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想念
自半岛酒店的总统套房,可俯瞰北港最繁华的一段景致。正午时分,阴了一上午的云堪堪掀开,将日光洒落满城,今天才算明媚起来。
套房内是经典英式装潢,柚木地板、丝绒沙发、水晶吊灯,本是奢华与规整并存的氛围……
若忽略厅中茶几上开启的几瓶茅台和威士忌的话。
“听说红白混着喝醉得快。”宋丽娜完全抛却高冷气质,又掏启瓶器往瓶口木塞里钻,咬牙切齿道,“我就直说了,我不装了,我就是来折磨你的。”
展初桐被单独摁坐在中央沙发上,眼睁睁看着宋丽娜又往杯中混了层拉菲。倒酒时,卷发omega身上的玫瑰香水味飘过来,让展初桐嗅着熟悉。
片刻恍惚,她才记起,是前些日子常在夏慕言身上闻到的。她当时还隐约介意,不知怎样的距离才能让夏慕言沾上这么重的脂粉味,如今想来,宋丽娜那时就已经在北港了,一切也就不难理解了。
一杯酒盛着各色液体,还好是宋丽娜调的,因分层还显得有点好看,像鸡尾酒。至少不像程溪当年搞的那杯柠檬牛奶沉絮物,一看就不堪入口。
展初桐正要心甘情愿领罚,去接杯子,被宋丽娜抬手挡掉:
“干什么?让你喝了?”
展初桐:“……”
宋丽娜显然在气头上,夏慕言与程溪站边上,低着头或许没敢劝,邓瑜则还苦兮兮蹲在地上,脸上泪痕未干,抽吸着鼻子。
展初桐眼观鼻鼻观心,安静等着挨呲。
“先认罪。”宋丽娜说,“知道犯的什么罪吗?”
“……知道。”
“说。”
“抛弃罪?”
“……是看不起我们!”宋丽娜厉声道,“在机场就告诉你了,学霸就这德行?送分题不要?”
“……”
展初桐微抬双手投降,脸上苦笑,却带点如释重负的柔软。朋友们与她凶与她闹,她反倒轻松。不是轻飘飘的“没关系”试图一笔带过,非要把当年的“债”清算,罚过,但也正是这样,才意味着能真正翻篇。
“不过,丽娜,”展初桐认真解释,“我真的没有看不起你们。相反,正是因为太相信你们的人品,深知哪怕那种情况下,你们也绝不可能放弃我,所以才只能由我先离开。”
偌大室内骤静,连新风系统吹出的空气,经过时,似乎都会有回声。
“是非走不可吗?”宋丽娜冷声问。
展初桐一顿,片刻,笃定道:“非走不可。”
宋丽娜方才还提高的音量这才低下来,“所以我说错了吗?你这就是看不起我们,不相信我们啊!”
“……”
“你不相信我们的能力!不相信我们能够陪你走出来,也不相信你自己能走出来!”
若这么说,展初桐无言以对。
“不仅如此!如果不是慕言这次突然袭击把你带来,你打算什么时候联系我们?明明我们才是被丢下的人,非要我们上赶着求你?”
“……”
宋丽娜气结,直接去找邓瑜要什么,邓瑜一下就想通宋丽娜要干嘛,拉拉扯扯不给,但最后还是被宋丽娜以一句“你给展初桐发不就是等她看到吗”给压制,抢到了手机。
宋丽娜将微信聊天记录打开给展初桐看,是邓瑜的账号,不仅在五八同橙群聊里,还有私聊里。包括夏慕言在内的所有人都不再给消失的展初桐发消息,只邓瑜还逢年过节,不论大事小情,给她的桐姐汇报。
什么“桐姐新年快乐!”,什么“桐姐看咱学校附近新开了家汉堡店超好吃!”,“什么“桐姐桐姐,班长大人考上北港大学啦啊啊啊!”,什么“桐姐我期末要挂科了怎么办呜呜呜”……亲亲热热的,只字不提展初桐的消失,好像几人从未分离。
若非展初桐一条消息也没回,邓瑜或许真会把自己骗过去。
“展初桐,”宋丽娜红着眼眶问,“这些消息你今天才第一次看见吗?”
“……是。”展初桐承认,怕旧事扰心境,她过去的账号再没登录过。
听到承认,那边邓瑜捂着脸,压抑的哭声传过来。
“哈。”宋丽娜也听懂展初桐此举的言外之意,直白揭穿,“所以,你又打算所谓地‘把自己治好后再跟我们相认’,是吧?”
“……”
“自傲且自卑的玩意。”
“……”
“好了。我骂完了。你把这杯酒喝了,我的旧账就翻完了。今后再也不提。”
展初桐看着那杯混合酒体,没有犹豫,拿起来,仰头就要喝。
“等一下。”沉默许久的夏慕言终于开口,手过去轻轻截下那杯酒,与宋丽娜商量,“她之后还要开车,我替她喝行吗?”
“……这车她是非开不可吗?别的办法一点想不出来?”这大概是展初桐所见宋丽娜对夏慕言语气最冲的一次,有点恨铁不成钢的味道,“夏慕言,你别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又护又护,我说她两句怎么了!”
看夏慕言低眉耸眼,看着未免可怜,展初桐忍不住,起身挡了下宋丽娜隐约的迁怒,轻声说:“是我不好,我喝就是了。你要不解气,多骂骂我。”
没说别的,但宋丽娜聪明,一听就知道展初桐这是什么意思,瞠目结舌在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最后气笑了,“我成坏人了?”
