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水果说话不过脑,沈轻迟几人刚闲聊几句,他们自己便把底细抖落了个干净。
沈轻迟都有点怜爱这些水果的所属宗门了。
此前还觉得学宫里学子懒懒散散极其不靠谱,现在看来,原来是脑子在学宫时期便已用尽了。
黄衣男子嚷嚷着他们偷听,但说实话,沈轻迟还真没听见几句,真正听全的人是任随。
见他们这般如临大敌,沈轻迟有点好奇,虚心请问道:“刚刚没听清,可以再讲一遍吗?”
喻舟则闲暇时便爱听学宫各处小道消息奇闻逸事,闻到八卦气息,他用扇面掩住口唇,问任随:“你刚刚听了全程,他们在吵什么?”
“……”任随张口,想说的太多,一时间无法全部复述,只好拐了个弯儿,“比仙音宗小镇书苑话本有意思。”
“比起学宫呢?前几日我见执律院弟子收缴了一本《纯情天骄榜一火辣辣》。”
云昭听了一耳朵,瞳孔地震:“你看过吗,讲的什么啊?”
段涣:“恨海情天缠缠绵绵。”
任随:“你看过?描述的好无聊。”
……又聊起来了。
但和水果们上次的暴跳如雷不一样,这次他们眼睛睁得大大的,耳朵统一向这边偏。
……天道好轮回,偷听者恒被偷听。
沈轻迟打了个哈欠,“你们还能不能再吵一遍?”
粉衣女子眨眨眼,“……你们学宫这么刺激?好可惜,我当年没考上。”
她如数家珍:“但我搜罗了很多学宫八卦,每天一遍。最精彩的还是那篇《高岭之花跌下神坛后》,天才剑修主角,超级刺激。”
“有多天才?”
粉衣女子:“超级天才!沈轻迟!听说过没有?”
沈轻迟:“?”
坏了。
八卦吃到我自己。
那粉衣女子已经声情并茂,滔滔不绝地讲述:“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她,但那本写得太好了……我完全刻在了识海里……”
“书里写沈轻迟和她师兄青梅竹马,双双携手考上学宫……只可惜,沈轻迟身边蓝颜知己众多,被花花世界迷了眼,逐渐冷落了她的师兄!”
“日复一日,终于,她的师兄不甘被如此对待,竟叛逃了!沈轻迟后知后觉察觉后悔,她绝不会让师兄离开半步!那一日,天崩地裂,厚重乌云压的人喘不过气,整个修真界都感受到了震撼!”
“只见沈轻迟淡漠抬眼,嚣张地说,师兄,你逃不掉的。”
粉衣女子说着说着,兴奋地尖叫了一声,“怎么样,超级刺激啊!”
那黄衣男蹙眉,也跟着道:“我看的怎么不是这样?明明是,她双眼猩红,把师兄抵在墙角,利剑架在自己的脖颈,哑声道,不准走,命都给你!”
沈轻迟:“。”
云昭一等人悄悄瞥了沈轻迟一眼。
面前几个水果产生争议,又开始了激烈的吵架。
各种粉衣红衣黄衣绿衣人齐上阵,两嘴一张一合便噼里啪啦吐出一大段话,更有甚者把一旁死去的妖兽都拉上了,谁有异议就泼谁一脸妖兽血。
“你又在胡说什么?那话本我通读了不下百遍,她就是如此待她师兄!”
“你们都放屁!分明是她师兄根本没有叛逃,沈轻迟只是借此机会,两人双宿双飞,囚禁她师兄数十年!”
“……有点刺激,你那版还在吗?让我看看。”
“速看。”
“……”
沈轻迟忽然有一种无力感。
累了,这个修真界,师兄爱毁灭就毁灭去吧。
任随凑到她耳边,悄声问:“真这么刺激啊?”
“全是假的。”沈轻迟无情道。
“刚刚你听他们吵架,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吧?”
“是啊,”任随点头,“他们杀了两只妖兽,在讨论它们的生前关系,但缺乏想象力,编的有点无聊。”
最后她评价道:“赐大凶。”
云昭倒是接受度良好,只感叹,不愧是偶像,就连传闻八卦都如此震撼人心、版本众多!
喻舟则跑到对面和水果大军一起看话本了。
段涣眼神有点复杂,显然是真的相信了,他斟酌着问:“那你的蓝颜知己呢?”
“……比如,段清。”
怪不得之前问她是否认识段清,得到的答案都是不认识,原来他哥曾惨遭沈轻迟抛弃!
估计在段涣的心目中,沈轻迟已然成为修真界第一负心人。
沈轻迟:“……被我抛弃后寻死觅活废掉双腿祈求让我回头,这个答案怎么样?”
段涣的眉头舒展开了,“合理。”
“……”
她开始怀疑段清以前是怎么教导小孩的了,怎么长成一幅和他完全相反的模样。
不一会儿,喻舟则便抱着一大堆话本过来,兴致勃勃地展示给她们看。
太好了。
如果话本主角不是沈轻迟就更好了。
那边粉衣女子还在招手,“如果不够我这里还有!一定要都看看啊!尤其是那本《柔弱乐修狠狠爱》,那乐修现在可是仙音宗宗主!刺激吧!”
“试问哪个看完这本的乐修不想在战斗时在沈轻迟身后奏曲……”她略有些娇羞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那可是超级天才,所有人都要仰视的天下第一啊!”
云昭十分赞许地点头,然后拿走了一本《我和我的病弱小尾巴》。
这些人,虽然初见印象很差,但爱聊八卦,还愿意分享,总不会坏到哪里去!
一开始时剑拔弩张的气氛在一声声“真的假的”,“给我看看”中消弭无形,所有人都开心了,只留沈轻迟淡淡绝望。
她小发雷霆,把云昭几人的话本统统没收。
“清醒一点,我们现在是在秘境,我们应该在打劫而不是在看话本。”
喻舟则:“打劫完能看吗?我刚翻到一精彩处,只见沈轻迟在她那师兄纤细的脖颈上落下点点红梅……”
“闭嘴。”
任随眼珠来回转,对喻舟则看的那本十分有兴趣。
沈轻迟是真的没想过,自己在大众视角中的风评……意外的还好,宋秋时居然真的没骗她。
大脑停滞了一瞬,但该打劫的还是要打的。
她放出一个巨大的灵力罩,将五颜六色的水果大军们拢成一团关起来。
随后瞥了云昭一眼,云昭意会,立刻接话,“打劫!把身上的好东西全部交出来!”
段涣:“水果。”
对面似是没料到她们变脸如此之快,呆愣了两秒,又在反应过来她们是认真的,且身前这个灵力罩,以他们的修为根本无法打开后,纷纷重归暴跳如雷状态。
“你,你们——!骗了我们这么多话本?!”
“永远不会放过你们的!”
粉衣女子一边尖叫一边往外扔话本,“刚刚全部给你们了啊!真没有私藏,这是我仅剩的好东西了!”
灵力罩是沈轻迟亲自设计,除了活人,别的一切都能随意进出。
话本被不断扔至身前,沈轻迟如临大敌般后退了一小步,“不要这种,把乾坤袋扔出来看看。”
云昭和任随把东西都捡走了。
粉衣女子又叫道:“不是不要吗!那都是我的珍藏,不许捡,还给我!”
任随已经把那些统统收入囊中,“哈哈”笑了一下,“扔在地上,我以为没人要呢,有点浪费,我的了。”
粉衣女子似乎又想尖叫,任随给她扔了一根大凶。
她又如法炮制,给所有人都扔了一根大凶。
毕竟,遇上了她们,怎么不算运势超差。
罩内众人更气了,在座各位哪个不是天之骄子,怎么能受得了如此奇耻大辱!纷纷叫嚷起来。
“竟敢如此对待我们——你知道我是哪个宗门的吗!?”
“你完蛋了,我家里在学宫有人,我要让我爹把你从学宫除名!”
“说吧,你叫什么名字?现在放我出来还能饶你一下。”
沈轻迟淡淡道:“沈轻迟。”
……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忽然,粉衣女子猛地向前大跨步,贴着灵力罩,托着脸趴在离沈轻迟最近的一处。
“呀、呀……你居然是沈轻迟……!”
她脸色泛红,嗓音如初生黄鹂般清脆,全然不似讲述话本时那样振奋,“难怪我一见你便觉得亲切……原来是天下第一降临我身前……”
“怎么不早点和我说呀!”她抬手,衣袖虚虚掩着眼角,“都怪我太笨了……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呜呜。”
“你会嫌弃我吗……其实也没有特别特别笨,我是乐修呀,仙音宗上月月末考核我排第五,也就一般般啦,对了,你想听曲吗?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弹呀。”
沈轻迟:“……?”
第42章 魔气。
修真界这届新人实在太过古怪,在秘境外一幅高傲冷漠做派,进了秘境尖叫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沈轻迟连打劫他们的心思都歇了,只想快速跑走远离这群人。
棕衣男子不仅穿得像猴子,说话尖叫动作也很像猴子,“别走啊——!我可以为你,为你炼一辈子的丹!”
“只要你再看我一眼,给我讲讲,你从前的故事吧!我太想听了!”他抓耳挠腮急切道。
沈轻迟拉着几人就走。
棕衣男子声线穿透力极强,惊起一群枝头小鸟,树叶扑簌扑簌响,“真的要走啊?我在宗门内排行也不低的!”
“真走啊——那千万要小心这秘境里的妖兽啊——变异了一样,特别凶!”
沈轻迟拉着几人就回头。
妖兽有问题,你早说啊。
她带着人走回去,棕衣男子的哀嚎戛然而止,像是忽然被人捏住脖子的鸭子,但取而代之的是剩下的人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
“啊——回来了!”
“我崇拜你好久了——”
“带我走吧——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沈轻迟又想走了。
好吵,好吵。沈轻迟觉得他们比妖兽还可怕。
妖兽尖叫捅一下就死了,这群人不能捅,声音还比妖兽大。
沈轻迟有一种被猴子围观的感觉。
……好可怕啊!
她把所有人统统噤声,最后挑了一个看起来最为腼腆的剑修,随手一点,“你说,妖兽怎么回事?”
“呀——我吗??”
“我从小就崇拜你了我考上剑阁就是为了瞻仰宗门启圣殿你的画像啊啊啊啊啊!”
沈轻迟:“……”
云昭:“真有吗???早知道我也考剑阁了……不对不对,还是考学宫吧偶像变同窗……”
蓝衣剑修尖叫:“啊?早知道我也考学宫——!”
沈轻迟打断她俩即将越聊越投机的对话,“所以,妖兽到底怎么回事?”
“哦哦……”蓝衣剑修听到她声音,立马回到正题,她有些悲愤道:“这里的妖兽修为和外表完全不符啊!”
