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迟快步走至谢殊的躺椅前,低垂着眼帘看他。
强烈阳光在她身后切割叶片洒落,留下大片阴影光斑。沈轻迟单手插着腰,看不清她表情,但谢殊熟知此人每个脾性,慢吞吞起身让座。
沈轻迟满意了。
她现在还剩下一个疑问。
“你当时干嘛要把徐藏拉入天道阵营?”
谢殊懒懒倚着树,回答得漫不经心:“因为我觉得没准他知道什么让人不死的办法呢?”
“世界毁灭是必然,”他抬眼,忽然看着沈轻迟很轻地笑了下,“但我想要一个人活着。”
“……”
沈轻迟敛眉。
“可那个人不愿独活。”
“是啊。”
谢殊叹了口气,“所以我失败了,更何况徐藏就是株植物,就是活得久了些,他懂什么人类的不死?”
这个问题沈轻迟偶然想过。朋友们大多能轻而易举地欣然赴死,可是留下的人呢,没有这些人存在的世界还能叫做世界吗?
倒不如随着毁灭一起去死。
沈轻迟又陷入自己的思绪,谢殊走近了,微俯下身直直地看她。
“做什么?”沈轻迟摆手驱赶。
“不做什么,就是看看你。”
谢殊说:“一直在找我,其实我很感动啊。”
“……”
怎么定义“找”?
如果沈轻迟对他的数次追杀算找的话。
其中几次甚至真切地产生了杀意,莫名的情绪充斥她,可是感受到这并不是恨,沈轻迟思忖良久,只是真的想要找谢殊问个清楚。
此刻这种情绪再次翻涌,但她不清楚为什么会由来。所以沈轻迟目光古怪,坦诚道:“我当时想先杀了你,解决掉后顾之忧后和你一起死。”
这话并没有好到哪看去,谢殊却双眼含笑,显然心情不错。
“我们命运相连。”他说。
“又在说神神叨叨的话。”
沈轻迟问:“这也是你看到的未来吗?”
谢殊轻轻摇头,“不是。”
是从我游历时把你带回剑阁的那一刻起便注定的事。
后半段话谢殊隐去没说,他想起某次签文解签收到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眉目舒展,只是有些畅快地笑。
命运相连的两个人,除了同生共死没有别的选择-
春雨汛急。
托两败俱伤的福,天道暂时没机会搞小动作,沈轻迟也得以安心养伤。
窗外落雨急急飘洒又匆匆变得细微,寒凉的空气中夹杂湿润的泥土气息,季节总算不再残酷。
伤养得七七八八,便要开始考量如何对付天道。
这几月沈轻迟写了许多封信。
沈昼收到信,数不清的天材地宝灵丹妙药像流水一般送到她身边,沈昼本人则像鬼一样,指不定哪个瞬间闪现到她身边按着她苦哈哈喝药。
应乘月收到信,冲天剑意简直要从回信笔锋中破出,落笔的一行字却很简单。
“不要怕,姐姐给你撑腰。”
段清收到信,沈轻迟没收到回信,却在云昭几人口中常听到他的消息。
仙音宗宗主无故昏迷,三日后转醒。
再三日后举办仙盟大会。
据悉,各宗门主离去时神情均阴云密布。
又不知过了多少个三日,沈轻迟才收到他的回信。
“事已谈妥,放手去做。那一天到来时,修真界各宗门会为你助力。”
其间种种艰辛均未提及,沈轻迟心中酸涩,不难想象段清耗费多少心血。
她想到记忆中与段清鲜活的玩闹,怀揣着有点别扭的心思,提笔回道:
“装高冷。”
不消片刻,回信在空中缓慢浮现。
只有一个大大的“?”。
还没等沈轻迟接下信
纸细细此欣赏墨宝,灵力波动下,很快浮现出第二张信纸。
“。”
这次是一个句号。
沈轻迟忽地笑出来。
一想到千里之隔的仙音宗里,段清会无语地笑了一下,她觉得值啊。
沈轻迟倚在窗沿,眺望远处群山层层叠叠,云雾缭绕。
目光虚虚落在一处。
那是大陆最西端的方向。
相传是一片广袤无际的沙漠,因修炼资源稀缺鲜少有人踏足。
徐藏告诉她,在沙漠中心,聚集了修真界一丝本源,因此得以有一绿洲,徐藏就在那里诞生。
不仅如此,那里还是话本中云昭与谢殊决一死战的地方。
沈轻迟隐隐有种预感,天道便在那里休养生息,而她也将要在那里有场恶战。
……
决定出发那天是一个很平常的上午。
修真者御剑飞行,千里不过一眨眼的距离。
沈轻迟落地,沙漠边缘早早有各宗弟子长老在此安营扎寨,剿杀周围游荡魔兽。
段清收到她的想法后,即刻安排了弟子前去查探。
得到的答复果不其然,本应空旷的四周不知何时有无数强大魔兽盘踞,这才有了如今这般情形。
云昭也在清剿魔兽众人之列,见到她来,欢快地奔向她,脸上是未干的鲜血。
“我们准备出发吧!”
