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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婚礼


    婚礼:婚礼


    夏慕言其实没把素戒的玄机说完。


    素戒是展初桐订的,求婚前几天,这傻小孩故作不经意地玩她手指,量她指围,不止一次。


    夏慕言早就察觉了,但故意没揭穿。待展初桐第二次求婚,单膝下跪送上戒指时,夏慕言还稍稍表演惊喜,给人得意的不行。


    之后,夏慕言把对戒讨过来,在内环刻了串数字。


    展初桐拿到手时就发现,马上意识到是年月日结构,日子就在毕业后的暑假期间。


    展初桐问她,这是什么日子。


    夏慕言答,是素戒的有效期。


    铂金的玩意还有保质期一说,难不成还能过期?展初桐疑惑片刻,很快领悟过来,于是抱着她的腰,有点羞又有点乖地说,好。


    毕业仪式过后,夏慕言更多泡在科学园的实验室里。婚期将近,她才在休息室落地窗前,抽空给孟畅打了通跨国电话。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只远处机场跑道上飞机起落,留下痕迹。


    “我要结婚了。”夏慕言平静地说,“和展初桐。”


    听筒那头的女人呼吸依旧平和,并不惊讶,许久,才低低道:


    【我一直在想,你会什么时候和我们……或至少和我,打这通电话。】


    夏慕言一听便了然,果然,夏家独女即将成婚的讯息,早已循天空的飞机尾痕飘至海外。


    荒谬的是,作为母亲,孟畅竟是被通知的,甚至不是女儿亲自来通知。


    她不主动说,早已得知消息的他们,也不主动问。


    这滑稽的拉扯竟持续到临近婚期,不知孟畅与夏捷,是否对这胜负的结局感到满意。


    “嗯。”夏慕言平淡地应,并非刻意故作冷漠,她只是真无所谓了,情绪不再被那二人牵引。


    她打这通电话,只是出于礼貌,他们虽不是她的归途,毕竟算她的来处。


    【慕言……你是来,邀请我们参加婚礼的吗?】孟畅小心问。


    夏慕言回:“都行。”


    【……】


    “‘都行’是指,随你们心意。你们来,我欢迎,你们赶不及,我理解。”语调平淡无波。


    看似大方地将选择权递由父母,实际上,孟畅听得出,夏慕言在表态。


    没有什么比女儿对父母说“我的婚礼你们来不来都行”,更狠决的话。尤其当她说出口时毫无波澜,竟让孟畅失落,还不如愤慨的指责,至少仇恨听起来也是种感情,赌气至少证明还在意。


    而更悲哀的是,就算如此,孟畅察觉自己内心仍存自负,不愿纡尊降贵,真去将就女儿的“随缘”。


    上流人士的骄傲,就是这般华丽但虚浮,一触就破。


    【幸好你懂事。我和你父亲,恰好都忙。】


    “好的。”


    【不过……】


    “嗯?”


    孟畅一顿,还是决定说出口:


    【如若你的婚礼会有亲友致辞环节,我与你父亲,也想录段视频,替我们出席。毕竟是父母,若你的大事,我们都没影,总归不像话。】


    “……”


    【我们是为你考虑,确实是做给外人看的。我们不想让人觉得你娘家不和睦,没人给你托底撑腰,以后明里暗里受欺负。所以,如果你不愿意,不播放也没关系。】


    夏慕言完全能理解。


    孟畅与夏捷,毕竟见惯世间最虚荣与最纯粹的人情世故,他们向往至高钱权,亦向往赤忱亲情,只不过,有比重。


    情与爱的排序,永远不可能置顶,但这不意味着,他们仅有的那一点点情与爱,就是假的。


    如今夏慕言已无所谓从他们这里获的得与失,不会因多一点而厌恶,也不再因少一点而迷惘。


    这就是他们的家庭。不会有大团圆的和解,也不必再有头破血流的争执。


    “多谢。”夏慕言于是说。


    孟畅最后叹了口气,说自己订了套Tiffany的首饰,算是嫁妆,已经在路上,届时由夏慕言处置,戴或不戴,都随她。


    夏慕言体体面面又道谢,客客气气挂断了电话。


    窗外有白鸟飞去又飞回,轻羽扑棱着,羽絮飘飘然坠落。


    夏慕言赏了会儿景,看那群白鸟再度振翅向天际,消失在她视线之内,去向不再为人感知,彻底飞向自由。


    她只静静看,并无感触,最后笑笑,转身返回忙碌充实的日常事务之中。


    *


    那串被称作“有效期”的数字,从仅刻在戒指内环,到显现在宾客手机屏保上,耗时日历数十页。


    婚礼选址在北港南丫岛的半岛度假庄园,筹备期间,伴娘组没比二位新人少耗费心神。


    程溪与Nicole作为展初桐的伴娘,宋丽娜与陆婉月作为夏慕言的伴娘,主动负责了宾客差旅和接待。


    邓瑜是灵活机动位,她本在纠结要做哪方伴娘,程溪开玩笑说你和六六一起当花童去,邓瑜居然很认真地考虑了。宋丽娜怕邓瑜到时候真丢人现眼,忙揍程溪一下,跟邓瑜说明白,你是灵活位伴娘,到时候哪边缺人,你就去哪边。


    多亏靠谱的伴娘组,婚礼当天,万事顺利。


    夏慕言着改良鱼尾款婚纱亮相,轻薄绉纱适合夏季气候,拖尾设计让她似海岸边现形的人鱼。着白纱阔腿礼服的展初桐就在她身边,庄重如人鱼倚靠的砗磲贝。


    她与她挽手而立,好像她是命运对她的赐福,正因有她,不至于让远离深海的人鱼化为泡沫,稀世的美艳得存世间。


    目睹光彩夺目的二位新娘,宾客们赞不绝口。


    其中有不少是天南海北特地赶来的实验高中同学,见状纷纷惊叹与祝福:


    “有生之年竟能吃到我嗑的cp的售后!”


    “班长大人,你这是要美死谁!”


    “呜呜呜,桐姐你吃的真好,呜呜呜,班长你吃的真好……”


    “让我们恭喜这对旧人!”


    班主任肖语闻与教导主任潘建华竟也忙中抽空,特地出席。


    肖语闻坦然得多,主动为展初桐调整胸花角度,而后拍拍女孩肩头莫须有的尘灰,感慨万千,最后只说:


    “祝你们百年好合……这回可不许再逃课了啊!”


    同学们哄笑起来,展初桐尴尬应,哎哎。


    潘建华则神情复杂得多,他竟是收到请柬时,才得知这俩人有一腿。主任视线来回在他最得意的门生和最头疼的门生间来回打转,最后只说一句:


    “我早就看出来你俩的小暧昧!”


    展初桐:“……”


    夏慕言:“……”


    潘建华又补一句:“我敏锐得很,你们瞒不过我,以为我没发现你们高一时就眉来眼去吗?”


    展初桐:“……”


    夏慕言:“……”


    旁边程溪不客气拆台,“主任,其实桐姐是高二才……”被宋丽娜踩了鞋强行闭麦。


    潘建华最后掉书袋:“不过我慧眼识珠,早看出你俩天生一对,神仙眷侣,没舍得拆散你们罢了。如今你们佳偶天成,珠联璧合……”一卡,没找到好词,主任干巴巴道,“是你们应得的!”


    周围同学们不客气地笑得更大声。


    高中老师们与大学教授们被迎进宴席后,几个相熟的同学们围在她俩身边忆往昔。


    “也不怪老潘看不穿,”邓瑜忍不住说,“我们都曾真情实感以为桐姐和班长大人不对付,是死对头呢。”


    程溪:“把‘们都’去掉。”


    Nicole讶异,“原来Zion和Maeve以前是这种相处模式吗?”她细细打量如今看着被管教得乖巧得体的展初桐,很难想象她学妹还曾有过如桀骜恶犬的叛逆时期。


    邓瑜于是就滔滔不绝跟Nicole与陆婉月这两位新朋友分享高中时的往事,翻展初桐那时死鸭子嘴硬的旧账。


    展初桐啧一声,要不是今天结婚穿礼服不方便,她非要让邓瑜见识下什么叫宝刀未老。


    好在程溪开口解围,救了邓瑜一条小命。她对展初桐郑重道:


    “不过确实,连我也没想到,我们几个中,看起来最冷最凉,最可能单一辈子的你俩,居然最早结婚。”


    “嗤。”展初桐轻笑,随后对程溪说,“羡慕的话,你也抓点紧。”


    程溪:“…………零个人说羡慕你。”


    *


    正式仪式时,没采用传统新娘由家长挽送入场的环节。露天宴会场的篱门向两侧打开时,展初桐与夏慕言并肩一同走过花桥拱门,正如她们同行的这些日子一样。


    宾客席响起掌声,高中同学们举着手机,大学朋友们纷纷喝彩。第一排正中的芳姨着绛红褂子,暗暗擦拭眼泪。


    司仪是展初桐文院的指导郑教授,为两位学生献上祝词。


    没有繁文缛节,她俩都不喜欢,仪式以她们的心意为主,很快进行到关键的交换戒指仪式。


    穿蓬蓬裙的六六提着鸟笼小跑上台,将笼门打开,内里绑了小红领结的牡丹鹦鹉衔对戒飞出,按近期训练的路线,稳稳停在礼台边缘。


    展初桐与夏慕言,共同在挚交亲友的见证下,交换了戒指,也交换余生。


    “You may kiss the bride.”郑教授示意。


    展初桐上前一步,掀起面前夏慕言的纱帘,在属于她的新娘唇上,印下轻吻。


    全场响起热烈掌声与欢呼,有个别熟悉的声音起哄:


    “桐姐,你现在应该叫班长什么?”


    “哎呀,好难想啊,不过桐姐这么聪明,应该能想到吧……”


    展初桐被闹得脸红,嘴唇动了动,两个字含在舌尖呼之欲出,最后还是没能当众说出口。


    夏慕言笑着,过来牵她的手,正要替她解围时,两人皆是一怔。


    全场前来祝礼的宾客也都静了,皆屏住呼吸,尽力不发出声音——


    众人眼见,一只黑蝴蝶,落在展初桐礼服的胸花之上,静静伫立,蝶翼缓缓翕动。


    展初桐顿时眼眶发红,一动不敢动。


    好在这次,黑蝴蝶慷慨,没轻易飞走,长驻于她胸口,一直陪她到仪式结束。


    见证她与她,从今往后,都是好日子。


    ——Fin——


    第92章 程宋1


    程宋1:程宋1


    婚礼仪式结束后,便是饭局。酒过三巡,不少宾客离席,串桌社交。


    虽是露天场地,程溪在人群中还是觉得沉闷,于是借口有来电,暂时失陪,起身到场地边缘,点一支烟。


    南丫岛的夏日海岸像过曝的电影胶片,程溪眯着眼往天际渐沉的夕阳看,手中袅袅烟雾为绚烂橘黄蒙上一层雾化滤镜。


    她就在这朦胧烟雾间,看清海岸线上,宋丽娜不知何时也趁机透风,此时脱了高跟鞋拎着伴娘服裙摆,沿线踩海浪。


    程溪又吸一口烟,过肺的快意与眼前的美景,带来双重享受。


    暮色边缘,有个着西装的男子缓缓接近前方踏浪的女生,程溪眸色沉几分。


    那男人看着面生,不是宴会上的宾客,程溪猜想,多半是附近富人街区的,不知这边有婚礼,看到盛装的美人就以为可以寻芳猎艳。


    “看你独自散步很久,一个人吗?”那男人执意并肩。


    “我在等人。”宋丽娜似乎有些不适,本能往水里避几步。


    男人贴过去,“等什么人,居然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家就在附近,在办party,要不要……”


    “感谢提醒我的失职。”一只手揽上宋丽娜的肩,一个人生生挤进二人的空隙间,将男人隔开。


    宋丽娜与男人皆是一怔。


    转头便见程溪那玩世不恭的笑脸,一头银发凌乱张扬,在暮色中格外显眼。


    “抱歉BB,”程溪熟稔低头,在宋丽娜耳边亲昵蹭一下,说,“让你久等。”


    男人挑眉,目光在程溪横跨宋丽娜肩头的手臂上扫过,“你是?”


    “看不出来?”程溪笑得毫无破绽,指腹在宋丽娜肩头轻轻摩挲,“她女朋友。”


    宋丽娜并无惊讶,习惯地往程溪怀里靠,声音放软,“怎么去这么久?”


    “停车位难找嘛。”


    两人相视,眼底笑意温柔得能溺死人。


    男人脸色微变,尴尬提起嘴角,“是我唐突了。二位很登对。”说完,转身离开。


    待那人走远到听不见说话的距离,海岸线边,本该亲密依偎的两人当即分开,好似无形镜头暂停,有导演喊了咔。


    “BB?”宋丽娜低头抚平裙摆,“你叫得倒顺口。”


    程溪的手还悬在半空,慢悠悠放下,收进西裤口袋,“演了这老些年,还不上道,我这导演以后怎么跟演员讲戏?”


    伪装情侣的戏码,自高中起,演到如今。二人都有些心照不宣,只要有需求,随时搬出对方的名字,作为烂桃花的挡箭牌。


    “不过,宋小花的演技倒是退步了,不敢演得更亲密些?”程溪故意嘲讽,“这样我的戏可不敢约你演。”


    “三流导演的烂俗片子不演也罢。”


    “新晋小花这么大牌,片约不断?都轮得到你挑了?”


    宋丽娜斜眼睨过来,与暮色红作一片的眼影闪着粼粼波光,眼底的刺却像温热海风,扎得程溪莫名有点暗爽。


    “珍惜羽翼罢了,怕和程导的绯闻传出去,以后更接不到片约。”


    说完,宋丽娜提着裙摆,加快脚步走回沙滩。


    程溪在原地静静望了会儿人背影,笑了,没特地赶上前,只隔着距离跟上。


    她俩关系一直都这样。


    人前反而“亲密”,人后无需掩饰,便真实地“相看两厌”。


    *


    宋丽娜暂租的公寓在沪川一栋三十年楼龄的大厦里,四十平米,客厅兼书房。墙上贴着些近期流行的女团海报,亦有上世纪女明星的复古海报,据说是宋丽娜的目标。


    空调是老式窗机,发出很响的嗡鸣,老机器似乎也扛不住暑热,求救般喘.息。


    “你这空调可以进博物馆。”程溪吐槽。


    宋丽娜头也没回,“不满意可以走。”


    程溪:“……”


    那俩新婚的正浓情蜜意,去了冰岛度蜜月,留她仨孤寡在国内。如今当了初中老师的邓瑜才有暑假一说,好在宋丽娜和程溪项目时间不规律,刚好得空,就她仨时常聚聚。


    沙发窄小一条,程溪臂长腿长一人,非要长长霸占整条沙发,邓瑜都只能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


    “程溪你别欺负邓瑜。”宋丽娜一边给游戏机接线,一边说。


    邓瑜忙说:“是我想坐地上!地上凉快!”


    程溪顺杆爬:“不识好人心。我这是舍生取义,把好地盘让给邓瑜。”


    邓瑜仰头,“你倒也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程溪:“……”


    宋丽娜走过来,把手柄发一圈,然后敲程溪腿骨,“起开。”


    程溪把腿挪开,宋丽娜刚坐沙发上,程溪就把腿挪回来,架在宋丽娜腿上。


    宋丽娜望着屏幕,操作选游戏,“腿不想要了可以锯掉。”


    程溪嬉皮笑脸看她,“缝伤口记得系个蝴蝶结,我爱美。”


    难得,宋丽娜居然没继续骂人,气压有点低,应当是最近工作不顺遂。她耷拉着眼皮看电视屏幕,选中要玩的合作解密闯关游戏,点击开始游戏。


    宋丽娜:“这关我去引怪。”


    程溪:“你那么菜引什么怪,我来。”


    宋丽娜:“你操作就比我好?”