旁边看戏良久的程溪这才过来,把气呼呼的宋丽娜拉走,宋丽娜不依,满口重复着“我是坏人吗?我才是坏人吗?”,最后干脆被程溪蹲下拦腰扛离战场。
展初桐这才对夏慕言说:“让我喝吧?是我欠她的。”
夏慕言低着头,手还贴在酒杯上,只是没说话,但展初桐要把杯子拿走,也没再拦。
展初桐仰头将酒饮尽,口感复杂的酒液冲入口腔,划过喉咙,她喝得急,些许从嘴角溢出,顺下颌滑落。
她将空杯倒扣,示意喝干了,那边宋丽娜才不再抱怨,算是真消气了,恩怨也就翻篇了。
还有两位,得一个个哄,眼下还在哭啼啼的邓瑜自是第一顺位。
展初桐走过去,蹲在邓瑜面前。邓瑜还埋着头,抽泣着不理她,都是大二学生了,性子还和高中时一样纯真好读。
展初桐试探着扒拉两下邓瑜的衣角,被邓瑜蛄蛹着搡开,还是不抬头,声音闷闷地:
“我在生气!”
“嗯。”展初桐挠挠头,有点无措,只能说,“我知道,所以……”
不待她想出求原谅的办法,先被面前的人扑了个措手不及。
邓瑜直接熊抱住展初桐,像抱住失而复得玩具的小朋友,再也不想撒手似的,哭嚎着喊:
“呜呜呜我在生气!你这个臭桐姐!呜呜呜……”
*
邓瑜最好哄,却也最耗时。展初桐几乎不用说什么做什么,只要任人抱着哭唧唧倾诉两年的相思之苦就行。
有种报复性倾诉的意味,邓瑜芝麻大点的事都要跟她说,换作没耐心的人耳朵都怕是要被磨出茧。但展初桐乐意听,毕竟这是她错过的,不曾听闻丝毫的,新鲜的两年。
她也才得知朋友们的近况:
原来,邓瑜高考正常发挥,顺利录取师范院校中文系,目前正备考教资。她还自己打趣,以前啃《将进酒》淋过不少雨,希望不要在以后带学生时再淋一遍。
程溪高考也算正常发挥——堪称一塌糊涂。国内仅剩的水校与她相看两厌,于是她家长给雾都电影学院捐了栋楼,把她塞国外名校去镀金,毕业后当导演。反正名利场看人脉,她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近期放假,程溪就国外到处飞,名为采风实则刷脸,在各大名导面前刷存在感。此行最后一站是三藩,结束便回国过年。
宋丽娜成绩比程溪稍好些,不算好太多,至少能走艺考路线,靠那张脸在当届考生中小火一把,顺利进了传媒院校。如今在课余兼职网红攒攒热度,偶尔程溪给她砸点流量,也算小有名气。
最近也是放假,她来北港直播代购挣点零花钱,因程溪与邓瑜都不在,所以夏慕言得空会多来陪她几晚。
哄完邓瑜,夜幕已垂。展初桐在阳台看到程溪时,对方正迎晚风点一支烟,手边还有两个酒杯并排,像是早在等她来找。
展初桐过去,程溪没转头看,只默默将手中烟熄了,转而把未喝过那杯推过来。展初桐定睛一看,笑了,给她那杯不是酒,而是冰镇的柠檬水。
两人都没说话,静静赏了会儿对岸渐次亮起的霓虹,海面波光粼粼,渡轮穿梭,拖尾长长,似沉默的意味深长。
是程溪先开的口,让展初桐意外的是,这人没和宋丽娜与邓瑜一样翻旧账,只淡然地补充些那二人没提及的,夏慕言的信息。
程溪的消息来源总比那些道听途说三人成虎的靠谱,展初桐很快听出矛盾,便问出内心疑点。
“床.伴?”程溪重复一遍,拧眉诧异,表情终于生动起来,指着自己,“三四个人?那就是,我们,加上你?”
展初桐:“……嗯?”
“这样就算床.伴的话,严格来说,只有宋丽娜算。因为就她俩睡过一张床。”程溪一顿,瞥眼过来,嘲讽似的撇嘴,“……在你家。”
“……”
“至于你,展初桐。你算个屁的床.伴。”
“…………”
“至于未婚妻,这位置就更是虚位以待了。夏慕言早脱离她父母两年多了,自来北港就独立生活起居。夏捷还在试图做联姻文章,但事实上早拿捏不了她,也不能撕破脸,就这么僵着不上不下。”
展初桐静静地听,难以想象,当时的夏慕言要如何独自与偌大资本对抗。
结果程溪没放过她,还在她心口插刀,鄙夷道:
“不是我说啊展初桐,你俩重逢也半年了,这点消息都没套出来?”
“……”
“到底在干什么?纯做?一点恋爱不谈?”