“我们看到两只筑基期妖兽,这点修为,秒杀不是轻轻松松。毕竟谁不知道我们剑修从零开始越级打怪到飞升,可以说没有越级打怪成功或者濒死经历的剑修不是好剑修,血流成河才是剑修真正的浪漫……”
沈轻迟:“说重点。”
“哦哦。”
蓝衣剑修轻咳两声,“当时已有几人在搏斗,但是很吃力的样子……我当场提了剑就要美救英雄,谁知、谁知……”
“我也没打过。”
似是觉得有些丢人,她捂了下脸,“之后又陆陆续续来了很多人,我们齐心合力打败了那两只妖兽。”
“可恶,可恶!我堂堂筑基,在剑阁排行也是遥遥领先,每次大比前都会瞻仰您的画像上供……但我们一起这么多人才彻底杀死那妖兽!定然是这次前来秘境没有带上画像……我特地花了五灵石买的便携版……呜。”
“一堆剑修筑基不敌两只妖兽筑基,它们在秘境里修的才是真仙吗!我修的原来是假仙呜呜呜……”
沈轻迟:“。”
她如今在剑阁,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难怪她见这群猴子水果这么多人这么多派别,原来是偶然遇上,见义勇为出手相助扎堆的,又难怪这么臭味相投。
可惜脑袋看起来都笨笨的,比云昭和喻舟则脑袋都笨,再问下去也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了,沈轻迟挥挥手,拉着耳朵早已不堪重负的几人走了。
等走远一小段距离后,她才把灵力罩和禁言术解开,饶是如此,鬼哭狼嚎的叫声还是传入到了她耳中。
沈轻迟连忙加快步伐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在外好歹是个小天才,在秘境里如此放飞自我,你们宗门长老知道吗?!
反正沈轻迟是不知道,沈轻迟要吓晕了。
任随心有余悸,“人类怎么能吵成那样……大凶签不该给他们,大凶的是我们……”
段涣无言揉了一路耳朵,但还是艰难道:“……水果。”
呼喊声在沈轻迟翻出来了一个苹果扔给他后结束,段涣默默啃苹果去了。
喻舟则苦着张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扇子都被他塞进乾坤袋不晃了。
云昭听惯了段涣弹琴,对这点程度接受良好,更何况不久前她甚至想加入那群人一起冲着沈轻迟吱儿哇乱叫:“我也想吃。”
沈轻迟也扔给她一个。
云昭边啃边问:“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这里好大。”
这秘境灵气充裕,花草树木生长更是旺盛,天空被高大树木遮蔽,只有零星几缕阳光撒下,难以琢磨身处何地。
沈轻迟沉默两秒,“……走着看着吧!找到只妖兽看看再说。”
任随:“你是不是不认路?”
“没有。”
“真的吗?”
“……”
任随想了想:“不如我把这里全部炸掉,这样我们不仅能走出森林,还能找到其余人的位置,然后将他们一网打尽!”
她越说越兴奋,右手甚至已经摸上乾坤袋想要取出炸药,跃跃欲试。
沈轻迟:“……还是算了。”
“为什么算了?在这里炸一炸不会有人要我赔钱的吧?简直是最好的时机啊!”
喻舟则默默站得离她远了些,生怕下一秒惹到任随哪里不快,任随直接把他炸了。
“容易误伤,把这片炸了,除了树木残骸,你说不定还能看到人类碎片。”
沈轻迟说:“秘境算是可再利用的吧,万一一炸把这里毁了,不止学宫,整个修真界的宗门可都要找你麻烦了。”
任随悻悻,最后还是不甘心地“嘁”了一声,勉强散了这个念头。
但她也没闲着,把一路上看到能炼丹的灵植全摘了,摘完又用致幻丹伪造出灵植还在的假象,不仅如此,任随还在那幻觉灵植的土壤下埋了一小点炸药。
威力刚刚好,不破坏周围环境的同时,还能给摘到假灵植的人换一个崭新的爆炸卷毛发型。
沈轻迟问她怎么这么缺德,她神秘兮兮,“我不希望别人看到灵植后能采摘得像我那么轻易。”
沈轻迟觉得这个主意太坏了。
于是她帮着埋了好多。
甚至还加入了自己的小巧思,比如添加一点会散发各种气味的丹药,多埋一点烟雾符。
高端的秘境战
争,就是这般朴实无华。
云昭原本还有点良心上的不安,最后埋得不亦乐乎,段涣一声不吭只做事,埋出速度埋出强大。
喻舟则这人除了外表像端庄世家公子,别的地方没一点像。
除了沈轻迟和任随,数他最开心。
一想到会有笨蛋会被他们的陷阱打败,喻舟则就高兴地摇着扇子笑个不停。
修真界能有这样的坏人,感觉未来光明多了。
几人走一路埋一路,还会原路返回在陷阱旁蹲守,看倒霉蛋被炸弹炸得灰头土脸,她们躲在树后笑得前仰后合。
段涣外表阴郁,笑点却低得出奇,沈轻迟看着那张和段清如此相似的脸笑得这么开心,莫名有种惊悚感,具体表现在她想给段涣也来一炸药。
最后用她强大的意志力扼制了,沈轻迟想,段涣真要谢谢她。
又走了一小会儿,终于遇上了一只落单的妖兽。
那妖兽体型庞大,尖锐的獠牙泛着寒光,浑浊的双眼冒着血,看到沈轻迟一行人,顿时兴奋无比,直冲他们奔来。
殊不知,沈轻迟一行人比它更兴奋。
黄金剑出鞘,竟比那日光还要亮上几分,却仍亮不过云昭充满斗志的双眼,“终于!”
一路上妖兽仿佛都绕着他们走,细细想来,自从进入秘境,见到的唯一两只妖兽,就在那群吵吵嚷嚷的人身边躺着,死的不能再死了。
如今终于看到一只活的,哪能不兴奋。
喻舟则手腕翻转,数张符箓便朝妖兽飞去,他手中折扇倏地变大,轻轻一扇,符箓紧紧贴在妖兽身上,不过三秒,噼里啪啦声响起。
一阵烟雾飘起,不等消散,那妖兽被激怒,狂吼着冲出大雾,体型竟比刚刚还要大上几分。
再一细看,妖兽身上受那符箓的伤竟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鲜血都不曾滴下。
喻舟则哀嚎了两声,又扔出数张符箓。任随不甘示弱,给云昭塞了回元丹后便不断地朝妖兽那里扔炸药,不求准,只求多。
一声又一声响,地面上霎时多了无数小坑。
沈轻迟敲了喻舟则脑袋一下,“不准学那群人吱儿哇乱叫。”
喻舟则声音卡在喉咙里,硬生生拐了个弯,“……但是这个妖兽!皮怎么这么厚!”
“我的符可是、可是……啊啊啊!”
他话没说完,又被沈轻迟敲了。
段涣指尖翻飞,浑厚灵力含着道法真元,不断朝着妖兽攻去。
这妖兽着实棘手,云昭边砍边跑边叫,在小坑里跳来跳去。
“啊!砍动了!”
“呀!他想吃我!”
“啊啊啊啊啊!”
沈轻迟察觉状况不对,清亮剑鸣声响起,她飞身加入战局,一剑撕裂浑浊浓雾。
妖兽发出了一声痛苦尖锐嚎叫,随即周身气焰更盛,在树林间横冲直撞,攻势愈发猛烈。
不远处还有三个近战无能,照这个情况下去,妖兽撞到的树木砸中那三人是迟早的事,沈轻迟只想速战速决。
她周身灵力暴起,凌冽剑意随着冰冷剑光,直直砍向那妖兽最脆弱的脖颈。
只一下。
沈轻迟便知不对劲。
这妖兽顶多金丹修为,而她已是半步飞升,这妖兽绝不可能接得住她这招。
心有疑虑,沈轻迟手下便不再留情,原本想让那几人练练手,可如今这根本不是寻常妖兽水准。
澎湃汹涌的剑气不断朝那妖兽攻去,光是威压便让那妖兽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出几下,它便断了气,轰然倒下的瞬间,又激起一阵灰尘。
喻舟则三人跑到她们身边,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这妖兽真是吓死人了!”
沈轻迟没说话,翻过那妖兽身体,毫不留情地抛开它腹部。
果不其然,看到了一颗泛紫的妖丹。
……魔气——
作者有话说:昨天因为大风断电断网到凌晨一点啊啊啊
最近极端天气好多大家注意安全!>口<
第43章 恶意引战啊!
正常妖兽的妖丹是金色的,泛着淡淡莹润光芒,似人类金丹。
而此刻这颗妖丹已被魔气侵染,若是没遇上沈轻迟一行人,待到魔气完全侵入,这只妖兽实力大增,只怕秘境中弟子均是凶多吉少。
妖兽殷红鲜血不断从沈轻迟掌中滴落,那缕紫色魔气暴露在空气中,片刻便消散,仿佛从没出现过。
沈轻迟面无表情地捏碎了那颗妖丹。
喻舟则闭着眼睛把手帕扔给沈轻迟,“啊啊啊你快点把手擦一擦,吓人啊!”
沈轻迟条件反射般接住,她本来没想用的,但接得太快,鲜血已染上手帕,她目光触及手帕角落绣着的淡绿色竹纹愣了一下,随即回神:“你又晕血了?”
喻舟则没说话,云昭双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道:“是真的吓人,你刚刚表情好恐怖的。”
“啊。”
她方才没想太多,只是本能地去做,脸上自然没什么表情。挖出妖丹时连剑也没用,混着血肉,徒手挖出了那侵了魔气的妖丹。
挖出的那一刻,心里也没有太多感觉。
沈轻迟只是在想,她师兄,到底在干什么啊?!
又是魔气又是天道,没完没了了。
清理完手上的烂肉残渣和妖丹碎片,沈轻迟对着手帕放了七八个清洁术才还给喻舟则,她转向众人,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
“这秘境被魔气入侵了,妖兽指不定哪刻就会变异,以你们现在的实力,胜算很小。”
云昭“啊”了声,“那现在秘境里所有人岂不都是很危险?”
沈轻迟凝重道:“嗯。”
喻舟则拿出好几张传信符,输进灵力,符上纹路短暂地亮了一瞬,随即又熄灭。
“秘境与外界的联系断开了。”
沈轻迟垂眼,这一切的一切,太熟悉了。
“我不确定还有多久情况会变得更糟,现在要找到在秘境里散落的所有人,我送你们出去。”她说。
“你要强行劈开一条通道?”喻舟则惊讶,随后他想到沈轻迟话中意思,“那你呢,你不出去吗?”
任随拿了三枚铜币来回抛,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云昭想到某种可能性,在沈轻迟身边走来走去绕圈,急得眼泪都快要掉出来,“不要啊!那种办法,肯定很耗费灵力!你一个人留在这里,就算、就算,那也太孤单了……”
说罢,她倏地停下脚步,拉住沈轻迟衣袖晃啊晃,“也带我一个吧!我不想走,我想留下和你一起。”
沈轻迟抽回袖子,别开脸,“我很强。”
“知道呀,知道的!你是整个修真界,最强的人,所以秘境里遇到的大家都很崇拜你……当然不希望你去一个人面对!”云昭眼泪汪汪,“大家都很想和你一起的!”
喻舟则摇着扇子连连点头,“这算不算拯救修真界?族中古籍定能为我单开一页……”
任随挥臂,把铜币扔得很远,远到再也看不见,“刚算过了,让我留下,这件事绝对可以顺利解决。”
段涣静默站着,与几人并肩,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
沈轻迟一时间有些恍惚。
以前也是这样,但她当时说的什么?记不清了,反正不是什么好话。
沈轻迟曾被不熟悉她的人评价太过目中无人,她觉得说得挺对。师兄说过她太过一意孤行,她觉得师兄说得也很对。
然后这两个标签就伴随着她,伴随到段清断腿,宋秋时病情加重,师兄叛逃,她崩溃闭关。
云昭看她沉默不语,又抓着她的手,笨拙地拉了一个钩,“说好了!”