    程溪:“别的不好说,微操指法这块,你了解我。”


    宋丽娜没说话,居然又没骂她。


    程溪:“左边。”


    宋丽娜:“我知道。”


    程溪:“你慢了。”


    宋丽娜:“闭嘴。”


    邓瑜无奈:“姐妹们,激光要扫过来了,再没人引怪我要死了……”


    好好一个合作游戏,被沙发那俩玩成对抗路,在她脑后吵吵嚷嚷,邓瑜头都听疼了。


    又一关,要分组,隧道两人,平台一人。


    程溪:“我跟邓瑜一组。”


    宋丽娜:“邓瑜说想跟你一组了?我跟她一组。”


    程溪:“你要是害怕一个人,可以求求我,把邓瑜让给你。”


    宋丽娜:“我是怕你居心叵测,趁机害死邓瑜。”


    两人又开始拌嘴,游戏变了性质,成了邓瑜争夺战。


    直到啪一声,铁门闭拢,把她俩留在隧道口。她俩错愕低头,见邓瑜淡定操作屏上小人往单独任务的平台走,说:


    “你俩好吵。干脆你俩合作,好好磨合下。”


    两人眼里都写着“你疯了吗”,可惜邓瑜没抬头,看不见。


    程溪说:“我和她合作,这游戏就死局了。你忘了当年我们玩真人CS,她作为队友直接把我狙死的污点了?”


    宋丽娜:“那是光辉事迹。”


    邓瑜不搭理她俩,权当没听见,已经挪到地图另一边的平台上,研究解密规则。程溪与宋丽娜见状,只好研究隧道结构。


    程溪走在前,“你跟着我。”


    宋丽娜:“凭什么?”


    “凭你菜。”


    “你要是趁机把我害死……”


    “那你就骂我。”程溪说。


    宋丽娜摁手柄的指头一顿,转头去看沙发另一边的人,这人平日嘻嘻哈哈,正经时沉着脸,就会显得清俊,会有那么一刹,引人产生心动的错觉。


    “那我就信你一回。”宋丽娜勉强道。


    程溪:“嗯。”


    宋丽娜难得信一回。


    然后下一秒就被程溪迫害。


    刚跃过管道断口,程溪小人就松了控制开关的手,让宋丽娜小人被旋转的扇叶搅碎。


    “信个鬼!”


    宋丽娜拿手柄砸程溪,程溪掩着脸笑得耸肩,看得宋丽娜越来越来气,过去抓着那人手腕,在人上臂薄肌上一下一下砸,一点没收力,啪啪作响。


    “好好好,错了错了错了,疼疼疼……”程溪笑着求饶。


    宋丽娜白这嬉皮笑脸毫无歉意的人一眼,气呼呼捞回手柄,继续操纵屏上小人,走在最前带队。


    程溪殿后,于是这回被扇叶一遍又一遍鞭尸的,就成了她。


    “哎呀宋丽娜……”


    程溪拖着尾音没诚意地求饶,转眼看过去,见宋丽娜侧脸较先前放松些,嘴角带着因报复得逞而勾起的笑意,情绪显然已没原先失落。她便暗暗轻笑一声,而后继续干巴巴哀嚎:


    “我错啦,放过我吧……”


    *


    夜深时,邓瑜倚着沙发边睡着了,游戏画面停在通关结算界面。宋丽娜从卧室取了薄毯给人赶上,转头发现程溪不在客厅。


    阳台门开,夜风灌进,吹起纱帘。


    宋丽娜走过去,见程溪靠在栏杆上,指间夹着支烟,猩红火星在夜色中明灭,让这人神情显出几分落寞。


    平日总对身边友人笑脸相迎,看似充盈富裕的人,实则不过是空心。渴望喧哗,渴望浮华,好从外部取点热闹,稍稍填补心内的空洞。


    程溪听见了身后人的脚步声,闻到了淡淡玫瑰香,没回头,只吸口烟,吐出烟雾被风吹散,开口声音稍哑:


    “来吵架的?”


    “来确认你没把我阳台点着。”


    “放心,点着了赔你。”


    “比起赔,你就不能先保证,不点我阳台?”


    程溪终于转头看过来,看宋丽娜片刻,两人一时沉默。


    远处传来深夜巴士的引擎声,来替她们无言的对峙发声。


    “那我向宋女士讨教下不点着阳台的技巧?”


    “有的。”宋丽娜说,“那就是不吸烟。”


    “……”


    程溪又看宋丽娜一眼,轻笑,眼睫垂下,视线又飘向远方。不过宋丽娜看得出来,那眼神已经是定着的,不似最初时缥缈,好像漫无目的。


    在程溪又深吸一口烟时,宋丽娜再度开口:


    “嫌命长你就抽,抽狠点,趁花容犹在,下葬时还好看点。”


    “咳咳咳……”程溪难得像新手被烟呛到,难以置信瞥宋丽娜一眼,“你就非得把关心说得这么难听?”


    宋丽娜板着脸,“我干嘛关心一条腿迈进棺材的人,浪费我感情。”


    “……啧。”程溪没力气和她吵,只说,“宋丽娜,你平时唇膏记得涂厚点,免得舔一口嘴就把自己毒死。”


    “……”


    程溪本有点低落,因宋丽娜毒舌燃起点胜负欲,被引着吵架,没空郁闷,心情好点。


    此刻听身边人长久沉默,程溪以为自己说狠了,刚转头,却什么也没来得及看清。


    玫瑰香气覆近,伴随袭上眼前的黑影,接着的是落在唇上的温热触感。


    宋丽娜,在,亲吻她。


    程溪手一抖,指头险些脱力夹不住烟。但怕变量惊扰眼前人的冲动,她烟夹得很稳,以至于火星烧出一截长长的灰,几乎要烫到她皮肤,她都没有动。


    是宋丽娜先撤后一步,结束了这个唐突的吻。


    卷发女人表情依旧云淡风轻,但夜色都盖不住她面上浅浅红晕,她微喘着说:


    “死了没?”


    “……”程溪舔了下嘴唇,轻笑,“快了。要不要补个刀?会死得更透点。”


    宋丽娜又翻一白眼,把程溪指间烟抢了,丢在地上,踩熄,然后头也不回进了屋。


    程溪在背后无声笑,看那人面上的红泛到后颈腺体上,分外明显。


    虽不是第一次接吻,但无论多少次,宋丽娜都会害羞得很明显。


    宋丽娜由阳台暗处走进客厅光中,后颈的皮肤清晰映入程溪眼帘。


    腺体的位置,属于她的齿痕,已经淡了。


    程溪牙根稍稍泛痒:


    不知下次再补临时标记,会是什么时候。


    宋丽娜与程溪都回客厅时,见邓瑜不知何时醒了,正愣愣看向阳台的方向。


    两人心虚对视一眼,不知刚才那个吻,有没有被看见。


    “邓瑜,怎么醒啦?”宋丽娜轻声问。


    邓瑜惺忪着揉眼,“我刚才好像,做了个梦……”


    “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俩,在亲嘴。”


    程溪:“……”


    宋丽娜:“……”


    “应该不是真的吧?”邓瑜仰头问。


    程溪不知要怎么回答,看向宋丽娜,宋丽娜也没答是或否,只反问邓瑜,“怎么啦?”


    “唔……”邓瑜低头,以混沌的脑子沉思许久,才艰难理出心下真正的疑虑,“因为,怕你们,会真的在一起。”


    闻言,程溪与宋丽娜皆是眸光一凛。她们没对视,却隐约都能察觉,对方的肢体僵直了瞬间。


    果然,如是三个人的友谊,其中两人在一起,对余下那人,是种背叛。尤其她们是五人组,若成两对,邓瑜或多或少是会介意的。


    邓瑜性子天真温纯,她们都珍视她,哪怕她们真交往也不会冷落她。但如果她会因此难过,她们就得更慎重。


    何况,她二人的关系,本也没想、也没必要,到那一步。


    厅中一时沉默,三人各怀心思。


    片刻,邓瑜先开口,继续嘟囔:“毕竟,我怎么也想不通……”


    “邓瑜,”程溪忙说,“你想多了,我和宋丽娜其实……”


    邓瑜:“……万一你俩分手了,到时候,我要被判给谁?”


    程溪:“……”


    宋丽娜:“……”


    程溪:“嗯?”


    宋丽娜:“嗯?”


    第93章 程宋2


    程宋2:程宋2


    万一分手的话……


    看似玩笑,实则邓瑜一语说中她二人心事。


    程溪与宋丽娜皆能察觉对彼此有意,但无人戳破那层薄如蝉翼的关系,正因内心有恐惧:


    万一分手,该怎么办。


    宋丽娜眼见父母捉奸在床的闹剧,程溪也受够父母貌合神离的关系。


    原生家庭是孩子习得亲密关系的第一课,她们都不幸,没遇到合适的老师。


    若她们能像那俩新婚眷侣一样,虽对外凉薄,但彼此相处时融洽,或许还能后天弥补缺失的这门课程。偏偏她们俩,程溪与宋丽娜,争锋相对,针尖麦芒,谁也不饶过谁。


    而互呲,又偏是她们最需要彼此提供的情绪价值。


    一个需要借机发泄脾气。


    一个需要刺激以逃离郁闷。


    因此,于她们而言,吵吵闹闹的朋友,总比吵吵闹闹的恋人,来得长久。


    “Best Friend Forever,或许是她们最糟的,也是最好的结局。”


    在某日拉片《我的天才女友》时,程溪不知是否恍惚,竟对莉拉与埃莱娜关系给出如此评价。


    陪同做作业的宋丽娜听着拧眉,放下手中平板,本想回怼“我以为她俩正因不是那种关系才可贵”,片刻回忆起刚才程溪话语的沙哑,被砂纸磨过似的粗粝,便问:


    “你感冒了?”


    程溪清清嗓子,摸了把自己额头,很肯定地说:“没有。”


    “……就叫你少抽点烟。”


    “咳。”程溪捏了把嗓子,没觉得大碍,只说,“没所谓,不用放心上。”


    程溪确实是没放在心上。


    倒是宋丽娜在意了。


    经过街头看到贩雪梨的摊子,宋丽娜驻足片刻,最后还是决定买点,到时候就着冰糖炖一盅,给人清润下嗓子。


    就在此时,街边一家烘焙店里传出些责备声,宋丽娜抬眼,循声望去,便见一个些许眼熟的年轻女人,正对一个学生年纪的店员发火。


    店内展示柜多有落尘,显然经营不善,门可罗雀,有种脏是不论怎么勤打扫,也无法除尽的,叫作冷清。


    显然,那店主女人积怨已久,此时就把所有怨气都撒在雇员身上。而年轻学生也有血性,不惯着雇主,围裙一摘就往女人脸上砸:


    “就算我每天拖八百遍地,你这店该亏钱也还是亏钱!没那个经商的脑子非得开什么店,装什么高端主理人!”


    说完,那店员就甩手不干,往外走。女人气愤地追出来,却没计较刚才被驳面子,只喊:


    “你现在走了,一分工资都别想拿!”


    店员远远回:“不要了!老娘不伺候了!”


    那女人闻声,竟还暗自窃喜,多半庆幸自己省了点成本,转头又因砸手里的生意而愁眉苦脸,抬眼看见宋丽娜,怔了一下。


    宋丽娜这才认出对方。


    是杜晓,高中时没少仗势欺人,找她们几个麻烦的那位。最后听说是拍了不该拍的照片,惹了不该惹的人,被迫转校了,无人知道去向。


    宋丽娜如今才见到她,杜晓较同龄人苍老些许,显然近年来过得不算顺遂。


    那双曾盛满傲慢恶意的眼里,此刻只剩下狼狈惊惶。在原地犹豫片刻,杜晓大概还是在意自己丑态被目睹,便过来寒暄几句,再有意无意扯回自己近况:


    “我这店开着玩的。哎,不挣钱就算了,反正家里还有别的生意。”


    宋丽娜瞥了眼杜晓的黑眼圈,淡淡应了声嗯。


    “那你呢?最近在哪里高就……”


    杜晓的话没说完,被宋丽娜的来电铃声打断,她眼看面前皮肤保养得当的卷发美人接通来电,手机是新款顶配苹果,腕上悬着圈卡地亚铂金镯,与身上那件看着就没过几遍水的纪梵希白裙很搭。


    杜晓喉头艰涩一滚,两相比较,自惭形秽。不论是宋丽娜自己有本事买的,或是有本事让别人买给她的,至少在她看来,对方都过得比自己光鲜。


    “不是说来我家吃饭吗?”宋丽娜语气不算好,“谁要你赔罪……别给我买。”


    听着反正不是在讨好金主的语气。


    宋丽娜挂断通话后,匆匆对杜晓说:“你刚才问什么来着?”


    杜晓嘴唇嗫嚅,没说出口。因为她看出来,宋丽娜对她完全不在意,不似她还虚荣伪装,对自己是否落魄耿耿于怀。


    “没事。”杜晓只说。


    “我有事先走了。下次再聊。”


    “……嗯。”


    说是再聊,连联系方式都没象征性地留一下。


    宋丽娜顺手拦了辆的士,上车走了。


    杜晓之于宋丽娜,确实无所谓,过得好与不好,都与宋丽娜无关。宋丽娜只将更多心思,留给程溪刚打来的那通电话。


    都说好了一起吃晚餐,却临时改约,这种情况不多见。何况,通话中,程溪声线听着又比先前哑几分。


    宋丽娜看了眼手机日历,粗略一算,上回标记,都快小半年前了。


    不是她就得是程溪,总有人周期快到。显然,这次是程溪的易感期先来。


    程溪竟没坦白,在回避她。


    宋丽娜从不惯那人臭毛病,决定亲自去逮她。


    *


    听到门铃响时,程溪本不打算搭理。身体沉重,陷在被子里,空气中都是郁结的危险气息,她的周期来得不算唐突,还以哑音作预警,可惜她没在意。


    于是这遭来得气势汹汹,等她反应过来,满卧室都是黑加仑味的信息素,甜虽甜,一旦过量,就如其名,呈黑压压的浓郁。


    叮咚。门铃又响。


    程溪把被子掀过头顶,盖住耳朵,想装没听见。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门铃声节奏暴躁。


    程溪掀开被子,不得不起身,就这来客的臭脾气,还能是谁。


    她没开门,搁着可视门铃与对面说话:


    “谁?”


    小屏中,宋丽娜压眼瞪镜头,一言不发,“还能是谁”四字赫然写在脸上。


    程溪无奈,又问:“干嘛?”


    宋丽娜提起手中水果,“赶紧开门,怪死沉的。”


    “这是趁机要把我毒死?”


    “放心,死了我会收尸,给你家打扫干净。”


    “……”


    “开门。”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将宋丽娜头发吹乱,让屏中她的显像,看起来有些破碎与凌乱。


    带点不真实感,让程溪险些要以为,对方是自己极度渴望之下,产生的错觉。


    “……宋丽娜,我……”


    “程、溪。”宋丽娜一字一顿,固执道,“开、门。”


    程溪无奈,最终还是将门开了。


    偌大客厅都能填满的信息素溢出,激得宋丽娜耸了下肩,蹙眉看过来:


    “都这样了,你居然准备自己扛?”