“…………”
“还未婚妻还地下.情.人。没苦硬吃。”
“………………”
展初桐的手在柠檬水杯上无意识来回划,被骂得有些懵,却隐隐痛快。原来并没有那些莺莺燕燕,全是她脑补的假想敌而已。
“不过。”程溪饮一口酒,烟嗓被酒水冰镇,低沉了些,也失落了些,“怪不得你误会。想想夏慕言的脑回路也不遑多让,理解你为什么能一无所知了。果然,为情所困的人都是白痴。”
夏慕言的脑回路。展初桐苦笑,她确实猜不透,也不理解。
“你不在这些日子,我们一直想办法陪夏慕言,因为不放心她一个人。但毕竟我们都录取了不同院校,在不同城市,不能总团聚,只能轮流陪伴,一人陪一段日子。
“刚来北港的时候,不知是压力大还是不适应,她喝得很容易醉,只能由我们搀着回酒店。当然,也有时候风水轮流转,是她扶烂醉的我们。毕竟被抛弃的又不止她一个。”
“……”冷不丁被丢个暗箭,展初桐无奈地笑。
程溪毫无愧疚,再补一箭:“如有冒犯,你先道歉。”
“对不起。”展初桐诚恳道。
程溪便拿酒杯与她的柠檬水干杯,“我干了你随意。”
酒水下肚,恩怨已毕。
“我猜,这两年,夏慕言应该确实有几天,想过放弃你。”
听见程溪这么说,展初桐不意外,只心头微痛,这是她应得的。
随即,程溪继续道:
“但时间很短,至少短到,手机相册回收站自动清空时限之内。”
“……嗯?”展初桐没听懂。
“否则那个视频早没了。”
程溪放眼望向远方喧嚣却冷沉的夜景,她的短暂沉默之下,暗潮深邃滚烫:
“可能,放弃不比枯等容易。”
程溪想起一年前多,她们刚考上大学,即将开学前的最后一次聚会。
地点约在北港,因为邓瑜和宋丽娜没来过,想顺便旅个游。夏慕言作为东道主自是要招待,便为她们打点好住宿差旅,将定位的导览图发进她们额外拉的四人小群里。
这个小群是邓瑜组的临时谈话组,从没正式命名,擎等着解散似的。邓瑜的意思是,不能发在桐姐不在的大群,等桐姐回来看见她们没有她也过得很好,或许会伤心。
纯粹如邓瑜,坚信展初桐会回来,她们便也配合。
只是夏慕言的导览图发错了。
程溪看见群里多了个视频文件,点开,便是展初桐举着糖画玫瑰的录像。
【这样我岂不是也入镜……夏慕言。】
【夏慕言你在偷笑吗?】
【你别搞了夏慕言!】
她没看过这个视频,但音频她听过无数遍。
在接夏慕言搬离出租屋的车上。
很快,视频被夏慕言撤回,对方又在群里发了图片,这回没错,是导览图。
程溪顺手回了句:
【禾呈:我以为你早删了】
夏慕言许久没反应,久到程溪以为对方会装没看见,就没管。再看手机时,才发现夏慕言不知何时回了句冷冷淡淡的:
【my X:没能删掉】
程溪看着那四个字,有点好笑,眼眶和鼻腔却发酸。
是什么病毒吗,删不掉,自动从回收站跑回来不说……
还擅自置顶,与最新截图并列,才让手机主人不小心手抖发错。
也不知这些日子,夏慕言这种“不小心”的冒失,犯过多少次。
或许在南市出租屋未搬离时的每个独处的深夜中。
或许在北港初来乍到的清晨,望向空无一人的枕边。
或许在每个“未来”可以直白叫唤着想念,夏慕言却只能默不作声,认清自己只是在徒劳等一不归人的妄念里。
第82章 视角
视角:视角
程溪几人得知展初桐回国的时间,只比夏慕言稍晚几分钟而已。
彼时八月底,香港正值暑热,又潮又闷。距BKU开学仅剩三两天。
程溪做东,在兰桂坊一家新开的清吧包场,庆祝夏慕言新学年即将以学生会长的身份“登基”。
酒吧藏在陡峭石板街侧面,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装修复古,爵士乐慵懒,一切都恰到好处,不至于喧宾夺主,淹没交谈。
她仨到齐时,夏慕言还没到,说是学生会那边事情没忙完。她们先在吧台边喝过一轮,酒吧门才被再度推开,夏慕言带着外面街道的微喧进来,甚至仍怀抱笔电。
“抱歉,来晚了。”夏慕言在程溪身边预留的空位坐下,对众人微微颔首。调酒师来问时,她只要了一杯冰镇气泡水。
“会长大人,档期这么满?”程溪推过去酒单,“真不喝?这家的莫吉托不错。”
“不了,最近大会小会开不完,得保持清醒。”夏慕言接过冰水,道了谢,抿一口,便继续笔挺端坐,开始敲键盘。
但也没脱离她们,她们说笑时,夏慕言也会配合地笑几声应几声。
她们顺势开始闲扯自己校园的开学安排,只有邓瑜加入了学生会,剩余俩人都没兴趣。邓瑜埋怨起开学接待新生的事务,她们这些干事就得身先士卒。
“哎,学生会长要负责接新生吗?”程溪向夏慕言问了个稍显不谙世事的问题,显然没吃过学生会的苦。
夏慕言还在跟教务对接本院新生基础资料,好方便后续联络与活动组织,抽空答:“没办法去一线接待。”