“来得时间刚刚好,外围的魔兽差不多清理完毕了,可以马上深入。”
云昭表情十分生动:“喻舟则这几天忙得要死了哈哈,全是等着要他治愈的人,所有人都没闲着,还有堂堂昔日魔尊,这种时候也要重操旧业,指挥小弟子修炼。”
语气中没有丝毫阴霾,像是一种自信,好似接下来面对的不是世界的存亡,而是只是在体验修真界联合版夏令营。
沈轻迟也跟着她笑。
段清推着轮椅,缓缓移到她身边。
“你来了。”
“嗯。”
“走吧。”
两人并未多寒暄,段清号召众人停下手中事务,不再此处停留,即刻向沙漠深处前进。
人群中传出欢呼。
“好诶!终于可以活动一下了!”
“走吧走吧走吧我迫不及待了哈哈哈在这里无聊死了!”
“……”
大多是源于像云昭一般大的弟子,少年心气旺盛,只有一腔热血,便能无惧无畏挥出手中灵剑。
不在乎明天,不在乎未来,只在乎拯救世界时够强、够快、够帅。
似是气氛感染,众人神色皆情不自禁染上笑意。
……
在沙漠中前行不是一个轻松活。
越往前,越隐约接触到目的地,遇到的魔兽便更强。
流血受伤已是家常便饭,修为较弱的弟子难以抵抗,却也从未轻谈放弃,年少轻狂的笑意收敛,取代的是顽强的坚毅。
多亏了沈昼深不见底的财产,购入海量疗伤药材以供使用,不然仅凭医修数量,如何也顾不上每一个人。
行进不知多少个时辰昼夜,魔兽已经从刚开始一人便可斩杀,变成三人合力斩杀,到最后几位长老齐助力才可斩杀。
终于,众人踏上一片冻土。
大风呼啸,目之所及满目疮痍。
若不是徐藏曾告诉沈轻迟这里是一片绿洲,她是如何也不会相信的。
冻土最中央有一似人非人形物体,正汲取这片土地所有的灵力。
见到他们踏足,那物体似乎动了一下,随即,数只强大魔兽向他们冲来!
沈轻迟率先提剑抵挡。
众人顿时陷入厮杀。
忽然,一人替她挡下攻击,冲她爽朗一笑,“小迟,你尽管前进,这些魔兽我们帮你解决!”
沈轻迟蓦地睁大双眼:“乘月姐姐!”
不等她张口说些什么,身后又传来一阵琴音,灵力之磅礴,清晰地在所有人耳畔响起。
众人只觉神台清明,精力重归充沛。
沈轻迟却是心中一动,眼眶变得湿润。
这个段清,不弹《破阵曲》就算了,干嘛弹《少年游》!
沈轻迟握紧手中剑柄,指尖拭去最后一滴泪,毅然决然向冻土中央走去。
不愿与天道多说,冰冷剑意凝聚,直直朝天道杀去。
她听到那东西哼笑。
“强弩之末,也敢前来吗?”
沈轻迟也冷笑。
“对付你,绰绰有余。”
天道震怒。
周身气息忽地暴涨膨胀,狂风阵阵。
“不自量力!”它怒吼。
沈轻迟运起灵力抵抗。
如果天道说她是强弩之末,那么被破坏本源,苟延残喘至今的它更不会好到哪里去。
不就是气势吗,她也有啊!
雪亮剑光划破天际,照亮此方天地,携着磅礴杀意,不留余地挥向天道。
天道不甘示弱,同样祭出浩瀚灵力。
两人僵持不下。
天道古怪笑声传来。
“我的力量源自天地无穷无尽,而你只是一个人,要如何与我抵抗?”
沈轻迟咬牙,额间一滴冷汗滑落。白眼还没翻出去,便听身后一声高喝。
“闭嘴啊你这个吸血虫!”