    “嗯。”程溪手支在门框上,身形将入口挡完,没准备让宋丽娜进门,“邓瑜最近都有空,不想被她发现什么。”


    宋丽娜睨她一眼,欲往她手臂边的空隙里钻进屋。


    程溪忙侧身挡,抬手去推,掌心抵到omega柔软馨香的身体,返回来一阵彻骨的酥痒,在警告她,此刻这具身体有多渴,唯有面前的人能解。


    可她竟在将唯一解药往门外推。


    宋丽娜被她推恼了,厉声说:


    “不留下痕迹就行,邓瑜又闻不到。”


    程溪没说话。


    宋丽娜盯着她,也不说话。


    走廊声控灯灭,只剩门内透出暖光。两人间的门槛切割出明暗两界,宋丽娜在暗,却是光,程溪在明,却渴望光。


    程溪声音愈哑,吐字都艰难,“但我会藏不好。”


    宋丽娜本气势汹汹的眼神,因这句难得脆弱的吐露,稍稍柔化。


    程溪没继续说,她们却心知肚明。


    从她们成年后初有需求,便不约而同向彼此寻求抚慰,自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诞生时起,她们的“朋友”关系就已名存实亡。


    先前是装情侣。


    后来是装朋友。


    越多做一次,她们的关系便越岌岌可危,往不可控的方向泛滥。


    比如现在就是。


    程溪越是压抑,越控制不好自己,怕宋丽娜再不离开,自己或许就忍不住。


    越忍不住,越藏不好。


    “你走吧。”程溪又说,声音弱得连声控灯都惊不亮。


    “藏不好就不要藏了。”


    宋丽娜开口,声音不遮不掩,恰恰好点亮程溪的视线。


    程溪循光抬头,却什么也看不见,因宋丽娜覆上来,亲吻她,对方颤抖的垂睫遮蔽她所有视野。


    她被宋丽娜推进门。


    门扉自动闭合。


    果香与花香同时爆发。


    两颗若即若离的心脏只有此时才能相贴,坦诚地同频,坦诚地渴求,坦诚地悸动与依偎。


    *


    易感期结束时,是三天后。这次周期来得猛烈,好在短促,没耽误太多功夫。


    程溪躺在床上,指头略有脱力感,懒洋洋地就要差使宋丽娜给她点支烟,毫不意外地引来宋丽娜一通臭骂。


    不过程溪没料到,宋丽娜竟真给她取了床头烟盒。


    在她诧异时,宋丽娜又给她另一个惊喜——


    烟盒打开,里头密密麻麻布着两排糖棒,煞有介事制成香烟形状,但气味香甜,伪装得太过潦草。


    “……”回神后,程溪嗤笑:“你从哪搞来这么盒劣质糖果?”


    宋丽娜说:“你现在就读的学校门口。”


    程溪疑惑,“英国大学门口还卖这种糖?”


    “你不早大学毕业了么?”


    “……嗯?”


    “沪川小学门口小卖铺买的。”


    “……”


    程溪沉默片刻,还是熟练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甜味清淡,没有劣质的涩口感,应该不是所谓小学生特供廉价零食,多半是特别定制的手作糖果。


    程溪不喜甜,还是默默吃完一整根糖。


    虽不解烟瘾。


    但其实蛮好吃的。


    “你什么时候又开始吃糖了?”


    被邓瑜发现程溪的香烟糖,是易感期过两天后。宋丽娜腺体上的齿痕没好全,只能先用抑制剂敷贴覆盖。好在邓瑜榆木脑袋,啥也没发现,只注意到程溪口中含的糖棍。


    “哦。”程溪想起自己高中时有一阵戒烟,宋丽娜也往她口袋里装糖果,水果味居多,后来她没戒掉,糖果全被宋丽娜掏去哄邓瑜了,“试着再戒次烟。”


    邓瑜凑近,眼神神秘兮兮。程溪以为她窥破什么八卦,正警惕,就听邓瑜问:


    “什么味的?”


    程溪:“……”


    程溪开了烟盒,才发现,糖果被她吃完了。刚戒断最是瘾大的时候,空盒已经被宋丽娜填过一次,这回空得更快。


    于是她跟皇帝似的喊:“宋丽娜,我烟完了。”坐在原地等人伺候她。


    宋丽娜走过来,接过烟盒。邓瑜目瞪口呆,傻眼这俩人何时变了互动模式,接着就见宋丽娜拿那空盒砸程溪。


    邓瑜了然:这才对嘛。


    程溪被砸也不恼,习以为常,贱兮兮地笑。


    然后就见宋丽娜弯腰俯身,还是把那盒子再捡起,带走了。


    邓瑜:“……嗯?”


    邓瑜低头思考片刻,得出结论,“所以,程溪你的糖果,是宋丽娜给你准备的。”


    程溪:“……嗯。”


    邓瑜:“那你戒烟……也是因为她指使的?”


    “什么叫指使……”


    “看不出啊!”邓瑜感慨,“没想到程溪你居然是惧内的类型!”


    坐在原地的程溪:“…………?”


    刚好走回来的宋丽娜:“…………?”


    邓瑜如今是语文老师,再怎么愚钝,没理由用词不严谨。让两人意外的是,她们本以为自己藏得很好,难不成,其实早在邓瑜这边暴露了?


    而邓瑜对她们的惊讶并无察觉,只沿着自己的逻辑线继续推下去:


    “说起来!上次那个难题,我后来仔细琢磨了一下,办法总比困难多!”


    程溪想起是什么“难题”了,先前那个关于她俩分手邓瑜判给谁的玩笑,这傻姑娘居然正儿八经回去钻研了。


    邓瑜继续道:“你俩不用谈恋爱。”


    程溪:“?”


    宋丽娜:“?”


    邓瑜:“直接结婚吧!然后证件放我这儿锁起来!”


    程溪:“……”


    宋丽娜:“……”


    邓瑜:“这样你俩吵架归吵架,因为不是朋友,就不能绝交了。也不能离婚。因为你俩离婚对我不好。”


    程溪:“…………”


    宋丽娜:“…………”


    宋丽娜撚一支糖果烟塞进邓瑜嘴里,堵了人的嘴。


    恰好程溪含的那根化得干净了,咂摸着一嘴的甜味,突然说:


    “直接结婚还是不行的。”


    宋丽娜关烟盒的手指一顿,这话意味深长,她险些要以为自己理解错。


    她低头看向程溪,却见那向来玩世不恭的眼中再无故意气人的狡黠,此时清澈、澄净,漫着些胸腔深处泛上来的诚恳。


    程溪仰头望着宋丽娜,惯常轻佻的用词,却以郑重的嗓音说出:


    “宋丽娜,我们先谈一下吧。”


    一顿,补充。


    “恋爱。”


    第94章 展夏1


    展夏1:婚后1


    原定蜜月在婚礼之后,可惜没能如期进行,她们的婚假提前结束。


    因为仪式刚过第二天,夏慕言就接到公司研发总监的来电。


    总监无奈道歉,说若非事出突然,不会打扰夏慕言蜜月。夏慕言平静回应无妨,总监这才敢切入正题。


    原来是新药品III期临床入组数据被伦理委员会打回来了。


    【东华医院那批受试者的知情同意书签署日期和伦理批件日期对不上。】总监顿了顿,【委员会说这是程序瑕疵,要求剔除,否则不予通过。但,这批受试者样本,接近五十例……】


    按五十例算,就占整体入组样本近百分之二十。


    夏慕言清楚记得数据,也清楚这占比意味着什么:


    如果真被剔除,意味着过去八个月在北港三家医院的招募工作全部作废,意味着年底前完成入组并提交NDA的计划成为泡影,意味着下一轮融资拨款将无限期冻结。


    夏慕言没有说话,表情平静,呼吸亦很稳当。


    她只是顺势推想,这么大批数据出现问题,要么内部有人过程玩忽职守,要么外部有人事先动了手脚。总之,弊病远比明面上严重。


    “我现在过去。”夏慕言冷静道。


    对面总监一愣,【可Maeve你不是刚结婚……】


    “你现在给我打这通电话,难道不是因为,此事非我出手不可?”


    【……我现在去接您。】


    通话结束,夏慕言还没想好怎么和展初桐开口,说自己洞房花烛夜后就要马上把“娇妻”丢下独守空房。她转身,却见床畔,仍着睡衣头发凌乱的展初桐,正在整理证件。


    其中一张ID卡坠落,印着夏慕言照片。


    展初桐捡起,收好,放进包里。夏慕言才知,展初桐在整理的,是夏慕言的证件。


    “我这边弄好了。”展初桐头也没抬,“你洗漱换身衣服就能走。”


    夏慕言一愣。她原以为展初桐就算听见通话,也会多问句“出什么事了”,毕竟她在通话时对总监的回应语焉不详,旁听者很难根据只言词组拼凑出全貌。


    但展初桐没问,夏慕言只一句“我现在过去”,展初桐就一言不发,主动配合。


    夏慕言自后接近,手绕过妻子身侧,抱住对方劲瘦的腰,将脸贴在人肩颈上轻蹭,贪恋爱人的体温:


    “阿桐……”


    她尾音拖着长,带一些感动,一些不舍,还有一些眷恋。


    方才理性占上风,夏慕言脱口而出要过去,眼下真到离开这步了,她反倒是那个最不愿的人。新婚之时,丢下她的阿桐,对阿桐残忍,对夏慕言自己更残忍。


    毕竟她们已然错过那些年,如今能在一起每一分每一秒,对夏慕言而言,都分外珍贵。


    “没事的。”结果,倒是要被“丢下”的人反过来安慰,展初桐轻拍着夏慕言叠在她腰上的手,说,“蜜月不会跑。冰岛不会跑。我也不会跑。嗯?”


    夏慕言没回应。


    展初桐转身,见夏慕言还是撇着嘴,委屈得可爱。


    展初桐就笑,轻轻吻她一下,“之后我去接你下班?”


    “嗯。”


    夏慕言还是带着一吻的回甘,毅然乘车前往科学园。


    她推门进公司实验室时,项目的主心骨几人都在,皆神色垮塌,桌面上要么是冷掉的咖啡,要么是刚掀开的加班毯子,物品凌乱不堪,与人心一起惶惶。


    见夏慕言进来,所有人都下意识坐直,先是错愕,毕竟哪有人能料到Maeve新婚佳期之时还能返回岗位?


    “Maeve?”有人呆呆唤了声,好似要确定眼前的救世主是否是幻觉。


    “嗯。”夏慕言快步迈进,面不改色,“辛苦大家清醒一下,三分钟后会议室见。”


    屋内众人一静。


    随即静水重新流淌,众人迅速活动开来。


    却不再如先前慌乱无章,大伙儿默契,气都沉些稳些,不再惊惧无序。


    *


    意外发生在当天傍晚。


    展初桐听说夏慕言转战东华医院,准备去那边接人下班。车刚拐上铜锣湾道,右侧一辆厢式货车违规切线。


    她猛打方向盘,避开正面碰撞,但后视镜被货斗刮飞,车门从翼子板到后门拉出长长深痕。


    车身撞伤如此,人自是不可能全须全尾幸免于难。


    新婚妻妻二人还是在东华医院会面。


    可惜,是展初桐在单人病房的病床上。


    其实伤势不重,就几道血口。但那货车司机似乎看过Death Walker直播,认出她,小人物生怕因此被网暴,吓得快哭了,非让她全身检查。


    展初桐几道都已经凝了血的伤口,还非得被包扎,甚至缠绷带,最后成果看起来,比实际伤情还吓人。


    把尚未离港闻讯赶来的伴娘组吓坏了,邓瑜甚至当场吓哭,换病人一阵好哄。


    夏慕言到时,倒是比所有人都镇静,进门的刹那看清床上人,吊着的呼吸便放缓。三步并作两步到床边,翻床头病例看。


    这人垂眼时一声不吭,病房内原先的吵吵囔囔却顿时静了,来探病的和病人本人都莫名心虚,好像在等夏慕言发火,好像造成这一切的是她们。


    随后,夏慕言放下病例本,抬眼扫一圈。


    “看我做什么?”夏慕言轻声问,“我以为你们来看阿桐的。”


    众人见她脸色无恙,这才纷纷松一口气。


    探视的朋友们没留太久,几人坐着叙了会儿旧,就走了。


    夏慕言全程体面,情绪稳定,送友人们到门边。


    病床上的展初桐看着夏慕言平静的侧脸,那人恰好被室内偏冷的光线拢着,显得淡薄,让她本服了止痛药无感的伤口,此时竟开始隐隐作痛。


    友人走了,病房内静了,夏慕言把门关上,屋中就剩她二人。


    这时,夏慕言本挺直了全程的脊背,才稍稍弯曲,低着头,很轻很轻地叹了,很长很长的一声。


    也很重很重,让展初桐听得心闷。


    夏慕言转头,看展初桐,没说话。


    展初桐眨眨眼,有点心虚,眼神躲闪。


    “你怕我?”夏慕言问。


    展初桐坦白:“倒也不是怕……就是在等你骂我。”


    “我为什么要骂你?”


    “我高中时打架受伤,你不是会教训我吗……”


    “打架受伤本来就是你不对,是分明有更安全的解决方法你不选。”夏慕言平和道,“现在是车祸,你挫伤,又不是你故意。”


    “……好吧。”


    夏慕言还站在门边,没动弹。


    展初桐静静望夏慕言,那人貌似还如往常一般无懈可击,但破绽在展初桐眼中显而易见。


    四下无旁人,再无需伪装。


    于是展初桐放软声线,很轻很轻地,唤对方她们亲密时,才会用的那个称呼:


    “咩咩。”


    本平静的夏慕言表情瞬起波澜,眉心蹙着,咬着唇,眼眶刹那间就泛起红。


    让展初桐看得心更软,抬起双臂,朝那人示意,又唤一声:


    “咩咩,来。”


    夏慕言抽吸两声,水汽音明显,她低着头走近,侧卧在床畔,小心避开展初桐伤处,钻进人怀里。


    受伤的只有展初桐,此刻床上却躺着两个病人。


    “咩咩是不是很担心我?”展初桐引她开口。


    夏慕言哽了几声,才低低道:“吓死了。”


    展初桐便抱她更紧,轻拍她的背,连哄带骗,“那跟我说说,有多担心我?我爱听。”


    “……坏东西。”夏慕言轻骂一句,不说话了。


    展初桐就知道,这是哄好了,没事了。


    两人依偎取暖,互汲良药,伤口好像就要好了。


    *


    展初桐伤势不重,很快就出院,觉得自己生龙活虎马上就能活蹦乱跳。夏慕言比她小心,非要翻箱底找什么绑带,说到时候把她手臂系在床头睡觉,这样不会碰到伤口。


    东西难找,夏慕言翻了几个箱子没找见,准备作罢让跑腿急送替买一个,不经意转眼,却见储物箱底有团黑水冒出来,颜色浓得诡异。


    她忙过去检查,发现是先前存展初桐送的那些高中纪念品的箱子遭殃,那支普通的便利店水笔漏了墨。


    夏慕言僵在原地。


    她低头看那团墨迹,未干的油墨还在箱体瓦楞纸纤维上缓慢外渗。


    她许久,才颤抖着呼吸,想起自己该收拾。


    不幸中的万幸,其它纪念品并没染上墨迹,只可惜那支笔彻底留不住了。


    夏慕言两只手都被沾得黑透,撚着那支笔悬在垃圾桶上许久,才舍得松手,终于让它掉落袋中。


    收拾好地板,夏慕言去洗手。


    清水过后,用纸巾擦手。她见指头纹路里还残留黑色,与白皙肤色对比,像烧坏的釉面裂纹,不像好兆头。


    于是她复用湿巾擦一遍,墨色又淡些,奈何指纹与指甲缝里还有残余。


    于是,洗手液。


    接着,酒精棉片。


    再是,洗手液。


    又换热水冲。


    最后,她开始用指甲刮,试图把那侵蚀般的黑抠除出她的视线。


    皮肤红了。


    但她停不下来。


    直到刺痛让她眼前发白,让她依稀想起阿嬷意外离世前的雷雨夜的闪电。


    不祥的预兆。


    夏慕言将手撑在洗手池边,垂着头,不敢看镜子。


    她猜想此刻自己表情应当很狼狈。


    她疲倦地长叹,想,最近,精神压力太大了。


    对,只是压力太大了而已。


    *


    展初桐很快就发现了夏慕言的异常。


    毕竟,她俩借用道具或特殊服装的比例不高,偏偏那晚,展初桐伤好全,夏慕言想要,却执意要戴白手套。


    展初桐倒是无所谓。


    其实浑身都净得像赤子,却偏要有个部位穿戴整齐时,对比与衬托会更明显。


    比如唯独腿上箍着勒肉的环。


    比如唯独脚上穿着新亮的高跟鞋。


    再比如现在,夏慕言唯独手上戴一对禁欲的白手套。


    浑身抚着都热,唯独手套因那人本能抵抗,来推她肩头时,会带来冰凉的触感。


    这刺.激了展初桐。


    之后,展初桐在浴.室给人洗.干净时,稍稍忏悔了下自己今晚的恶行。


    确实有点太过分。


    展初桐横抱夏慕言出来时,刚要把人放回床上,却被怀中人搂着脖颈,抗拒似的往她颈侧埋脸:


    “床单……”


    展初桐忙解释:“我事前铺过垫子了。我们只把垫子弄.湿.了,床单还是干净的。”


    夏慕言头也没抬,“不要。”


    “好好好。”展初桐没跟小娇气包犟,哄她,“那你去沙发上坐会儿,我换床单,好不好?”