云昭朝身后使了几个眼色,其余几人立马围了上来,纷纷学着云昭的样子拉钩。
“不说话,默认了!”
沈轻迟:“……”
她垂眼,看着眼前交拢的小指,视线仿佛都模糊了,过了很长时间,她低声道:“……嗯。”
云昭很大声,重重道:“嗯!!”
沈轻迟忽然就
心安了,她看了眼众人,开始有条不紊地讲述接下来任务,“不管要不要走,找到秘境里的所有人,聚集起来是关键。”
“怎么聚?一个个抓吗?”
任随:“那要抓到什么时候……”
喻舟则扇柄抵在下颌,思考道:“有没有什么,摄人心魄,一听就能把人震住的东西?”
“……”
“……”云昭想到一种可能,“……好像,真的有?”
几人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对方心里在想什么,于是齐齐转头,看向了——
抱着琴打哈欠的段涣。
段涣:“?”
云昭:“够摄人心魄吗?”
沈轻迟:“超级够。”
段涣:“……”
任随凑到他身边,她还没听到过,连比划带问道:“你弹琴什么样子?我认识的乐修好看程度和好听程度成正比,那你弹得是不是特别好听?她们都夸你摄人心魄。”
段涣停顿了一秒,“对。”
任随又问:“那你是不是还有,听了能让人致幻然后向这边赶来的曲子?”
“……这个没有。”
沈轻迟评价:“这个听起来像邪恶魔修会做的事情。”
“哦,”任随点点头,“那你能现在变成邪恶魔修吗?把人全部聚过来。”
段涣表情逐渐变得空白,“不能吧。”
喻舟则敲了敲段涣脑袋,把他从神游天外的状态敲回来,“如果真那样,我们要消灭的人就变成他了。”
任随有点遗憾,“可惜,你穿得很像魔修,表情和脸也很像魔修,就是那种,阴郁偏执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
段涣:“……啊?”
云昭在一旁捂嘴偷笑了半天,沈轻迟过去拉开任随,语气同样带着笑,“那你有发现吗,阴郁偏执杀人不眨眼大魔头脑袋过载了。”
段涣长了一张看起来很聪明的脸,实际上多来几个问句他的脑袋就会逐渐空白无法思考。
沈轻迟经常看着他感慨,你和你哥怎么一点不像,是不是你哥把你的脑子全部抢走了?
任随:“发现了。好玩。”
段涣……
段涣沉默,段涣坐下,段涣弹琴。
喻舟则趁机,在他的琴身贴了一圈扩音符,保证让整个秘境听得清清楚楚。
段涣抬手,琴弦颤动的那一瞬间,任随表情空白了。
她茫然抬眼,却发现另外三人早已习以为常地捂住了耳朵,一幅幸灾乐祸的表情。
沈轻迟:“怎么样?够不够摄人心魄?”
任随:“……够。”
原来是这种摄人心魄!任随感觉摄的何止是心魄,她的脑袋,耳朵都快要消失了,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升。
升的不是天界,是地府。
任随痛苦地捂上了耳朵。
段涣却渐入佳境,仿佛把被人逼问,被识破其实并不怎么聪明这件事的悲愤心情也融入曲中。
越努力,越难听。
林中惊起无数飞鸟,沈轻迟甚至能听到远处隐隐约约传来先前遇到的那群水果尖叫。
“啊——!什么声音!”
“我的耳朵,我的耳朵!”
时候差不多了,沈轻迟也拿了一堆扩音符,又用灵力加持,缓缓开口道:“我是沈轻迟,其实这十年里我被困在秘境了,速来琴声源头拯救我,我将传授你我的独门剑法。”
喻舟则:“……好像骗子,真的有人会信这个吗?”
云昭伸出食指,摇头晃脑,一幅“这你就不懂了吧”的表情,“你根本就不懂沈轻迟这三个字中的含金量啊……”
喻舟则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到了远处传来的声音。
“呀——真的吗!”
“天哪!偶像居然这么可怜!我这就来拯救你!”
“绝对不是为了你的独门剑法!”
看着云昭信誓旦旦的表情,喻舟则忽然知道之前,任随为什么能那么认真地说“剑修,真好骗”了。
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他问:“那还有别的呢?现在只有剑修上当。”
沈轻迟不急,淡淡的,换了一张扩音符,接着说道。
“弹成这样能进仙音宗吗?非自夸,感觉仙音宗宗主就和我差了一点,有没有比亲传更好一点的弟子席位?长老也行。”
“感觉医修没必要存在了,去哪都要人保护,便捷程度还不如丹药,不服来辩。”
“符修除了会乱画几笔还会干嘛?我上我也行。感觉我们宗门里到此一游全是他们写的,没素质。”
“猜猜哪个是丹修炼的小药丸哪个是排泄物?”
“……”
沈轻迟一口气念完,长舒一口气,抬眼便见任随和喻舟则两人一脸凝重,抿着唇不说话。
远处声音更加嘈杂。
“究竟是!谁!啊!”
“竟敢诋毁我们宗主!!弹得还不如我太奶打鼾!!”
“医修!怎么你们了!有本事早说啊!早说不要医修啊!”
“啊啊啊啊!我要把你全身上下都画满王八!”
段涣手一抖,弹错了一个音。
喻舟则张了张嘴,“你确定他们来的话,不会先围殴我们吗。”
任随:“恶意引战,感觉我有被攻击到。”
云昭:“嘿嘿。”
沈轻迟心情变得很好,她自信一笑,“没事,我超强。”
下一瞬,混着磅礴剑意的灵力屏障拔地而起,将五人拢在其中。
喻舟则:“这算画地为牢吗?”
“只要我们不出去,他们就打不到我们?”
沈轻迟没说话,只是看着不远处向这边奔来的,面目狰狞的人们笑得开怀。
聚在灵力罩外的人越来越多,什么剑气啊符纸啊丹药啊都往灵力罩上招呼,更有甚者,拿着琴砸,沈轻迟看了都心疼。
外面的人叫嚷着。
“出来啊!我知道你们在里面!有本事引战有本事出来啊!”
“你们被我们包围了!”
沈轻迟见状差不多了,打个响指,灵力罩顿时在顶端开始,自上而下消散。
围着的众人还没来得及狂喜,便看到灵力罩在半空中,变了个方向,向外倒去。竟直直将他们围了起来。
沈轻迟得意地重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你们被我们包围了!”——
作者有话说:偶麦噶突然收到两百多瓶营养液……
感谢,感谢,特别特别感谢啊!(^з^)-☆
第44章 画符没未来。
四周一时群情激愤。
“别这么激动啊……有句话没骗你们。”
沸反盈天中,沈轻迟拔剑出鞘,玉石金环相击,秋星为铓,神鬼辟易。
她手腕微扬,雪亮剑光直冲天际,照亮她轻狂眉眼。
“我真是沈轻迟。”
……
嘈杂声静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抬头仰望着,那道浓得仿佛化为实质的凛冽剑意。
天下间,独属于沈轻迟一人的剑意。
“好了,”沈轻迟满意收剑,“看看自己身边,认识的人都在不在?”
“秘境现在很危险,不宜久留。”
她话音落下,四周嘈杂声又起,比先前更激烈,云昭还在小声感慨,“帅啊……”
任随把几根竹签扔上天,金色灵力在其周身盘旋,竹签随风飞扬,最后落在她手心,“帅吗?”
喻舟则将额前碎发理得端正了些,青玉扇抵在唇边,“帅吗?”
沈轻迟:“比我差点。”
段涣:“好多点。”
沈轻迟意外地瞥了一眼段涣,“这么会说话?”
有风乍起,段涣怀抱着古琴,暗红色衣角随风飘扬,“帅吗?”
沈轻迟:“好刻意。”
段涣:“……”
其余三人齐齐复读:“好刻意。”
段涣:“……”
远处再没有人赶来,被灵力罩反过来包围的各宗弟子们七嘴八舌举手叽里呱啦。
“我们宗门人齐了!”
“我们,我们也齐!”
“剑阁齐!求独门剑法教程!”
“……”
其中还夹杂着几句恶
评。
“所以究竟是谁弹的琴?总不会是沈轻迟……”
“不要污蔑!她后面有个抱着琴的,弹成这样,白瞎那张脸。”
云昭凝了一团灵力把段涣的耳朵掩上,“恶评别听。”
确认没有散落在外的弟子,沈轻迟开口道:“我聚集你们到这里,是因为这个秘境被魔气入侵了,留下来要么死要么重伤,所以接下来,想走的我会送你们走,想留下的生死自负。”
“……魔气??我说妖兽怎么那么难打啊啊啊!”
“天呐那修真界会不会被入侵?魔修要干嘛?”
“真的吗……偶像……我要留下和你一起拯救修真界……”
沈轻迟给他们留了时间思考,最后想要留下的人数有点出乎她的意料。
人群自动分为了两波,一边想要留下,一边想要离开。
离开的那一边,大多都是在先前与妖兽搏斗中受了伤还未痊愈,难以再度战斗的。
沈轻迟讶异挑眉,却又觉得这个结果也尚在情理之中,毕竟这个年龄,正是年少气盛,想要拯救世界的时候。
她便不再言语,再次拔剑,风云变幻。
厚重磅礴威压化作实质,落在人身上却轻飘飘,如春风化雨般柔和,空旷的地面,一个巨大的传送阵逐渐成型。
维持法阵需要不少灵力,她轻轻喘气,抬了抬下巴,“喏,去吧。”
罩在想要离开的人群上方的屏障消散,他们一步三回头,对错失拯救世界的这个机会十分惋惜,站在传送阵上后,顷刻便消失不见。
最后留下的那群人,眼神皆是亮亮的,炯炯有神地望着沈轻迟。
沈轻迟也没让他们失望,手指轻抬,灵力罩包裹着他们一同升空,在他们期待的眼神中,沈轻迟把他们放在了传送阵上。
一阵白光闪过,原地只留下了沈轻迟几人。
传送阵在完成了它的使命后便关闭,沈轻迟舒了一口气,剑尖抵在地面,斜斜倚着。
云昭一脸问号:“……他们不是想留下的吗?”
沈轻迟有些怠懒地“嗯”了下,“但我没同意他们留下。”
任随:“……帅啊。”
沈轻迟恢复了点力气,很浅地笑了下,“是吧。”
喻舟则蹙眉,“那你有想过你怎么办吗?一下子送走那么多人,你现在的状态可不算好。”
段涣:“我会弹疗愈的曲子。”
喻舟则:“……这还是算了,万一状态更差呢。”
段涣:“我哥谱的。”
沈轻迟:“更算了。”
段涣放弃了,只留下一个哀怨的眼神便不再说话。
喻舟则似乎轻啧了一声,颇有些自暴自弃。
下一瞬,一股清凉舒缓的淡绿色灵力从他指尖散出,逐渐融入沈轻迟身体。
沈轻迟:“……?”
“你是医修?”
喻舟则扇子展开,把他的脸挡得严严实实,指尖还在源源不断输送疗愈灵力。
“别乱说啊……家里不知道我做这个。”
云昭:“你说得好那个。”
任随:“你也认清画符没有未来了吗?”
段涣发出灵魂质疑:“那你以前的符……?”
