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宋秋时把那行字缓缓念出,一时间,所有玩猫的、玩琴的、玩别人头发的人都顿住了。
沈轻迟放下手中刚编好一串的小辫子,拿起那张符箓反复看,明明都是熟悉的字眼,组合起来却让她感到陌生。
什么叫——一学子把丹峰炸毁?
……还挺厉害的。
一时间,妖兽袭击的事情被大家短暂忘去,满脑子都是,丹峰被炸了???
这在学宫建年史上是头一遭。
“丹峰被炸毁……”沈轻迟思考:“谁炼丹威力这么大?”
“那群老古板吗?”
宋秋时想了下平日与他共事的那些老头,“不会吧,半截入土了怎么还玩这么危险的东西。”
沈轻迟敲他,“怎么说人家坏话。”
云昭困困的,脑袋有一下没一下点着,刚得知消息那会儿的新鲜劲过去了,她昏昏欲睡。
徐藏不在意这些,百无聊赖地捻起猫毛又吹飞,他更希望学宫六峰全炸了。
“诶!”
喻舟则扇子一合,在手心轻敲了下,“是不是任随做的?”
听到熟悉的名字,云昭眼睛睁开一点缝,看着喻舟则动作,没忍住说:“你有点适合去茶楼说书。”
她又打了个哈欠,“是哦……之前问任随要不要一起来,她说她在研制能炸掉一座峰的丹药……”
说着,云昭眼睛忽然睁大,“真被她研制成功了啊。”
罪魁祸首抓到了,沈轻迟却出神地在想,自从徐藏来了之后,大家说出的话好像都变得可恶了。
正如此刻喻舟则很生气地在用扇子敲敲敲云昭脑袋,敲得咚咚响,像木鱼。
“没有茶楼那么有钱能请得起我。”
云昭抱头逃窜。
小花苦徐藏摸毛久已,虽然正是掉毛期,但徐藏吹走的毛毛会顺着风飘回来!
小花跑了,即使不知道云昭在干嘛,但跟着她跳来跳去。
小院中一时人飞猫跳。
宋秋时还算淡定,又取出一张符纸回信,提笔的时候顿住了,“我好像没有修这个的经验……?”
沈轻迟把那句短短的话翻来覆去地看,“她是不是要赔学宫好多钱?”
“我有好多钱,能不能像这样无所谓地活一次?”
宋秋时笔下无意识画了个举着剑的小人,“你平时还不够无所谓吗?”
沈轻迟接过他的笔,在小人身上画了个井字棋,若无旁人地开始玩起来,“不一样啊。”
内心深处有不愿意碰触的一些事,导致脑海中总紧绷着一根弦,相较来说开心的时光,居然是现在看着朋友们斗嘴摸猫插科打诨。
最后一个圆圈落下,沈轻迟赢了。
她得意地握着笔,手腕翻转,习惯性地挽了个花,全然忘记了她此刻拿的不是剑,是沾满了墨汁的笔。
墨汁四溅,甩了她和宋秋时满身黑点点。
坐在对面静静发呆的段涣也没能幸免。
段涣:“……”
“不要紧不要紧,”沈轻迟连忙补救,“看我清洁术!”
不多时,几人身上便干干净净。
段涣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暗红色衣袍,没说其实他看不出来溅上了和没溅上有什么区别。
沈轻迟看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你是乐修,那你应该比较了解仙音宗宗主传位之后段清几乎把仙音宗重修了个遍?”
段涣:“……为什么会了解。”
“你是他朋友,应该更了解。”
宋秋时把井字棋中沈轻迟赢下的那步棋悄悄改掉,“虽然所有乐修都基本集中在仙音宗,但你也要先想想清楚人家散修其实没那么想去仙音宗?”
沈轻迟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一边点头一边抢走符纸揉成团扔掉了。
这件事还是宋秋时无聊到时候当成八卦讲给她听的,段清当上宗主到现在也没过去几年,即位那天,把仙音宗按照他的审美上上下下全部重新装潢。
据说他看不顺眼原来的风格很久了。
段清的审美……沈轻迟想了一下,那应该挺好看的,毕竟是上学时每日都要花费几个时辰搭配衣冠发饰的人。
她戳戳宋秋时肩膀,“那你去请段清不就好了?他对这件事估计很熟练。”
宋秋时重新拿了张符纸,铺开展平,“他现在架子大得很,你去请说不定还能请的动。”
沈轻迟缩了缩脖子,“算了吧,我出现在仙音宗门口的第二秒就会被抓走打断双腿。”
“你都没认真和我说过,在你心里你们究竟多大仇多大怨?”
“特别大仇特别大怨。”沈轻迟认真地说。
“你又敷衍我。”
段涣看着对面这两个人讲悄悄话,没忍住打了个哈欠问:“你们要去仙音宗吗。”
沈轻迟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便被宋秋时截断,“对。”
他甚至又重复了一遍,“对,要去仙音宗。”
沈轻迟:“……”
沈轻迟踢了他一脚。
她此刻心态说不明道
不白,没在第一时间去反驳,也就失去了最好的时机,众人已经哗啦啦围上来了。
大概这趟回家之行最开心的是喻舟则,他家中族人对他回来表示了极大的惊喜,一直在说什么“快看啊这是我们家第一个考上太初学宫的人”。
然后奇珍异宝像不要钱一样塞了喻舟则满怀。
他穿着虽仍像平时那样低调华贵,走起路来却泠泠作响,是他身上挂着的各种古玉相击。
还像散财童子般分给了众人许多。
徐藏对此表示拒绝,他更喜欢珠翠,玉太低调了没意思不要。
还有一点原因是沈轻迟嫌吵,走路都不愿意和他站在一起了,怕被人当成冤大头骗上个一百零八次,喻舟则自我感觉良好,生怕别人看不到脸上写着的“人傻钱多好骗”。
喻舟则站在沈轻迟身旁,“真要去仙音宗么?我家中长辈说只有仙境能与那地相作比……风景漂亮,人也风雅,曲也婉转。”
宋秋时点头,“是呀,要解决一下学宫丹峰被炸毁的问题,思来想去,只有仙音宗宗主有经验。”
徐藏插话,“其实也就一般,感觉不如……”
话刚说一半,被沈轻迟按下强行噤声了。
云昭戳了下不知为何变得黯淡阴郁的段涣,“乐修应该都很崇尚仙音宗?你怎么看着不高兴。”
段涣:“……”
段涣:“…………没有。”
沈轻迟同样变得黯淡,她还没有做好去仙音宗的准备……也没有做好怎么和沈昼说再见的准备……
宋秋时模仿云昭的表情和动作戳她,“你怎么看着不高兴。”
“……”
宋秋时:“你还在害怕见到他?”
“……也不是怕啊……”
宋秋时循循善诱,“毕竟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好友,你怎么比我还无情?你害怕去,但是我总要去一趟的,你不陪我吗?”
沈轻迟不说话,眼神看天看地看落叶,就是不看宋秋时。
宋秋时不气馁,“就算在你心里他再怎么恨你,可他如今这般境地,你不想看看他吗?在远处看一眼也可以的。”
“那他想杀我的话你能拦他一下吗?”
这就是有些松口的意思了,宋秋时自然笑着应她,“当然。”
沈轻迟:“……哦。”-
做好了见段清的心理准备的后果就是,当天晚上,沈昼又阴森森站在窗边看着她,说出的话仿佛都是从后槽牙挤出来的。
“你又要走?”
沈轻迟:“你偷听我们说话?”
沈昼冷笑,“家里每个角落都贴有传音符,哪里算得上是偷听。”
“……”
有病啊!
“如果我不来问你,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你又打算自己一个人走?”
沈轻迟小声嘀嘀咕咕反驳:“哪有一个人,明明是很多人。”
“再说了,你每月给我打钱,我一路上花你的钱,这不算我们两个一起吗。”
……
“唰”一声,窗户被猛地关上了。
外面传来沈昼似乎被哄好,带着点愉悦的声音,“行。”
沈轻迟:“……”
莫名其妙。
第32章 我再也不炼丹了。
去仙音宗之前,要先回一趟学宫,把历练任务交了顺便看看丹峰到底被炸毁到什么程度了再说。
还未入学宫,远远的,沈轻迟便看到任随垮着一张脸站在学宫门口,手里举着一块刻有“我再也不练丹了”的木牌。
字迹狂放杂乱,木屑纷飞,雕刻者的不服气差点溢出来。
沈轻迟飘过去戳戳木板,“怎么在这站着?”
眼前人一身黑衣,嘴角向下撇着,任随整个人周身仿佛都弥漫着幽怨黑气,说话都咬牙切齿,“炼丹太成功……宫主都惊动了……让我在这里站着……”
“又不是不赔钱……等我抢劫抢够了就赔……”
似乎终于找到人倾诉,沈轻迟只觉她说话时怨气愈来愈重,连忙拍拍她脑袋安抚,“嗯……确实是有点太成功了。”
任随小小声哼了一下,而后凑在沈轻迟耳边,“打劫。”
沈轻迟:“?”
她有些惊奇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这感觉实在太新鲜,沈轻迟平生还是第一次遭人主动打劫,徐藏那次算被动,就连以前看她不顺眼的同门们也不会明抢,只会朝她下战帖,赌上法宝,约她一决胜负。
但是战帖的字写得太丑了,每次沈轻迟都要看上好半天,还以为是谁后院养的鸡不小心踩上去又被灵鸟叼来她这里了。
沈轻迟摸了摸木板上痕迹深浅不一的凹槽,认真地问她:“你打算怎么抢?”
任随也在认真思考:“你想怎么被抢?”
对于新鲜事,沈轻迟总是耐心很足,“不知道啊,第一次被抢劫,都有什么方式?”
任随瞥了眼她身后正赶来的众人,又看看沈轻迟,“一般是直接打晕然后搜身,但是你们人好多,感觉打不过。”
“不如你给我一点钱,我帮你再炸掉一座峰怎么样?”
任随说这话时眼睛很亮,露出了一颗尖尖的小牙,人矮矮的,沈轻迟要低头看她,有点像黑化版小花瘦时候。
太好玩了,沈轻迟戳她脑袋,“再炸一座岂不是要赔更多钱?”
闻言,她听到任随很不服气地啧了一声,低低暗骂破学宫,早知道不上了。
“学宫要你赔多少?”
任随说了一串很长的数字。
“哇。”沈轻迟咂舌,感觉学宫比沈昼还斤斤计较,怕不是想借机翻新丹峰,毕竟早有许多学子吐槽公用丹炉破旧得像马上要半步飞升,炼个丹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考虑完成度,而是要考虑自己会不会先一步被炸死。
说话间,众人也赶到沈轻迟身侧。
小花率先跳上沈轻迟肩膀,又被徐藏拎着后颈皮移开自己趴上来,“你怎么走那么快,一点都不等我。”
把小花气得在空中蹬腿,被任随接走了,一人一猫大眼瞪大眼。
沈轻迟朝着徐藏伸手,“给我一点钱。”
她朝着所有人伸手复读,“给我一点钱。”
喻舟则已经在摸乾坤袋了,“你要多少?”
段涣也拿出了乾坤袋,反着向手心倒了倒,倒出了空气和一卷琴弦,段涣沉默了。
云昭和段涣差不多,倒出了一把破破的小木剑,一根笔直的树枝,一片很圆的叶子……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一分钱。
“啊……最近好像吃得太好了,把钱花完了。”
徐藏好点,能倒出来很多珠宝翠饰,但他眼泪汪汪,“你想要做什么?这可是我心里爱惜程度仅次于你的宝贝们!”