    夏慕言还是埋着脸,片刻,点点头。


    等展初桐重新换好床单,去屋内小沙发上“接”夏慕言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纤瘦的人在沙发上蜷成小小一团,眼神还懵懵的,却把脚都收进浴.巾里,不知是怕外面冷,还是怕外面脏。


    看得人心生爱怜。


    展初桐过去把人抱回来。


    这夜睡前,她们交换了好多好多晚安吻。


    *


    第二天,展初桐是被厅中的细响吵醒的。她下床出了卧室,见夏慕言难得没去公司,应当是急事都摆平了。


    夏慕言裹着睡袍抱臂站在厅中,手收在臂弯里,正在看数位家政阿姨做卫生。


    展初桐粗略看一眼,刚数出阿姨大概有五个,结果库房又出来一个,她就放弃了。不管来几个,她们家定期请家政,哪怕大扫除,这人数也太多了。


    “阿桐,吵醒你了吗?”


    “没。本来也该醒了。”展初桐贴着夏慕言站,问,“怎么请这么多人?”


    “嗯……”夏慕言沉吟片刻,说,“家里太脏,多叫几个阿姨,她们干起活也轻松些。”


    展初桐:“……”


    后面两小句她是理解的,夏慕言品性如此,没有富人的吝啬,宁愿自己多花钱,不叫雇员觉得被克扣压榨。


    但“家里太脏”?


    展初桐环视光洁得快要倒映出阿姨面部皱纹的地板,想:


    脏在哪儿?


    “哎,阿姨,”夏慕言出言提醒,伸手示意,“那边的角落可以再清理一下吗?有积尘。对。谢谢您。”


    展初桐没说话,静静看着夏慕言收回手,戴了白手套的指头又收进臂弯里藏起来。


    她原以为手套play只是昨夜的限定。


    加上这日得到的新线索,展初桐可以确定,并非如此。


    阿姨们走后,夏慕言还在抱臂逡巡屋中,手指时不时抹过柜面,确认白手套上并不沾染颜色,才默默把手收回来,前往检查下一处。


    直到,被展初桐两臂一前一后锁住,困在酒柜前。


    “嗯?”夏慕言歪头。


    展初桐似是而非地笑,“聊聊?”


    夏慕言:“……”叹气,“嗯。”


    夏慕言的强迫行为不是第一次了,婚前有过,如今又有了。两人一对账,发现最近确实蹊跷太多,诸事不顺。


    展初桐跟她逐件细细掰扯,比如公司的事你去了还是能摆平的,比如车祸我受的都是皮毛伤,再比如黑笔漏墨,却没波及其它藏品。


    如果真算是不顺,那也一定有什么冥冥保佑,让她们免受大灾,所以,不能算是坏兆头。


    夏慕言低着头,没有反驳,应当是听进去了些。


    展初桐观察她表情,知道“话疗”虽是在纠正认知,但话语毕竟轻飘飘的,不治标也不治本,于是说:


    “我们马上去度蜜月吧,好好休息,好好恋爱。”


    夏慕言抬睫,“现在吗?”


    展初桐来牵她摘了手套的,还残留着墨迹的手指,毫无芥蒂地收进掌心,攥得很紧。


    好似强调,纵然这痕迹永恒存在,她与她也不会因此有任何变化。


    “嗯,就现在。”


    夏慕言垂下眼睫,“可是,我怕我状态不好,我们会玩得不尽兴。”


    展初桐牵着她的手晃,“你忘啦,我们那次跨年夜前发了很多誓,可不是约定了什么‘未来一切顺遂’。那是命运做主的事,不由我们说了算。


    “我们约好的,是未来无论遇到什么,都要‘一起’面对。”


    夏慕言重新抬眼看向爱人,展初桐眼眸明亮,这时的阿桐说话格外蛊人。好在这人品行端方,不是骗子,否则夏慕言怕是人财都要被骗干净了。


    好吧,实则已经被“骗”得彻底。


    “夏慕言,现在就是我们婚后的第一个试炼。但我一点都不担心,我确信我能过关。你看得出来我很有把握,对吗?”


    夏慕言被她眸光感染,抿唇,重重点头。


    展初桐亲吻爱人稍染墨色的指头,低语道:


    “我的底气,源于我爱你,夏慕言。所以为你,我将无所不能。不要信那些预兆,信我。”


    夏慕言被吻得蜷了蜷指尖,还是没收手,莞尔笑开,点头肯定:


    “比起信命运,我当然更信你,阿桐。”


    于是,延期的蜜月终于到来。


    两张机票,目标冰岛,即刻出发。


    第95章 展夏2


    展夏2:婚后2


    头等双人舱内空气洁净,泛着雪松清香,是昨夜vip舱管家致电,与展初桐提前确认过的结果。


    夏慕言焦虑时不显山不露水,带点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稳,唯独身为爱人的展初桐,才能窥见这人些许脆弱。


    最近睡前,夏慕言都会讨一点她的信息素,闻着淡淡雪松香才能放松,才能入睡,才能一夜无梦。


    因此,展初桐在管家致电时提出,希望舱内的香薰是雪松款,管家记下。她想到问题根结,就又补充,希望舱内务必洁净,至少肉眼不能看到瑕疵或灰尘。


    “至于原因……”她一顿,提到夏慕言于她而言的新身份,她因不熟有些羞赧,又因新奇分外想尝试,说,“因为我太太,咳,最近比较介意。”


    管家也记下了,展初桐有些抱歉,管家坦然说这是分内事,还举例有不少同事会自掏腰包顺路给乘客备喜好的甜点,以让展初桐放心。


    这日登机,果见管家办事妥帖,交待的细节都处置到位。


    夏慕言行过廊桥时还稍稍拧紧的眉心,在进单间的刹那就舒展开。


    展初桐在侧,注意到夏慕言表情,因爱人舒坦而放心,随即又轻声提醒:


    “如果看到哪里脏,就叫我来擦。”


    夏慕言看过来,有些无奈,“你倒也不用这么无条件纵容我……”


    展初桐来牵她仍戴手套的手,说:


    “我不觉得我在纵容你。”


    “嗯?”


    “我觉得我可精明了。简单打扫一下就能买来你高兴,哪有比这更划算的生意?”


    夏慕言笑一声,梨涡现出又淡下,她踮脚亲吻她。


    展初桐怔了下,“我以为我得漱个口才能和你亲亲。”


    夏慕言又被逗笑,再啄她一下,“你知道的,你从来都是我的例外。”


    航班飞行平稳后,有空乘来布餐,很冰岛风味的一顿,红点鲑,羊肉配百里香酱汁,云莓冻优格,和单点的唐培里侬。


    展初桐用不惯剔骨刀叉,正苦恼,旁边夏慕言就把自己剔好鱼肉的一碟放到她手边,再淡然把她那盘鱼端走。


    旁边侍候的空乘问要不要帮忙,夏慕言就温雅回以微笑,说:“谢谢你。但我很享受为我夫人服务。”


    “咳。”展初桐险些被无骨的鱼肉呛到。


    夏慕言好像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羞人的话,还自然给她递餐巾,问她怎么了。


    展初桐摆手说没事,举杯以香槟酒色压自己泛红的脸色。


    不愧是夏慕言。


    连适应新身份,都比展初桐顺利些,“夫人”说出口时毫无卡顿,跟结婚多年似的。


    那空乘左右看二人一眼,笑着称赞她们是“sweet couple”。


    餐后,见夏慕言眼皮稍稍耷拉,好像有些困,展初桐就让空乘不必侍候。


    空乘走出单间前,夏慕言嘴角都还带着得体矜贵的笑意,像极地苔原,遥远、干净,不容踏足。


    待外人走后,苔原就春水融化,生出柔柔的花。


    夏慕言身子一歪,头直接枕在展初桐肩上,还在薄被下偷偷探展初桐的手。


    先是掌心轻搭在她手背,随后,试探着攥,与她十指紧扣。


    “要不要睡会儿?”展初桐问。


    夏慕言点点头,“嗯,就这么睡好吗?”


    是指枕着她肩头可以吗。


    “当然。”


    “嗯。”


    两人依偎着小睡片刻。


    不多时,展初桐先睁眼,见舷窗外依稀可辨冰岛的海岸线。黑色火山岩、绿色苔原、白色浪线,是她曾见过一次的拼色。


    与初见不同,这回,她与她爱人一同来见第二次。


    展初桐侧过头看,见夏慕言睡得不算安逸,几缕碎发散落,贴着下颚线。窗外流光在她人面上淌过,可能被光线晃了眼。


    展初桐本想伸手去够挡光板,距离稍远,她可能要松一下夏慕言的手。结果睡着的夏慕言依旧敏感,她刚有动作,夏慕言就拧眉,展初桐怕人醒,一动不敢动了。


    想了想,展初桐还是只抬手,虚虚挡在夏慕言额侧,没碰到人,为人挡了光。


    没借力的手臂有些酸麻,但展初桐甘之如饴。她喜欢夏慕言在外冷若寒霜的样子,有种冷冽的性.感,她也喜欢这人对内完全依赖她的样子,温和柔软,非她不可。


    让她很有成就感。


    夏慕言醒来时,就见眼前悬着的熟悉指节。


    惺忪的人愣了下,很快醒转,摘下展初桐的手,在她掌心亲吻一下,清明道:


    “辛苦我的手了。”


    “嗯?”展初桐笑,“睡傻了?这是我的手。”


    “嗯?”夏慕言复读,“睡傻了?这是我的手。”


    “……?”


    展初桐疑惑歪头,见夏慕言眸光又现狡黠,恍然明白,这人刚才居然淡淡地,讲了个荤笑话。


    “夏慕言。”


    “嗯。”


    “真是你的手,怎么排异反应那么强烈?”


    “……”


    “应该没人会因为自己的器.官回到自己体.内,而抗拒地喊不要不……唔。”


    说不过时,夏慕言就总是以唇封唇,很单调的一招。


    但屡试不爽。


    *


    冰岛的夏季依旧如其名,呈浸润冷光的凉爽。首都雷克雅未克街头行人都着毛衣或冲锋衣,让展初桐恍惚以为一脚踏进了秋天。


    夏慕言今天穿了身长款法式栗大衣,再搭一双手套,优雅浑然天成。这人骨相优越,因小时练芭蕾,形体也很漂亮,在一众个高腿长的北欧人中依旧比例出众,引得不少路人注目连连。


    展初桐刚开始有点骄傲,心里幼稚地想,你们多看看,这么好看的人是我的了。可片刻又别扭起来,想,看两眼得了,别一直看,还看还看。


    就在此时,身边的夏慕言迈近一步,牵住她的手,与她贴着肩行,二人关系不言而喻。


    于是那些明里暗里窥探的视线就了然,转为祝福,很快散去。


    展初桐以为自己的醋意被发现,有点不自在,“干嘛当街牵我手。”


    夏慕言一开始目视前方,没说话,片刻才说:


    “不想别人老看你。”


    “嗯?”展初桐一顿,“他们不是在看你吗?”


    夏慕言转头,静静盯她会儿,无奈笑,“你什么时候能对自己的脸有点自知之明。”


    “……”


    天空忽然落雨。


    是冰岛特有的,斜飘的细密水雾。


    丝丝沁润,也在展初桐心里下了层甜甜的雨。


    她们没特地避雨,继续牵手在街头走。


    夏慕言曾在幼时走过这条街,那时她们没相遇;展初桐曾在少时溯源,沿前人脚步走过这条街,那时她们没相逢。


    如今,她们终于并肩而行,又将这条街走一遍。


    不曾期待被弥补的遗憾,终是圆满了。


    她们登上哈尔格林姆斯教堂的钟楼顶时,雨停了,恰好起了阵风。


    展初桐的风衣拉链没来得及拉好,冷空气顺着领口袖口贴着她皮肤钻进来,冻得她一激灵。


    很快,夏慕言站在栏杆前,打开手臂,为她挡风。


    虽说纤瘦的腰身不盈一握,调皮的风沿空隙穿透,根本挡不住多少。


    展初桐还是很开心,笑起来。她有点遗憾那些路人只看到夏慕言端方的一面,没见到私下与她温软的样子,但又同时庆幸,这种可爱孩子气的夏慕言,只对展初桐可见。


    “我可以给你拍一张照吗?”展初桐问。


    夏慕言不知道自己其实悄悄戳了她萌点,但还是配合,“好啊。”


    “你就保持这个姿势。”


    “啊?这样吗。”


    展初桐举起相机,刚调好焦距,恰好风又起,将夏慕言本精心挽好的低发髻吹散几缕,碎发张扬零落。


    夏慕言本能低头,抬手去挽碎发。


    风卷得这人的衣袂一同翻飞,卷得身后高空十几只飞鸟逐风而起。


    这人的骨相与飞鸟的白羽构成极致凌乱但和谐的线条。


    展初桐手指一颤。


    快门声也被风吞没。


    风止了,夏慕言放下手,说:“啊,刚才我姿势变了,没事吗?”


    展初桐放下相机,检查成片,并不遗憾,反而惊喜地莞尔:


    “没关系,这张也很完美。”


    因信任她而不带防备,才会因风暴露破碎美感的夏慕言,也是仅展初桐可见。


    展初桐想,这张照片她会悄悄留存,舍不得给任何人看见。


    *


    回到酒店时,她们没像以往一起沐.浴,是分别进的浴.室。毕竟年轻气盛,又是新婚,按过往经验判断,她们很容易擦.枪.走火,白洗白洗又白洗。


    出发前她们约好,如果第二天有行程,前夜就不能乱来,以免白天走不动道。


    展初桐先洗好,出来后就给夏慕言准备,结果那人习惯被她伺候,都不知道自己换洗衣物还没带进去,就先关了浴.室门。


    展初桐想想,还是没敲门,等人要了再递也来得及。


    果不其然,过一会儿,门开一条细缝,温热的水汽溢出来,把浴.室外的展初桐体温也染热。


    “阿桐。”夏慕言声音传来,“我没拿睡衣。”


    展初桐睡裙都已经攥在手里,刚顺势看去,就见门缝中大片湿.润的白,是她熟悉的颜色,这人居然不躲不藏就站在那里。


    展初桐先不好意思,错开视线,主要也怕把.持不住,坏了先前约定,“好。我拿给你。”


    正要走过去,突然脚步一顿,展初桐把手中睡衣放下,转而拿了件自己的洗净的衬衫,递进门缝里。


    拿到手的夏慕言也明显怔了下,疑惑嗯一声。


    “夏慕言,要不要……做个练习?”