“买的啊,”喻舟则坦坦荡荡,“我有钱。”
段涣闭嘴了。
“入学宫时可以自行选择想要修习的山峰,”喻舟则说:“族中想要我修习强大的,可以自保的门类。”
“我对那些没兴趣,但还好我有钱。”
“符修轻松,画符扔符便好。我有很多钱,自然能扔很多符。”
云昭问:“那你怎么还会医修的法术?”
提起这个,喻舟则声音都低落了,“其实还是对这个有一点点感兴趣,所以每天跑去药峰偷学的。但是、但是……究竟哪个医修,会晕血啊?!”
“说出去很丢人啊,我在族中也会抬不起头的……”
任随:“听起来好随便。”
沈轻迟眉头舒展多了,“那你怎么忽然就暴露了,不怕我们每天笑你晕血医修啊?”
喻舟则:“……自然是有我的考量!总不能我们真一起死在这里,我还想被世人称颂!”
“更何况,我们还是同乡啊……眼睁睁看着同乡死在眼前,总不好见死不救!”
沈轻迟点头,“这样啊。”
段涣悄悄偏头,“他怎么这么激动。”
云昭说话也悄悄,“少爷病犯了。”
“少爷病是什么?”
云昭刚想答话,猛然想起身边这位其实也是个少爷,虽然总是穷得吃不起饭,但是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修真界天龙人,于是默默闭嘴了。
“?”
喻舟则还在那边断断续续口不择言,“总之,就这样啊……别再问了,也别说出去……”
任随:“其实没人问。”
喻舟则表情很好笑,但沈轻迟不忍再打碎他的一颗玻璃少男心,拍拍任随肩膀,“别说了,他快自闭了。”
“走吧,去找源头。”
得益于喻舟则,沈轻迟的灵力恢复得很好,若要是旁人施展出这么庞大一个传送阵,早该灵力枯竭瘫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没了后顾之忧,她们逐渐向秘境深处走去。
越走,沈轻迟便越觉得魔气萦绕不散。
……又来了,熟悉的感觉。
一路遇见许多妖兽,它们却并不似先前遇到的那样,嗅到活人味道便奋不顾身地袭击。
而是一脸烦躁,不断在原地盘旋,肆无忌惮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对沈轻迟一行人视若无睹。
不变的是,沈轻迟能感受到,它们很强。
秉持着保存体力的原则,她们一路并未招惹妖兽,安然无恙地走入了最深处。
——那是一个庞大的深紫色法阵,源源不断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在距离它几步远时众人顿住脚步,纷纷蹙眉。
喻舟则:“这什么?怎么比刚刚那个传送阵还大……”
任随抽了一支大凶,朝那边掷过去,还未触及到地面,便被燃起的紫色焰火吞没。
“……哇,大凶。”
云昭眨了下眼,学着她的样子,随手拔下身边杂草,附上灵力,朝着法阵扔去。
杂草与竹签一样被燃烧,而灵力,在飞向法阵地界的那一瞬间被吸收了。
云昭:“哇,怎么还区别对待……”
沈轻迟静默站着,一言不发。
第45章 我要杀你了。
沈轻迟一瞬间想了很多。
她想到那缕魔气,想到话本中毁天灭地的师兄,想到嘴上说着和人打架再把自己搞得一身伤就不管她了,但还是会悄悄出现,臭着张脸把她捡回剑阁的师兄,想到那妄图吞噬一切的天道。
记忆如走马观花般不断浮现,她轻眨了下眼,朋友们在看着她,期待她会如何做。
沈轻迟定了定心神,单手握上剑柄,灵力附着在她周身,“你们在这里等候,我去探探虚实。”
不等其余人开口说话,沈轻迟便已踏上阵法。
顷刻间,狂风大作。
云昭等人只看到一阵刺眼白光闪过,沈轻迟消失在原地-
出乎意料的,沈轻迟没什么感觉。
没有晕眩,没有被燃烧,没有被吸收灵力。只是平平无奇地向前走了一步,像吃饭喝水那样简单平常。
和朋友们看到的白光不同,她站在了一个黑漆漆的庞大宫殿,华贵,冰冷,没有丝毫人气。
太黑了,沈轻迟不喜欢。
初来乍到,她闲庭信步,拖曳着剑,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难听的嘶剌声在空荡殿内不断回响,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那样轻松惬意。
忽然,隐秘的拐角处走出一个人影。
沈轻迟看也没看,手腕轻抬,眨眼间雪亮剑刃便贴上那人脖颈。
她听到那人顿住脚步,轻笑了一下,然后问:“吃了吗?”
沈轻迟:“……”
这声音太过久违,久违到沈轻迟剑刃又贴近了几分,那人颈上顿时多出一道血痕。
那人笑,“怎么总
喜欢这样和人打招呼。”
沈轻迟:“那你忽然在秘境布下阵法诱我前来,这是你的打招呼方式吗,师兄?”
谢殊不笑了,大殿内漆黑一片,有冰冷的光束落下,照亮他久居高位的漠然脸庞。
好陌生。沈轻迟想。
于是她不再等谢殊回话,她说:“我现在杀了你,魔域会大乱吗?”
谢殊顺着她的话答道:“不会。你见到的只是我的一缕分魂。”
他又轻笑,“不过你真的要杀了我,我也没意见,但是要等一会儿,我还有一件事要办,不会太久。我在魔域搜罗了很多你喜欢的东西,但是太久没见,不知道你现在喜好是否变了。”
“变了也没关系,我写了遗嘱,等我死后,一切都归我的没良心师妹所有,魔尊之位也是。”
沈轻迟:“什么事情?毁灭世界吗?”
谢殊:“不是。”
“那是什么?”
谢殊:“事成之后再说。”
四周太过寂寥,有血珠顺着剑身滑落,一滴一滴掉落。
滴答,滴答。
沈轻迟又问:“事成之后你死了怎么办?我还能去找谁说理?对着死人一遍一遍说,你当年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就走,为什么又什么也不说就变成了一个死人?”
宽大的深黑袖袍拂过她脸颊,沈轻迟闻到了一点熟悉的香味,紧接着是一双手拍了拍她发顶。
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声响起,“没良心。”
“你什么时候讲过理?这话是不是谁对你说,你答不上来,所以过来反问我了?”
沈轻迟:“……”
她想打掉谢殊的手,那股香味却源源不断将她包围。
谢殊以前也是这股味道,再以前,沈轻迟也是。
在有清风的午后,她喜欢拉着谢殊偷懒,两个人躺在柔软的草地上闲聊,沈轻迟嗅着身侧味道,“师兄师兄,你身上用了什么?没闻到过,好香好香。”
谢殊偏了偏头,“路边随手摘的花,和衣服一起洗了。”
沈轻迟凑在他身边,又闻好几下,“我也想要,我也想有这个味道,你下次能不能把我的衣服和你一起洗?”
谢殊很无语地瞥了她一眼,“师妹,你知不知道——”
“什么什么?”
“你求人办事的时候话会很多,叨叨叨不断,”谢殊冷漠道:“不想自己洗衣服直说。”
沈轻迟:“……我不管啊!我就是要!”
谢殊无奈:“怕了你了。”-
往事又重现,沈轻迟发现,自己还是没办法平静地接受这件事。
她又一遍重复:“那你快点回答,我现在很忙的。”
谢殊高举双手,“事成之后再说。”
随着他动作,剑尖偏离,不自觉又深入几分皮肉,谢殊却仿佛浑然未觉。
沈轻迟抽回剑,带起一串殷红血珠。
锋利剑尖再度指向谢殊咽喉,“我要杀你了。”
“嗯。”
谢殊眼中染上笑意,他神情从容,“你知道的,我一直很想死在你的剑下。”
沈轻迟:“……”
她最讨厌谢殊这副模样。
于是她不再犹豫,剑光亮如白昼,瞬间没入谢殊胸膛。
鲜血涌出,却被深黑衣袍尽数吞没,黑色与血色混杂,沈轻迟看不清。
身躯倒下的一瞬间,谢殊手掌拂上沈轻迟脸颊,他表情愉悦,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没关系,没关系,不会有问题的。”
“师妹,别怕,结局定会如你所愿。”
沈轻迟:“……”
他的声音逐渐变得有气无力,但谢殊还是浅浅笑着,“瘦了这么多,我都没哭,你怎么在哭。”
沈轻迟:“……”
那双手失去温度,最终软软垂下,再无生机。
沈轻迟把剑从他胸膛拔出来,浓稠血液一点点滴落,她的剑依旧光洁如新。
眼泪混入血液滴进胸前血洞,消失不见。
“丑死了。”
“当上魔尊还穿这么丑的衣服,谁要你的遗产,”沈轻迟如同梦呓,似在哭诉,又似在泄愤,断断续续不停说着:“每天还在亲手洗这个丑衣服,魔尊就这么穷,谁想继承。”
周围环境开始不断摇晃,宫殿产生裂缝,逐渐崩塌。刺眼强光照进,沈轻迟眯了下眼。
地面谢殊的尸体在照上光线的一瞬间消失,连带着血迹,变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
沈轻迟下意识想要挽留,却总是徒劳。
一切开始变得透明,茫然无措之际,远处朋友们在向她招手。
段涣抱着琴,一身暗红色衣袍,他身侧是不紧不慢摇着扇子,身着淡绿色暗纹长袍的喻舟则,他今日为了与衣服相称,特地换了纯白骨扇。任随和他们隔了一个身位,竹签在指尖旋转,朝着沈轻迟望来。
云昭单手拿着剑,蹦蹦跳跳地和沈轻迟招手。
“我们在这里——!”
宫殿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纯白色空间。
沈轻迟抹掉眼尾泪痕,朝着他们走去。
喻舟则:“我就说她肯定没事吧!”
云昭:“还用得着你说?当然没事!”
沈轻迟脸上露出一个很浅的笑。
段涣:“有受伤吗。”
沈轻迟在原地转了个圈,“没。”
云昭:“那就好啊!”
“等你好久不见人影,我们担心你,然后直接被拉来了这里——!但还好转头看见了!”
众人重逢闲谈之际,沈轻迟忽然察觉不对。
一股令她不适的气息在逐渐接近,云昭等人聊天声淡去,神情均是变得凝重。
段涣额头甚至浮现出了一点细细密密的冷汗,他修为最低,抵挡不住威压。
沈轻迟抬手,一层灵力罩浮现,众人的脸色才好了许多。
那东西缓慢靠近,最终停在沈轻迟三步之遥。
像太阳,又不似太阳那般热烈温暖,它阴冷潮湿,只一眼,沈轻迟便忍不住蹙眉。
它低沉开口,分辨不出男女,毫无感情,不怒自威。
“倒希望你还是从前作风。”
这话并没有对着谁说,沈轻迟却心知肚明。
在场与它有从前的只沈轻迟一人,那算不上什么好的回忆。
“你师兄选择归顺于我,那你呢?”它又说。
沈轻迟:“……”
她不说话,朋友们不说话,那东西也不说话,只静静地等。
沈轻迟不是不想说,是她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她无话可说。她只能拔剑。
这世界上沈轻迟不愿意接受的事情很多,她不接受,所以她拔剑。
锋利剑身映出她冷漠眉眼,剑嗡鸣着,回应主人心意。
无形剑意在狭小空间里弥漫,寒气凝结。
云昭同样拔剑,立在沈轻迟身侧。段涣指尖搭上琴弦,琴音蕴含着道法真元,战意更浓。
喻舟则翻出一堆聚灵符疾行符分给众人,任随手中签文判词浮现,闪着金色灵力漂浮在空中。
“你若觉得自己能杀了我,那便来。”
那声音无悲无喜,仿佛只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沈轻迟敛眉,剑意在空中炸开,纯白空间内无端落雨。
细细雨丝源头连着沈轻迟手中利剑,刺骨寒气与磅礴雨势一同朝着那东西劈去。
云昭黄金剑气灼灼,剑光所及蒸发无数雨滴,一寒一炽强大剑势席卷整个空间。
剑啸混杂琴音,凄厉冲天。
那东西躲也不躲,竟直直接下这两剑!