宋秋时小有资产,也问她:“你要多少?”
沈轻迟双手在空中晃了晃,“一点点呀,全部都给我。”
任随看着,抖了抖手中的小花,“你有钱吗,也给我一点。”
回应她的是小花的听不懂的喵喵叫。
那两人已经开始抖着乾坤袋,亮晶晶的灵石不断掉落,汇聚成了一座亮晶晶的小山,衬得旁边三人抖出来的小垃圾们更加黯淡。
任随眼睛滴溜滴溜转,又凑到沈轻迟耳边,“你们都这么有钱啊?”
沈轻迟摸摸小花脑袋,还顺手拍拍任随脑袋,“还好吧,马上就没有了。”
说话间,那两人的灵石倒完了,沈轻迟目测了一下数量,觉得再加上自己的存款,去除学宫坑人的部分,差不多够了。
大手一挥,所有灵石被她收入一个单独的乾坤袋中,“走吧,交差。”
云昭跟着把地上自己到处捡来的小玩意也收起来了。
任随还抱着小花站在原地,愣愣的。
还是沈轻迟回头瞥她一眼,“怎么了,还不走吗?”
“哦哦,”任随连忙跑到她身边,“真要帮我交罚款啊 ?我打劫成功了?”
沈轻迟想了想,肯定她,“对。”
毕竟任随做的这件事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哪个人在这里生活了几年对学宫没有怨念,怎么不算一件好事。
沈轻迟听得开心,她愿意为开心的事情买单。
……虽然不全是用自己的钱,但那两个人怎么不是心甘情愿!
学宫正门到各峰有段距离,沈轻迟有点好奇,“你把丹峰炸成什么样子了?我记得丹峰的镇峰法宝还挺多的。”
其他人纷纷凑近,竖起了耳朵。
任随踢着路边的小石子,“也还好。”
她在原地转了个圈,人如其名般随意,“你看,我不就没事?”
沈轻迟信了,看起来毁掉的范围不太大,在她想象中,大概也就是少了半座山头。
宋秋时面色罕见地有些凝重。
不多时,几人走到丹峰前,除了任随踢着陪了她一路的小石子,其余人纷纷沉默站定,看着眼前景色。
短短一行字果然还是不如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云昭打破沉默,“有人看到丹峰了吗?”
任随把小石子踢飞,小石子骨碌骨碌滚进眼前的深坑,“就在这里啊。”
徐藏比对了一下两旁的山峰,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学宫,便看到这般场面,他难得虚心求教,“那么高,这么深,怎么做到的?”
段涣也说:“求教程。”
宋秋时差点晕厥,猛咳几声,感觉快要咳出血来,“有没有人员伤亡?”
哈哈,这话说的。
那么大一座山峰顷刻间化为乌有,若真有人,那么也早已化作粉末随风而去。
不过显然任随还是很有道德感的,“没有,我特地挑了夜深人静的时候。”
“强留着不走的也被我打晕扔下山了。”
宋秋时顺过来气了,“那还好。”
倒不是因为别的,宋秋时太过善良才问这话,而是像他们这些算半个在学宫任教的人,若是有学子在他们手下出了问题,执律院是定要找他们麻烦的。
他不敢想象,如果丹峰上还有人,受重伤,那该有多恐怖,比他无情道心碎掉还恐怖。
喻舟则早早拎着妖兽袋去提交历练任务,与这场面错过了。
“啊……”沈轻迟说:“感觉学宫要那么多钱不冤。”
任随:“那还是有点冤的!我再炸掉一座都不亏。”
有同时来瞻仰圣地的学子路过,听到她们谈话,悄悄私语,“是啊是啊,再把剑峰炸了吧。”
“不行!剑锋每晚有好多人练剑,赶都赶不走,还是把我们药峰炸了吧。”
“你什么意思?药峰上都是学姐们辛辛苦苦种的灵植,怎么能呢!还是符峰吧,峰主会找你麻烦,但不是很麻烦。”
“那还是先炸乐峰吧,我同窗弹得难听死了!乐峰到底什么时候炸?你们丹峰真是有福了。”
“……”
沈轻迟抬头望天。
我们学宫好像真的要完蛋了。
宋秋时拉着她衣袖,“走吧,去找宫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来了,震震惊惊地走了。
即将进入学宫宫主议事院前,任随被拦了下来,门口小弟子说:“抱歉,宫主说最近看见您头会很疼,所以您不能进去。”
任随无所谓地转身,在路过的众多弟子好奇打量的眼神中蹲下,和小花玩。
云昭等人也被拦了,说宫主不想多见客。
本来沈轻迟也在被拦行列中,只有宋秋时能进,但那小弟子看清她的脸后,似是震惊,又连忙把她放进去了。
对此沈轻迟摸了摸脸,又摸摸宋秋时的脸,“我现在的名声有这么大吗?刷脸都可以了?”
宋秋时无奈地笑,“你是不是有点太小瞧自己了。”
沈轻迟把他的苍白的脸上扯出了一道淡淡的红印。
学宫宫主是个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老妖怪——众人私底下这么称呼他,一头白发,有着一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面容却依旧俊美不显苍老,无人知道他如今是如何修为。
但他似乎经过丹峰被炸这事后变得沧桑了一点。
宋秋时先行拱手,沈轻迟跟着他学。
“宫主。”
宫主温和地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一点也看不出先前被气晕过,情绪管理十分强大,沈轻迟不由得悄悄感叹。
他说:“许久不见你出世,一来竟是为了此事。”
沈轻迟想,宫主果然是个老妖怪,怎么记她记了这么久,但沈轻迟面上不显,只是很不走心地说:“小孩子不懂事,宫主见谅。”
宋秋时在桌案下小幅度敲了敲她的手背,暗示她不要偷偷在心里讲宫主坏话。
沈轻迟敲回去了。
宫主对他们的小动作视若无睹,长长叹了口气,“小辈犯错,自然要多多体谅,只是这修缮的金额,实在有些庞大啊……”
宋秋时面上挂起笑,拿出早已准备好装满了灵石的乾坤袋,“囊中羞涩,已尽力了。”
乾坤袋并未设障,宫主用神识一扫,便能得知其中数额多少,他指尖微动,那乾坤袋中灵石顷刻间消失了,宫主道:“心意领了,那便就这样吧。”
宋秋时回以微笑。
待走出议事院,沈轻迟才感慨,“好可恶,好贪财的一个老妖怪啊。”
宋秋时深以为然——
作者有话说:我们小迟
*对长辈:乖巧,懂事
*对平辈:奴役,撒泼(?
*对小辈:好玩,戳戳
其实这群人聚是穷光蛋散是富二代来着有谁发现(并没有
第33章 妹行千里哥担忧。
院外,云昭几人斜斜倚着柱子抱臂等待,任随仍蹲在地上,手中晃着签筒,对着小花振振有词。
沈轻迟凑近,听清她的话时沉默了一下。
“大吉!你在未来几个月中还会重好多斤。”
小花听不懂,闲闲甩着尾巴拍地,沈轻迟一手捂住它的耳朵,“不行,你不能听这个。”
任随吹了个口哨,拍拍手起身,顺手把那支大吉签塞进了沈轻迟怀里。
宋秋时想起有话忘记说,脚步一转,重新进了议事院,等他出来时,沈轻迟把小花往他怀里一塞,问:“你又说什么了?”
“关于丹峰修缮问题,会找有这方面经验的人来帮忙,”宋秋时说:“问宫主能不能还点钱,不然没钱吃饭了。”
“哦哦,”沈轻迟想了想自己空空如也的乾坤袋,这确实是个问题,“要了多少?”
宋秋时比了个数字。
沈轻迟秒懂。
……这个可恶的老妖怪,守财奴!
“算了,”她宽慰自己,“其实勉强够,马上下月了,妹行千里哥担忧,沈昼该给我打钱了。”
一旁喻舟则点头,“家中下月也会打钱。”
他手中扇子晃来晃去,“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想当年这点钱出便出了,如今还要苦苦等待家中给钱,早知道少买一些玉扇……”
云昭接话:“比如你前些日子被小贩欺骗买的那把五千灵石,相传是飞升之人曾用过的扇子,买了一定能飞升?”
喻舟则:“哪能叫被骗了?那么好看,冥冥之中,我与它有缘,定有飞升之姿。”
云昭吹口哨。
这个话题就此作罢,只要不是真的穷光蛋就好。
几人在学宫中休养几日,临出发那天,议事院门口那个小弟子匆匆赶来,手里还拎着一个臭脸小人。
“等等等等——!宫主说了,此次行程定当一帆风顺,不如再带上这个吧!”
他将那人塞到沈轻迟身前,她定睛一看,是任随。
脸好像比前些天在学宫门口看她举着小木牌时还臭。
沈轻迟倒也并不在意多了一个人,总归实行的是放养政策,多一个人她还能多戳一个脑袋。
“行,那走吧。”
飞行法器逐渐升空,沈轻迟看到那小弟子在底下作揖后疯狂擦汗,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似送走了一个大麻烦。
沈轻迟又看看捣鼓丹药任随,脸上的表情恨不得把整个学宫都炸掉,不免觉得十分有趣。
只是自上了飞行法器起,段涣的脸色一直不
太好看。
喻舟则:“我知道!族弟也经常会有这种反应,似乎是什么……在即将去往一个新的地方时总会不由得紧张?”
段涣恹恹的,并不答话。
任随拿着签筒在他眼前晃晃,“我给你算算此行风险。”
段涣抬眼,没什么精神,不想拂了她的好意,于是随手抽了一支,递给任随。
任随一看,“哇,大凶。”
云昭竖起耳朵,“有多大?”
沈轻迟:“云昭,不要说骚扰的话。”
任随认真看了两眼,“感觉没有扇扇子的那个大。”
“……”沈轻迟:“你也不要说骚扰的话。”
段涣:“……”
喻舟则:“!”
人越来越多就会有一个坏处,那就是原本纯良如云昭,最近说话也越来越怪了。
沈轻迟合理怀疑是徐藏的错。
不过看到段涣表情,沈轻迟也不免忧心,毕竟目的地是仙音宗啊……她真被人抓走打断了双腿可怎么办。
于是,抱着逃避的心态,沈轻迟强势提议,在仙音宗管辖的仙镇先住上几晚再说。
至于到底几晚,还没想好。
宋秋时拗不过她,带她来这里本就是沈轻迟退了一步,如今他再退一步,两人算扯平。
段涣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一行人在仙镇上穿梭,他显得格外如鱼得水,很快便带着她们走到一家客舍入住。
云昭走了一路,东张西望了一路,无人时才忍不住感慨:“这里的人长得都好漂亮!路两边种了好多漂亮的花,感觉人人都会随时随地奏上一曲……”
徐藏扶着耳边他刚簪上的艳丽鲜花飘过,“还好吧,感觉不如我。”
喻舟则被此人自恋程度震惊,反复对比街边人与徐藏脸庞,最后心不甘情不愿地得出一个结论,那果然还是徐藏更好看些……到底怎么保养的?!
徐藏已经拉着沈轻迟一点袖子,脸和她凑得很近,花香扑鼻,“你觉得那个什么……仙音宗宗主,和我比起来,哪个好看?”