    像上次夏慕言强迫发作时,她引她做的那样。


    夏慕言停顿了下,有些犹豫,“要怎么做?”


    “戴手套是一个防御动作,为了保护自己的皮肤不暴露于空气中,不被人看到,也不会被污染。这次,要不要替换掉手套,用我的衬衣试试?”


    夏慕言思考须臾,还是答应。


    出来时,这人直接穿着衬衫。扣子只随意系了几枚,衣料略大一圈,于是能垂落覆盖,堪堪露出两条细白长腿。


    几乎在看清夏慕言穿自己衬衫的瞬间,展初桐的腺体就热了下,但她抬手把那隐约的热意镇下去,故作淡然引导:


    “要不要去沙发上坐会儿?好好感受,好好适应。”


    夏慕言这些天第一次摘手套,还有些不习惯,攥着盖过指头的袖口,有些拘谨,闻言还是配合,主动走向沙发,坐下。


    展初桐没擅自靠近,怕打扰夏慕言的沉浸,只静静观察。


    夏慕言刚坐下时,是抗拒的,整个人蜷在沙发上,脚底没碰到布面,而是踩着衬衣底边,姿势显得拘束,像只初来乍到不适应新环境的动物幼崽。


    展初桐看着有种心软的冲动,好想过去解救,艰难克制下来,于是才知,这次练习不仅仅对夏慕言来说很难,对旁观的她来说,也很难。


    大概是那件衬衫给了夏慕言仅有的安全感,这人呼吸还是慢慢平静变浅,悬着的手指落于腿上,有了定点,整个人安稳些。


    夏慕言这时才抬眼,看展初桐,好像在等下一步指令。


    展初桐提前预警,“接下来,训练难度会升级哦。”


    “嗯。”夏慕言咬唇,点头配合。


    展初桐说:“其实,这件衬衫,我上回穿过后没洗,很脏。”


    “……”夏慕言呼吸一屏。


    坏心眼的展初桐得逞,马上便见夏慕言被这个“不洁”的感知入侵,整个人开始不对。好像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不对,好像衣料上隐约飘散的气息不对。


    因这些积累的“不对”,夏慕言两腿并着磨蹭,内心的博弈体现于肢体,显然在纠结是否要将外衣脱下。


    “咩咩,可以再坚持一分钟吗?”展初桐蹲到沙发边,连哄带骗地诱导。


    平时在外从不轻易显得亲昵的展初桐,偏偏这时候,用夏慕言最难抗拒的称呼,呼唤人家。


    于是夏慕言本都搭到衣角的手指,还是松开,决定忍耐。


    “做得很好。宝宝。”展初桐学这人平日夸她的语气和措辞,“不知道它‘脏’时,你也穿得好好的,适应的很快,不是吗?”


    “嗯。”


    “现在你能闻到衣服上有我的气息,甚至,可能还有我残余的体温,但它们都没有伤害你,对吗?”


    “对。”


    “因为它们来自我。我不会伤害你。我会保护你。”


    “……呼。”


    夏慕言呼吸重归平缓,好像因习惯了与可接受的“脏”共处,整个人松动下来。她视线低垂,先是随意落在地板上,不知想到什么,突然问:


    “你上次穿这件衬衫,做过什么?”


    “嗯?”展初桐被问得一懵,本游刃有余的引导突然被卸了气场。


    且不说她根本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所谓衣服没洗只是扯谎,她本就是为了让夏慕言做练习,才故意说它脏。


    夏慕言耸了耸肩,视线转上来,锁住蹲着的展初桐,“出汗了吗?”


    展初桐被问得一愣,说没有吧,那就算不上脏,说有吧,拿自己汗湿的衣服给人穿,有点太……


    变.态。


    “看来是出汗了。”夏慕言低头,又问,“穿着去哪儿了,户外吗?”


    “……”展初桐嘴唇发干。


    “草坪?有泥土吗?在上面滚过吗?”


    “……哈。”


    若换原先,展初桐或许会以为是自己急色,是自己浮想联翩,但如今她与她已经结婚,她早摸透夏慕言腹黑的性子。


    所有她自以为的浮想,往往都来自夏慕言恰到好处、似有若无的措辞、停顿、呼吸和视线引导。


    出汗。户外。草坪。泥土。


    白衬衫。和里头不着寸缕的女人。


    这些画面此刻出现在展初桐的脑子里。


    夏慕言绝对脱不了干系。


    展初桐叹一口气,想起身拉开距离,以免耽误明日行程,结果膝盖却被夏慕言的赤足踩住,微微施力,让她单膝跪回原地。


    因夏慕言抬腿,展初桐视角本偏低。


    于是她清晰看见衬衫底下,有水.光一晃。


    展初桐呼吸停滞,片刻才红着脸问:


    “你什么时候……”


    夏慕言抬手,袖口挡着脸,只露一双眼看她,声线轻飘飘的:


    “从你最开始,说衣服没洗,很脏的时候。”


    “……”


    若说展初桐恶趣味。


    夏慕言也不遑多让。


    “接着是后来,”夏慕言又停顿,见展初桐呼吸急促,才缓缓加码,“听你哄我坚持,叫我宝宝,夸我做得好,说会保护我的时候……”


    话都是展初桐说的,此时被对方点出来,她才意识到有多撩人。


    “夏慕言,我们明天还得……”


    “可是,听说,蜜月本来就是不能安排行程的。”


    夏慕言还是挡着脸,眼睫飘忽地颤,眼神单纯无辜:


    “如果我们一开始错了,现在就不能对吗?”


    对。很对。


    展初桐不管不顾,亲吻上去。


    明天的行程,全都不要了。


    第96章 展夏3


    展夏3:婚后3


    蜜月确实不该安排太多行程。


    她们休憩好能再度出发,前往耽搁的下个目的地,已是三天后。


    雷克雅未克的海岸边浪声不歇,太阳航海者雕塑龙骨朝西,直指格陵兰方向。


    展初桐与夏慕言分享回忆:


    她初来给当时的观众直播过此地,当时还幻想夏慕言在镜头外,替她给粉丝们转述这雕塑的故事。


    展初桐实在太喜欢夏慕言那把清泠泠的嗓子,从高中时就是。不管在主席台上演讲时,还是广播室里读稿时,听着都有种不近人情的淡薄,很冷很迷人。


    本就极具魅力的声线,尤其在展初桐见识过更柔腻,或更温软的状态时,深知这反差,便更显张力。


    “那要现在补一个吗?”夏慕言顺势问。


    “嗯?”展初桐转过头来看,见夏慕言认真望着自己,只说,“倒也没必要。已经过了那茬,故事我都给观众说清楚了,素材没地方用……”


    “又不是给他们录的。”夏慕言说,“那是你粉丝,又不是我粉丝。”


    “嗯?”


    “我想弥补的是你的遗憾,阿桐。”


    夏慕言定定的眼眸盛着她在海风中微乱的身影,让展初桐无比安定。


    其实自与夏慕言成婚后,展初桐心头就很难再有缺憾感,哪怕提起旧事,也没什么难过,顶多就是觉得奇妙——


    那时以为终生无法企及的妄念,此时已成触手可得的日常。


    但夏慕言爱她,爱得每一分罅隙都要细细密密填补。


    被珍重地爱着,无论体验多少次,都不会让人觉得腻,每次经历都像初恋,都是惊喜。


    “好啊,谢谢……”展初桐一哽,“你。”


    夏慕言噗嗤一声,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看向这里,才引导展初桐,“重说。”


    展初桐重说一遍:“谢谢……我的夫人。”


    夏慕言本期望的是“咩咩”的爱称,不过,“夫人”也行。这人当众忍着羞涩,用这种尊敬的词汇,描述她们亲密的关系,也别有一番风情。


    报酬讨完,“夏主播”就位,站在龙骨船架下,面对展初桐架起的镜头,抬手示意的姿态松弛优雅,颇有新闻主播的气质:


    “太阳航海者由冰岛雕塑家琼·贡纳尔·阿尔纳森创作……”


    一本正经的声线,让镜头外的展初桐忍不住憋笑。


    夏主播职业素养颇高,屏蔽熟人干扰,自顾自说下去:


    “……灵感来源于古维京船。但在设计理念上,它被视为一艘梦想之舟……”


    恰好风过,将夏慕言碎发扬起,光影转换,在镜头中看起来,好似那骨船扬帆,在梦想女神的赐福中启航——


    “……象征着希望、自由、进步,以及航海者们,对应许之地的憧憬与向往。”


    应许之地。


    展初桐因夏慕言的叙述入胜,恍惚地想:


    真好。


    她也抵达了她的应许之地。


    眼前便是。


    接着是搭船观鲸,她们约的是小型游艇,同乘的还有别的游客。


    方才在岸边还是位高智禁欲的姐系主播,披上防水服靠过来的夏慕言,就像个被大人伺候溺爱惯了的小朋友,抻直双臂,理直气壮要展初桐帮她处理细节。


    展初桐好笑,还是二话不说,帮夏慕言拉防水服的拉链,给人检查袖口的魔术贴,还颇仔细地给人在颈边掖好领口,免得那细得一摁就红的皮肤被微.粗粝的材质蹭破。


    “会紧吗?”


    “刚好。”


    船发动了。行出去一小时后,法克萨弗洛伊湾的水面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墨色。


    船长符合大众对维京海盗的刻板印象,蓄着大络腮胡,很像卡通人物。他先用冰岛语讲了什么,再用英语翻译一遍,解释是很快就到观鲸点。


    为免游客失落,他提前预警,虽说有最佳观鲸点,却不代表去了就能看到鲸鱼。鲸鱼赏不赏脸,赏到什么程度,都要看运气的。


    不知是不是一语成谶,船到观鲸点时,海面竟真风平浪静,看不到任何鲸鱼潜行的痕迹。


    展初桐端着相机环拍一圈,没拍到什么有趣的东西,顶多就是远处的冰川有点意思。


    夏慕言这时在她身旁问:“如果看不到,你会哭吗?”


    “嗤。”展初桐气笑,反问,“你会哭吗?”


    夏慕言与她斗嘴,“你哭我就哭。”


    “那你怕是没机会哭鼻子咯。”


    说完全不失望是骗人的,但有夏慕言在侧,两人开开玩笑,小小的情绪就被风吹跑。


    或许展初桐那句“没机会哭鼻子”,比船长的预言更有分量,船上忽而有游客惊喜大喊:


    “水柱!那是鲸鱼吗!”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船头约五百米外,一道细长的白色水汽从海面升起。


    让整船的人都沸腾了。


    相机快门声此起彼伏,船长将艇停泊,没靠得更近。


    “你站那去,我给你拍一张。”展初桐忙说。


    夏慕言却说:“可是我想给你拍。”


    船长记得这两人是需单独关照的贵客,这时主动过来,“二位一起,机会难得。我给你们拍。”


    于是二人忙在鲸鱼前站好,却因第一次煞有介事拍游客照,不知道要摆什么姿势,都尴尬了下。


    她们因这尴尬对视一眼,于是相视而笑。


    恰好此时,她们背后那只座头鲸正在换气,墨蓝色脊背浮出海面,像座小岛。


    这景色难得,游客们皆惊叫。


    船长手快,抓紧时间摁了好几下快门。


    鲸鱼浮潜多次,虽隔着点距离,但声势浩大,响得很,镜头里两个年轻的东方美人终究有点沉不住气,于是都侧身去看。


    好在她们默契,都侧向彼此,在相机画面中站位依旧好看。


    这次,鲸鱼沉下去稍久,海上没动静了,就在大伙儿都以为它回归深海,再看不见时……


    鲸鱼尾鳍完整出水,带起一阵海瀑从水面升起滞空,最后,瀑布如巨大白纱倾泻而下。


    恰到好处地为镜头中的女生们蒙上一层奇迹的婚纱。


    鲸鱼沉入深海,海面恢复平静。游客们还因方才不仅看见鲸鱼,还捕捉到难得的奇景而感叹不已。


    夏慕言看到成片,欢喜不已,交接相机时,指尖卷了叠厚厚纸钞,顺势递给船长。


    见夏慕言看着相机照片爱不释手,展初桐有点得意,其实这事本与她无关,但恋爱中的人就是幼稚,爱胡说八道,爱往脸上贴金:


    “看。和我在一起,不全是坏兆头,总有好事情吧?”


    夏慕言抬眼看,也没戳穿,配合道:“说不定正是因为和你在一起,我才能遇到这些好事情。”


    “对对对。”展初桐理不直气也壮,昂首挺胸,“这才哪跟哪,更好的事情都在后头呢。”


    有点小臭屁,让夏慕言想起高中时那个嘚瑟小孩。


    夏慕言当时初恋的小屁孩,夏慕言如今热恋的小屁孩。


    这也是好事情。


    因为安心,才让夏慕言敢撒娇,才让展初桐变幼稚。


    *


    这夜沐.浴过后,展初桐给夏慕言检查手,发现先前残留在指纹里的墨迹基本都掉光了,只剩指甲边缘还残余一些。


    如今几日过去,指甲又长了点,只要剪掉这部分,那日漏墨后的所有不祥征兆就都无痕了。


    展初桐拉着夏慕言的手问:“我帮你剪?”


    夏慕言刚泡完热水澡,正犯懒,于是点头同意。


    展初桐让人斜卧在躺椅上,自己则盘腿坐在地毯上,就这么给人剪。夏慕言一开始不让,要她坐在自己边上,展初桐执意如此,觉得这样看得清楚,方便。


    展初桐捧着夏慕言的手,开始雕琢自己的艺术品。


    夏慕言的指头确实很值得用“雕琢”一词,玉似的指节,剔透纤秀。肤色下隐隐透出的青和白,恰好都是玉的颜色,偏指尖粉润的血色,又中和了那点玉色的冷。


    剪完一边,展初桐没急着换手,先用湿布轻轻把人指甲边缘磨平磨软,擦拭干净。


    夏慕言看得瞠目,“你好熟练啊。我差点以为你开过美甲店。”


    “虽然没有。”展初桐没抬头,“但算得上熟能生巧。”


    “嗯?”


    “因为我每天都给自己这么磨指甲。”


    “为什么?”夏慕言脑筋被热水澡泡软,还没转过弯来,“你又不开美甲店。”


    展初桐憋着笑,抬眸一眼,反问,“你说呢?”


    夏慕言反应过来,“哦,哦。”随即又反应过来,“每天?你每天都磨指甲?”


    “嗯……”


    “可我们没有每天都做。”


    “……”


    夏慕言问得人语塞,这才得意地给出结论:


    “展初桐,色.狗。”


    “……”


    “虽说看似正经,其实你每天,都悄悄让自己做好准备,随时能和我做……嘶。”


    夏慕言没说完,因为指节被展初桐泄愤,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啧。坏.狗。”


    展初桐被骂得挑眉,好像反引以为荣,磨完这边手,换夏慕言另一只手剪指甲,说:


    “坏也是你惯的。”


    “就是想要坏,我才这么惯。”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又开始斗嘴。


    “原来夏慕言喜欢坏.狗。”


    “是哦。”


    “为什么?”展初桐抬眼一下。


    夏慕言意味深长:“因为乖狗是被驯服的结果。但是,我的小狗不需要乖。”


    听得展初桐心动,再抬眼时,眸光明亮。


    夏慕言撇嘴看她,“感动什么?我在说小狗的事,又没说你。”


    “你还有别的狗?”