它只微偏了位置,而后漠然道:“你变弱了。”
沈轻迟:“……”
“我不知是该失望还是高兴。”
它长叹,但就连长叹,也毫无真意。分不出它是真情实感 ,还是只在模仿人类的行为语气。
它不再言语,周身光芒更盛。
水汽一夕间全部消失,震耳欲聋的轰鸣取而代之,雷光闪烁,似在诉说它的愤怒,下一瞬,径直朝着沈轻迟劈去!
第46章 我道如剑。
沈轻迟本能提剑抵挡。
激烈雷电与冰冷剑刃接触的下一秒,无数灵力暴动,空荡荡的纯白空间内顿时寒气四溢,几乎凝成实质。
寒霜结上沈轻迟眉眼,又在电光火石间消失不见。
她唇边溢出一丝鲜血,被她毫不在意抹去。
身侧众人遭到雷电波及,均有不同程度受伤,喻舟则自身难保,边吐血边向朋友们输送疗愈灵力,只恨自己平时怎么没多去药峰上课。
沈轻迟扯了下唇角,牵出一个讥讽的笑,“你也没有强到哪里去。”
“这些年苦心经营,只有这种程度吗?”
那东西——可以称之为天道的东西,并不搭话,只用冷冷的目光不断审视着她。
言尽于此,沈轻迟咽下喉中腥甜,再度挥剑。
万钧雷霆如急风骤雨般落下,它快,沈轻迟就比它更快。
细细密密的凛冽剑气四散,寒霜烈日交融,剑啸若龙鸣。
天道化身高悬,不偏不倚接下这一招,周身光芒大盛,如神罚,降下无数雷霆。
云昭躲闪不及,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用剑支撑着才勉强站直身子。
沈轻迟怔然:“云昭!”
天道一声长叹,像是循循善诱的长辈,“走神不是好习惯。”
话虽然这样说,雷霆却丝毫不见衰减,反而愈加强烈。
刺目电光几乎笼罩整个小空间,恐怖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随着沈轻迟喊声落下的瞬间,一道裹挟着磅礴灵力的闪电直直朝她劈来。
天道的灵力本该至纯至净,至明至精,世间最亲和。
只可惜,天道有了私欲。
精纯灵力被污染,与魔气无异。
沈轻迟来不及挥剑抵挡,打算硬生生接下这道雷电。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
熟悉的场景,熟悉的背影,熟悉的古琴。
一切仿佛记忆重现,瞬间将沈轻迟拉回了痛不欲生的十年前。
沈轻迟经常对着段涣看来看去,说:“你怎么和你哥一点也不像?”
段涣捧着果汁,歪头看她:“?”
段涣在面对一长串问题时思考能力会变得很差,认真吃饭时也会变得很笨,沈轻迟就一直看着他。
看他阴郁漂亮的脸,看他明明是亲生兄弟,五官走势却和段清完全相反,性格,弹琴好听程度也相反。
要是段清听到沈轻迟这样说,早噼里啪啦和她聊起来了。
段涣低头,又喝了一口果汁-
沈轻迟看着眼前面如金纸,眼神却仍坚定的侧脸,又觉得,段涣和段清还是很像的。
一样的挡在她身前,一样的因为她而重伤。
“……”
宝剑昭昭,似初生朝阳,剑意灼灼,撕裂满室电光。
黄金剑持在云昭手中,热意仍未散去,灵力消耗过大,她不住低咳,眼神锐利不改,紧紧握着剑。
看到段涣挡在沈轻迟身前的那一刻,云昭内心划过了很多念头,最后留下的有且只有一个是——
可恶!她动作怎么没再快一点,让他抢先了!
一气之下,挥出这一剑。
云昭只觉身体内灵力几乎被消耗一空,如果不是剑支撑着,她恐怕早就脱力,毫无形象地倒在地上。
得益于这一剑,众人有一丝喘息时机。
模模糊糊视线中,云昭看向沈轻迟,朝她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像平时云昭练完一整晚的剑,偏头看到沈轻迟提灯倚在廊下,就会火速收剑跑到她身前,仰着脸,露出的那个有些腼腆,又仿佛大咧咧写着求夸奖的笑。
在倒下前,云昭心想,太好了,没有食言。
以前说好了……要变强保护你的……
“哐当”一声,黄金剑掉落在地。
沈轻迟:“……”
任随与喻舟则本就手无缚鸡之力,灵力消耗一空后,纵使还有着沈轻迟灵力罩保护,也无济于事。
此刻同样紧闭双眼摔倒在地,胸腔微弱地上下起伏着。
茫茫天地间,只剩下了沈轻迟一人。
天道冰冷目光扫过她脸上神情,古井无波道:“你的弱点变多了。”
“你不应对无关之人产生这么多情感。”
沈轻迟心情诡异地平静。
“你同样产生了感情,还好意思说我?”沈轻迟冷嘲道:“不对,你的可不算是感情,你只产生了贪欲。”
“人类拥有感情,会有弱点是必然,但是,你怎么知道我的弱点一定是弱点?”
沈轻迟:“而你有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等待着你的,只有毁灭。”
剑光冷冽,寒意透过剑柄,几乎要融入她的心脉。
小空间内无端开始落雪。
一片,两片。
小小的雪花飘落在她身前倒下的段涣脸上,冲淡他唇边血迹。
纷纷扬扬,抚平紧蹙眉头,掩埋暗淡签文与破碎符纸。
师兄从前说过她的剑很冷,和她外表一样,冷得拒人十万八千里。
沈轻迟嘻嘻笑,说:“那又怎样?冷死敌人最好。”
师兄:“我收回上面的话。”
宋秋时也说过同样的话,说她的剑意像天山最高处终年不化的白雪,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段清说他们三个可以一起在那里躺下喝他的桂花酿取暖。
沈轻迟:“你的描述肉麻得有点恶心。”
她没去过天山,也没喝过桂花酿。
沈轻迟的剑只随她的心意动。
只要她想,就无所不能。
狂风呼啸,雪下得愈发大了。
天道化身见状不妙,硬扛下那么多招,它的状态不比沈轻迟好多少。
但沈轻迟的剑已经到了。
风雪依旧,点点霜花凝结,看似朴实的一剑,却有着无与伦比的强大威力。
天道化身迸发耀眼光芒,随后消散。
沈轻迟感受到它消散时的冰冷怒意,却只觉平静。
小空间消散,他们又回到了秘境。
太阳照常挂在空中,无端落雪却还在飘。
大雪会掩埋一切踪迹。
沈轻迟看着朋友们躺在雪地里,把他们一个一个搬到身边摆好。
她又看着自己手中剑,参透剑谱第四式的代价是朋友们重伤,可不参透,又无法重创天道化身。
不想、不想再看到相熟的人死在眼前……
“……”
天地寂寥,沈轻迟想到她闭关时,在道心破碎,最绝望之际参透了第三式云烟,此刻又因朋友们的缘故,参透第四式,消融。
风雪却愈来愈大了。
天材地宝奇珍异草像流水,被她毫不在意地消耗,全部用在朋友们身上,却仍不见有一人醒来。
秘境不时就会关闭,沈轻迟神识向外探去,仍有不少人在秘境入口处等候。
她紧绷着唇,将四人用灵力裹好,施了个隐身术闪回学宫-
宋秋时开门时,见到的情形便是沈轻迟一张死人脸,身后飘了四个安详的尸体。
他吓了一跳。
连忙拉着沈轻迟在椅子上坐下,发现她的手凉得不像话。
小花从角落里跳出,自觉地跑到沈轻迟身上,给她当围脖。
宋秋时解释:“你去秘境了……徐藏说让我养几天小花。”
沈轻迟木然地点了下头,把身后几人引到宋秋时身前。
宋秋时久病成医,在学宫器峰药峰两边跑,多多少少能看出些问题。
他看着面色红润的几人,思忖两秒:“……你们在秘境遇到了很多奇珍异草,于是全吃了导致营养过剩血气太足?”
沈轻迟:“不是,我喂的。”
宋秋时:“?”
“你们做了什么灵力消耗大的事情吗?”
沈轻迟点头。
宋秋时:“那就是太累了,而且补过头了,睡醒就好。”
冷静了一路的沈轻迟眼泪又差点落下来,“不会死就行。”
宋秋时:“……你在秘境又经历了什么?看你喂的量,是个死人都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心态已变化!
第47章 一直以来,辛苦了。
小院里静悄悄,只有窗外的鸟鸣与潺潺溪声。
沈轻迟张了下嘴,又不知从何说起,她不说了,就那么直直地,带着点朦胧泪眼看着宋秋时。
她很少倾诉,也很少哭。
所幸宋秋时很了解她,只是陪她静坐着,不多问。
堆积在眼眶,迟迟未落的泪水被沈轻迟仰着脸,憋了回去,她猛地眨了好几下眼,直到泪水彻底消失不见。
沈轻迟:“我要吃杏酥刨冰。”
宋秋时刚起身,沈轻迟又说:“好冷,我不想吃了。”
宋秋时看了眼窗外,艳阳高照。
但他没多说什么,又坐回沈轻迟身边,未束的长发垂落在她手背,沈轻迟觉得有点痒。
两人肩并肩坐着,影子逐渐被拉得很长。
宋秋时端来一盘蜜饯,沈轻迟默默低头一点一点啃着,直到一整盘快要被她吃光,她才终于像是恢复了点精神。
“我在秘境看到我师兄了。”
宋秋时讶异:“他难为你了?以前在学宫时他就很不好相处,在背后有很多人说他小话。”
沈轻迟瞥他一眼,“你现在算不算也在说?”
宋秋时连忙用宽大袖袍掩住下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朝着沈轻迟眨了两下,“可是这里只有我们两个,说些事实没关系的吧?”
“哪样的事实?”
沈轻迟随口一问,本以为宋秋时是在配合她胡扯,没想到真收获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宋秋时有模有样地左右看了两下,随即道:“他每天表情都不会变的,又冷又臭,我每次找你玩,他都会瞪我!”
“?”
沈轻迟怀疑了一下自己的记忆。
谢殊在刚捡她回剑阁那段时间表情确实冷冷的,但也就那一小段时间而已,至于表情很臭……沈轻迟仔细回想,好像只有在她和人打架时才看到过。
平日里虽然不说多么热切,却怎么都算不上宋秋时说的那样,顶多算面无表情。
还有瞪宋秋时……沈轻迟想了下那种画面,简直诡异到让人吃不下蜜饯了。
“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她说。
“完全没有!”宋秋时一副“你居然不相信我”的表情,“我说得够收敛了,所以才会担心是不是你们在秘境里发生了什么,让你又变得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宋秋时怀疑地看着她,“你敲门时候的表情像是要把我这里夷为平地。”
“……有那么明显吗?”