徐藏凑得真的很近,近到沈轻迟眼底只能容纳下他那张漂亮到极致的脸颊。
“如果是他更好看呢?”沈轻迟故意说。
闻言,徐藏轻轻磨了下后槽牙,“我不信。”
沈轻迟笑他,“你不信也要信。”
“那我要让他院中藤蔓生长,在夜晚他熟睡时挠花他的脸。”
沈轻迟把他推远了些,以防那张脸扰乱她的思绪,“你以前也没有这么见不得别人比你好看?”
徐藏贴得更近,语气不免带上幽怨,“那以前你也没有当着我的面夸别人啊!”
沈轻迟怕了他了,“我胡说的,胡说的,你最好看。”
“那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
众人早习惯了徐藏永远贴着沈轻迟,并且阴晴不定,一会儿高兴一会儿生闷气的样子,只有任随,有事没事朝这边飘来一眼。
云昭出门练剑了,她说她喜欢这里的风景,想在花丛里舞剑,掀起的剑风都是香的。
段涣也出门了,不知去了哪里,他的行踪总是很神秘,在学宫时也这样。
任随除了来到这里的那天多看了会儿沈轻迟,其余日子便把自己闷在屋里,非吃饭不出门。
喻舟则本想说大家一起去街上逛逛,但看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于是自己去逛了,买回来一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
留在客舍里陪沈轻迟的只剩下宋秋时,徐藏和小花,徐藏喜欢趴在窗边眺望下面走来走去的人群,偶尔有人与他对上眼睛,被他容貌所蛊惑,徐藏就会比一个“给我钱”的手势,那人便悻悻离开。
宋秋时不出门纯粹是因为这地方太熟悉,熟悉到在这里的各个角落都有他们三人当年出学宫历练时的足迹,难免触景伤情,加上身体状况不佳,鲜少离开。
沈轻迟仍在逃避现实,有事没事摸摸小花。
直到这天众人聚在一起吃饭时,云昭忽然说:“这两天我练剑的时候有个奇怪的人找我搭话!”
沈轻迟:“有多奇怪?”
喻舟则:“比任随奇怪吗?”
任随对喻舟则的话不做评价。
这座仙镇到处充满着鲜花,客舍招牌便有一样鲜花酒,度数几乎低到不计,甜甜的,云昭很爱喝,出乎意料的,宋秋时也喜欢。
云昭捧着她的第三杯鲜花酒,回忆道:“……也不算是奇怪?那人长得好漂亮呢,就是一直看着我,刚开始我还没发现,我练完才和我搭的话。”
徐藏:“有多漂亮?”
喻舟则点评:“挺善良的,知道不打扰你练剑。”
“是真的很漂亮啊!感觉比现在见到的所有人都漂亮,一直弯着眼笑,完全讨厌不起来……但他似乎身体不太好,坐着轮椅。”
……轮椅。
沈轻迟有种不好的预感。
云昭继续道:“他问我家住哪,师从何处,这套剑招从哪学来,师父有跟我一起来吗,好奇怪,问这些干嘛。”
好不容易一口气说完,云昭猛喝了一大口鲜花酒。
沈轻迟:“……”
云昭所练剑法,是沈轻迟在学宫的基础剑法上加以改良再教于她的,更添了灵活性。
这套剑法从前只有她一人练,身边众人皆知,辨识度极高,熟人能认出的概率极大。
宋秋时也意识到了,偏头看了沈轻迟一眼。
沈轻迟问:“那人说话时表情怎么样?”
云昭努力回想:“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一直笑着的?他走的时候很好玩,轮椅推得歪歪斜斜,我都想上前扶他一把,但是他走得特别快,像马上要飞起来,我追不上。”
段涣夹菜的手顿了一下,“那轮椅什么样式?”
说了一大堆话,云昭喝鲜花酒都不方便了,她依依不舍地放下酒杯,如实道:“看不懂,反正就是,很高级,很厉害的样子,刻了很多符文,看两眼我的脑袋都快要晕掉了……”
沈轻迟把她的酒杯推远了些,“还有一种可能是你喝鲜花酒喝醉了。”
她看身侧宋秋时脸颊,同样有些泛红,于是把他的酒杯也默默拿远了。
与云昭搭话那人百分百就是段清……堂堂仙音宗宗主,不好好处理公务,迢迢千里坐着轮椅来看人练剑什么意思?
沈轻迟不太懂。
你们宗主都这么闲的吗。
轮椅还推得歪歪斜斜,一定是宋秋时锻造时出了问题!想到这,沈轻迟瞪了宋秋时一眼。
但见了云昭的剑,必然能认出指导云昭之人是她,既然认出了,又为什么不露面,快些给她一个痛快?
……明日好像真的不得不去见段清了。
第34章 大家都很喜欢你。
当晚沈轻迟拎着小花进了宋秋时的房间。
小花负责在她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挠宋秋时两下。
宋秋时盯着她,她也盯着宋秋时,两个人相视沉默,但宋秋时看起来欲言又止。
在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时,沈轻迟立马把小花举在眼前打断:“不准说!”
宋秋时:“……”
半晌,他轻轻叹气,“怎么还像以前那样,遇到没办法解决的事情总爱逃避。”
沈轻迟“哼”了一下,“因为以前会有人帮我解决啊!”
“现在也有。”
“没有。”沈轻迟斩钉截铁道:“一个现在想毁灭世界,还有一个想让我直面困难,可以帮我兜底的人都消失了!”
宋秋时手指在小花脑袋上打转,小花顺势蹭蹭他掌心,“你都不愿意和我说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怎么帮你兜底。”
沈轻迟:“……”
见状,宋秋时无奈轻笑,“你看,你总是这样。”
“我说见到段清一切就能迎刃而解,你不愿去,我想要你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你不愿说。”
“旁人见你这样怕不是要直接破口大骂了。”
沈轻迟:“……啊啊啊!”
她有些烦躁不安地手指不停敲击桌面,宋秋时陪她耐心地等,又不知过了多久,最终她态度软化。
“那我真的说了,如果真相和你想得差距很大,你会恨我吗?”
沈轻迟总爱纠结亲近之人对她的态度,宋秋时也好沈昼也罢,通通都是被划分在她的阵营里的,必须无条件服从她相信她支持她!
宋秋时又笑,他的笑淡淡的,也许是面上并没有多少血色的缘故,仿佛随时都要远去,沈轻迟不喜欢。
“你这样问过好多次了,你还不相信我吗。”
沈轻迟:“快问快答,段清和我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跳进去和你们一起死。”
“你不飞升了?”
“但是只剩我一个人了,那有什么意思?”
“……”
静默半晌,沈轻迟抬手掐灭了屋内的燃得正旺的烛火,顿时,仅剩的噼里啪啦火星跳跃的声音也消失了,入目漆黑一片。
宋秋时:“做什么?”
沈轻迟坐正,汲取着小花身上毛茸茸的温度,慢吞吞道:“看着你的脸我说话会紧张。”
“……”宋秋时忙摸上他脸颊,“我有向徐藏取经每天呵护保养的,但血色就是养不回来……”
沈轻迟张了张嘴,“不是这个原因,况且从认识那天起我就没见到过你脸上的血色。”
宋秋时安心了,“那就好,你说。”
沈轻迟又敛眉静默一会儿,黑暗中,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神色,只能看到大致模糊纤瘦的轮廓。
“你知道的,那次忽然横空出现一个庞大秘境,气息很强大,各方都对它虎视眈眈,我自然不能落了下风,就想着要进去闯一闯。”
“我以为像以前一样,很快就能出来,你当时有伤在身,我便让你留着学宫等我回来,找了几个人一起去了。”
“那秘境最后关头很奇特,师兄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似有天道意识,我不以为意,毕竟在那时的我心里,我真是天下第一。但段清已经负伤在身,我想要他留在原地等我,他不肯,我说了很伤人的话。”
沈轻迟的声音顿住了,语气似有哽咽,声音很小,宋秋时听不太清楚,只好在黑暗中,轻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
不多时,沈轻迟继续说:“我说,我不需要你们,你们于我而言是拖累,我和师兄去便足以。”
“……”
“然后我就去了,那根本不是我能抵御的,差点死了,师兄也差点,”沈轻迟扯扯嘴角,“你猜我怎么活下来了?”
宋秋时:“……”
“段清忽然出现,为我挡了致命一击,天旋地转,再然后我就晕了。”
“所有人都半死不残,那东西觉得无趣,自己走了。”
沈轻迟:“再醒来时我在一座不知名的山脚下,所有人不见踪影,我寻到最近处的小镇,便听到了师兄堕魔的消息。”
宋秋时哑然,不知如何回应。
他笨拙地安抚着沈轻迟,指尖无意拂到她手下的小花,却摸到一片沾着水滴的猫毛。
“我花了很多时间去找师兄,但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他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只能到听到他去了魔域,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我也偷偷去仙音宗看过段清,他一身血躺在那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两边全是走来走去满脸焦急的医修,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他一定恨极了我。”
宋秋时:“……没有,怎么会,他若是恨你,那为什么要挡在你身前。”
沈轻迟:“……”
“我太得意忘形,旁人吹捧我两句我便信以为真,觉得这世上我眼前的一切障碍都能清扫,没有人能抵得上我。”
“……如果我再强一点,再强一点,段清不会受伤,师兄也不会叛逃不见踪影,修真界灵力也不会日渐稀薄,所有人都会幸福的。”
宋秋时垂着眼,“你总是把别人的负担也压在自己头上,你并不需要去拯救那么多人,那么多事。”
沈轻迟不说话。
“段清是自愿为你受伤,你师兄有他自己的考量,修真界早就开始衰弱,若不是你,恐怕还要提前好多年。”
大概是今夜高悬之月太过明亮,皎洁月光透过薄薄的一层窗,照亮沈轻迟一侧脸颊。
她一半笼罩在阴影中,一半又在月光下,笑出来也像是在哭。
宋秋时声音很轻,却如万钧重,“段清与我传信时曾说过,那秘境着实古怪,有天道的气息。”
“但那气息并不纯净,天道应是包容万物,那气息中却有一股侵占、吞噬的感觉。”
“如今灵力到这般境地与它脱不开关系,但现在如同温水煮青蛙,很缓慢。段清猜测在那时它便生了心思,若没你阻止,将它赶跑,使它产生忌惮,恐怕修真界在十年前就会遭到侵袭,灵力枯竭。”
沈轻迟:“……”
宋秋时继续道:“天道不仁,而你将它驱逐了,没有狂妄自大。”
小花背上沾湿的毛毛好像更多了,它发出了抗议的喵喵叫。
“……不能这么算,我没有做到更好。”
四周又安静下来。
窗外有不知名小虫在叫,翅膀振动的声音与花瓣绽开的声音清脆悦耳。
段清真的很喜欢鲜花,当上宗主之后将这座小镇本就浓郁的花色添得更艳。
宋秋时笑了,鲜花仿佛自他身边生长而出,和煦的声音清晰传入沈轻迟耳中,“但大家都很感谢你,想念你,从来没怪过你,大家觉得你已经很棒了。”
“小迟,大家都很喜欢你。”
沈轻迟别过头,“……你又骗我。”
“没骗你,是真话。”
“假话。”
“我不会拿这种事情骗你。”
“那你发誓。”
“若我有半句虚言道心立即破碎永世不得飞升。”
原本平静的夜晚顿时炸响几道平地惊雷。
“……也不用发这么毒的势!”
宋秋时无辜地笑,“我担心你不相信。”
“啊啊啊啊啊!”
