倍的伤口自愈,沈轻迟不由抿唇。
“怎么又这么苦大仇深?”徐藏叫道。
“其实我写话本时候有很多巧思哦?你有没有发现?”
他细数:“为了吸引你兴趣,我特地把结局放在魔尊被打败这里。万一你当时心情不好,看到世界被毁灭,觉得随便吧大家一起死了吧我真的会哭的!”
“还有还有,其实我内心很忐忑。每时每刻都在祈祷,希望当时的你对你师兄还有点兴趣就好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徐藏猛地凑近沈轻迟,一双漂亮眼睛眨啊眨,长长的睫毛险些触碰到她面颊。
沈轻迟垂着眼瞧他。
两人就这样以古怪姿势对视几秒,沈轻迟先移开视线,唇角扬起很浅的弧度 。
“啊…确实兴趣浓厚。”
毕竟一开始下山目的是看谢殊笑话。
“嗯哼。”
徐藏又接着道:“世界如果真的被天道吞没会变得很可怕,不想看到未来里的那一天来临。”
“所以……”他拉长音调,“一定要打败它呀。”
像以往无数次耍赖躲懒时鲜活的表情,徐藏语气随意:“不然我就真的要死了。”
沈轻迟拉远与他的距离,手指在小花的猫脑袋上画圈圈。
“你就这么相信我?”
“随随便便扔一册话本给我,万一我不感兴趣不下山,世界按你看到的未来发展怎么办。”
徐藏完全没怎么思考:“那就是一切皆有定数。”
“硬要插手的话也太勉强了吧?”
有风拂过,书页在他手中吹得哗哗响。
沈轻迟眼神并无实质地落在那处,嘀咕道:“可是那样你也真的会死。”
“一个是自己选择的死,一个是被迫失去生机的死,”徐藏说:“我还是更喜欢自己的选择吧。”
他弯着眼笑,丝毫不让人觉得是在谈论什么深刻话题,“因为相信你,所以真的死了也无所谓。”
“生命太漫长很无聊的呀。”
手指在眼前晃啊晃,强硬地吸回了沈轻迟的视线。手指主人佯装震怒:“我好不容易认真一次,你怎么在发呆?”
沈轻迟没敢正眼瞧他:“没有,我在用心听。”
这些轻飘飘的话中情感含量太重太浓烈,沈轻迟一时间心神恍惚,没办法全部接稳,落在徐藏眼中便成了走神。
徐藏勉强接受这个回答。
他没有再度望向沈轻迟,只是低着头看躺在两人之间的小花。
悠悠闲闲甩着尾巴的小花,身躯堪比廊下柱子的小花,并不会察觉世界风谲云诡的小花。
沈轻迟看不清他表情,却听到他语气忽然变得认真。
“大家都很相信你。”
话音落下。
沈轻迟“噌”地起身。
徐藏和小花都被吓了一跳,“?”
一猫一花纷纷抬头,但只见一人冷酷背影。
“……我发现你们这些不珍惜自己生命的人很讨厌!”
徐藏“干嘛”二字还未脱口而出,眼前背影就已运起灵力,俨然一派掐诀御风飞行离开的架势。
搞得他忙不迭抱起小花收起话本,飞速跟在沈轻迟身后绝不掉队。
疾风在耳边呼啸,徐藏嘴巴没停。
“干嘛干嘛干嘛干嘛!”
“我发现一句话也不说就忽然离开的人很可恶!”
“不说话装高冷?”
沈轻迟:“……”
“很讨厌很讨厌很讨厌!”
“很可恶!”
“很讨厌!”
“可恶!”
“讨厌!”
……
一路吵嚷至山间小院。
云昭等人早在此处翘首以盼许久,远远瞧见沈轻迟回来,身后还跟了一个尾巴。
尾巴平稳落地后第一动作,便是快步绕到沈轻迟身前,看见她微微泛红的眼圈,笑意盈盈。
“真哭啦?”
沈轻迟:“……”
她面无表情拨开徐藏继续往前走,“刚刚被你气的。”
谢殊仗着身体不好,不知从哪弄了一把躺椅悠闲坐着,好不惬意。剩余几人干巴巴地站,见沈轻迟回来,连忙叽叽喳喳迎上。
沈轻迟找谢殊有话要说,只能暂时挨个拍过四个人脑门示意稍安勿躁后便飘过绕向懒懒散散的某人。
留下他们与身后的徐藏和小花大眼瞪小眼。
徐藏笑眯眯歪头,举起小花一只爪子。
“嗨。”
几人与徐藏相熟却又不太熟,这人总爱玩消失,对他的印象都停留在“沈轻迟的奇怪朋友”,相比起来,和他怀里的小花更熟悉点。
但是没关系,徐藏对他们熟。
毕竟这几个小孩的未来都被他亲眼目睹又书写成册。
徐藏弯起眼睛,漂亮的脸上似带着几分纯真意味,他对云昭说:“长这么大了,修为与剑法练得怎么样了?”
云昭眼睛茫然睁圆:“嗯?!”
喻舟则与任随对视一眼,似有所感,不约而同地后退一小步。段涣在状况外,不明觉厉地也跟着退。
徐藏莫名其妙开始笑。
结束完一段沉重话题后去逗一群蠢萌小屁孩真是高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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