是云昭。
魔兽不知何时已被消灭,众人虽伤势惨烈,却好在没有人员死亡,此刻正凝视着天空中漂浮着的庞大天道虚影。
人群中不知道谁被这个形容逗笑,而说出这话的云昭双眼瞪圆,单手持剑,毫不畏惧。
“你以为就你会吗?”她又道。
忽地一声巨大声响,坚硬的冻土层被剑尖破开,剑身插。入地底,云昭手握剑柄,浑身灵力朝着沈轻迟传输而去。
“说得好!”
不知谁又起头,一声又一声巨响,沈轻迟微微睁大眼,体内灵力不断充盈,她此刻仿佛前所未有的强大。
本能驱使着她再次挥剑。
那刹间,天地好似纯白。
漫天灵力落下,竟都是细雪。
纷纷扬扬掩盖整片大地,伤者惊讶发现接触细雪伤口竟在缓慢愈合;冻土逐渐融化,拨开落雪,竟有新生嫩芽生长;而落在天道身上,便是灼烧。
沈轻迟双目炯炯。
所有人在她身后,从此不再是孤身一人。
恭喜诞生。
这是世间最纯粹的一剑,分明是寒冷冰雪,却如同灼灼烈焰,烧得天道私欲无处遁形。
此后的攻击便如同喝水般简单,直到天道彻底灭亡。
沈轻迟缓缓呼气,寒霜已凝上剑身。
冥冥中,她知晓,这是剑谱的第五式,天心。
天地骤然变色,惨淡的天空恢复晴朗,落雪消融,绿洲逐渐浮现,一切生机重新归位。
沈轻迟安心脱力昏去。
……
这次昏迷很安稳。
像是回到了母亲温暖的怀抱,挥剑时的声音又响起。
“恭喜诞生”……?什么诞生,又为什么要恭喜?
沈轻迟想要得到答案,那道声音却始终模模糊糊,仿佛并不存在,却实在真切的在她耳边盘旋。
沈轻迟努力听清,却猛地睁开了双眼。
“你醒啦!”
几颗脑袋环绕在她眼前,好像每次睁眼都是这样,沈轻迟重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脑袋退散不少,沈轻迟舒展手臂捂住脸庞,“啊……”
感受到什么,她抬眼,“灵气好像浓郁了不少?”
喻舟则嗯嗯点头:“天道崩塌后,修真界灵气浓度攀升,好多宗门长老摸到突破边界,此刻都在闭关修炼。”
任随跟着点头,段涣跟着嗯嗯。
“不然的话,现在应该全部来迎接救世主苏醒。”云昭接话。
任随跟着点头,段涣跟着嗯嗯。
沈轻迟拒绝:“这个还是不要了吧!”
她拨开众人起身出门,走到小溪边,谢殊又站在这里盯着水发呆,只不过这次没有折树枝。
存
了点想要吓唬谢殊的心思,沈轻迟轻手轻脚靠近,谢殊却敏锐地转头。
“无聊。”沈轻迟先发制人。
溪水潺潺,似乎受到浓郁灵气滋养,水中小银鱼体型变大不少,连带着溪边这个树,色泽也鲜亮许多。
不过……
沈轻迟抬头,“这棵树怎么一直响?”
话音落下,叶片晃动沙沙声忽然跟着停止。
谢殊想笑,“没准是他在想念你的意思?”
沈轻迟不明所以。
她只当谢殊又在胡言乱语了,抱着臂随意地倚在树上。
“沈轻迟。”
那道声音又响起了,这次不再语焉不详,而是叫出了她的名字。
沈轻迟吓了一跳,连忙起身。
声音消失了。
她倚回去。
“沈轻迟。”
声音出现。
循环往复几次后,她终于确定,是这棵树在和她说话。
“是我。”
那声音带着股沉静的温柔,同是非人生物,却与天道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或许,你可以叫我,世界意识。”它说。
“不要怕。”
“天道在你的剑下焚烧毁灭,世界接纳了这道剑意,于是我在你的剑下苏醒诞生。”
沈轻迟点头。
“可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棵树里?”
世界意识似乎在笑,“我在残存的本源中发现了一抹残魂,他太弱小,我感受到他最安心的地方,于是将他的灵魂放置在这棵树中滋养。”
沈轻迟睁大双眼。
……宋秋时?
“他还会复生吗??”她忙不迭问。
“会的。只是要等他的灵魂重新变得强大的那一天。”
那一天还要多久才能到来?
一年、十年,或许一百年也没关系,沈轻迟感受到胸腔中心脏蓬勃跳动,修真者年岁漫长,她一定会等到那一天。
届时朋友们一个不少,大家共同举杯欢庆,真正世界的新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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