“……”-
翌日清晨。
虽说昨夜与宋秋时聊了很久,沈轻迟心里还是没底,睁着眼睛睁到天亮,眼下冒出了点青黑。
她环视一圈,段涣眼下竟也有,这人昨夜又去哪做的贼。
云昭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为什么……起这么早啊……”
……因为沈轻迟心里有事睡不着,天刚蒙蒙亮就把所有人都叫醒,她睡不着,所有人也不准睡了。
徐藏更是困得倚在门边就要睡着。
沈轻迟良心发作,把所有人赶回去重睡了,留下宋秋时陪她再说说话。
众人闪得比沈轻迟的剑还快,宋秋时站在原地,打了一二三四个哈欠。
聊到半夜又被早早叫醒的宋秋时:“……”
沈轻迟:“不行,我还是感觉段清会骂我怎么办?他现在可不是任我欺凌的那个小乐修了,堂堂仙音宗宗主,我怕他找人群殴我。”
宋秋时半阖着眼,“你们哪次见面没有对骂吗……你骂得过了就高兴,骂不过就砍他,我还要拉架……”
沈轻迟立即反驳,“胡说,你明明在背后一会儿支持段清一会支持我!你这根墙头草!”
“嗯嗯,”宋秋时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你这不是还记得吗。”
“……啊啊啊啊!”
沈轻迟痛呼出声,不断走来走去,看得宋秋时眼晕,更想睡觉了,直到,她想出一个绝妙无比的主意。
“你不是给段清锻造过好多把轮椅,我记得之前也朝你要过你没给,你现在还有吗?”
宋秋时:“有很多练手时的瑕疵品,怎么了?”
“给我,让我坐。”
沈轻迟自认为此主意十分
高明,“我坐着轮椅去找段清,他定然觉得我们同病相怜,看在这个份上,是不是可以不那么计较我以前说那么坏的话!”
宋秋时困到意识涣散,已经无暇去思考沈轻迟口中话语正常与否,只是不断点头应和她,“好,好。”
“嗯!”
于是乎,在一个困顿的上午,沈轻迟坐着轮椅在客舍狂飙好多圈,美名曰为练习如何正确使用。
第35章 重逢
中途被打断过一次,众人睡到下午才陆陆续续起床觅食,然后被宋秋时拉着去仙音宗拜访。
沈轻迟飙轮椅时给自己加了一层静音咒,因此当除了宋秋时以外的人看到她的新装备时都震惊了一下。
“怎么忽然受这么严重的伤!”云昭摸下巴:“昨夜我有听到雷声,该不会是……”
喻舟则睁圆了眼,刚想说话便被沈轻迟夺走扇子攻击脑袋。
“有别的原因,解释起来很麻烦,总而言之我先当一天瘸子。”沈轻迟说。
云昭神神秘秘地点了下头,像是话本里不小心窥探到了惊天大秘密的那种表情。
沈轻迟也用喻舟则的扇子轻轻敲了她两下。
段涣罕见主动提出想要帮沈轻迟推轮椅,被徐藏紧盯双眼质问其居心,他又沉默好久,最终解释道:
“因为像小厮。”
沈轻迟看着他那张存在感很强的漂亮脸蛋,还是同意了,毕竟爱搞艺术且搞得不怎样还很坚持的人心思能坏到哪里去。
一群人吵吵嚷嚷出发前,宋秋时目光在沈轻迟和段涣身上停留几秒,“段涣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要随时把你推下去。”
沈轻迟立刻转头看段涣。
段涣迟钝地眨了下眼,脑袋还没转过来弯,沈轻迟的头又转回去了,“没事,人家本来就长那样,面无表情时虽然看起来凶巴巴,但好看啊。”
宋秋时:“……行。”-
走出客舍,无比浓郁的清甜花香扑面而来,这座小镇附属仙音宗,沿着最漂亮那一丛花走,走到最盛放处,那便是仙音宗的大门。
然后沈轻迟就被徐藏封闭了嗅觉。
这点小法术她动动手指便消解了,但莫名其妙的,沈轻迟朝着徐藏递出一个疑问的眼神。
徐藏理直气壮:“太难闻了,好庸俗,我在守护你的嗅觉呀。”
沈轻迟:“……”
好了,真相大白,是徐藏的嫉妒病又犯了。
门口有穿着亮眼的小弟子看守,给了沈轻迟和云昭这两个常年白衣的大小古董一点色彩震撼。
宋秋时走在前,出示了信物,那两个小弟子围上来,声音清脆如活泼黄鹂,叽叽喳喳地邀请她们入宗。
甫一入宗,沈轻迟才彻底懂得了宋秋时曾说过那句,段清把全宗上下都按照自己的审美改了一遍是什么意思。
……这哪是宗门,简直是世外桃源啊。
天清境胜。盛放的春水海棠连成片漫上云端,映在溪水中影影绰绰,花柳呈妍香云霭,双桥落彩虹。
风月无边。
千重碧树笼春苑,沈轻迟目不暇接,认真思考道:“段清能不能把丹峰也改造成这样?”
任随一袭黑衣穿梭在花影中,不甚突兀,“大概要不了一月便会被来听课的其他峰弟子当成消灭留影石圣地。”
沈轻迟想到了自己以前和天骄榜合影用掉了一百多块留影石,顿了一下。
身前小弟子听到谈话,笑嘻嘻偏头附和:“是很好看吧,宗主亲自设计!”
“每天都香香的,宗主超级厉害!”
不仅如此,入宗而来一路平坦,沈轻迟丝毫未觉颠簸,仙音宗还挺好的,大概是段清要坐轮椅便一同把路修了。
沈轻迟越逛越觉新鲜,其余人亦是如此,她甚至把要找段清这件事给忘了,也把身后推着轮椅的段涣忘了,打了声招呼自己去别处逛了。
来了仙音宗就已是极大进步,宋秋时自然是都依她。
她绕到小溪边,刚一上桥,便有飞花扑面而来,美则美矣,但是糊住了她的眼睛。
沈轻迟:“……”
耳畔传来一阵轮椅滚在地面声,清风徐来,沈轻迟忙着拂下脸上花瓣,听得并不真切。
等她和花瓣打架胜利,才发现对面不知何时来了个人。
那人神情微愣,还和以前一样,唇角不笑时也是翘的,发冠衣饰华丽漂亮得一丝不苟,更重要的是,那人同样坐着轮椅。
两人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见面了。
段清表情很快恢复,轻笑了一下,“这么久不见,你怎么也成了个残废。”
似乎有花瓣飘落,又好像没有,沈轻迟眼前变得模糊了。
她如今模样早不像从前那般张牙舞爪,虽不说大相径庭判若两人,若不是最相熟,只怕没人能第一时间认出她便是那个传说中的沈轻迟。
沈轻迟脑袋不知道哪根筋抽了,她倏然从轮椅上站起,在桥上踱步,最后自暴自弃般道:“我没有,我装的。”
段清好像又愣住了,随即他展颜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泪水顺他脸侧滑下消失不见,他说:“怎么还这么爱耍人玩?”
沈轻迟莫名其妙也笑起来,“什么意思啊你。”
一切的近乡情怯顷刻消弭,两人仿佛又回到了亲密无间嬉笑打闹的学宫时刻。
内心隔阂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是在想,太好了。
还能和你再见面,太好了。
沈轻迟走到段清身前俯视他,“听说你前些天一直在看一个人练剑,还很吓人地和人家搭话?”
段清眉眼舒展,“因为有人不和我搭话,我只能和学她剑法的人打听啊。”
“既然知道,那为什么不来见我?”
“哪敢啊,”段清也看着她,“有的人胆子快要小到看不见了,狡兔三窟,有的人已经十窟,远超狡兔啊。”
沈轻迟踢踢他轮椅,“下来,给我玩玩。”
段清:“……我身有残疾。”
沈轻迟没什么诚意,“是吗,忘记了,看你牙尖嘴利,挺活泼的。”
“你要没办法飞升了。”
沈轻迟又踢他,“为什么?”
“飞升之日会降下功德金光,可我完全看不到你的这种东西存在啊,怕不是倒扣了。”
沈轻迟:“……你话真多。”
她转了个圈,走到段清身后,握住轮椅把手,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你完蛋了。”
话音落下不到一秒钟,沈轻迟便已推着轮椅开始冲刺。
废话,她之前练习飙轮椅可不是白练的。
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段清段宗主,此刻也被吓得花容失色尖叫连连,因为以前见到的人都很敬重他,沈轻迟也只把他当作一个人。
“停下——!”
风声在耳畔不断呼啸,连带着花香,鸟鸣和沈轻迟无耻的声音,“你——说——什——么——?”
一路偶遇小弟子,脸上表情俱是惊吓。
仿佛都在说:“我风雅翩翩的宗主啊——!”
这场闹剧直到沈轻迟冲过头了,遇到宋秋时一行人才停下。
为他们带路的小弟子没找到宗主,便提议带他们逛一逛宗门解闷,众人自然没意见,只是这不逛不要紧,一逛,就直接遇上失踪的宗主了。
失踪的宗主正紧急打理凌乱的发型,时不时瞪沈轻迟一眼,不过因为脸太漂亮,在沈轻迟看来没有什么杀伤力。
片刻间,段清已恢复往日神态,微笑着向众人打招呼。
沈轻迟越看越觉得眼熟,有点像模仿宋秋时笑眯眯,因为以前段清笑着,总会给她一种不寒而栗心里憋的全是坏水的感觉。
好哇!怪不得你现在风评这么好!
如果还像以前那样笑,仙音宗恐怕早就传出“宗主是个很可怕的人笑起来像魔修,乐修慎入”此类流言了。
段清看到人群中的宋秋时,便明白了这群人与沈轻迟的关系,目光细细扫过人群,在徐藏脸上多停留了几秒钟,而后一直落在段涣身上。
久久不曾离开。
沈轻迟刚想再踢他一下,问他怎么都当上宗主了还这么没礼貌时,段涣动了。
他
慢吞吞地走到众人身前,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哥。”
沈轻迟:“……”
沈轻迟:“?”
啊?
一个家里面怎么会出现弹琴好听程度完全相反的两个人!
不对不对,原来段涣一直说的那个家里人,指的就是段清啊!
怪不得这么不靠谱!
……他们名字如此相仿,早该想到的!都怪、都怪段涣的琴技影响了她的判断!
沈轻迟在脑中疯狂嘀咕。
眼前几人也是神色各异,云昭如遭雷击,好像被背叛了一样,好哇你,原来也是修二代!
宋秋时倒是神色如常,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沈轻迟也感觉到被背叛了。
那边段清仍浅浅笑着,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很像以前沈轻迟和他对骂时的前兆,他说:“不是在学宫吗?”
段涣:“历练。”
段清偏头问沈轻迟:“你和他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从没和我说过。”
沈轻迟把他的头推回去,“今天是我们十年后第一次见面,我也刚知道那是你弟弟。”
“哦,”段清看向段涣,手掌搭在轮椅侧边,“怎么不和我支会一声?”
段涣:“没问。”
段清似乎被气到了,推着轮子自己转了个身,不再看他。
任随拉了拉云昭衣袖,“这人真的靠谱?”
云昭摇摇头,“不知道啊……总之他们都互相认识,应该靠谱吧。”
徐藏已经准备放小花咬人了。
天色渐晚,寒风渐重,沈轻迟看着段清背影,若有所思。缺失的这十年,大家似乎经历了很多事,变得不再像从前了。
第36章 又在画那个丑画。
时间不早,段清为众人安排了住处,徐藏拉着沈轻迟衣袖要了最多鲜花簇拥的那一间。
众人陆陆续续歇下了,沈轻迟推开房门探出脑袋,与长廊尽头的宋秋时对上双眼。
两人不约而同地沿着一路烛火光走。
最终在一扇门前停下。
透过薄薄窗纸,焰色光芒跳跃,一人影独坐。
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那人也只是淡淡抬了下眼,而后目光又转回堆满公务的案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沈轻迟吹了个口哨,“段清,谁把你阳气吸走了?”