    “……”夏慕言笑着低头吻她一下,作为奖励,“没啦。从始至终,就一只而已。”


    奖励完乖乖的坏.狗,夏慕言抬起被修理干净的那只手,细细观察。


    “客人看看哪里还要修补的,尽管说。”展初桐又开始cosplay美甲店员。


    还真给夏慕言摸到中指尖有个小小的突刺,指腹抹过去才能感觉到,“店员小姐,你的技术有待提升。”


    “怎么了?”展初桐抬头要看。


    夏慕言没让她看,而是直接将手指落在展初桐手臂上,让中指指甲的小突刺,在人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上,似有若无地爬。


    这种若即若离的接触最要命。


    既不疼,又非无感,泛起淡淡的痒,要沿神经爬遍人全身。


    “夏慕言,别弄。”展初桐有点想躲,动作不敢大,因为另一手的修剪还没结束。


    夏慕言也很绝情,不让她躲:“忍着,这是惩罚。”


    “罚什么?”


    “这么大的事敢办不好。”


    “剪指甲……事很大?”


    “当然。”夏慕言正色道,“到时候我把我夫人的背刮破皮了,你担得起吗?”


    “……”


    夏慕言只见,展初桐手上动作停了,低着头,呼吸较先前稍有变化。


    夏慕言承认自己坏心,很满意这种变化,她喜欢爱人屈居于下,为她修剪指甲时服侍的专注,态度近乎“忠诚”与“虔诚”,让只是凡人的她,感到无上宠爱。


    但她更喜欢破坏爱人的这种专注,想迫使忠诚者以下犯上,想诱导虔诚者亵渎神明,每每得逞,都会让她得到比被“服侍”更进一步的爽感:


    她与她的爱人都是只凡尘中的俗人,爱彼此的高洁与美好,也爱彼此的堕落与肮脏。


    “夏慕言。”


    “嗯?”


    “现在,要做练习吗?”


    夏慕言呼吸一深,从前的“练习”意味着克服与适应,大都是难的。但与展初桐的“练习”,逐渐变味,让她甚至有些期待这种“游戏”。


    “什么样的练习?”


    “你怕手被弄.脏,那么现在,我想试着弄.脏你的手。”


    “弄.脏”一词,暂时还在夏慕言的禁.区,所以听到展初桐要做这样的练习,夏慕言稍感不适。但她信任展初桐,还是决定配合:


    “好。”


    展初桐便盯紧夏慕言的眼睛,牵起那只本在施罚的、洁净的手。


    而后。


    含.进口中。


    让夏慕言意外,很急促地倒吸一口气,险些要本能将手抽出,被展初桐固执地制住腕子。


    舌.尖似水蛇。


    蛇沿着玉锻的柔软枝杈,缓缓上攀。


    盘旋,缠绕。


    留下一串湿.嗒嗒的痕迹,和泛滥不止的热和痒。


    “阿桐,”夏慕言忍不住,想投降,“别……”


    展初桐没松口,依旧盯着夏慕言的眼睛,缓缓摇头。


    “适应这种感觉。”


    甚至还说话,因口齿不清含混,但吐字时,热息撩过夏慕言掌心,激起本就敏.感的人一连串的颤。


    展初桐终于放过时,夏慕言眼眶都红了,有点委屈地瞪着她。


    展初桐浑然不怕,仰头看着人,挑衅似的问:


    “爽.吗?”


    夏慕言不答。


    展初桐笑意更深:


    “你不说话,我也知道答案。”


    夏慕言面色一松,又是自若的高姿态,悠然反击:


    “你为什么知道?”


    “嗯?”


    “是因为我每次咬.你手指时,你也是这种感.觉吗?”


    “……”


    雪松香失.控溢.出。


    夏慕言说,“每次”。


    然而实际上,夏慕言几乎不用.嘴,咬展初桐的手。


    第97章 展夏4


    展夏4:婚后4


    这次“练习”导致她们后续行程又拖延几天。


    适逢陆婉月来冰岛采风,连带着其妈咪和小妹,三人在蓝湖附近租了一套带温泉的别墅,就邀请这对新婚情侣过来一起聚聚。


    陆婉月亲自开车来接的两人,见面第一句话就是揶揄:


    “哟呵,我算过时间,还以为你俩早蜜月结束回国了……”挑眉看展初桐,“这是因什~么~事~耽误了这么久啊?”


    展初桐:“……”


    夏慕言牵展初桐的手,轻声安抚:“别跟陆婉月计较,她没结过婚,不知道也正常。”


    陆婉月:“……”


    与陆婉月的关系,展初桐毕竟较夏慕言更疏远些,还是选择落座后排,夏慕言便主动往副驾走,却被陆婉月锁了车门。


    夏慕言敲窗,陆婉月放下窗玻璃,耷拉眼皮怼一句:“和你俩绝交一车程。坐后头去。”


    “哦。”夏慕言就回了后座,坐在展初桐边上,声音还是淡淡的,告状,“陆婉月说要一个人孤立我们两个人。”


    陆婉月:“…………”


    展初桐憋着笑,怕笑声太响,真把陆学姐惹恼了,她俩得在异国他乡被赶下车。


    车到别墅时,一位女士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在门坪上等,显然是陆婉月的母亲和小妹。


    陆夫人是位知性温雅的长辈,母女眉眼相像,可以依稀想见陆婉月上年纪后,多半也将是如此优雅从容的模样……


    ……如果不会到那时还常和夏慕言拌嘴怄气的话。


    陆夫人常在法国工作起居,养成了习惯,上来亲昵热情地与两个晚辈贴面,夸她们一表人才、神仙眷侣。


    晚餐几人也是一起吃的。主厨特制的西餐,标准牛排红酒那套,只不过给小孩单做了好入口的菲力,还特地配套用以吸引儿童注意的彩色积木。


    小妹不皮,是很静的小女孩,应该是先天性格如此,不是后天管教结果。因为孩子用积木搭出几座大小不一的三角塔后,陆夫人和陆婉月都会引导她介绍自己的作品。


    小妹就会声音轻轻地说,这是雪山,这是冰川。都是孩子在冰岛见过的景色。


    展初桐和夏慕言听罢,主动鼓掌,夸赞小妹好棒。小妹听了也会抿着唇小小骄傲。


    而陆夫人虽有婉月这样优秀的长女,却不会过分比较,忽视次女哪怕微小的成果,望向小女儿的笑眼依旧充满慈爱,引以为豪的样子。


    母女祥和的画面让展初桐鼻腔一酸,她睫毛扑朔两下,垂着,很快就把转瞬即逝的情绪处理好。


    她想,她如此也算有出息,若她家几位长辈在天有灵,应当也会像这般为她骄傲。


    就在这时,桌下的膝盖被身边人交叠时的长腿无意撞了一下。


    餐桌间隙够宽,而夏慕言这人从来讲究礼仪,就算座与座之间真逼仄,也不至于失礼地霸占旁人的空间。


    展初桐便暗暗朝身侧抛去一眼,见夏慕言恰好正撚餐巾擦拭嘴角,在餐巾遮掩下,嘴唇稍启,以堪堪够她俩听见的音量说:


    “别羡慕。”


    展初桐挑眉疑惑。


    夏慕言又悄声说:


    “我之后也给你买。”


    展初桐:“……”


    餐具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磕响,掩盖了似有若无的轻笑气音。


    展初桐屏着淡淡笑意,她清楚,夏慕言知道她实际在羡慕的是什么,却还故意那么说。


    既想哄她,也想逗她,一点亏都不想吃。


    对面陆夫人特地没让侍应给小妹切牛排,而是自己亲手来。


    夫人不喜欢事事都假人之手,托人代劳,上流阶层人与人的关系正因这般而疏远。她享受每块切好的菲力都被小女儿肯定的瞬间,母女二人趁机交流,亲密关系就是这么建立起来的。


    想起婉月说过,对面的友人是近期新婚,想来那二人气质谈吐都非凡,应当也是有钱人家的女儿,陆夫人便抬眼。不意外见,那新婚的小年轻隔着距离坐姿端庄,切割食物的姿势动作都赏心悦目,却端庄得并无松弛感。


    进食的全程,也几乎没什么交流。不像她与小妹,因关系好,腼腆的小女儿发现什么有趣的小事,都会缠着她分享。


    陆夫人心下有些惋惜,唉,希望只是新婚不熟悉,而非又是商业联姻促成的,貌合神离的一对。


    餐后,陆夫人邀几个小辈一同在花园中散步,展初桐与夏慕言欣然前往。


    园中种大片鲁冰花,在夏季繁生一片紫色花海。小妹喜欢得很,拉着陆夫人的手在前走得很快。


    陆婉月稍稍落后几步,干脆不追,去迫害后面那对情侣。


    展初桐与夏慕言本也不是在长辈面前也要秀恩爱的轻浮个性,很矜持地隔着距离走,那点距离就恰到好处被陆婉月填满。


    陆婉月挽着夏慕言的胳膊,她说不过这人,就故意为难人家的妻子,对展初桐打趣:


    “Zion,我借用一下你老婆,你不会介意吧?”


    展初桐知道陆婉月没有恶意,正要脱口而出“当然不”,嘴唇刚启,就看到陆婉月身边,夏慕言也看过来,眼神耐人寻味。


    展初桐嘴唇一僵,她想起夏慕言不喜欢自己太“慷慨”,总把人往外让。


    这下好了,还真让陆婉月难住了,展初桐答是也不妥,不是也不妥。


    陆婉月要的就是展初桐为难,一看得逞,正得意,准备乘胜追击,刚开口,就被前面陆夫人唤:


    “Kitten!来妈咪这边!”


    Kitten?


    展初桐和夏慕言都怔了下,这是私人庭院,一路都没看到什么小猫咪,不知陆夫人在叫谁。


    然后就见陆婉月尴尬地抹了下鼻子,松了夏慕言的手,小跑到陆夫人边上,嗔怪,“妈咪,都说了别在外人面前这样叫我。”


    展初桐:“……”


    夏慕言:“……”


    哦。原来是这只小猫咪。


    前面陆夫人还在温柔教育陆婉月:“她俩新婚,正是磨合期,很重要。你应该懂事,怎么能往她们中间站,还特地把她们隔开呢?”


    “……”陆婉月眯眼,“磨合期?”


    是指要把腻乎劲儿抓紧磨合掉,避免今后在她面前秀恩爱的时期么?那确实挺重要的。


    “当然。”陆夫人转头,便见那两个小年轻仍隔着距离走着,不熟悉的样子,于是些许着急。


    陆夫人浑然不知,实际是刚刚夏慕言借题发挥,问展初桐想不想要一个这样的爱称,比如,puppy,比如,piggy。


    展初桐被缠得没法子,怕在外人面前被闹红脸,就不轻不重试图喝止,好让对方放过自己:


    “夏慕言。”


    刚好,唤全名的这下,被陆夫人听见,夫人停住脚步。


    展初桐抬眼时,就见陆夫人愁容满面:


    “Zion,你怎么还连名带姓地叫你的妻子啊?”


    展初桐:“……啊?”


    “该改口叫‘老婆’了。”


    “……”


    视线扫到边上的陆婉月,见那人负手而立,一脸袖手旁观看乐子的庆灾乐祸,展初桐就知道,陆婉月大概介绍过她二人的情况,但没细说,让夫人误会了。


    “呃……”展初桐正思忖如何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确实不太习惯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太亲密,而夏慕言从未因此表示过意见,她就没觉得这会是问题。


    好在夏慕言及时替她解围,主动开口:“夫人,是这样的,其实我和阿桐,也就是Zion,从高中就认识。”


    陆夫人意外,“哦?”


    “嗯。”夏慕言说,“这种称呼可以说是我们自那时起就保留的习惯。我偏好叫她阿桐,她喜欢叫我全名。”


    “阿桐。夏慕言。”陆夫人把两个称呼在口中咂摸一边,笑了,“可以想象到你们以前的互动模式是怎样的了。居然是这种关系啊。”


    得知展初桐并非木讷得连“老婆”都不会喊的冰山,陆夫人就放心,并坦诚说出了自己的误会:


    “我还愁着呢,你说Maeve一看就乖巧,Zion看着也如其名,虽挺拔标致,多少有点像木头。乖乖女和木头,这婚姻怎么经营嘛。”


    “乖乖女和木头?”陆婉月在家长面前不遮掩性情,险些惊叫,“妈咪果然出国太久,都看不透国人面相了,以后得常回国多待待了!”


    而被误会“不解风情”的当事二人,只相视一笑,默默无言。


    *


    “咩咩。”


    “宝宝。”


    “老婆。”


    “老婆。”


    “老婆。”


    报复性.补偿一般,展初桐白天没喊的爱称,入夜骤雨喧嚣般全施展出来。


    而晚餐时没能搭到的积木,晚上也被弥补,展初桐以冰岛特色.乳制品的skyr,逐一搭在夏慕言身上。


    这又是一个过分的练习,先前只是手的适应,这回就换了全身。


    区别于真正的“脏”,展初桐舍不得让夏慕言难受,只创设一个相对“不洁”的环境,所以只用食物进行练习。


    冰凉的软.乳酪在肌.肤上游走,触.感冰腻。


    展初桐注意到,夏慕言一开始还算应付得游刃有余,到后来已经有些经不住,几度战.栗,不受控制。


    “阿桐……阿桐……”


    展初桐格外喜欢夏慕言这时的声线,略带沙质,格外甜蜜,比skyr还腻,还诱.人食指大动,听得她心头比乳酪还软,却想坏心眼地听到更多。


    夏慕言本能抵.抗,拿手撑在展初桐肩头,不让她继续放肆了,“别抹了。”甚至试图站道德制高点碾压,“你在浪费食物!展初桐!”


    展初桐笑了,“老婆。”


    夏慕言手就又软.下去,自暴自弃:


    “好,你弄的,你今晚最好吃干净。”


    展初桐笑意更甚,“谢谢老婆款待。”


    雪顶椰椰。奶冻蜜桃。


    这夜就大快朵颐。


    第98章 展夏5


    展夏5:婚后5


    淋浴过后,她们一起进了客房配套的温泉私汤。


    火山岩铺就的地板下埋了地热,踩上去是暖的,周遭则极具心思地设计成苔原雪色,让她们甫一踏入,颇有见雪山火泉的风情。


    展初桐去取酒水,回来便见夏慕言懒懒倚靠在那片蓝湖特有的奶蓝色泉水里。睫影垂落面上,像两片羽毛飘落,那人只是静静待在那里,都可爱可怜得不行。


    “要喝点什么吗?”展初桐把盘子放在脚边,蹲在泉边问。


    夏慕言闻声才慵懒抬起睫毛,看清她,本清冷的神色一下柔软,撇着嘴说:


    “别忙活了,下来陪我。”


    “好。”


    展初桐下水,体感比想象中热,并不刺激,缓缓渗透,从脚底蔓延到小腿,小腿再到大腿,直至包裹整个人。


    方才运动过后肌肉的酸麻瞬间得以缓解,展初桐舒心地喟.叹一声。


    旁边潺潺泉音响,水.波晃动,夏慕言朝她走近。


    私汤室内不冷,夏慕言绝非为取暖,却还是要靠在展初桐怀里,像只黏人的猫。


    展初桐对这样的她也欢喜得不得了,她爱她极致索求时热烈的样子,好像一呼一吸都要交换彼此的血、汗和泪;她也爱她此刻只是毫无情.欲的依偎,好像皮肤饥.渴,只有贴在一起才能获得安宁。


    两人就这么拥着,靠着池壁,看视线被蒸汽晕染出薄雾,只剩彼此身影最为清晰。


    夏慕言在这时牵起她的手,像摆.弄玩具似的拉在眼前细细端详,直至看到左腕上交错的疤,又静了下,没动作。


    展初桐便将夏慕言的手打开,五指逐一比对着贴在自己指节上,说:


    “告诉你一个秘密。”


    “嗯?”