短短一小会儿,宋秋时的表情已经丰富到了不可思议的程度,他伤心道:“我和你认识了那么久,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沈轻迟上手拉他的脸,“你和谁学的这一套?”
她没用太大力气,但还是很轻易地在宋秋时苍白的脸上留下了两道红痕。
宋秋时:“别人都这么对你,我以为你很吃这一套?”
沈轻迟捏着他的脸上扯下扯,反驳道:“没有!”
身子一转,沈轻迟毫不客气地说:“给我捏捏肩。”
宋秋时应了声“好”,轻轻地给她捏起来,沈轻迟又条件反射般扭头,“你还真捏啊!”
“……不是你说的吗?”宋秋时茫然眨眼。
沈轻迟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宋秋时轻叹,又道:“放松一下吧……一直以来,辛苦了。”
“不管怎样,辛苦你了。”
沈轻迟:“……”
“哦。”
她垂眼,抓着宋秋时头发,“我要给你编小辫。”
“嗯嗯,”宋秋时浅浅笑着,“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伪装尸体昏迷睡着的那几人被沈轻迟搬到小院草坪上,排排躺晒太阳。
她和宋秋时坐在小屋窗边,沈轻迟专心致志地给宋秋时做出一个她同款发型。
周围安静下来,一时间,只有沈轻迟自己碎碎念的声音。
“师兄说了很多我听不懂的话……我最讨厌语焉不详的人,我们剑修珍贵的脑子不是用来思考这些的!”
“见我的是他的幻影,穿得很丑,心灵也丑,最后我捅了他一剑,”沈轻迟说到这,手下编小辫的动作停了一瞬,朝宋秋时投去威胁的一眼,“你哪天如果敢说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我也会捅你的。”
宋秋时忙点头。
“我还见了天道,它说我没以前厉害了,还说我弱点变多了,叽里呱啦在说什么废话!”
“好歹我十年磨一剑啊……最后它还不是灰溜溜跑了。弱点,哪里来的弱点,”沈轻迟手指翻飞,给宋秋时扎了个松松垮垮的小辫子,“它说云昭几个是我的弱点,因为我会分心去保护她们。”
“它真以为我还和过去一样!我想了特别特别多,以前段清不是我的弱点,现在的云昭她们也不是……”
忽然说起令人不爽的事情,沈轻迟手下力道不小心过分大了些,宋秋时轻轻“嘶”了下,“那我呢,我是吗?”
沈轻迟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刚刚不是还那么自信,现在怎么开始妄自菲薄?”
宋秋时笑得特别灿烂,看得沈轻迟一阵惊悚。
“不准笑了!特别丑。”
宋秋时瞬间压平唇角。
沈轻迟满意了,她继续碎碎念:“他们都很奇怪,明明知道我很强,我超级强,我最强,还是会挡在我身前,很奇怪。受伤于我而言是家常便饭,更重的伤也不是没有受过,他们还会挡在我身前。”
宋秋时:“我也会。”
沈轻迟弹他脑袋,“你凑什么热闹,身体什么时候健康了再说。”
“真会。”
沈轻迟:“那你和我说,干嘛要做这么奇怪的事。”
宋秋时垂眼,“当然是想让你把自己的命当回事。”
“我很惜命的!”
“……没看出来。”
“嗯嗯。”沈轻迟不想说这个了,随口敷衍过去。
宋秋时表情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由着沈轻迟玩他头发。
“今天见了师兄,我又有点想乘月姐姐,想她带我出去玩,我想找多少人打架都没关系,我还有点想师父,还想我哥……不对,这个不想。”
“你想了这么多,那你自己呢?”宋秋时说。
沈轻迟:“我自己在这里好端端站着。”
“你的好端端指的是变得像我这样,脸苍白的不像样,仿佛风一吹就会飘走,没两步就咳血吗?”
沈轻迟纠正:“也没有咳血吧!”
她不愿多说,干脆利落地拿了根发簪把宋秋时最后一缕发丝束好,大功告成地拍拍手,“铛铛!”
“说话,怎么样?”
灵力化作水镜悬在宋秋时眼前,他看着乱糟糟的头发和旁边歪歪扭扭斜插着一根,格格不入的华丽发簪,沉默了。
“你扎的,我会说好看。”
沈轻迟眯了下眼,“那如果不是我呢?”
“先去找段清教我骂人。”
沈轻迟:“……”
宋秋时指尖轻点在水镜上,指着那根发簪,“怎么忽然多出这个。”
为什么多出这个,真相其实是为了让你不再说话。
沈轻迟本想直接从自己头发上拔一根,却想起自己根本不戴,从乾坤袋随便摸了一根。
沈昼严选。
也没有很严,估计是走去饰品铺,大手一挥,“把你们所有最新款全部包起来”这种,再然后把所有东西打包扔给沈轻迟。
……怎么有点像丢垃圾。
不过沈昼扔来的东西里经常会有莫名其妙的东西,这也算垃圾就是了!
沈轻迟理直气壮道:“这可是当下流行的最新款,你不喜欢?”
“……”宋秋时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好……我会珍惜的……”-
他们这边闲聊侃天侃地,院中几人悠悠转醒。
云昭攥住剑柄,找回几分安心的感觉,她晕晕乎乎看着身边躺尸的三人,“怎么回事……我记得我晕倒了……”
“晕倒……对,晕倒!”她连忙起身左右看,想找到沈轻迟的踪迹。
沈轻迟趴在小屋内窗户边,举起手向云昭摇了摇。
云昭眼神看过来,如释重负般长舒口气,她快步走到窗边,“没事就好!”
“但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捂着脑袋,“我的头好晕……感觉灵力快要爆炸一样……”
沈轻迟连忙戳戳宋秋时,“你不是说睡一觉就好了吗,这是怎么回事?”
宋秋时:“……你究竟给她喂了多少补药?”
“补过头了。”
他一出声,云昭才发现沈轻迟旁边还坐了个人。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呀!有鬼!!”
云昭猛地向后大跳两步。
沈轻迟缓缓看向宋秋时。
他面色苍白如常,发型松散凌乱,挡住了他大半脸颊,上面还插了一支颜色极为浓厚的深红色发簪。
……好像真的有点像鬼。
宋秋时茫然地看着沈轻迟。
沈轻迟良心迟来地作痛,她狡辩道:“云昭看错了,其实还挺好看的,没那么像鬼。”
宋秋时:“。”
云昭缓过来神了,慢吞吞又趴到窗边和沈轻迟对望,硬是不肯偏头看一眼宋秋时。
其余三人捂着晕乎乎的脑袋,看云昭在这里,同样朝着这边走来。
云昭依依不舍挪开了点身子,好让其他人和沈轻迟打招呼。
段涣惊异地看了眼宋秋时后连忙移开视线,沈轻迟在心里笑得快要晕倒,她从来没见过段涣眼睛睁这么大。
任随不管三七二十一便直接塞了支大吉签进沈轻迟手心。
沈轻迟:“怎么忽然给这个?”
任随余光瞥了眼宋秋时,而后认真道:“保佑平安,驱邪。”
宋秋时:“……”
喻舟则甫一抬头,不经意看到一侧阴沉着脸的宋秋时,打算和沈轻迟说的话瞬间卡在喉间,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
云昭:“啊啊啊啊死人了!”
只是在低头思考自己现在到底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的宋秋时:“。”——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最近的更新特别不稳定感谢还能溺爱我的大人们…T^T
第48章 晒太阳。
众人吵吵嚷嚷笑闹成一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轻迟低头,灵力将手中一根微不起眼的白发化作齑粉。
喻舟则晕倒摔到了脑袋,在嘲笑声中坐在角落,掩面扶着发冠,不肯让人看到一丝一毫的窘态。
沈轻迟目光在小屋内巡视一番,在宋秋时迷茫的眼神中翻箱倒柜,翻出了一堆吃灰已久的药材。
掸去灰尘,转头瞪了一眼宋秋时后她看也不看,便将那堆东西全部扔进锅炉,开了大火熬煮。
宋秋时:“?”
“瞪我做什么……”
沈轻迟:“瞪你发型丑。”
“……那不是你给我编的吗!”
沈轻迟:“是吗,哈哈,忘了。”
锅炉咕噜咕噜冒泡,散发出了令人恐惧的气味,黑乎乎的,看起来十分不详。
沈轻迟盛了一小碗,按着宋秋时的头就要给他喂下去。
宋秋时拼死挣扎,脸上甚至因为此事有了点活气,“不要、不要喝这个啊啊!咳咳咳,你怎么忽然、……头发掉进汤碗了!”
任随跑到锅炉边看了眼后评价道:“大凶。”
云昭跟着她一起看,“喝了这个会死人吧?”
“不会死!”沈轻迟按着罕见活蹦乱跳的宋秋时,忙里偷闲回头大声喊道。
紧跟着的是宋秋时剧烈的咳嗽声。
段涣:“哇。”
他拿出了许多留影石,边哇边留影。
喻舟则看他,“怎么忽然用这个,还有这么多,你不画画了吗?”
段涣:“……一会儿画。”
“我哥给的,要我看到他们二人的……有趣时刻,留影纪念后寄给他。”
喻舟则:“说实话,原句是不是丑照,或者什么出丑时刻?”
“……是。”
沈轻迟还在那边喂药,恨不得亲手撕开宋秋时的胃,把药倒进去再缝上,“快喝啊,快喝!我亲手熬的,别人想喝都喝不到!”
宋秋时:“……为什么、突然……我还没到死的时候吧……”
“都说了不会死!”沈轻迟直拍他脑袋,“吃药啊吃药,你身体这么差当然要吃药!”
“好突然……唔噗、呕……好苦,好难喝……”
云昭默默背过身,“好残忍,不敢看了。”
“学习,”任随认真观看,“剑修,果然有的是力气和手段啊……”
“留影石,也给我一份!”她朝着段涣挥手。
段涣接收到信号,低头数了数留影石数量,也朝着任随挥了下手,“嗯。”
“既然如此,”云昭又转身,改为双手捂着眼,指缝大的能再站一个人,“我也想要!”
段涣:“好。”
小半碗药被沈轻迟喂了一个世纪,其中还因为宋秋时动作太大洒了不少。
她放下小碗拍拍手,“以后按时吃药啊。”
宋秋时快要魂飞魄散,“……咳咳咳,明明我还好好的,怎么忽然这么关心……”
沈轻迟:“我觉得你不太好。吃药,吃药。”
任随收回摆在锅炉边的大凶签文,“太好了,投毒失败,没死。”
“怎么能说这种话!”云昭谴责,“明明是偶像人美心善,看到朋友病危,主动煎药喂药,哪里来的投毒!”
任随:“你不要捂着鼻子说话。”
喻舟则好奇这边情况很久了,混战结束,他走到锅炉边,云昭和任随自发为他让出一条路,眼神诚恳地邀请他品鉴一番。
他还未走近,便闻到一股浓烈的苦药味,喻舟则脚步微顿,但看着她们的眼神,还是走了过去。
喻舟则深呼吸。
下一秒。
“啊——!”