烛光倒映在段清眼中,他冷冷扯了下唇,“你猜。”
沈轻迟拉着宋秋时到他对面坐下,“不猜。”
段清搁下笔,毫不犹豫地把那堆写满字的公务转了个圈,正对他们两人,下巴朝着一旁笔架微抬。
这么多年的老熟人,虽然很久没见,但段清一张嘴沈轻迟就知道他准备放什么屁。
见状,她也学段清冷笑,“自己的公务自己写。”
宋秋时无奈笑笑,主动拿起笔帮段清批了起来。
沈轻迟一看那密密麻麻的小楷便觉得晕字,但宋秋时都看了,她自然不甘示弱。
“你就不怕我窃取仙音宗机密,去打造一个音仙宗吞并这里?”她一边嘀嘀咕咕说着,一遍从那沓公务里随手抽了一张。
“……近日有小镇居民反应,白日炎热,花卉过多,蚊虫叮咬烦不胜烦……”
沈轻迟眉毛打结,“这都什么?”
她不死心又抽了一张。
“……宗门弟子常给落花湖中七色鲤喂食,日积月累,七色鲤形如满月,极为不美……”
段清:“还要窃取吗?”
沈轻迟放下手中公务,往宋秋时那边塞了塞,“不识字,看不懂。”
她支着脑袋发呆,桌案下时不时踢宋秋时一脚替他醒神,目光又不自觉盯着段清。
段清垂着眼,手指搭在眉骨处养神。沈轻迟从没见过他如此疲惫的模样,以往段清从来都是最有精力的那个。
每日先用三个时辰研究今日天气与哪套衣冠最配,学宫课程满得要命,他还能抽出时间和沈轻迟斗嘴,夜晚临睡前再用上三个时辰思考明日如何穿着。
烛火摇曳,一时间只剩下宋秋时写字的沙沙声。
灯下看美人,美人更美。
美人却身有残缺,如昆山碎玉。沈轻迟有些出神地看着他一半隐没在桌下的双腿。
段清察觉她视线,不着痕迹地拉高了搭在膝上的小毯。
“又偷看。”
沈轻迟当即反驳:“没有!”
似是知道她在想什么,段清主动道:“没什么大碍,陈年旧伤罢了,我已习惯了。”
沈轻迟:“……我知道是陈年旧伤……”
“嗯,”段清说:“那你还看。”
宋秋时批得眼晕,打了个哈欠,瞥向沈轻迟,“你在想什么?”
“……”沈轻迟把他脑袋推回去,“我什么也没有想。”
段清挑了一支还未沾过墨的笔,用笔杆敲沈轻迟脑袋,“都过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爱胡思乱想?”
沈轻迟躲过去了,“我真没有!”
宋秋时也想敲,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后,不慎甩了一身墨汁,快速使用清洁术后假装无事发生。
段清揉揉眉心,“那你今晚偷偷摸摸来我这里干什么?这么久现身,一现身便是在做贼,别人都睡着了才来。”
“宋秋时不也来了吗?”沈轻迟在段清的桌案上画王八,画完王八又在它的壳上下井字棋,“你怎么不去说他。”
“宋秋时没和你一样人间蒸发,还以为你真的得道飞升了打算与我们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段清冷哼。
“哎呀、哎呀……”沈轻迟试图糊弄过去。
“不对,有正事啊,”沈轻迟忽然灵光一闪,底气十足道:“我来找你,是想要托你回学宫,帮忙修缮丹峰!”
段清面前不知何时摆了面铜镜,取下发旁簪花的同时,随口应和着沈轻迟:“宋秋时早在信中和我说过了。”
沈轻迟在桌下偷偷踢宋秋时一脚,“怎么说这么早!”
宋秋时笔下顿时聚出一个墨团,他朝着沈轻迟无辜地眨眨眼。
说话间,他的华丽发饰尽数取下,搁在一旁。沈轻迟多看了两眼,段清便要拿着将那东西插到她的发间。
沈轻迟躲避同时,把宋秋时的发饰也眼疾手快摘下,试图挑起更大战争。
段清活动不便,玩了一会就放下了,从桌案下拿出一罐膏体,在脸上细细均匀涂抹。
“这是什么?”沈轻迟问。
“养颜膏。”
段清说:“我可不像你这般永葆青春,我枯等熬过这么多年,再不注意点,就真的人老珠黄了。”
“怎么没见宋秋时用?”
段清趁着空档瞥了宋秋时一眼,看他表情并无异样,便说:“他的用完了,这次顺便多取些。”
沈轻迟:“……哦。”
一时无话。
似乎过了很漫长的时间,沈轻迟忽然干巴巴地问:“……你,心中是不是还对我存有怨恨,我……”
吞吞吐吐说了半天,段清终于把脸上的边边角角涂好,他打断道:“这话是我想问才对,你是不是对我仍存怨怼?”
“啊?”沈轻迟慌忙摆手否认,“明明是你……”
“没有。”段清说。
“我为何会有怨?我本来就是心甘情愿替你挡下的。倒是你,这么久不来见我,见了也说不出话,沈轻迟,你的理直气壮,肆意妄为呢?”
沈轻迟小小声辩解:“人总是会变的啊……”
“行。”段清似乎被气笑了。
“那我说,比起冷眼旁观看你在秘境里死去,我还是更希望你像现在这样活蹦乱跳找我说话,你从哪里看出我会怨你?”
“……”沈轻迟老实巴交:“看不出。”
段清冷哼:“闭关十年把人都闭傻了。”
沈轻迟就听不得这话:“你说谁傻?”
段清:“谁回说谁。”
两人莫名其妙开始斗嘴。
宋秋时最近和段涣一起修身养性,比如说,他也开始画画了。段涣是意象风,需要人有很大想象力,不然难以看出人形,宋秋时是写实风,看到什么画什么,易辨认人形。
不过二者有个共同点,那就是——
都挺丑的。
他心情愉悦地看着这两人互啄,一下一下落笔,逐渐形成一张有碍观瞻的大作。
是他们三人今晚共聚的场景。
只是宋秋时还没多欣赏一会儿,斗嘴战局忽然波及到他的身上了。
沈轻迟:“你才脑袋空空没一点长进!那分明是宋秋时,又在画那个丑画,和你弟有一拼!”
“……”
前几句还没什么,随着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段清哑口无言了。
宋秋时很生气,作为报复,在离开后把画贴在了段清的房间门上。
翌日。
沈轻迟找到段涣,看他从头到尾焕然一新,符合她对仙音宗的刻板印象,不由得问:“你之前离家出走,是不是因为你的审美和你哥差距太大了?”
段涣鲜少穿亮色,平日只一身暗红色衣服,和段清简直是大相径庭。
“……没有离家出走过。”
“那你在学宫时还每天没钱吃饭?我还以为段清虐待你,你受不了逃跑了。”沈轻迟说。
段涣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没有,修琴很贵。”
不知为何,看与段清相似的脸吃瘪,沈轻迟的心情就会变得很好。
宋秋时忽然出现把她拎走,晃晃手中信笺,“别耍人玩了,学宫又来信了。”
“要快点抓段清回去交差了,且最近修真界一处有些奇怪,他们想让你带人去看看。”
沈轻迟:“……”
沈轻迟怒。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嘛!为什么要我去,我早就已经结业了还要使唤我!”
宋秋时怜悯地拍拍她肩膀,“因为你可是大名鼎鼎的沈轻迟呀,加油,学宫超坏结业生。”
第37章 你对别人没这么坏。
这几天不怎么见徐藏,他不是在花丛中躺着,就是在树上挂着。
这种花草多,生机鲜活的地方于他而言最滋养不过。
走时还特地去小镇饰品铺里大肆采购了一番,沈轻迟给的钱。
喻舟则也去了,被人忽悠着大坑一笔。
待到离去,众人浩浩荡荡站了一片,沈轻迟忽然发现,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原本在她的计划里,身边只有云昭一个人才对……
眼前一行人东倒西歪无所事事,打哈欠的打哈欠,逗猫的逗猫,揽镜自照的揽镜自照,还有蹲在地上画小人的,还有和她一样在东张西望的,看起来极其不靠谱。
……
一路疾驰到学宫,门口早已围着好多人,沈轻迟拉着宋秋时嘀咕,“我之前回来的时候阵仗也没这么大?”
宋秋时叹气,“没办法呀,谁让他现在混成堂堂宗主了呢。”
沈轻迟:“真讨厌。”
云昭附和:“就是就是。”
段清花车落后他们一段,喻舟则初见他飞行法器时深感挫败,没料到世上竟还有与他同样深谙此道之人,而且比他的法器更加奢靡华贵,但喻舟则没挫败几秒,便摇着扇子去向段清打听这是出自哪位大师手下的杰作了。
不多时,段清花车徐徐落地,激起一阵浅淡花香,却迟迟不见人影。
沈轻迟混在围观人群里,不断和宋秋时窃窃私语,“他飞行法器上装饰的居然都是鲜花啊,好香,我以为都是假的,图个好看。”
宋秋时不紧不慢在他们二人间施下一层隔音结界,主要担心前面这群人里会不会有段清的迷弟迷妹,这些话被他们听到了是要挨眼刀的。
“也可能是重金购入丹修研制的固香丹,真花的话太浪费了。”
“也对,”沈轻迟:“但他哪天不浪费。”
等得久了,沈轻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站着,“怎么还不出来,知不知道现在正在等待的人是,修真界第一天才,百年难遇天生剑心,现役魔尊唯一师妹,即将成为修真界首富之人的妹妹,剑阁指定大师姐……沈轻迟?竟敢小牌大耍。”
宋秋时:“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
沈轻迟踢他一脚。
“不管怎样段清就在花车里让我们大声喊他出来好吗?”
宋秋时:“好的。”
下一刻,段清仿佛听到了他们的聊天般,竟真的缓缓露面。
他身披绣着精细繁琐花纹的淡色宽大外袍,抱琴小童垂眼侍立在他身侧,一派缥缈仙风。
围观众人中顿起一阵惊呼,欢迎声中不免夹杂窃窃私语。
“我的天道啊,宗主好看,侍从也好看,一阵香风走过去了……”
“据说当年此人一曲万金难求,可惜啊,可惜,天妒英才。”
“现在坐了轮椅一曲也是万金难求,怎?”
段清面无表情从人群中穿过。
沈轻迟打量他两下,“哇,学人精。”
宋秋时:“怎么说?”
“他出发时明明穿的不是这一件,发饰……发饰居然全部换了一遍,”沈轻迟拉着宋秋时和她的衣袖,“你真没看出来啊?”
宋秋时低头,看看自己和沈轻迟的颜色,又看了看段清的颜色,恍然大悟,“他学我们。”
沈轻迟连连点头,“真烦人,不就是昨天骂了他几句,又在他门口贴了一张丑画吗,怎么这样!”