“会长哪有空啊!我们院的会长也都要忙死了。”邓瑜说,“而且我们学校刚有个专业因为定位是跨学科,可以同属两个学院,于是这两个会长就互相推诿,试图甩锅不属于自己的新生,都不想负责。”
夏慕言闻言便笑,倒是了然,“学生会是这样的。虽说一个校的,院跟院之间都互不干涉。”
几人酒过第二轮,夏慕言才终于手离开键盘,默默活动颈关节。因距离近,程溪无意间瞥了眼屏幕,见文档被关闭,应当是忙完,小窗有聊天软件跳出来,备注为【文院-陆婉月】的人发了几个语音条过来。
程溪没细看,转而与宋丽娜和邓瑜闲聊,耳侧无意捕捉到夏慕言换成手机,播放了语音。
那位说话略带北港本地的口音,估摸着也是学生会高层,正吐槽自己手下真闲,居然为院内几个长得好看的新生由谁接吵得不可开交。夏慕言笑着回,她院里也有这样的情况,她设计了个简单的抽签小程序,问对方要不要。
【要要要。多谢多谢。】对面连声说,【你院里新生也有好看的?不过估计没我院里这位好看,都火到院外了。发你看看。】
“倒也不用……”
程溪听见夏慕言如此回,但对面手快,已有文件接收提示音响起。
程溪本也好奇,但恰好邓瑜情绪激动地在聊校园八卦,大嗓门险些连酒吧音乐都能掩盖,她注意被转移,和宋丽娜一起配合,打趣邓瑜先天管学生圣体,以后讲课都不用戴小蜜蜂。
几人笑开,唯独方才还配合的夏慕言,此时竟一声不吭。
程溪脸上仍挂笑,好奇转过去,便见夏慕言目光凝住,好像连呼吸都屏住,一脸肃穆地盯着电脑屏幕。
酒吧里爵士乐低回,酒杯碰撞发出轻响,一切都那么平常。
唯独夏慕言的时间好像定格了。
程溪笑意收敛,顺夏慕言视线往电脑上看,于是也眸心骤缩——
一张新生资料,上贴标准证件照,照片中的人直视镜头的眼神稍显拘谨。
眼皮单薄,眸色漆黑,右眼下一枚朱砂痣,像看客心头滴的血。
两年前不告而别,音讯全无,生死未卜的人,竟以这样不讲理的方式,蛮横闯回她们的世界。
程溪立刻看向夏慕言,见对方指节因用力泛出青白,但落在键盘上的手依旧很稳,没敲出多余字符。
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惊愕,没有喜悦,没有愤怒,仍是沉静到近乎冷漠的平淡。
只程溪因距离近,依稀能看到她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急剧翻涌了一下。
转瞬即逝。
“怎么了?你俩怎么不说话……”
离得较远的两位察觉不对,凑过来。
于是如藏匿深海的火山猝然喷发,气氛被一瞬引爆。
“她回来了……”邓瑜先掩不住哭腔,一边含糊说,一边擦眼泪,“她回来了呜呜呜……”
邓瑜也不想哭的,两年分别,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大,和展初桐也不过一年交情,不至于让她耿耿于怀。
岂料,看到更多熟悉且些许陌生的脸时,情绪与眼泪还是一同沸腾,不容压抑。
沉默许久,程溪攥拳,呼吸急促,开口时话是从齿缝里挤出去的:
“夏慕言,见面时,我一定要揍她。到时候你千万别拦我。”
夏慕言没应。酒吧昏暗光线将她表情藏进难以捉摸的光影里。
还是宋丽娜先颤着声,极力压制着哭腔,对程溪提醒:
“好不容易回来,万一把她揍跑了怎么办?遇事还是要冷静,想想后果。”
“我靠!”程溪骂一声,忿忿端起一杯烈酒,仰头倒尽。
少女们的人生深度还是太浅太薄。
浅薄到她们只是花了一年的时间与那人建立连接,却要用一辈子的觉悟来斩断它。
“夏慕言,”程溪哑声问,“你准备怎么办?”
夏慕言垂下眼睫,看着杯中的气泡水,其中冰块沉浮,她一直盯着它,直到最后一片冰碎都融化,再也看不见。
终于,夏慕言才启唇,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会离她远一点。”
这答案令在场三人都很意外,许久无人说话。她们这两年都是陪着夏慕言过来的,没想到真到这一天,夏慕言竟会做这样的决定。
她们分明就坐在她身边,却觉得她好远,眼神与话语都悠远。
是邓瑜先反应过来,擦了眼泪,擤净鼻涕,义愤填膺道:
“我能理解慕言!我也在生气!我也在记仇!如果我见到了坏蛋,我也一定不要理她,我也一定要离她远一点,好好出出气!”
夏慕言表情依旧沉沉的,好像对邓瑜的解读不以为然。
邓瑜便怔怔转道:“如果……实在气得不行,非要到绝交的程度……我也能理解……”
说着说着,好像又要哭出来。
宋丽娜和程溪无奈,笑着去哄邓瑜,说你舍不得绝交就别为难自己,给她抽纸巾,给她点杯百利甜。
终于哄得邓瑜不哭了,宋丽娜看向程溪,表情复杂,很轻地问:
“你怎么想?”
程溪没再看夏慕言,只是意味深长道:
“她那句话,或许不是字面上的意思。”
宋丽娜疑惑,“嗯?”