    “其实高中时,我就想这么做了。比比我们手的大小。”


    夏慕言在她怀中咯咯笑起,“为什么要比?你那时胜负欲就这么强,连这都要比个高下?”


    “啧。把我当什么小学鸡了。”


    “嗯?把你当小学鸡,是误解你了?”


    “……”


    展初桐没说话,愤愤将指节扣在夏慕言指缝,夏慕言又被逗乐,身子笑得颤着轻抖,随后笑意淡下,与之同时的,是缓缓扣下的指头。


    她与她十指紧扣。


    “我确实挺小学鸡的。那时候。”展初桐看着两人相贴的手,轻声说。


    “嗯?”


    “在明白过来何为‘喜欢’前,生理先被吸引,明明为的是这个……”展初桐牵夏慕言的手晃晃,“却还欺骗自己只是想一较高下。”


    夏慕言看她们相牵的手,因展初桐刻意引导,夏慕言的手被覆在展初桐小臂上,左腕的疤便被盖住,不复得见。


    “原来你那么早就喜欢我啊。”


    “看来是因为太喜欢你,我当时才那么不聪明。”


    夏慕言又笑,拿头顶往后轻轻蹭,似撞非撞抵展初桐的下巴,好像在罚她说错话。


    两人安静了会儿,夏慕言又说:


    “再和我多说说那时的事吧。”


    “好啊。”


    淋浴后入汤果真不错,肌肤得矿物质滋养,往事的润泽似乎也更好吸收。


    泡完温泉,二人冲淋过后,便回卧室。


    夏慕言依旧懒懒趴在床面,一声不吱习以为常,展初桐也自觉地去拿身体乳。


    回来时,展初桐注意到,夏慕言这段日子总不离手、出水必戴上的白色手套,此时杳无影踪。


    夏慕言没再戴上手套。


    展初桐也就没再提。


    互相涂抹过身体乳,再交换数个晚安吻,这晚她们没释放信息素,却一觉无梦,格外香甜。


    *


    八月底的冰岛南部,风已带冬日凛厉,此时恰是极光季的开始。维克镇远离光污染,是观测极光最佳地点之一。


    出于某种默契,她们不约而同将维克镇定作冰岛蜜月之旅的最后一站。


    既为极光,也为过往。


    说是镇,其实它不过更像一条主街,几家民宿,一处加油站,还有座红顶教堂,再往东就是无尽黑沙滩。越是简单寂寥的景,越是需要有人陪伴作为锚点。


    展初桐初来的那趟不凑巧,险些遭殃。


    这趟,她望向满眼雪色,差点又要灵魂出走时,好在这回有夏慕言适时在旁牵她手,引她回魂。


    展初桐转头,对上夏慕言温柔的笑:


    “走吧?民宿主人在等我们。”


    展初桐镇定下来,点头,也笑,“好。”


    冰岛的草皮屋结构都很类似,木墙草顶,远远看着像座土里长出的小丘。窗户很小,嵌在厚厚墙里,若非窗口有个笑盈盈的年轻妇人张望,展初桐险些要以为,这是她当年住过的那间。


    妇人出门来迎,用不算流利的英语与夏慕言打招呼。夏慕言则流畅以冰岛语回应,让妇人舒口气,自在些。


    展初桐对冰岛话不算熟,听不太懂她们说了什么,就在旁静静陪,片刻听夏慕言似乎遗憾,忙问怎么了。


    夏慕言给她解释,原来是最近几日,附近的KP值只有2,是极光指数的最低档。


    这意味着即便天气晴朗,极光也很难肉眼得见,要么多是几不可辨的淡白,要么干脆没有。


    听起来是有些遗憾。展初桐心想。但也还好。


    这次看不见,大不了下次再来一趟。


    “虽说极光预报今晚不行,”妇人又对夏慕言说,“但你们可以碰碰运气。冰岛的天气,谁能说得准呢?”


    夏慕言闻言称是,朝妇人致谢。


    展初桐则默默干活,把行李搬进屋中。


    民宿主人很热情,又为她们介绍一圈屋中电器如何使用,不多时,屋外有车鸣笛,是来接妇人的伴侣到了。展初桐和夏慕言便一齐送民宿主人到门口。


    车边,有个高大的女人在等,原先接待她们那位妇人便甜蜜笑着,小跑过去。二人不避讳地当着两个小年轻的面接了个吻,而后妇人浓情蜜意道:


    “ég elska tig.”


    让门边目送的小年轻暗暗僵了下。


    那二人上车,车开走,在雪中道上拖出长长胎痕,展初桐和夏慕言还站在门边没走。


    展初桐就在这时抱臂,轻轻撞了一下身边夏慕言的肩,见对方没反应,又轻轻撞一下。


    夏慕言这才开口,明知故问:“干嘛。”


    “什么意思啊。那一句。”展初桐故意说,“听着好耳熟,有人好像早前跟我说过一次,但又不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夏慕言也抱臂,不回应。


    “当时是怎么说来的?”展初桐佯装苦恼地回忆,“‘想知道的话,以后你陪我一起,去实地听。’”低头,又撞人一下,“嗯?我们现在来了实地,准备什么时候说?”


    夏慕言扭头就往屋内走。


    展初桐装可怜追上去,说此番冰岛行真是太遗憾啦,极光也看不见,告白也听不见,呜呜呜我真是太惨啦。


    展初桐装模装样,夏慕言就偏也拿乔,不哄她,说饿了要做饭,进了厨房。


    两人一起窝在厨房的暖黄灯光下做晚餐,是冰岛特色的慢炖羊肉配土豆泥。展初桐厨艺稍强些,主动负责处理羊肉,打发夏慕言去碾简单的土豆泥。


    厨房不大,两人忙碌间偶尔会碰到彼此的肢体,哪怕背对,顶灯也会将彼此的身影投落到视野边缘。


    雪原窗外狂风肆意作响,二人在炉火哔啵的狭窄小屋里,因能确定彼此的存在,只觉岁月安逸。


    一如旧日青涩的当年,她们曾期盼的,如今已然得到的,与世隔绝的幸福。


    餐后,夏慕言负责洗碗机,展初桐则先去浴.室放水。


    看到浴缸,和窗外茫茫雪原时,展初桐又怔了下。


    许久没出现、以至于都有些陌生的感觉,再度浮现苗头。


    毕竟,那曾是与濒死有关的体验,太过刻骨铭心,一旦被触发,就有些难控制。


    就在这时,夏慕言从背后接近,牵她手,与她说话,与她拥抱,与她接吻,将她锚定当下。


    夏慕言在缠.吻间问她,记不记得她们相逢后的某个雷雨夜,展初桐提出过,要拿极.乐的体验,覆盖夏慕言对于雷雨的记忆。


    很成功。后来夏慕言再听到雷声,几乎不再怕了。


    “既然是‘濒死’,就得拿另一种‘濒死’,才够格覆盖它。”夏慕言贴进展初桐怀中,献上自己,“阿桐,标记我吧,永久。”


    展初桐静了好久,才问:“你想好了吗?”


    夏慕言笑着反问:“你呢,你想好了吗?”


    展初桐便明确了爱人的答案,也清晰了,自己的答案。


    永久标记是温柔且残忍的过程。


    到至情处,人好像不再是人,理智荡然无存,只有贪婪无尽的索求,燃尽自己,也燃尽爱侣。


    在漫天遍野的雪里,她和她都甘愿被爱烧成灰烬。


    展初桐又死一次。


    今后,再想到冰岛的雪原,再想到寂静的木屋,她的体验不再是寒冷与孤独。


    而是。


    夏慕言,夏慕言,夏慕言。


    半夜,展初桐眼缝中被淡淡流光渗入、刺醒,她睁开眼睛,循光望去,看向卧室朝北窗户,怔忡。


    她忙抬手,搭在怀中夏慕言肩头,轻轻晃。怀中人余韵未褪,瑟缩着睁眼,眸子还带着水汽,问她怎么了。


    “看。”


    二人一起望去,便一起呼吸停滞——


    她们只见,天空也在燃烧。


    碧绿的火自地平线蔓延出无数道。它们缓慢扭动、舒展、变化,似有生命,又似河流,在夜幕流淌。


    河道边缘泛淡淡粉色,偶有几缕紫色穿梭,色彩极致绚丽。


    是极光。


    美好不可言说,只有亲眼所见的震撼。


    正如她们拥有彼此时的感受一般,无法言表,只有酥彻骨血的畅意。


    就在这寰宇的赐福之下,她们又接一个吻。


    悠远。恒久。无尽浪漫。


    她们在这个吻中,将深情述之于口,余生再无半分缺憾:


    “ég elska tig.”


    “我爱你。”


    —The End—


    第99章 回馈1


    回馈1:逃婚·上


    【逃婚·上】


    (背景:架空欧风,贵族家世,同性可婚)


    Zion受过的贵族礼教,逐条列出,大抵比家族债务清单还长。


    五岁学端坐,腰板挺直,与椅背夹张纸时,纸片不能坠落。


    六岁学行姿,步伐要小且稳,不令裙撑晃动,转身时保持上半身不动,仅用腰肢带动。


    七岁学用餐礼仪。十岁学社交礼仪。


    怀特家那烂泥扶不上墙的长子正埋怨读不懂《天球论》时,她只能捧着被誉为“礼仪圣经”的《廷臣论》。


    这日早晨,Zion与家庭教师起了争执。因家教要她穿新式的钢制裙撑参加下周的郡守舞会,说那能体现贵族礼仪之美。


    Zion反问,为何贵族礼仪之美要靠勒女人的腰来体现。若怀特家的长子又来嘲弄她们这群姑娘,往她们裙摆上丢泥巴时,她能不能把这铁圈当场拆了,砸那蠢货脑门上?


    听得少女理直气壮一句“如果可以砸,我这就穿”时,家庭教师白了脸,不住嘟哝着“粗鄙村姑”,气愤地走出了少女闺房。


    以为家教多半要去找父母告状,最后又得罚她禁足禁食,Zion想着,不如再为自己抗辩一次,说不定还能落个“轻判”。


    却在书房外,听到父母的窃语:


    “……联姻。”


    Zion怔住,避进门外暗处,见父母站在壁炉前,炉火将二人影子拉得很长,像重叠鬼影。


    “庄园抵押了一处,佃农只剩不到十户……”父亲低声道,“家族已经落魄,Zion又不服礼教。她那德行,嫁不得高位,她要如何作为贵族存活?”


    “……可她年轻气盛,那位又偏是她最瞧不上的类型……如果强行逼她,我怕是婚后也会闹出事……”母亲稍显担忧。


    联姻。尚且不提。


    父母甚至清楚对方是她瞧不上的类型,担忧的还不是她不喜欢,而是怕她婚后闹出事。


    瞧不上的对象?


    Zion首先联想到那位怀特家的长子。


    若说她对男性原只是无感,那么这位,则让她堪称厌恶——


    在马场上骑术滑稽、在舞会上酗酒呕吐、在牌桌上输掉领地的,怀特家的长子。


    一无是处,不学无术,但偏偏家底殷实,足够这人挥霍一生,足够填补她家的负债。


    想到这里,Zion转身,却没回自己房间。


    她穿过走廊,穿过花园,一直走到庄园最东边的围墙下。


    这堵墙她小时候爬过无数次。墙那边是一片野树林,再远些是一条小河。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翻过这堵墙,沿河一直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那地方,名叫自由。


    Zion熟练爬墙,像童年时一样。


    长裙碍事,她索性把裙摆扯下大半扔在墙根。麻利翻上墙头后,她骑坐在上,喘着气,往墙那边看。


    Zion怔住。


    野树林边,有名少女,与她年纪相仿。


    那人骑着匹白马,立于未散晨雾之中。林间漏下来的光线将那人的黑色骑装映出圣洁的光星。


    领口系着白色蕾丝领巾,修身马甲贴着腰身自然且好看的弧度,那人将帽子拿在手里,露出黛眉与含情眼,唇珠饱满,美得不真实。


    让Zion想起幼时读过的童话里,主角逃亡时,在森林边缘偶遇的精灵公主。


    那“精灵公主”也正仰头盯着她,大抵见她裙子破碎,头发凌乱,狼狈滑稽,于是被逗得轻轻一笑。


    唇下梨涡在阳光下盛着虚幻迷离的光。


    Zion看得出神,重心一偏,脚底一滑。


    摔了下去。


    万幸她背朝下,砸进一丛厚厚野草。虽不要命,但草叶扎进脖子,土腥气冲进鼻子,后背还是疼得像被人打了一棍。


    在剧烈疼痛里,Zion听到几声清脆马蹄响,很快静了。那人自马背上跃下,带起一阵茉莉香的风。


    香风近了。


    更近了。


    直到那张精灵般的脸从她视野上方探出来。


    少女低头看她,逆光里,琥珀色的瞳子渐深,藏着点难以窥探的情绪。


    “你还好吗?”那人问。


    音量不高,带点贵族拖腔,音色偏冷,像冰山消融成泉。


    Zion躺在原地,直愣愣盯着头顶的少女。


    片刻过后,Zion才怔怔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先是一愣,而后笑意更深,唇下梨涡更明显。


    “你从墙上摔下来,张嘴第一句,却是问我的名字?”那人反问。


    “……”


    Zion后知后觉尴尬,坐起挠头,随即察觉,身上的剧痛因注意转移,好像缓过去了。


    那少女便在此刻伸出手,其上覆着白色手套,手指修长纤细,悬在Zion面前,阳光从其指缝漏下,在她脸上投下细碎光影。


    “先起来。”少女说,“我再告诉你。”


    *


    Maeve。


    Zion虽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却不是第一次看见这名少女。


    刚摔得惨,她走不动道,被扶坐在白马背上。她看见那名少女在旁牵马,沿野树林边缘慢慢往前走。微微颠簸之间,Zion大脑清明,想起在哪见过对方——


    去年似乎也是一场郡守舞会,贵为初来此地的侯爵之女,这人不论是美貌、家世亦或学识,都无愧为舞会万众瞩目的焦点。


    只不过Zion无心欣赏,也没能听到那人自我介绍,因为当时她忙着逃出舞会。


    想到这里,Zion扶额:


    当时正如今日,她在翻墙,恰逢贵族大小姐自场外进来,目睹这一幕。


    她在上,她在下。


    她看着她拘谨,她看着她莞然。


    怎么她最狼狈的时刻,总被光鲜的那人撞见。


    走出大概一刻钟,她们眼前出现一个小镇。石头街道,木制招牌,晨光里飘着面包房的热气和铁匠铺的叮当声。


    “饿吗?”Maeve问。


    Zion点头。


    她确实饿了。早上的裙撑大战让她没吃早餐,翻墙又消耗了所有力气。


    Maeve于是拴好马,带Zion进了那家面包房。


    店内有座,桌上铺蓝白格的桌布,摆粗陶餐具和一小束野花。窗户开着,能听见街上的人声和远处教堂的钟声,悠哉闲适。


    早餐很快呈上。


    烤得酥脆的黑麦面包,配着刚搅好的黄油。煎得滋滋响的香肠,肉汁还在往外冒。溏心蛋躺在小瓷碗里,蛋黄正颤颤巍巍。还搭一碟当地的野莓酱,颜色深紫,看着就酸。


    看得Zion食指大动,拿起叉子,却突然顿住。


    刀叉应该先摆正,黄油应该先取到自己的盘子里,面包不能上嘴啃,而要切成碎块,吃得优雅。她学了十几年的规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堵绕不过的墙。


    Maeve注意到她顿住,问:“怎么了?”


    Zion说:“我吃相很差,你介意吗?”