宋秋时原本也在跟着点头,听到最后一句时忽然发问,“哪有丑画。”
沈轻迟停顿两秒,“好吧,你说没有就没有。”
“……”-
段清被请进宫主议事院商讨具体事宜,任随本来想跑,也被拎过去了,段涣作为家属,在院外等着。宋秋时回器峰小院看他的剑如何了,云昭回舍馆休息,喻舟则往家中寄信,托他们打听大师的消息。
只剩下徐藏和小花陪着沈轻迟,一花一猫看着她。
沈轻迟:“你现在在学宫算黑户。”
徐藏又搭上她肩膀,懒懒地打了个哈欠,“可是有你在呀……你对我最好了,不会让我被赶出去的。”
沈轻迟哼了一声。
“你这些天都在陪你的旧爱……一点也没搭理我,”徐藏说:“你先哼上了。”
沈轻迟拂开他脑袋向前走,徐藏亦步亦趋跟着她。
“哎呀、哎呀,走慢点嘛,我还抱着小花,快要跟不上你了。”
沈轻迟脚步没停,轻飘飘向后投去一瞥,便见徐藏眨着眼,故作可怜地看她。
她走得更快了。
今天沈轻迟在飞行法器上静坐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知徐藏是那传说中,天地间独一朵的永生花,可别人不知道。在旁人眼中,徐藏只是一个忽然出现的,沈轻迟的奇怪朋友。
但在沈轻迟眼中,徐藏也是忽然消失,忽然出现。
喜欢和她说很多假话,要么就是不告诉她,但似乎没什么目的,平生最大的爱好是缠着她。
唯一一次逼得急了,才告诉她生灵们的气息在逐渐衰弱,沈轻迟连夜赶去回春阁。
总而言之,徐藏好像对她瞒了太多。
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刻,沈轻迟后知后觉有点不高兴。
徐藏在她身后紧赶慢赶,还要顾忌着怀里的小花不能掉,头上的发簪不能乱,不能跑太快,否则会踩到衣角摔倒,也不能太慢,否则会跟不上沈轻迟。
“为什么忽然生气……谁惹你不高兴?别不理我嘛,别这么对我……”徐藏气喘吁吁。
沈轻迟脚步没停,“你自己想。”
“是我吗?是我啊……可我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别不理我啊……”
“诶!”身前沈轻迟步伐骤然加快,徐藏惊呼一声,连忙道:“对不起,对不起嘛!”
他也不去管金石声不断的发饰了,举起手中的小花,“小花都在叫你呢!你不理我,总要理小花的吧!”
沈轻迟站定,“我想起一些很生气的事。”
徐藏长发半散,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他拉着沈轻迟衣袖晃呀晃,“什么生气的事……你都不告诉我,我还要怎么才能挣得你的原谅!”
沈轻迟:“把你不想告诉我的事情全部告诉我,我就和你正常说话。”
“你明明知道我一天不和你聊天就会郁闷得想死……”徐藏眼睛微微睁圆,“杀花犯……”
沈轻迟才不理他,摸了把小花的猫头,又顺势在小花身上摸了摸,摸下来一团浮毛。
她把浮毛全部吹在徐藏脸上了。
“你想着去死都没想着告诉我。”
徐藏还维持着他那双眼微睁眼尾
泛红的无辜模样,遭到猫毛攻击,仍维持着表情,只是小幅度晃晃脑袋,力求在无辜的同时让沈轻迟心软。
但他忘了头上珠珞早在小跑时便已松散不堪,现在一晃,更是叮叮当当掉了一地。
奇异的是,这类情形发生在徐藏身上,不显狼藉凌乱,只显柔弱可怜。
他也知如何最能让沈轻迟松口,徐徐清风吹过他脸颊,徐藏声音轻轻的,“你说了嘛……是我不想说的事情……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沈轻迟看着他,“你每次都这样,想蒙混过关。”
徐藏又眨眨眼睛,“那你这次想不想让我过关?”
“不想。”
“……哦!”
两人沉默对峙片刻,徐藏表情几经变换,但全部都是围绕着让她如何心软变的,要多无辜又多无辜,沈轻迟心若磐石。
又不知过了多久,徐藏仿佛破罐破摔,神情变成了倔强,“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只会对你隐瞒的人吗?”
沈轻迟:“不然呢?”
“……我没有!”
“只是还不到时候嘛……等、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当然会和你说的!”
沈轻迟看着他,“你说的时机,会不会是等到我那魔尊师兄,把世界毁灭以后?”
她想了想,“最近魔域小动作不断,估计是我师兄想要毁灭世界的心情达到顶峰了。”
沈轻迟说着话时不断看着徐藏,看他又变得泫然欲泣,她便知道徐藏想要控诉她一些莫须有的奇怪罪名了,连忙抱过小花,“算了,不想和你说话。你快把发型整理一下,免得别人说我欺负你。”
徐藏慢吞吞蹲下身,一点一点捡地上零零碎碎的发簪。
“那是事实……你对别人都没这么坏。”
徐藏上辈子的品种大概是喇叭花,捡个东西嘴里还不停嚷嚷。
“你根本不在乎我……这根簪子是以前你给我买的,早就过时了,我到现在还戴着。”
“还有这根,也是,这颜色旁人都觉得土,但你说我戴着好看。”
“……这个也是……你说这朵花和我很像。”
捡到最后,徐藏又控诉她。
“每一件我都很珍惜……你总在怀疑我,欺你瞒你,你根本不相信我。”
沈轻迟被他说得良心隐隐不安,但她转眼一看,“刚刚掉在地上的东西好像没这么多?”
“……有!”
沈轻迟:“嗯嗯。”
显然不信。
徐藏闭嘴了,拿起发簪便随意往头上插,没有丝毫美感,松松散散,忙活半天,束发进度零。
“你根本……不在乎我……”
沈轻迟打了个哈欠,“你又在栽赃陷害什么?”
“我在阐述事实……”
“你再这样,我就要丢下你走了,”沈轻迟说:“然后学宫执律院的人会来巡逻,他们找到你,发现你不是学宫的人,会把你打包扔出去,你就只能在外面流浪了。”
沈轻迟无所谓地笑了下,“你现在乱糟糟的,不好看。”
徐藏顿时如遭雷劈。
他凭空摸出一小镜,左看右看,愣是没看出哪里不好看,“不准骗我……”
这明明是他精心设计的凌乱落魄美,不是什么乱糟糟!
徐藏最听不得这话,连忙收拾好起身,小心翼翼抬眼看着沈轻迟,生怕她再说不好看。
沈轻迟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了。
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的时候把别人情绪波动惹大,沈轻迟就高兴了——
作者有话说:喜怒无常沈轻迟
第38章 你们背着我有小秘密了。
段清的审美影响果真极大。
只是去宋秋时的小院走了一圈,片刻不到,便焕然一新。
沈轻迟还以为误入了世外桃源,据她打听,段清对此仍觉不满,太素。在宋秋时的极力劝说下才没把这里改造成一座大花园。
段清似乎还有帮沈轻迟舍馆也改造一下的念头,被沈轻迟连声摆手拒绝。
她最近不适合看到花-
宋秋时的剑炼成那天,所有人在小院门口排排坐着围观。
霎那间,风惊尘起,散而不止。
那剑通体灿灿,如灼灼日光,耀眼非常。
沈轻迟压着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眯着眼看那边情形,戳戳云昭,“去,去试试。”
宝剑出,风浩荡。云昭同样捂住乱飞的发丝,眼中光芒比那剑更盛,“真能去吗?现在可以了吗?”
“去吧,”沈轻迟说:“本来就是给你的剑。”
“嗯!”
她迎着风,一路飞奔到宋秋时身侧,得到他首肯,云昭便缓缓握住剑柄,挥出了她最熟悉的一式。
热烈剑气四溢,厚重云层散开,风倏地静止,天地间,只留下在小院中央,被浓郁灵力包裹的云昭。
明明日月光,何所不光昭。
徐藏不知何时挪到沈轻迟身侧,“你怎么都不给我一把剑,我也想要被那么多灵力围着。”
沈轻迟睨他一眼,“你用什么剑。”
“她突破了。”沈轻迟顿了一下,“人类修行要比天地灵物困难多了,你想变成人修炼?”
徐藏最怕吃苦,眉心浅浅蹙着,“你都不愿和我说两句好听话。”
沈轻迟冷笑。
段清也挪到沈轻迟另一侧,不知他听去了多少,他问:“你怎么不让宋秋时也给我再锻一台琴?”
沈轻迟终于知道沈昼为什么那么爱冷笑了,她此刻也冷笑不断,“若是你想要,那还用得到我说?”
“当然啊,”段清轻叹,“腿脚不便,许多事情都要麻烦别人。”
沈轻迟:“少和我卖惨。”
徐藏:“就是就是。”
此前徐藏一直看段涣不顺眼,如今他哥段清来了,他开始看不顺眼段清。
气性大的吓人。
段清当然不甘示弱,原本是沈轻迟一对一冷嘲,徐藏一插嘴,变成了这两人热讽。
沈轻迟趁机退出战局,战局却不肯放过她,耳旁仿佛有一百只小鸟在叽叽喳喳。
她捧着脑袋看云昭突破。
说起来,倒真不愧是话本女主。
天赋可比她那菜菜师兄好多了。
不多时,灵力散去,露出其间一个握着剑满脸兴奋的,清晰的云昭。
云昭蹦蹦跳跳,忙不迭给沈轻迟展示。
“看——!超级闪!超级快!超级锋利——!”
沈轻迟“嗯嗯”鼓掌。
“你打算给这把剑取名什么?”
“啊?”
这问题倒是问住了云昭,她停下,抱着剑左看右看,“还要取名吗?”
沈轻迟点头。
“没想过……”云昭:“你的剑叫什么?”
“剑。”
“?”
迎着云昭有些疑惑的眼神,沈轻迟定定道:“就叫剑啊。”
“简单好记,朗朗上口。”
其实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沈轻迟没说,旁人问起来,说这个让其摸不着头脑反复思索,感觉有点像世外高人,捉摸不透的那种。
云昭:“……原来如此!”
她又看了自己的剑几秒,“既然如此,那便叫黄金吧!”
宋秋时:“……”
一个两个,都在给他锻出的绝世名剑起的什么名啊。
“怎么叫这个?”
云昭将剑举高了一点,日光剑光交融,亮得人睁不开眼,“因为很像黄金啊。”
“我喜欢黄金,这把剑像黄金,太适合了……”
沈轻迟比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半个她看着带大的剑修,取名方式和她这么像!
宋秋时已无力吐槽。
云昭快快乐乐拿着剑玩去了,徐藏和段清还在吵架,喻舟则被剑光刺到眼睛,半天没缓过来,段涣盯着宋秋时的炼器炉,看起来很想把自己的琴丢进去。
任随只看了一眼就跑了,学宫抓她当壮丁,监管丹峰修缮,抽出空来看一眼实属不易。
真好,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做,修真界的未来一片光明。
段清把这里改造得太彻底,沈轻迟想拔杂草玩都没地方拔,只好又搬出了她的小躺椅,看着半死不活的宋秋时。
“你干嘛呢?”她问。
宋秋时趴在圆桌上,一旁是他喝光了的茶水,有气无力道:“累。”
他话语中淡淡疲惫不似作假,沈轻迟不躺了,坐他身边左戳右戳。
“你现在怎么回事,我记得你以前一天锻好多好多都没问题。”
“嗯,”宋秋时朝她这边侧了下头,露出小半张苍白侧脸,“也不是,昨晚没睡好,今天精力耗费大了些。”
“再说……我本来就身体不好呀……”
沈轻迟端详他两秒,“你有点怪。”
“早知不让你这般劳累了。”
宋秋时笑了下,“真没事,最近秋乏,没什么精气神。”
“真的吗?”