“因怨怼才决意远离的人,不会是那样的反应。”
*
新生接机当日,机场人头攒动,连夏风也稠密。
夏慕言将车载空调温度调得极低,以低温保持头脑清醒。
双手稳当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她在脑中又过一遍流程:
酒店提前预付好几天,导航路线她已背过好几遍,见面接到人就直奔目的地,多余的话一句不必说。
只做体面的家乡旧识,只做体贴的迎新学姐。
夏慕言如背课文般,面无表情地过流程。忽而听得车内不知什么零件咔一声细响。她一愣,回神,细细检查,才发现是方才掰着方向盘,有点太用力。
方向盘定不住原位,此刻松手,会下坠偏转些许角度,也属于自然损耗,不算大问题,顶多看着难受点。
但夏慕言却盯着那歪曲的方向盘许久。
久到她轻叹一声,俯身趴在其上,借力重新整理并不如她预料中平静的心情。
预期的航班落地时间到,夏慕言下车,倚靠车身,将墨镜抬高,别在头顶。
她望向大厅内,果见又一批旅客涌出。她视线疏离在数张陌生面孔中掠过,直至,锁定某个身影。
世间万物便在这刹那静止,色彩如潮水褪去,只剩黑白灰。
只有那人的颜色,鲜明无缺——
着垂坠感衬衣,袖口上挽,露出薄肌清晰的小臂和腕骨,身形落拓却挺拔,像青春疼痛文学封面带渣苏气质的模特。
那人站在原地,绷直的面部线条显出几分茫然,似乎不知方向。周遭人影幢幢,只其身影因她视线,从灰蒙蒙的移动背景中被剥离出来,高清得略带种不真实的质感。
夏慕言冷静地低头,呼吸,吞咽喉头,一遍又一遍,直到拿出手机的指头不再颤抖,她拨出电话。
她眼见视线尽头那人接通来电,手机刚贴到耳边,恰好有路人经过,无意撞到那人,那人礼貌大方地同路人道歉。
果然长大了,再无青春期时的冒失莽撞。
那人回神到通话这边,见她许久没出声,一愣,不知是否猜到什么。
她继续沉默地等,等到对方了然之后,竟平静的发问:
【……是你吗?】
夏慕言便也平静地回应:
“是我。”
*
到达她在宝格丽预订给展初桐的套房后,夏慕言取了瓶依云,喝了几口水。
这不在她流程图内,算是小小意外,好在无伤大雅。夏慕言本以为,这瓶水,是她此行唯一“索取”的东西,同时也是她此行唯一纰漏。
待展初桐忽而匆匆进了洗手间,留她一人在大厅时,夏慕言复盘全局,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原来学生会还要负责接别院的新生。】
【嗯。】
【房费多少,我转你。】
【学校报销。】
【学校连这个都报销?】
【北港大学校资丰厚。】
……堪称离谱的回应。
谁家学校给新生报销宝格丽。
而夏慕言事先居然连这么基础的问题,都没提前准备说辞,乃至现场应对时,仓皇得像刚上战场、色厉内荏的新兵。
想到这里,夏慕言有些站不住,走到沙发边,正欲坐下,见展初桐丢在地上的背包前袋拉链没拉牢,有些证件探头,快要掉出来。
夏慕言便弯腰过去,帮人把东西塞回去,她无意多看,只是怕人贵重物品丢失。
然而指尖触到里头铝箔板质感,身为药学生的她对这手感再熟悉不过,她本能看了眼,内里有瓶有板:
SSRIs类,丙戊酸盐,喹硫平,劳拉西泮……
这些药是什么效果,她再熟悉不过。
她将所有东西规整到前袋中,给人重新将拉链拉好,坐在沙发上。
整片落地窗外,日色渐深渐浓,她心脏的血液却在外流似的,感知逐渐变得苍白,眼前色调反倒黯淡下去。
展初桐进洗手间待了许久。
没有任何声音。
夏慕言便也静静在厅中坐了许久。
没有任何动作。
终于再有动静,是洗手间门开时,夏慕言转头,见展初桐出来看到她时似乎有些惊讶,没想到她没走。
两人在一片如婚礼薄纱的绚烂夕色中对望。
夏慕言听见自己发声,说出流程外的提案:
“我最近缺个床.伴。你有兴趣吗?”
*
开学典礼过后当夜,夏慕言到酒店找展初桐。
两人又是爆裂失控地索求,夏慕言有些痛,却抱展初桐更紧。只有这时,她能短暂失神,抛却给自己设立的“远离原则”,全身心沉溺于拥有之中。
结束后,展初桐照例邀请留宿,夏慕言没允。
换好衣服,夏慕言走到门边,听见身后展初桐跟来的脚步,便转身,看到展初桐睡袍衣领有点松垮。
露出内里大片汗.津津的、还泛着诱人绯色的皮肤。
似薄雪掩盖的桃花瓣。
夏慕言伸手,为展初桐重新系好腰带。
展初桐抱臂斜倚门边柜,低头看,忽然开口:
“夏慕言。”
“嗯?”
“你能不能爱我?”
夏慕言瞳孔收缩一刹。
随即听展初桐补充:
“只要假装就好。”
夏慕言一刹凝滞的眸光,这才重新流淌。
不意外。夏慕言丝毫不意外。
她听出展初桐这句似是卑微乞讨的话语,背后的潜台词——
只要假装就好。
无需真的爱我。
世人都料她夏慕言矜贵高傲,然而事实上,展初桐才是这段关系中毋庸置疑的至高上位者。
连“乞讨”,都只求个假装。好像夏慕言只配容人尝个甜头,方便人毫无负担,随时再抽身离开。
夏慕言才是下位者,只能配合上位者的游戏,毕竟若拒绝,这局游戏就直接bad ending。
“我会的。”
于是夏慕言如自己两年来早计划好的,抬头笑,在展初桐唇边印下临别吻,得体道:
“我会装得很好。”
不会暴露,我真的爱你。
第83章 真心
真心:真心
记忆中兰桂坊小酒吧里莫吉托的香气,被维港夜风吹散,程溪被手中威士忌香气唤回神。
程溪从旧忆中抽离,看向身边的展初桐。
“结果,真见面时,都预演好怎么瞄准你鼻梁出拳的我,居然没忍心。倒是提醒我冷静,提醒我思考后果的某人,居然第一时间冲上去揍你。”
程溪笑道:
“果然没人能在久别重逢时按部就班。”
展初桐安静听着,也轻笑,望向夜景的侧脸稍显恍惚。
程溪稍缓,继续为展初桐补足自己视角所知的故事:
“也如我所猜的,夏慕言当时说的那句,‘我要离她远一点’,不是我们这群‘正常人’理解的:
“提醒自己,为今后免受情伤,远离你。
“而是警告自己,为了你,远离你。”
为了……我?