    Maeve先是眸色一凝,而后轻笑,缓缓摇头。


    Zion就拿起那面包,蘸进溏心蛋里。蛋黄流出来,糊在她手指上,她也不管,直接塞进嘴里。


    烫。香。


    好吃。


    她嚼着那块面包,看着Maeve。


    Maeve慢条斯理地拿起刀叉,切一小截香肠,放入口中,咀嚼的动作也优雅漂亮。


    只嘴角,有极小的、压抑的弧度。


    Zion边嚼边问:“你笑什么?”


    如果那人敢嘲笑她,她就……


    她还没想好就如何,便见Maeve用纸巾轻拭嘴角,而后柔声说:


    “心情好。”


    “为什么心情好?”


    Maeve垂着睫毛,云淡风轻回道:


    “心情好需要额外的理由吗?非要有,得偿所愿,阔别重逢,悦目娱心,不都可以让人心情好?”


    “……”好吧,这日天气确实不错,蓝天白云也确实悦目娱心。


    Zion听见对方的确不是出于嘲笑,便才罢了,继续往嘴里塞面包,边暗自思忖,虽同为贵族,眼前人却和自己不一样:


    说话头头是道,而且游刃有余。


    分明举止优雅,却不叫她看着刻板,反倒能欣赏起那份她从来看不惯的美。


    她因抗拒礼教而忐忑,因违背习惯而不适,但眼前人却对此无感,不因她粗鲁而鄙夷,亦不因自己优雅而高傲,好像守礼与否都只是一种人生选择。


    Zion这才想明白,对方和自己本质的区别在哪:


    对方的从容,似乎源于手握选择权,自己的窘迫,则出自从来没有选择。


    Maeve可以选择优雅,而Zion只能被迫优雅。


    她隐约感觉到,虽同为贵族小姐,对方却和自己或许有着天壤之别,地位、思想,完全不同。


    “那你呢?”Maeve问。


    “嗯?”Zion没反应过来。


    “你心情好吗?”


    “……本来不好。现在好了。”


    Maeve这才抬眼,饶有兴致看过来,追问:


    “为什么?”


    Zion看过去,从那双琥珀色的瞳子里看出点期待,这令她意外:


    我心情好坏,总归与我自己有关,这人在期待什么?


    Zion如实答:“因为我逃婚成功了。”


    就在这时,Zion从对面人通透的眼眸中看出复杂的情绪流转,分外繁复,难以捉摸,她堪堪读出最后仅剩的几分试探与疑惑,听见对面的人问:


    “你最后决定,逃婚?”


    “……嗯?”


    眼前这位的思路果然与她不同,Zion不解。多数人多少会问一句,你有婚约?或,为什么要逃?这人的发问竟是着眼于,这是她最后的“决定”。


    就好像早知她有婚约一样。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稀奇,Zion想,那人早上行经她家庄园之外,或许是应她父母的约,既有往来,早知她有婚约也合理。


    “嗯。”于是Zion又应一声。


    Maeve神情淡淡垂睫,似乎了然,还是镇定,轻声问:


    “为什么?”


    Zion看着眼前的昳丽美貌,想起怀特家那长子獐头鼠目的脸,当即面露嫌恶之色:


    “长得太丑。”


    “……”对面切面包的手一顿。


    想到那男人,Zion横翻一白眼,继续道:


    “不学无术,徒有家世。这且不说。怎么单说骑马都能骑得那么窝囊!但凡我父亲同意我学马术,我可不会荒废这机会,绝对在赛马场上表现得好千倍万倍!”


    “……”


    “与这样的对象,哪怕只是形式的婚姻,都让我难以忍受。”


    “……”


    对面沉默太久,Zion察觉异样,想该不会这人也反对我离经叛道吧,便问:


    “你怎么想?”


    Maeve手中停滞许久的刀子这才继续切起面包:


    “你眼光还挺高的。”


    “……高吗?”


    Zion想了想,也是,举止优雅、有远见卓识的小姐少爷们估摸着也看不上叛逆如她,而要她去和乡野的村姑农夫磨合,她还真不知能不能适应人家利索的生活。


    “算是高吧。”Zion勉强认可,“既如此,又不是非联姻一条道不可,大不了独身,另谋出路。”


    对面的Maeve轻轻放下刀叉,又是一阵悠长沉默,许久才端起咖啡,抿一口,缓缓道:


    “也好。”


    “嗯?什么也好?”


    Maeve没答,放下咖啡杯,微笑问:


    “吃好了吗?陪我去个地方?”


    Zion忙又往嘴里塞几口,含糊道:


    “唔唔,马上!”


    *


    餐后,她们共骑白马,穿过小镇,穿过片片农田,穿过白杨长路。路尽头是一座庄园,不大,但精巧。


    白色的三层小楼,灰色石板屋顶,门廊上爬满玫瑰藤。花园修剪整齐,却无旧贵族庄园的刻板,花丛里偶尔能看见几株野生的虞美人,却被留下,于是生命力在春日野蛮生长。


    “这是哪儿?”Zion问。


    “我家。”Maeve说。


    Zion看过去,对眼前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诧异重复,“你家?”


    “对。”Maeve下马,把缰绳交给迎出来的仆人,“我自己的,不是家族的。”


    Zion跟着她走过花园,停在小楼门前。


    尚未进门,Maeve突然停住脚步,转身面对她,Zion只见,眼前人恰好站在室外阳光与室内荫庇的交界,故而神情被明暗切割,显出几分超脱少年岁数的诡谲。


    让Zion心跳骤快,只觉危险,不可揣测,却又不舍抽身。


    “这里可是我的地盘。”Maeve轻笑着,说着带点警示意味的话,却故意用温柔声线,中和那点警告,听起来全然人畜无害,“你确定要随我进来吗?”


    Zion平白生出点危机感,喉头艰涩一滚。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一直对眼前人没什么戒备。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对方用热乎的食物熨帖她疲乏的胃时,在对方安静平和地倾听她喋喋不休的苦水时,从对方在晨光下用美貌麻痹她的疼痛时,亦或更早,在那郡守舞会上的惊鸿一瞥时?


    “Zion,进了这道门,如果我要对你做什么坏事,你可逃不掉了。”Maeve又一次强调。


    但吊着眼角看人,清纯的眉眼显出几分魅惑。


    于是警告之意便被缱.绻的暧.昧掩藏,让涉世未深的少女禁不住憧憬,竟反而期待起,眼前这精灵一般的美人,究竟会对自己做什么“坏事”。


    “你不也一样?刚见面没多久,就敢把我往家里带。”Zion于是说,“如果我要对你做什么‘坏事’,你可也很难逃掉。”


    闻言,Maeve笑起来,似乎被她异于众人的轻狂气质取悦,“欢迎。”


    说完,Maeve进了屋。


    留Zion在门口摸摸鼻子,只觉心跳愈快,那人的“欢迎”偏偏跟在她的反击之后,听着很难让人不误会不联想……


    好像是在邀请她,对她做“坏事”。


    Zion进屋,便见宽敞客厅。壁炉正燃着火,墙上挂几个银相框,内镶风景画,但无一是人像。视线所及之处也几乎看不见佣人的身影,或许屋主不喜被任何眼睛注视。


    这让Zion意外,毕竟作为世家小姐,她连更衣乃至就寝,都已习惯侍女陪同乃至随时进门,遑论个人空间。


    Maeve带她上楼,给她安排了一间客房。Zion便在这处小小庄园落了脚。


    晚餐时,Maeve主动来问过Zion喜欢吃什么,Zion一时竟答不上来。


    习以为常被管束的人第一次面对自由与尊重,感受到的并非喜悦,而是迷茫,她只好故作随性地答,都可以。


    然而实际上了餐桌,Zion才发现自己并非不挑嘴的人。家中餐食吃惯,偶尔随外人吃一餐东南亚风味的饭,她才发现自己不好酸甜口,于是只挑其中普遍口味的酱肉吃。


    对面的Maeve或许发现她食欲不高,便偶尔同她搭话,有一茬没一茬说话间,Zion不知不觉还多吃了几口。


    “你说你决定逃婚。”Maeve提起。


    Zion点头。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婚姻?”


    Zion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她。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给她灌输,给她结论,给她答案。却从来没人耐心停下,问她,她能给出什么答案。


    Zion因而想了很久。


    “我想要……”她终于开口,“自由。”


    Maeve没有打断。


    “我不想每天活在规矩里。不想穿那些勒死人的裙撑!不想每句话都要想该不该说,不想在餐桌上连切肉的姿势都要被指指点点。”


    说着说着,Zion的眼眸被桌中烛火点燃,眼眸亮起来。


    “我想要一个能陪伴我的爱人,而非来管教我、要求我。我想和爱人一起骑马、一起看书、一起吵架又和好。我想爱一个人,不因那人是谁的后代,继承了多少封地或爵位,仅因那人是我爱的人。”


    说到这里,Zion一顿。


    “我还想……被看见。”


    Maeve定定看过来,眼眸穿过餐桌烛火,琥珀色被融化似的暖。


    “你想被看见?”


    “对。”Zion真诚看回去,“不是被当成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附庸。是当成我自己。看见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想要什么。”自嘲一笑,“听着是不是很蠢很天真?”


    Maeve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笃定反驳:


    “不蠢。”


    两人沉默对望。


    只烛火噼啪作响。


    Maeve说:“我理解你的向往。我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Zion蹙眉细想,“你也有婚约?”


    “……哈。”


    Maeve垂眸看向火心,嘴角弯起极小弧度,有点无奈,有点温柔,有点Zion看不懂的情绪。


    “本来有的。”Maeve说。


    “……你也逃婚了?”


    “算是吧。”Maeve垂睫更深,“经你提醒,如果那个人‘看不见’我,这婚不结也罢。”


    Zion用力点头,本要夸赞Maeve与自己一样迷途知返,却因那双被火光映得格外柔和的浅眸,到嘴边的话一噎,又咽回去。


    她忽然觉得,好像不必只能被爱人“看见”。


    她好像也想被眼前这人看见。


    *


    第二天早晨,Zion下楼时,桌上已布好早餐。


    Maeve坐在主位,尚未动刀叉,恰好仆人递来一叠刚熨过的报纸,她接过,手指不至于被已熨干的油墨弄脏。


    “早。”Zion在她对面坐下。


    Maeve的视线越过面前咖啡的热雾,弯弯的笑眼显得朦胧:


    “早。”


    Zion看了眼桌上的食物:烤面包、煎蛋,香肠和黄油。和昨天在面包房吃的那顿几乎一模一样,只少了一样。


    她低头仔细看了看,确实少了。


    昨天她碰都没碰的那碟野莓酱,今天没出现。


    她抬头看Maeve,恰好对方看完一版面,将报纸翻页,抬眼与她视线撞上。


    “怎么了?”Maeve稍稍提眉,“如果食物不合口,可以说,厨房还能换。”


    Zion直白问:“是你没让厨房准备野莓酱的吗?”


    Maeve了然,端起咖啡杯抿一口,淡淡道:“嗯。”


    Zion记得,她昨天确实没动野莓酱。但她不记得自己表现出任何嫌弃,只是单纯没蘸它而已。


    就这么一个小小细节,却被对方看见,也记住了。


    Maeve又说:“你昨晚吃的不多,早餐才备了和昨天一样的。之后还会让你尝试新的早餐。至于今日正餐,不会有东南亚的酸甜口了。”


    Zion安静地听,心头却暗潮澎湃。


    正想说什么,意外发现,对面那人表情依旧静若止水,手指却在摩挲报纸边缘,因尚未戴手套,指头的白格外明显。


    好像在紧张。


    Zion因而分外心动,她享受这种被对方看见,同时也窥透对方细微情绪的感觉。


    “Maeve,我今天心情很好,”Zion主动说,“多亏有你。”


    Maeve闻言眸色一凝,随后缓开,将报纸放在桌面,随后轻轻笑:


    “我也是。”


    报纸朝天的版面恰好标题是,“Z家族庄园抵押,长女婚事成悬念”。


    适逢窗外晨雾散去,阳光映入,把那张熨过的报纸墨字照得发亮。


    两人心知肚明,它所述事实与谁有关。她们谁都没再提。


    只视线随阳光交汇,在笑意里,与彼此的牵了一下。


    *


    Zion出逃得匆忙,并无随身细软,更遑论换洗衣物。这日餐后,Meave带她去定制衣装。


    裁缝铺在小镇主街的尽头,独栋的老房子,木质招牌上只刻“Betty”名字。据说这位裁缝年轻时给维也纳宫廷做过衣服,如今隐居于此,只为有限的几位老主顾服务。


    Maeve推开店门,门铃发出清脆叮当响。


    铺子里光线昏暗,到处都是布料卷和半成品的衣裙。角落里一张橡木工作台,散落着剪刀、针插、粉笔和几卷软尺。


    迎门的Betty是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着银丝边眼镜,头发灰白。她朝Maeve熟稔微笑示意,目光落到Zion破碎的裙摆时,稍稍错愕,随即了然:


    “看来这位就是今日的客人了。”


    “劳烦您了。”Maeve点头应道。


    “小姐喜欢什么风格的衣服?”Betty问Zion。


    Zion却转头看向Maeve,有点不知所措。家里的衣服都是母亲说了算,没人问过她喜欢什么样式。


    Maeve定定看她,不催不促,容她局促,容她冷静,容她思考。


    Zion有充足时间慢慢想,终于才开口:“好活动的就行。”


    “看来是喜欢轻便的,不喜欢繁复的。是否考虑做几套裤装?”Betty没点评客人的喜好,只问。


    “好啊。”


    Betty点头,转而取了截软尺,“来,小姐,量下尺寸。”


    Zion走过去,抬起手臂,Betty的软尺套上她脖颈,凉得她耸了下肩。Betty抬手,指头刚要沾到她颈侧皮肤,斜里就悠悠传来一个声音:


    “我来量吧。”


    “嗯?”


    Zion转眼看去,见本旁立的Maeve靠近过来,对上她疑惑视线,轻笑着说:


    “我闲着无聊。你会介意吗?”


    “……当然不会。”


    Zion想得单纯,只是觉得谁给自己量体裁衣都一样,若能给Maeve解闷自然更好。只不过,她还是注意到,Maeve交接软尺时,Betty似乎憋了个笑,意味深长的。


    无暇供Zion琢磨,Maeve大概怕手套触着冷,主动摘下来,而后,温热的指腹探上来。


    软尺的凉与指腹的热,对比鲜明,激得Zion敏感。


    Zion不适地清咳一声,低头便见Maeve唇线抿着,似乎藏着点笑意,因而显得神情稍稍恶劣,有点小小的坏。


    可恶又可爱。


    “抬头。”Maeve小声命令。


    Zion就顺从抬头,那人不知有意无意,软尺稍稍勒过她喉骨间的小槽,虽不至于窒息,却让她有点喘不上气。


    于是她主动屏息,好方便Maeve动作,这似乎让对方稍稍讶异,又抬眼扫她一下:


    好似好奇,生死喉头捏在人手里,这人怎么不挣不动,好像任人宰割。


    不知是任所有人,还是只任某些人。


    Maeve没为难她太久,软尺转而向下,测量肩宽。手很稳,不偏不颤,倒是Zion不知怎的,目光总回避面前人,眼睛不知该往哪看。


    接着,是胸围。


    测量时,Maeve又抬眼扫她,带点探究之意,让Zion有些慌乱:


    若说呼吸还能克制,不听话的心跳,要如何藏?


    那人的手指若即若离,好像在撩她的心,似调皮小鹿撞了林间小屋的门,待主人出门迎客,小鹿却又悄然消失在密林尽头。


    Zion听到很轻很轻两声笑。是气音,Maeve又在偷笑。


    她低头快速窥一眼,见眼前人睫毛弯弯垂着,遮着笑眼,让她又羞又恼。她想埋怨对方的嘲笑,但又不愿主动说。


    因这样做了,她等于自投罗网,为心跳加快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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