“真的。”宋秋时说:“你如果真的心疼我,那可不可以给我捏捏肩。”
沈轻迟无情地回躺椅了,“不要。”
宋秋时:“……”
沈轻迟晃着从喻舟则那抢来的扇子,“你之前说,修真界某处奇怪,学宫想让我带人去,哪处啊?”
“你给我捏捏肩就告诉你。”
沈轻迟翻了个身,“那不听了。”
宋秋时:“……翻回来,我说。”
沈轻迟真的慢吞吞翻回来了,“那你说。”
“……”
宋秋时仍然趴着,眼睛瞧着沈轻迟,长长的发丝垂下,他说:“好像有一个秘境现世了。”
……秘境。
他接着道:“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个秘境里的妖兽凶残程度不高,资源倒是挺丰富。”
“不仅学宫想要,各宗门也想要,但是一群上了年纪的人抢来抢去又有点难看,便商议着,各自派出优秀弟子,凭实力争夺。”
沈轻迟眨了眨眼,“那学宫还让我带人去啊?”
“这不算欺负人吗?”
“是呀。”宋秋时小幅度点点头,“但学宫又说,旁的宗门也会选出修为强劲的带队首领,派你……好像是最优选。”
沈轻迟:“烦。不想去。”
“超坏结业生。”
“……”
“超坏……”
沈轻迟:“闭嘴。”
“不是我说的,是学宫说的。”
沈轻迟重重地“哦”了一声-
沈轻迟是真的对秘境有点心理阴影,上次那个秘境,外表也是平平无奇,但就是让她们那么多人死的死,残的残,消失的消失。
但这个秘境似乎又是不得不去。
一是学宫要求,二是,若是这里能找到师兄踪迹呢?
这么多时间过去,日升日落,师兄真的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如果不是魔域那边传言他是魔尊,沈轻迟怕是真的会以为师兄死了。
再者,秘境向来是有大机缘处……
她在脑海里反复回想闭关时掉下的那话本内容,好像……中途也有一个秘境?
没什么危险,云昭得了机会突破,随后又马不停蹄继续修炼砍怪升级。
沈轻迟内心天人交战数回,最终决定——
还是去吧!
不是迫于学宫强权不得不去的意思。
她半夜翻进段清暂居在学宫的小院,从他窗户跳了进去,把正卸下发冠的段清吓了一跳。
沈轻迟也吓了一跳。
她看了看高悬的月亮,“你怎么还没睡?”
“?”
段清:“我要是睡了,你还来做什么?”
他看着眼前铜镜,倒影中,沈轻迟彻底钻进屋内,正在把窗户拉起来,“鬼鬼祟祟,下次能不能走正门?”
沈轻迟:“这样方便嘛……我想窃取一下你们仙音宗机密来着。”
段清拿了木梳,细细打理长发,“那还是走窗户吧。”
“说吧,想窃取什么?”
沈轻迟毫不客气坐在他身边,拍拍他大腿,“给我说说,那个秘境,你们宗门打算派多少人,派谁去?”
段清垂眼将取下的发饰一一收好,“别拍了,我腿上早没有了知觉。”
“哦哦。”
沈轻迟悻悻收回手。
段清却不直接回答她的问题,“你怎么也知道那个秘境?宋秋时说的?”
“嗯嗯。”
他轻哼一声,“我以为他会瞒着你。”
“为什么?”
沈轻迟眼神顿时锁定他,“你们背着我有小秘密了?”
“没有,”段清淡淡道:“怕伤害你那颗小小玻璃心,怕你触景伤情,难受得再十年不说话。”
沈轻迟:“……喂!”
也没有那么脆弱吧!
烛影昏黄,段清合上最后一个饰品盒,“还未和宗门内各长老商议,预计从内门弟子选出几人,不会太多。”
“怎么,问这个,害怕遇到你的旧情人?”
沈轻迟:“……你今晚话好多,我在你们仙音宗哪来的旧情人。”
“不是你问的?”
沈轻迟把段清合好的盒子们重新一个一个掀开,怒了一下,但没有太怒。
“你现在是真的混上宗主了,说的话那么高级,我听不懂。”
段清轻哼,“我看你夜半翻窗,怎么越活越回去了。”
沈轻迟不死心扯他头发,“你夜半还坐在这里不睡觉,谁约你出门玩了?”
扯着扯着,沈轻迟又摸了几下,滑滑的凉凉的,手感真好,她不自觉地扯着那小缕头发,开始给段清编小辫。
段清拍她的手,没拍掉,“编的丑死了。”
沈轻迟不满嚷嚷:“怎么就你说丑?之前给宋秋时编了好多他都没说丑!”
“他身体不好,眼睛也快瞎了。”
沈轻迟不撒手,“你一个瘸子还骂上别人瞎子了?”
“总比你这个傻子好。”——
作者有话说:你们不要再吵了啦
第39章 剑修,唉,剑修!
最后以沈轻迟和段清对骂三个时辰直到破晓,沈轻迟跳窗跑走结尾。
第二天两人反应平平淡淡,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任随最近每天都灰头土脸,吃饭时还不忘给沈轻迟塞一点她打劫到的小玩意儿,被沈轻迟评价为不忘初心。
段涣弹琴变得频繁了,魔音灌耳,总是被段清强硬打断,段涣一脸不服气,但还是放下了琴,画画去了。
相安无事了几天后,学宫派人通知沈轻迟,秘境大开,即刻启程。
她把众人凑到小院排排坐,解释了一番后,问道:“不确定能不能活,谁想和我去。”
宋秋时举手。
“我想。”
“……?”沈轻迟瞥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坐过来的?没问你,你已经不是新鲜的学宫在读生了,去不了。”
徐藏掩着唇偷笑,“哈哈,人老珠黄了吧。”
沈轻迟戳戳徐藏脑袋,示意他少说点,换来了徐藏的无辜眨眼。
云昭举手:“我也要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还没去过秘境呢,”喻舟则说:“那里面有意思吗?我要去。”
……这是个问题。
沈轻迟对秘境的全部印象只剩下了血,漫天的血。杀不尽妖兽的血,朋友们的血,师兄的血。
好像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如果你活着那应该还是挺有意思的。”她斟酌道。
任随举着小花的爪子,“我也去。宫主说去了之后可以把我犯的那个小错误一笔勾销。”
……宫主这个老妖精又开始算计了。
“行,”沈轻迟点了下头,转向段涣,“那你呢,还是说你会跟着段清,仙音宗的队伍去?”
段清前两日便走了,说是在这里气得他头疼,还不如回仙音宗处理公务,至少听的都是好听话。
沈轻迟不可置否。
段涣没怎么犹豫,直接道:“跟你。”
……搞艺术总被打断,估计段清也把他气得头疼。
征求意见完毕,沈轻迟长舒口气,翻出符纸朱笔便和学宫交差。
真烦,真烦!
老妖精宫主,真烦!
说不定宋秋时
身子不见好转就是一直待在学宫害的!谁一天到晚面对这些学宫任务心情会好啊!
一直到出发那天,沈轻迟才发现去秘境的人似乎比她想象得要多。
只是他们统一站在一大团,沈轻迟这里是单独的一小团。
……宫主你有点太可恶了-
秘境入口开在一个僻静的荒野,沈轻迟到时,周围早早聚集了各宗门天之骄子,个个仙气飘飘,傲气快要溢出来。
沈轻迟放眼望去,没一个眼熟的。
她带着这几人已经无聊到在地上画井字棋了,显然同样没什么熟识的人,段涣更是从来到现在都没正眼瞧过仙音宗那群人。
徐藏没有跟来,照理来说,他本应软磨硬泡死缠烂打粘着沈轻迟的,这次不知为何,沈轻迟提都没提,他便自己玩去了。
沈轻迟打了个哈欠,思来想去,也蹲下身和他们一起下井字棋。
这种等待的场合太无聊了,她得了一种看见修真界新生代小屁孩面无表情装酷就想笑的病。
学宫那一大团人的领队她们这样,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沈轻迟悔棋三次出老千五次后,秘境入口彻底大开,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静静漂浮在空中。
各家领头人纷纷对视一眼,径直率领各自弟子飞入秘境,抢占先机。
任随看看地上又胜利的一盘棋,又看看四周所剩无几的人群,拿出签筒随意晃了两下,“我们不进去吗?”
沈轻迟连输四局,用力把输掉的痕迹抹平,脑袋还没反应过来,“进吧……?”
“好东西会不会被进得早的人先行抢占?”云昭问。
“占就占了嘛,”沈轻迟说:“占了好呀,我们就能抢劫他们,然后把好东西一网打尽。”
“……还能这样!”
闲聊间,地面上只剩下他们几人还未进入秘境,任随的筒中掉出一支木签,她拾起一看。
“吉。”
“走吧,”沈轻迟起身,“你这签准吗?”
“超级准,不准也会准。”
“那就行。”沈轻迟说。
话音未落,一股磅礴灵力笼罩几人,身体仿若轻飘如燕,眨眼间,众人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再睁眼,目之所及,一片水绿山青,郁郁葱葱,灵力充盈,比修真界还像修真界。
喻舟则扇子唰一下就展开了,他今日穿得与这景象极为相称,正故作风雅地摇头晃脑。
“如此美景啊——”
沈轻迟看了眼他的扇面,今日写的是……“我最强”。
好字,好寓意,衬景,沈轻迟抢走了。
几人晃晃悠悠前行,像是单纯来秘境赏景的。秘境很大,走了许久都不见旁人踪迹,只有地上时不时有灵植被采去的痕迹与点点血滴,才能证明这里有人来过。
任随在地上折了根草,“好无聊。”
“为什么走了这么久——没有妖兽,没有活人,什么也遇不到?”
云昭:“可能这就是吉。”
喻舟则蔫蔫的,走路太久少爷病犯了,恨不得马上坐在地上休息,“好无聊。”
段涣没说话,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无言表达他态度。
沈轻迟……沈轻迟也打了一个哈欠。
哈欠可能会传染,一时间,秘境的这一小片天空里,除了清脆鸟鸣与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便只剩下他们此起彼伏的哈欠声。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本来抱着很坏的打算来的,怎么变得如此颓废!
事已至此,沈轻迟从乾坤袋里翻出了一张小圆桌和几把椅子,又拿出宋秋时事先给他们准备的食物,摆好。
“那还是先吃饭吧。”
食物是早已烹饪好的菜肴,稍微用灵力一加热便能吃,香气四溢,口感还是那么美味。
众人一扫疲态,大快朵颐。
但没多久,天有不测风云,也可能是饭实在太香了,吸引来了许多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们仪表堂堂,拿着剑,似乎在群情激愤地对着他们说些什么。
只可惜众人忙着吃饭,距离有点远,听不清。
喻舟则朝那边瞥了一眼,他算见多识广,看着那群人衣上样式花纹,他问沈轻迟:“好像是剑阁的,与你以前是同门?”
沈轻迟忙着吃饭,随意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当然不是,没大没小。”
“啊?”
沈轻迟喝了口茶,指尖在杯壁上轻叩两下,那群人便瞬间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立在原地集体失声,动弹不得。
“太吵了。”
沈轻迟吃饱了,甚至有点困,她翘起唇角,心情愉悦,懒洋洋地回答道:“那群人,是废物啊。”
云昭看得一愣一愣,连连鼓掌:“哇!”