闻言,展初桐转过头来,表情不解,她听清了,却有点听不懂。
程溪说:“因为几人中,我和你关系最近,夏慕言认为我最了解你。所以你不在的那两年,她反复在问我同一个问题。”
说到这里,程溪一顿,把难题丢给展初桐:
“你猜会是什么问题?”
展初桐拧着眉,斟酌考题似的思忖,片刻,才给出脑中自然跳出的,第一个答案:
“我为什么会离开?”
听到这话,程溪笑笑,没急着给出对错判断,而是望向手边已倒空一半的威士忌酒瓶,通透的液体晃着光,让她想起另一杯酒——
“为什么她会离开?”
清吧喧闹,吧台边,夏慕言盯着手中白兰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眼下有淡淡青黑,透出倦意。
为什么展初桐会离开?
这个问题,程溪也想过好几次,此时听夏慕言问,她有种难得押对题的畅快,苦笑着娓娓道来:
“因为觉得自己是累赘,是负担,她的尊严不允许她留下。
“因为觉得自己不主动走,不会放弃她的我们只会被持续拖垮。
“因为觉得自己如果走得拖泥带水,走得太体面,不够狠毒,不能让我们因怨憎选择忘记她,只会一直惦记她。”
听到程溪给出的答案时,夏慕言神情静静,好像在听什么老生常谈的故事,毫无被打动的迹象。
显然,夏慕言也早知这个答案。
程溪只当她是明知故问,没多说,正叹气,刚要继续饮酒,却听夏慕言再度开口:
“不好意思,我刚才问错,重点偏移了。”
“嗯?”程溪放下酒杯。
接着便听见夏慕言改口:
“我想知道的是,我为什么,留不住她?”
海风一瞬变凉,犹如被话语降温。
展初桐错愕地眨眼,看向程溪,宛若听见天方夜谭不理解,同时又因脑内泡腾片般缓缓释放的理解,被激出一身疙瘩。
程溪依旧笑着看她:“你现在的眼神,和我当时刚听到时一样,难以置信。”
语毕,程溪看向海面,低声道:
“别说当时不理解了,我后来也不理解。整整两年我都不理解。我是什么时候开始懂得夏慕言的意思的呢?还是在得知你回国之后。”
展初桐回国后,夏慕言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碰过酒。与她们这群老友会面,也是倾听居多,偶尔被她们催问,才透漏些许与展初桐相处的小事。
只一次,夏慕言又烂醉,是和程溪一起。程溪不知道她这是突然怎么了,以为她和展初桐相处不顺利,闹了什么大矛盾。
程溪追问良久,喝得防线松懈的夏慕言才终于泄露只言词组,原来,是因得知展初桐北欧之行的秘密,处处皆与夏慕言有关。
程溪更困惑,问:“这不是好事吗?这不是证明展初桐一直爱你,心里从未放下你吗?既然如此,夏慕言,你在难过什么?”
夏慕言白皙面颊已因酒精,慢慢透出浅淡红晕,眼神渐失焦,蒙上氤氲,但背脊仍旧挺直,不知在和谁倔强。
“正因如此。”
许久,夏慕言才开口,语调依旧平稳,却带酒意浸润后的哑。
“正因她分明那么想念我,却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
夏慕言垂睫,叹道:“正因她甚至不是因为不爱我才离开我。正因她爱我,还必须离开我。”
那一刻,醍醐灌顶。
程溪终于理解,夏慕言这两年重复的问题,究竟是在问什么。
“夏慕言之所以痛苦,是因为聪慧。如果她糊涂,误会你不爱她,反倒不痛苦吧。大不了就像你们初相识一样,重新接近你一遍。
“可她却清醒地认知到,你从消失到归来,都是因为爱。你因有爱,反而随时有可能再离开,这矛盾堪称无解。
“不似我们埋怨你,相反,夏慕言这两年独自陷入无尽内耗,从未停止过自我攻击。看似依旧矜贵高傲的人,实则只如强弩之末,自尊已经无比低。
“既然越是让你珍视的关系,朋友,亲人,乃至恋人,越可能让你在绝境时出于保护而远离,那么反过来,会不会成立?”
砰——
对岸不知哪处正放烟花汇演,突然炸响的满天绚烂色彩,却反衬展初桐的脸更显苍白。
程溪没就此打住,而是继续将夏慕言这些日子的自虐,如炮弹砸在展初桐心口:
“只要能让你认为无需对她负责,能把她当血包时刻索取,能感到轻松与幸福……
“以至于当有天你再遭遇挫败,她不会成为你的压力,而是一个足够强大、可以随意依赖的选项。
“既然成为床伴就可以理所当然一直对你好,可以让你只享受欢.愉而不必负担……
“名分她再不要了,就只当平平无奇的床.伴。
“不求天长地久了,只要一刻你还在她身边,她就可以不去想未来。”
对岸的欢声笑语,让此处的沉默更显寂寥。
被烟花映亮的半片夜空,将展初桐身影勾勒得璀璨且凄凉。
程溪深知自己此时残忍,可若要让这两人接着往下泛滥,她清楚,自己未来一定会懊悔此刻的怯懦,她必须说完:
“夏慕言还告诉我,你几度提出想改变床.伴的关系,她不让你开口。这回,我居然能听懂,她是出于什么考量。
“她不是只让你当床.伴,是只允许自己当床.伴。
“她不让你说出口,大概是怕自己经不住诱惑,只要听见了,她会忍不住答应你。
“而床.伴,是她此时能想到的,与你最无负担的,或许最长久的关系。”
白兰地见底,说完话,夏慕言再没有动。
背后的酒吧喧哗,只夏慕言静坐原位,像一座被遗忘在盛大狂欢边缘的沉默灯塔,固执地亮着无人可见的微光,守望一片等不到归航船只的海。
程溪静静坐在夏慕言边上,看着一动不动的人,喉咙像被堵住,发不出声音。夏慕言总是这样,喝醉也不会失态,可程溪却看穿,这人内里已有多狼狈。
不知多久,程溪终于试探着问:
“如果所谓的床.伴关系并不能如你所想的长久呢?如果这样反而不能留住她,她又逃走了呢?”