云昭捂着口鼻大喊,“死人啦啊啊啊啊!”
任随把大凶签放在喻舟则身上,“投毒成功,死了。”
段涣看看宋秋时,又看看喻舟则,没过多思考,拿起一块新的留影石给喻舟则也拍了一张。
宋秋时推搡着沈轻迟肩膀,“别管我了,别管我了……你快转头啊,转头!有人晕倒了!”
沈轻迟不信,认为这是宋秋时的小伎俩,“喻舟则呢,喻舟则算医修,他来治一治。”
“晕倒的就是他啊!”
沈轻迟还没来得及“?”,喻舟则就幽幽扶着发冠坐起来了。
“提问!”云昭最先发话,举了张扩音符在喻舟则嘴边,“感受怎么样?晕倒前在想什么?要不要来一口汤药调理一下?”
喻舟则:“……”
“啊啊啊啊他又想晕倒了!”
喻舟则顽强地撑住了,“……锅里到底是什么?我只闻了一下就、就……”
任随:“毒气入体啊。”
听着她们说话,沈轻迟难得自我怀疑,“有这么恐怖?可我觉得还好?只是把药都扔进去而已……你这里的药材应该都是很好的?”
宋秋时艰难道:“是药三分毒啊……”
沈轻迟:“是吗,哈哈,忘了。”
任随绕着宋秋时上看下看,小声嘀咕道:“没死真是万幸啊……”
“提问!”云昭把扩音符举在宋秋时唇边,“喝后感怎么样?感觉病有好些了吗?我偶像亲自熬的药,感动吗?”
宋秋时声音微弱,“感觉胸口难受……”
沈轻迟摸了一把,“怎么会,我感觉还好。”
任随:“哇,大凶。”
喻舟则勉强理好发型,连忙起身朝着任随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要说这么不得体的话。”
云昭思考:“你的思想可能也不太得体。”
宋秋时羞愤得快死。
只有沈轻迟看着他红润脸色,点头赞叹,“看来喝药还是很有用的!”
宋秋时更想死了。
震惊!堂堂半个器峰长老竟被玩弄至此!
“好了,”沈轻迟挥挥手,“玩去吧。”
众人欢呼一声便化作鸟兽散。
云昭提着剑去演武场,任随拿出了她的炸药,一眨眼便
不见了,喻舟则回舍馆重新梳理束发,段涣抱着一堆留影石去和段清交差。
只剩下宋秋时被沈轻迟按着脖子留在原地。
宋秋时:“……你怎么不去玩?”
沈轻迟眯着眼:“因为我发现你也瞒了我很多,师兄瞒了我很多,段清不知道瞒没瞒,徐藏也瞒了我很多,我很生气。”
“干嘛啊!怎么都在瞒来瞒去!烦不烦?我烦。”
“……我怎么会瞒你。”宋秋时说。
“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四下无人,沈轻迟说话也就更肆无忌惮,“能不能按时喝药,别死啊。”
“当然不会死,”宋秋时声音低缓,“还没亲眼看到你飞升,我怎么会死,盼我点好吧。”
沈轻迟:“……”
“敢死你就完蛋了。”
“不要每天死啊死的,别把这么不吉利的话挂嘴边啊……”
“也别生气,”明明是沈轻迟最先发难,最后却是宋秋时开始安慰她,“别生气。”
“就算是死也会死在你身边的……别生气了。”
沈轻迟:“不会死!”
宋秋时连忙应是,“好好好,不会死。”
死亡对修真者来说真是个奇妙的话题,修为到达沈轻迟、宋秋时这般境界,生命便会无比漫长,漫长到无聊。
可又实在不能极其肯定地说,面前这个人一定不会死。
或许在某次与妖兽搏斗,与魔族相杀,中毒而亡,旁人的阴谋诡计……
意外太多了。
像是宋秋时这样,天生便带着病,意外就更多了。
饶是如此,沈轻迟还是想,倔强地想,偏执地想,把朋友们永远留在她身边。
不要死。
也许有些自私,可现在的她无法接受任何一个人从她身边离开,哪怕是笨笨的小花,她最讨厌分离。
她想在悠闲的午后,和朋友们一起躺在柔软的草地上晒太阳。
师兄要在,沈昼也要在,所有人都要在。
第49章 遗产给你放好了。
众人从秘境出来后的第二日,学宫向全体学子发布了一则告示。
——魔族猖獗,妖兽异变,在外历练,多加小心。
沈轻迟还收到了段清传来的信。
他先是表达了一番“好可惜怎么没亲眼目睹你给宋秋时喂药”,接下来才是他的近况。
各宗门的小天才们被送出秘境后,叽叽喳喳跑回去告状,其中还不乏“我们还遇到了沈轻迟”、“她用剑好帅啊宗主你觉得我现在改修剑来得及吗”此类话语,段清听得头大。
但事关魔族,刨去那些无用信息,事态较为严峻,各宗门对此给予了高度重视。
沈轻迟提笔,潇洒地写了三个大字——“然后呢”,给段清寄了回去。
因为她很忙。
这件事闹得很大,所以她不止收到段清的,沈轻迟收到了很多很多人的信。
乘月姐姐问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谁欺负,有没有掉一根头发,乘月姐姐给你讨回来。
沈轻迟取了一张新的信纸,洋洋洒洒写了一篇感天动地小作文。
沈昼也来信了,但是内容很简单。
“活否。”
沈轻迟如法炮制,提笔写道:“你猜。”
还有一封没署名的信。
“遗产放老地方了。”
沈轻迟面无表情把这封信给烧了。
摇曳火苗逐渐吞噬薄薄信纸,直到最后一个字也化作灰烬,随风消散。
字这么丑还好意思给她写信,谁惦记他那点遗产,有本事、有本事真人站在她面前说这话啊!
写信算什么本事。
写一封沈轻迟烧一封。
是夜。
近来天气愈发冷了,沈轻迟甚至披上了厚重的冬裘,她支着脑袋,看火苗跳跃,看月明星稀。
看远处……
……咦。
有一个身影正朝她狂奔而来。
那身影在她视线中不断放大再放大,最终,趴在她窗檐。
沈轻迟走过去,抬手卡住窗户,“终于出现了?”
那人朝她讨好地笑笑,“对呀……松松手让我进去嘛……外面好冷的。”
说着,那人煞有其事睁圆了眼,神情无辜,让沈轻迟仔细瞧他冻得泛红脸颊。
沈轻迟:“你怎么又消失?”
徐藏:“哎呀哎呀,我去做正事了……”
“先放我进去好不好,这样好累好难受。”
大概是他表情实在太过可怜,沈轻迟松手,徐藏得以翻进屋内。
“干嘛非要翻窗,”沈轻迟下巴微扬,“有正门你不走?”
徐藏理直气壮:“先前我见你去找别人也是翻窗,我想找你,当然也是翻窗。”
沈轻迟:“?”
“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
徐藏不答,走到她身边,整张脸埋在沈轻迟冬裘毛绒绒的围脖上。
“外面真的好冷……你怎么不关心我一下,一来就质问我。”
沈轻迟忍了忍,最后还是没推开他,“因为你最可疑。”
徐藏声音闷闷的,“那你怎么不最珍惜我?我的手都要出冻疮了……”
“这两句话有什么关联吗?不要转移话题。”
沈轻迟瞥了他的手一眼,徐藏似有察觉,立马缩回了袖子里。
“你一朵花,还能得没有修为的人类的病啊?”
徐藏抬头,和沈轻迟对视。
沈轻迟站得比他高些,在沈轻迟视角,徐藏毫无气势可言,她一只手就能打倒。
“老实交代,你消失去哪了?”
她看着徐藏眼珠左转右转,然后从不知道哪里摸出一颗颜色剔透的蓝宝石,捧在手心献给她。
“给你找这个去了。”
沈轻迟把宝石拿走,“你当我是傻子?”
徐藏:“那你把石头还我。”
“我不。”
“那你别问我了嘛……”
“我不。”
沈轻迟:“每次你都莫名其妙消失,又莫名其妙回来,你也从不和我说原因,我今晚就应该把你关在窗外。”
“别呀……”徐藏拉着沈轻迟衣袖,“别不高兴,我说就是了……”
沈轻迟颔首,一脸“我看你怎么编”。
徐藏低着头,“没跟踪你,别的花告诉我的。像我这种天地间独一无二的灵物,当然要统领别的花花草草呀。”
他越说越得意,两手比了个圆框圈住双眼,“花花草草们都是我的眼线,仙音宗种满了花,你做什么我都知道。”
看他神情,沈轻迟没忍住,在徐藏脑袋上弹了一下。
“呀!”徐藏连忙捂住,“你怎么从来都不知道珍惜我一下?”
沈轻迟:“……”
之前诸多疑问似乎迎刃而解,可不知为何,沈轻迟有点想再给徐藏一剑。
沈轻迟又问:“那你为什么消失?”
这次轮到徐藏不说话了。
“算了,”沈轻迟换了个问题,“只要周围有花草,你就能知道所有的事情吗?”
“差不多……你想看谁?为什么不看我?”
沈轻迟自动忽略掉后半句,“谢殊。你帮我看看,谢殊现在在做什么。”
徐藏:“呕。”
沈轻迟:“?”
徐藏大声控诉,泪花瞬间就飙出来了,“我就在你面前,你不关心我还要看别人,这个人是谁啊!你居然让我看别的男人!我的眼睛要不干净了!”
沈轻迟:“。”
“……不对,”徐藏后知后觉道:“哪个谢殊?”
沈轻迟:“我师兄那个谢殊。”
徐藏泪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他拔高的音量,“你师兄是谢殊?魔尊啊?”
“嗯,你不知道?”沈轻迟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这件事应该人尽皆知了才对,提起沈轻迟,世人大多数反应是“哇那个千年一遇剑道天才”、“十年前隐退修真界”、“好想亲眼见一次她用剑”……
除此之外,便是“听说她师兄叛逃师门堕魔了”。谢殊就这么作为沈轻迟传闻中的一件趣事,将这两个名字在世人口中绑定。
提起魔尊,率先想到的不是“他当年叛逃师门十年便成为魔尊”,而是“哦哦他原本的师妹是不是沈轻迟”。
沈轻迟怀疑这是谢殊的一个阴谋,但她没有证据。
所以,当徐藏不知道这件事时,沈轻迟还真有点惊讶。
徐藏嘴巴张张合合,硬是没说出一句话,最后又把脸往沈轻迟毛绒披肩里一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沈轻迟:“我以为你知道。”
“你知道我半夜翻窗找人,但不知道我师兄是魔尊谢殊吗?”
徐藏:“……我只关心你嘛!”
“你怎么这么大反应?”
徐藏:“……”
他似乎做了很大心理准备,欲言又止,抬头看看沈轻迟,又低头,反复来回,看得沈轻迟拳头快硬了。
徐藏慢吞吞道:“你师兄想拉我入伙。”
“?”
沈轻迟脑袋一下子停止了运转。
既然都是熟人,那便没有什么再隐瞒下去的必要,徐藏道:“你知道吗?你知道的吧……你师兄,魔尊,和天道那边有点联系。”
沈轻迟:“……”
之前只是不愿承认的猜测,但当猜测被人挑明的一瞬间,沈轻迟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五味杂陈,想再捅师兄一剑,又觉得真正该捅的是天道。
徐藏:“我消失也是有原因的呀……以前那次,天道和魔尊在找我,一旦找上我,一定也会注意到你,你可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哪能让天道看见!所以我自己一个人流浪修真界,你还不愿意可怜我一下!”