喻舟则在心底淡淡地为那群人默哀了一下,毕竟比起沈轻迟,在座的哪位不是废物。
要怪就怪,他们打扰到沈轻迟吃饭了吧。
闲隙间,任随一溜烟跑到那群人身前,不知从哪找出许多麻绳,把他们一个个捆了起来,又挨个挂在不同的枝头。
……一时间,不知道是在危机四伏的秘境里闲逛吃饭的一群人诡异,还是挂满了枝头的人更诡异。
此情此景,段涣开始搞艺术了,云昭瞄了一眼,又在画那个丑画。
不仅如此,他还题字。
喻舟则指着那几颗墨团问:“这是字吗?”
段涣微微颔首,徐徐念道:“一根枝上七个人。”
“画得像往左右两边无限延伸的草字头。”沈轻迟点评。
段涣:“……”
他卷起画塞进乾坤袋,谁也不让看了。
任随路过点评了一句“小气”后便走到她的杰作——那颗挂满了人的树下,仰着脸,认真地说:“打劫。”
“秘境里捡到的好东西都交出来。”
“……”
等了半天,没动静。任随眯眼威胁道:“说话。”
“……”
云昭也跑到她身边,同一角度仰着脸,“他们好像没办法说话,被施了定身术和禁言术,连挣扎都没办法挣扎。”
说完,两人恍然大悟般,齐齐转头目光炯炯看向沈轻迟。
沈轻迟很快懂了,在那群人里挑了一个看着最顺眼的解了禁制。
被解除禁制那人中气十足地大吼:“放我下来!你们这是——胜之不武!”
任随:“等你胜了再说。看看乾坤袋。”
那人:“凭什么??”
“看看就放你下来。”任随真诚道。
那人将信将疑:“真的?”
“真的,我们在打劫,要你进秘境之后找到的好东西。”
那人艰难地摸索着扔了个乾坤袋下来,“这可是你说的!会放我下来!那时我们再堂堂正正比一场!”
任随理都没理,和云昭面对面盘腿坐下,拿着那人的乾坤袋向下倒啊倒。
……灵石,丹药,灵植。
任随翻翻看看,“好少,好可怜。”
沈轻迟抬眼看到那人羞愤到通红的脸,华丽的佩剑和空空的乾坤袋,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剑修,唉,剑修!——
作者有话说:请看封面!我约的小迟,怎样呢!^_-☆
第40章 小小穷鬼剑修发出尖锐爆鸣。
“这么穷,所以来学人家打劫了吗?”任随看了半天,也没能在那堆东西里找到点能入她眼的。
沈轻迟发现,树上挂着的剑修们,脸不知何时都红得要死。
被解了禁止那人挣扎着晃来晃去,和他同一根树枝上挂着的人被迫跟着晃,有点像很丑的风铃。
“没有打劫——!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讲话要这么伤人……”
说到最后,那剑修声音越来越低,甚至开始呜咽。
沈轻迟顺手解开了其余几人的禁言术。
瞬间,哀怨崩溃的声音此起彼伏响起,经久不绝,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很难听和真情实感。
沈轻迟打个响指,又把他们声音闭上了。
任随折了根长长的树枝,在其余人身上戳戳,掉下一二三四五个扁扁的乾坤袋。
她只看了一眼,连拾起来打开的兴趣都没有了。
最早解开禁制那人又在哀嚎,“不是说好的看看乾坤袋就放我们下来吗!我们、我们没有想抢劫!”
云昭问:“那你们想干嘛?”
“这边太香了,就想过来看看,想请教你们是如何做到的!”
任随偏头看了眼,答道:“用钱。”
“……”
“…………”
“啊啊啊啊啊啊!”
小小穷鬼剑修发出了尖锐爆鸣。
在沈轻迟耳中攻击力不亚于徐藏的尖叫和段涣的琴声,她头一次知道这种看着板板正正的剑修也会发出这种声音。
吓得沈轻迟把他禁言了。
“叽叽喳喳鬼鬼祟祟,还以为是小贼。”
段涣不知是否感到同病相怜,他沉默地看了眼自己的乾坤袋,指尖搭上琴弦,作势要弹。
被喻舟则极力制止才作罢。
任随把那几个乾坤袋都打开了一点点,各自挑了一只“大凶”的竹签放进去。
字面朝上那种。
云昭帮它们摆了个好看的阵型,穷鬼又怎样,穷出风采,穷出坦荡啊!
收拾完东西,几人拍拍手,只留下了一树枝人就走了-
云昭没忍住回头望了好几眼,“真的不用放他们下来吗?”
沈轻迟摘了一株醒神的灵植拍在她脑袋,“有缘自己就会下来了。”
临走时,沈轻迟拉着几人和树枝人用留影石合了个影,这么好笑的人现在可不多见了。
任随:“剑修真好骗。”
云昭腰侧黄金剑在刺眼日光下一闪一闪,“真的吗?我觉得还好吧。”
任随遮了下眼,诚恳道:“真的。”
喻舟则扑哧一下就笑出了声,被云昭莫名其妙地看了好几次。
段涣拿过留影石看了又看,还是没忍住问:“那些人,剑阁的,没问题吗?”
“当然没有。”
沈轻迟嚣张地摆摆手,“在剑阁,菜是原罪。等打得过我再有问题吧。”
“别说那一点点人,再来一堆也没问题。”沈轻迟挑眉,“说出来吓死你,魔尊都打不过我。”
云昭:“一直超厉害!”
沈轻迟手掌在空中虚虚向下压了几下,“低调,低调。本就如此。”
云昭欢快地鼓掌,做足了气氛。
任随眨了下眼,“前面有人。”
几人顿时噤声。
不远处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争吵声与妖兽嘶吼声。
规模还不小。
喻舟则伸了个懒腰,“终于看到活人了,还挺热闹。”
沈轻迟:“那一会你要吓死了,活人多流的血也多。”
“你毛病还在啊?”云昭:“我看你这几天总是悄悄烤小溪里的银鱼吃,我以为你调理好了?”
段涣:“?”
“什么时候。”
“好啊,”沈轻迟恍然大悟:“原来是你!最近宋秋时经常和我说鱼好像都变小了一圈,还觉得是错觉,原来是你把大的全部烤掉吃了?”
“我说你怎么喜欢躺在溪边睡觉,原来是吃多了中毒了。”
段涣:“我为什么没吃。”
喻舟则大惊失色:“那是中毒?”
“还真是你。”
他扇子并拢,在手心转了一圈后直直指向云昭:“说好的分你一半替我保密呢!是你先说那里的鱼很好吃的!”
段涣:“我呢。”
云昭眼神飘忽,“没有吧,我是想开点小灶给任随送过去,每天在丹峰看着好累呢。”
“不信你问任随!”
云昭手指往身侧一指,几人眼神看过去,空的。
“不对不对,在这边。不信你问她!”
云昭手指换了个方向,几人眼神跟着换。
……还是一片空地。
“?!”
“人呢??”
云昭在原地转了一圈,沈轻迟看得眼晕,最终在一棵隐蔽的树后发现了任随。
她与阴影融为一体,手中捏着一把匕首和树枝,静默一会儿,拿着匕首削两下树枝,如此往复,连众人一直看着她都没发现。
喻舟则提问:“这是在干嘛?”
沈轻迟侧耳细听不远处的争吵声,给出了答案:“听八卦啊。”
“过去打断的话,小心她揍你。”
等任随手中树枝被削成扁扁一片,她才回神,转头看见盯着她的几颗脑袋吓了一跳。
云昭:“好听吗?”
“还行。”任随说。
段涣抱着他的琴,“小银鱼呢。”
喻舟则指指任随手中东西,“这是什么?”
“竹签。”
任随摇了摇,“刚刚一次性给出去了那么多根,我要补货的。”
段涣:“小银鱼呢。”
他一直有气无力呼喊着,但现在已经没有人为他讨回公道了,众人注意力早被转移,沈轻迟怜惜地戳戳他脑袋,“别喊了,小银鱼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
“…………”
表情像是快哭了……
在这个有点严肃又有点好笑的场面,沈轻迟却不合时宜,神游天外地想,不愧是小银鱼,都美味到让段涣吃过一次且中毒昏迷不醒后还如此念念不忘。
像个傀儡一样不断招魂死去的小银鱼。
另一侧任随已经开始神秘兮兮介绍起她的各个签筒,沈轻迟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任随算卦,结果都是固定的。
她把签筒一字排开,每个桶里只装了一种签底。
其中全是“吉”的签筒有一个,全是“大凶”的签筒有五个。
云昭摸摸脑袋:“这算不算诈骗?”
任随:“怎么会,凭运气的事。”
沈轻迟瞅了一眼,“那大吉呢?你之前也摇出过大吉?”
段涣抽走了任随的一根“大凶”签,用签柄不断地在地上画小银鱼的遗照。
画一个喻舟则抹一个。
掩盖罪证是一点,影响秘境容秘境貌也是一点,段涣画的不太像鱼,旁人看了还会以为是密密麻麻的诡异魔域阵法,能即刻召唤新型妖兽那种。
那边任随也从袖中取出了“大吉”。
“当然是随身携带,仅此一支。行走修真界这么多年,凶命一条的人数不胜数,打得过就打回去,打不过就说看错了其实是这根大吉。”
云昭:“哇……”
喻舟则问:“打不过的多吗?”
任随挑眉一笑,“打不过的被我炸死了,所以不存在。”
“那,那群人呢,他们似乎发现我们了。”云昭抬手一指。
这次没指空,这次指到了一群人。
……一群,看起来不太聪明的人。
有男有女,人数众多。沈轻迟观察了一下他们衣着,惊奇发现,这还是一群大杂烩。
哪个宗门的都有。
花花绿绿,好不鲜艳。
沈轻迟心情好,主动抬手打了个招呼,“嗨。”
“你们吵完了?妖兽也杀完啦?”
任随跟着招了招手。
“嗨。”
大概秉承着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原则,对面为首几人愣了一下,竟然也跟着抬手,“嗨”了一声。
只是没过两秒便反应过来,其中一暴躁黄衣男子重重“啧”了下,“打招呼干什么?!”
“你们躲在树林里,听了多久,终于躲够了?”
云昭:“还好,没听全,你们可以再吵一会。”
沈轻迟没生气,而是深深叹了口气,道:“哪个宗门的?现在人脾气怎么都这么差。”
“说不定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那黄衣男子在原地又惊又叫又跳,“你、你——!偷听态度还如此恶劣,如此出言不逊!”
他的同伴仿佛被他传染,也是一副暴跳如雷,呲牙咧嘴的模样。
喻舟则:“好像一个大菠萝。”
段涣:“想吃。”
云昭认真地看了几眼,“哪有,明明是一根跳跃的香蕉,他旁边是猴子。”
段涣:“也想吃。”
任随:“不像鸭梨吗?丹峰以前有学子养鸭,不知道变成烤鸭了还是被我炸成灰了。”
段涣:“吃。”
几人若无旁人地聊了起来,又把对面一群水果气得够呛。
“你们这样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究竟意欲为何?!”黄衣男子怒吼道。
他身边的棕衣男也怒:“怕不是想要趁我们杀死妖兽时正虚弱,想将我们一网打尽?”
两人身侧还有一个粉色衣裙的女子,“奸诈小人!但我们人多,你们是绝对打不过的,还不快快,给我们一个交代!”
段涣:“菠萝、椰子和桃子。”
“想起来了……”沈轻迟喃喃道:“今天吃饭吃到一半被那群人打岔捣乱,光顾着收拾他们,忘记吃饭后水果了。”——
作者有话说:只进油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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