听到这个问题时,夏慕言竟是茫然的,醉醺醺望着虚空许久,好像在看着谁,又好像只是思考,然后才喃喃道:
“那我大概,会习惯吧。”
程溪:“……”
“继续漫漫无期等她回来。”夏慕言缓缓撩着眼睫,揣测未来的自己的心思,好像在揣测一个陌生人,“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这话让程溪犹如被架在火上烤,展初桐是她朋友,夏慕言也是她朋友。程溪见不得她朋友因任何人颓丧成这样,尤其还是本那么光鲜耀眼的夏慕言。
程溪于是狠心道:
“最好的前任就是死人。如果这回展初桐再逃走,你就当她死……”
程溪的话被夏慕言打断。
以颤抖的、摁在她腕上的手指。
程溪只见,一直平静无波的夏慕言,表情终于有了裂隙,眉心的痕蹙着难以置信,似是恐惧,似是迷惘。
夏慕言静了好久,才很轻很轻地反问:
“如果她死了,那我要等谁?”
露台静了一瞬。
对岸的烟火散场,余烬的硝烟味伴随海风,吹拂过来。
程溪只见,展初桐几乎要站不住,手臂支在阳台栏杆上,才能堪堪撑住那具好似被夜风吹得残破的身体。
展初桐咬着牙,声线微颤,说:“你继续。”
程溪深吸一口气,干脆将剩余的威士忌对瓶喝,让酒精助燃,才够她提起勇气,对身边暌违已久的挚友进行最后的审判: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会用‘离谱’与‘荒谬’,来评价夏慕言。
“我所了解的夏慕言,都不是一句‘别人家的孩子’能概括的。她总是智慧、沉稳、优雅,堪称完美。我知道她的童年并非一帆风顺,但我几乎没见过她失败,每次危机都会让她抓住机遇,愈发强大。对抗夏捷时如是,出走北港时亦如是。
“我第一次见她迷惘无助、束手无策、慌不择路,是关于你,展初桐。
“更要命的是,你的离开铁证如山,让我哑口无言。我们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事实前反驳她,更无法阻止她。
“展初桐,你好大的本事,你是第一个击溃夏慕言的人。”
海风呜咽,星空无言。
展初桐缓缓蹲在地上,到来的并非解离,而是真实的钝痛。
缓慢且持续地,碾压她心脏,似要将其碎为齑粉,只有蜷起身体,才能堪堪让她从这种阵痛中幸存。
喉头翻上浓重腥甜,她死死抿住嘴唇,将那腥甜,连同几欲冲破躯壳的呜咽,一起压回正在无声崩塌的胸腔里。
极致痛苦时,本就是发不出声音的。
展初桐无法呼救。
而这两年的夏慕言,更是如此。
只有目睹一切的旁观者,能替无言者发声:
“展初桐,救救夏慕言吧。
“唯独事关你时,她无法自救,我们所有人也都做不到。
“除了你。”
第84章 梨涡
梨涡:梨涡
夏慕言回到卧室时,依稀见昏暗中,有个人影站在床尾,屋内没开灯,只窗外海岸永不停歇的流光,堪堪照亮那人失魂落魄的轮廓。
“阿桐?”夏慕言轻唤,走过去。
借微光,夏慕言看清,展初桐苍白可怖的脸色。
“怎么了?”夏慕言抬手,抚摸展初桐的脸,触到一手冰凉,“和程溪聊什么了,吹风到这么晚?”