“前几月在回春派那一剑威力太大,天道重新注视,为此特地开了秘境把天之骄子们全部骗进去,它想做什么做什么。”
沈轻迟:“……那你说的,魔尊又是怎么回事?”
这事在徐藏心中憋了太久,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消息相通的人,徐藏便噼里啪啦,一刻不停道:“天道那个秘境有限制,如果我当时硬要跟着你去,也是进不去的,魔尊邀请我去魔域。”
“我说我不去,全是魔气的地方,人待了都不好受,我当然更不好受!”徐藏顿了一下,“你猜魔尊说什么?”
“……”沈轻迟按照她记忆中谢殊行为思考,“那我来找你?”
徐藏表情都变得苦闷,“不对!”
“他说,我不去的话,他就要杀光我身边人,像报菜名一样,把所有人的名字报了一遍。”
沈轻迟:“?”
沈轻迟:“。”
她唇边牵起一抹冷笑,连本人都没察觉到声音变得阴测测,“你怎么不让他来。”
当了魔尊果真不一样了,连当年谁在谁手下战败次数多都忘了。
徐藏晃晃她衣袖,“我不知道那是你师兄嘛……谁知道他究竟有什么阴险手段,我担心你身体不好,万一真的伤到怎么办……”
沈轻迟冷笑。
“他有没有告诉你,他究竟想干什么?”
徐藏:“你表情有点不正常。”
“哪有什么正常或者不正常,”沈轻迟说:“我现在好得很,你继续说。”
徐藏看她仿佛现在就要冲去魔域和魔尊大打出手的表情,没再多问,“没具体告诉我。”
“他只说现在在筹谋毁灭世界,问我要不要一起。”
“我说,可我吸收天地灵力生长,世界都毁灭了,我还怎么活,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说,事成之后,分我一点天道本源,这样就不会死了。”
沈轻迟又冷笑:“天道真和他这么好?小心事成之后天道把他也吞了。”
“不知道呀,”徐藏眨眨眼,“我又问他,我只是一朵花,什么也做不了,你要毁灭世界,要我干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问我,你叫永生花,那你能让人永生吗?”
“我问他,你现在的寿命不是已经近乎永生了吗?还问这个做什么。”
“他不说话了,然后很凶地让我别多问,”徐藏说到这停下了,可怜巴巴地看着沈轻迟,“谁想理他,而且他竟敢凶我!你替我报仇好不好。”
沈轻迟想起谢殊和她说过的话,“……看情况,你别多问。”
第50章 风雨欲来。
那天与徐藏聊完后,沈轻迟身边常常落雨。
在小院里和宋秋时闲聊会下雨,听徐藏惨遭段涣琴音折磨时会下雨,倒是她撑好伞想听雨声时晴空万里。
天上的云朵还会逐渐飘成一个微笑的形状,怎么看怎么嘲讽。
“……”
因此,众人在室外和沈轻迟聊天的几率大大降低,更多的是一人站在屋檐下,一人离得远些,两人遥遥相望对话,生怕大雨说落就落。
众人在室内围着暖炉喝热茶吃零食的几率大大增加,被塞零食次数过多,沈轻迟都长了点脸颊肉。
忍无可忍时,沈轻迟一手持伞,一手持剑,细细密密雨滴沿着伞骨滑下,到剑身,到剑尖,连成了串,裹挟着磅礴灵力,直直撕开天幕。
阴云散去,树叶里凝聚的小湖滴滴答答地落,落进小溪,打碎了沈轻迟持剑倒影。
沈轻迟又仰头看天空,不知何时飘来几朵云,变化成了只有她和师兄能看懂的长长暗号。
“天冷加衣少出门,发烧难受你又生闷气。”
……人怎么能可恶到这种地步。
沈轻迟还没发烧,但她已经开始生气了。她再度扬手,挥剑打散了那团云。
和天道勾结,得到掌控天气的能力后能不能收敛点,这光彩吗。
失踪的时候不见得还有多记得她这个可怜师妹,打过照面捅了一剑后又开始阴魂不散,云朵传话局部降雨玩的得心应手。
捅了……早晚再给师兄和天道捅一剑……不行,只给天道一剑太少了。
被挥散的云团缓慢凝聚,最终,形成一个标准的微笑。
沈轻迟:“……”
不等她有所动作,云团似乎察觉到她视线,在空中上下晃了晃,便如同烟花炸开一般消失在天际。
沈轻迟更烦了。
她气势汹汹冲进小屋,一把夺走宋秋时盘中最后一块烤栗饼,愤愤咬了一大口。
宋秋时:“……谁又惹你?”
盘中空空荡荡,他看着沈轻迟因为动作太快太急,在唇边沾上的一点饼屑,悠悠叹了口气。
沈轻迟把最后一小半烤栗饼一口吞了,还是没消气,随即转眼瞪了宋秋时一下,“没有人!”
“……没有就没有吧,别生气。”
“谁生气了?”沈轻迟质问。
宋秋时安详闭眼,“没有人。”
话虽如此,沈轻迟手中剑仍时时轻颤嗡鸣,彰显主人心情。
“修真界最近有没有攻打魔域计划?我要打头阵。”沈轻迟冷笑道。
“……”
宋秋时慢吞吞放下盘子,呼噜呼噜给沈轻迟顺毛,“那你岂不是又要受伤养伤?脸上才刚长了点肉,别搞没了。”
沈轻迟抓狂。
她恨不得现在就闪现魔域给谢殊和天道一剑。
此事全修真界上下已知悉,一时间人心惶惶。各宗门表面上风平浪静,私底暗潮涌动。
人族按兵不动,妖兽反倒愈发猖獗,隐隐有占领边境趋势,为解决这一大灾患,各宗不断派出弟子前去杀妖,学宫此项历练数量不断增加,云昭几人闲时便会接取任务。
自信满满负剑出发,杀得伤痕累累回来。
沈轻迟一般在最后躺着吃点心,非必要不出手,气候渐冷,云昭疯狂推阻,说什么也不肯让沈轻迟再去,她只好窝在小屋抢宋秋时点心吃。
宋秋时憋着一口气烤新点心去了,沈轻迟支着脑袋晃腿看他忙碌背影。
屋外传来一阵吵闹。
“我们回来啦——!”
随着嘭一声开门,冷
空气瞬间灌入屋中,云昭一行人顶着满脸血,蹦蹦跳跳冲到沈轻迟面前。
“……嗯,擦擦。”
沈轻迟拢了拢毛绒绒的冬裘,用干净的手帕裹着食指抵在云昭脑门,把她推远了些。
“哦哦!”她胡乱摸了一把脸,兴奋地开始和沈轻迟讲她这次在路上的见闻。
遇到了几只和小花很像的小猫,捉住了几个小贼,在妖兽口下救了好几个人等等……
沈轻迟一边嗯嗯点头,视线又在其余人身上看,“这次身上怎么都这么多血,妖兽又变异了?我记得我教过你们清洁术。”
喻舟则立在一侧,站得很直,用他绣着竹子暗纹的浅绿色手帕一点一点擦着脸上干涸的血迹,段涣身上最为惨烈,他顾不上擦,只是直勾勾盯着待出炉的点心。
任随蹲在地上,三支竹签抛来抛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最终稳稳落在她手心。她用签柄蘸了蘸几人身上血迹仍湿润的地方,自导自演下五子棋。
“还好。”喻舟则说。
沈轻迟评价他:“好端庄。”
“……”
端庄的喻舟则左看右看,最后对着悄悄摸摸跑他身后蘸血墨的任随翻了个不端庄的白眼。
沈轻迟又评价:“没素质。”
云昭附和:“就是就是!”
喻舟则专心擦血,不说话了。
沈轻迟目光又在这几人身上转了几圈,忽然察觉到一个神奇的事情。
“伤口呢……?”
只见血迹不见伤口,沈轻迟看了又看。
要说是喻舟则在路上已经为众人治疗过,那血迹也不该如此惨烈。
她说完这话,眼前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沈轻迟。任随甚至吹起了口哨。
“哎呀……”
宋秋时端着盘甜酥放在沈轻迟面前,坐在她身边,看众人支支吾吾。
段涣率先答道:“云昭想的。”
沈轻迟赏他了一块甜酥。
话头被打开,喻舟则也迅速指认,“对,都是云昭指使的。”
“喂——”云昭不可置信地睁圆眼,“明明是你们一群学人精!”
任随吹口哨。
沈轻迟:“?”
喻舟则不再用手帕慢吞吞地擦,随意掐了个清洁术便重新变得干净清爽,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身上长时间附着血液难受得要命。
“云昭杀完妖兽后直挺挺往尸体堆里跑,把自己搞一身血,我们都以为她终于疯了,问她这样做干嘛,她说这样表现出了她的艰苦卓绝顽强不屈自强不息,可以求夸。”
沈轻迟:“?”
“……所以,这就是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血的理由吗。”
一时间,所有人都耳尖爆红地吹起了口哨。
云昭转移话题:“但是妖兽真的变得厉害了很多!”
任随:“对,对。”
这招很有效,沈轻迟连甜酥都不吃了,单手支着下巴,眼神有点空,“能应付得过来吗?修真界其他宗门弟子表现得怎么样?”
“还好,我们也有变厉害嘛!别的宗门……没特别注意过,但是他们弱弱的,我一剑能挑翻五个,很无聊。”云昭挠挠脸思索道。
“啊……?”
听到最后一句话,沈轻迟迷茫地眨了下眼。她不禁回想,话本里女主角的人设,是这样的吗……?
不要再用无辜的脸说出一些完全不匹配的话了!
云昭对她得意地呲着小白牙笑。
沈轻迟:“……”
算了,开心就好。
沈轻迟换了个姿势,食指骨节轻敲桌面,发出咚咚闷响,另一只手抵在唇边,轻声道:“你们觉得……我今夜潜进魔域刺杀魔尊怎么样?”
宋秋时捻了块点心塞她嘴里,“你可以潜进一个叫沈轻迟的人的舍馆好好睡觉。”
段涣身上血迹不知何时也被他清理干净,他一边小幅度摇头一边吃点心,无声地表达了自己建议。
下一秒被宋秋时按停,看得眼晕。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暴风吸食小点心。
云昭在身前用手臂比了个大大的叉,“不要啊!好危险的——!”
沈轻迟嗯嗯点头,“逗你们玩的。其实我想当魔尊。”
“啊——?”
众人围着暖炉谈天谈地,火光跳跃,嬉笑怒骂都在此刻倾泻。
天气愈发冷了,院外的小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小花喜欢在上面走来走去,任随曾效仿,后果是鼻头红红狂打三天喷嚏。
一切那么平静祥和,一切那么风雨欲来——
作者有话说:我先跪了TT
那天写文的时候忽然卡住了,怎么写都写不出来,大脑里对未来走向完全变得空白,不想写得太草率太随意,因为小迟这本我真的有很走心啊啊……
我还算了好多好多次结果大差不差的塔罗,看了很多能找到灵感的东西,每天打开文档写写删删,直到今天……终于写出来了一点…………!
事到如今还愿意溺爱我的人我会直接吻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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