展初桐没答。
沉默让夏慕言表情一凛,她双手捧住展初桐的脸,细细端详,“是又解离了吗?阿桐,能听见我的声音吗?阿桐,把注意力集中在我……”
夏慕言的话没能说完。
展初桐宛若被她声音唤醒的行尸,扣住她的手腕,没控制力道,径直将人拽进怀里。
低头,亲.吻.下去。
拥抱很重,这个吻却很轻。
宛若毫无征兆席卷而来的风暴,四周崩溃瓦解,唯中心的风眼是温柔的、平和的,晴空万里。
但,事实并非如此,晴空只是假象。
待台风过境,原先笼在风眼中的那方天地,依旧逃离不了摧残。
夏慕言没闭眼,清楚看见,展初桐颤抖的睫毛下,眼眶血似的红。
这人是不会轻易掉眼泪的,所有情绪都极力克制在血液里,克制在舍不得用力碾.压的唇.关上。
夏慕言心内惋叹,便挣开对方的手,双臂挂上其颈后,搂紧,加深了这个吻。
她引她启唇。
她引她勾.缠。
本香甜的唇.齿间,忽而掺杂了些苦涩温热。
夏慕言便知,是她引她落泪了。
台风反被瓦解。
一吻毕,展初桐的眼泪也干了。
展初桐仍抱紧夏慕言,不是在寻求安慰,而是如溺水者紧握浮木,自罪者缠抱荆棘。
抱着温暖柔软的人,展初桐浑身却又冷又疼,几近致命。
夏慕言安静地待她怀里,任她抱着,手搭在人身后,轻轻地拍着,安抚着。
很久很久。
直到展初桐被夏慕言重新找回呼吸,重新拼回理智。
【原来,不离开我,是需要你拼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
原来,夏慕言不是个完美演员,也曾无意泄露内心独白,透露过真实答案。
展初桐错过一次。不会再错过第二次。
“夏慕言,”展初桐平静地预告,“我要跟你讲一个恐怖故事。如果听的过程中,你感到害怕,就捂住耳朵,我会马上停止。”
她明显感觉到,夏慕言在她怀里僵硬.了一下,似乎不解为何如此突然,但还是包容地听着,没有发问。
展初桐这才郑重道:
“如果有天我把自己治好了,我就好好和你谈一辈子。”
闻言,夏慕言轻轻推开她。
窗外月光投落夏慕言正脸,将其上蹙眉纹理描摹得更清晰。
展初桐看清夏慕言的眼神,浮着缥缈寒意,内里则滚着呼之欲出的惊惧。
夏慕言微微摇头,恍若觉得不可理喻,却没捂耳朵,也没后退。
展初桐就趁对方尚未开口,抓紧接上:
“如果我这辈子都治不好,我就乱七八糟地和你谈一辈子。”
音量不高,却如定身咒,精准锁住夏慕言。
夏慕言愣在原地,好像在听某种初会的语言。
展初桐说:“如果你移情别恋,要跟别人结婚,我就去跟那个人决一死战,然后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和你谈一辈子。”
冰封似的夏慕言终于呈现裂痕,唇间呵出短促的一声吐息。
“如果有天,你终于还是不爱我了,我就死缠烂打跟踪你,缠你一辈子。”
展初桐只见,夏慕言脸上仍旧呈现懵然,但此刻已更多难以置信。
是期年妄愿一朝得偿的仓皇与迷茫。
却让展初桐确定,夏慕言这是,开始听懂了。
于是展初桐给出这个恐怖爱情故事最后的结局:
“如果有天,你死了,我就随你一起,做鬼也不放过你。”
“……哈哈。”
夏慕言颤抖着笑,眼眶边蓄着的一点光,因颤动坠落,砸下来。
在风暴后的晴空里独自下起薄雨。
“阿桐,”夏慕言带着些鼻音,试探着确认,“你这算是……在告白吗?”
展初桐打开双臂,这次,夏慕言主动走近,让她拥自己入怀。
“夏慕言。”展初桐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我不再定义与你的关系,床.伴或恋人,全都由你说了算。
“但我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与你,不再会有分开这个可能性。”
夏慕言没应,缩在她怀里抽吸。
展初桐放缓声音,轻柔地发问,却近似某种诱骗:
“夏慕言,你害怕这个恐怖故事吗?如果怕的话……”
“展初桐,如果我说我很喜欢这个恐怖故事,你会害怕吗?”
夏慕言打断,反问。
展初桐微动,想看看怀中人的脸,想给人擦眼泪,但夏慕言不允,攥紧她衣角,不让她松手。
并将脸藏在她肩窝里,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滚烫水滴接连掉落,迅速濡湿展初桐肩头衣料,也烫着展初桐的心。
展初桐拥紧夏慕言。
以怀抱作回答。
时间与相拥疗养伤痕,窗外维港从后夜的璀璨过渡到黎明的深蓝,再至渗出了丝丝缕温柔金光。
长夜终尽,晨光熹微。
夜色彻底被驱散,海面铺着层细碎金鳞。
酒店卧室内漫着种劫后余生的宁静,以泪代雨洗过的空气格外清新。
展初桐倚靠床头,手揽着怀中人的腰。夏慕言坐在她腿上,脸还埋在她颈窝里,像受尽委屈正在腻歪的小朋友。
展初桐想抬人的下巴看看眼眶有没有哭肿,却被人捏住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修长骨节……
以确认这份迟到已久的,失而复得的真实。
随后,夏慕言还带湿润水光的眼睛终于恢复清亮,只是还要再对上展初桐的目光,作最后的确认。
展初桐便迎上夏慕言的眼,轻声问:
“夏慕言,我想重新追求你,好不好?”
声线听着似乎平稳,只她自己心里清楚,究竟多紧张。
夏慕言闻言,微微挑眉,眼尾虽残留薄红,眼中却掠过些许玩味:
“还追啊。”
几分嘲弄,更多犹疑。
“要追的。”展初桐牵起夏慕言的手,在人手背上印下一吻,仰头看着坐在自己腿上的人,像虔诚信徒在瞻仰神明,“因为,是我欠你的。”
一个“欠”字,让夏慕言垂眸,睫羽似乎又沾些水汽。
抬眼时,夏慕言已无泪意,眼底又是柔软温和笑意,她唇珠一扁可怜兮兮,说的话却高高在上:
“那这回,轮到我给你讲恐怖故事了。”
“嗯?”
“不过,这个故事你就算害怕,也不许捂耳朵,必须听完。”
“……好。”展初桐笑着答。
“你要追的人,是一个疯子。”
展初桐一愣,却没反驳,她点头,“我知道。”
从高中时她就知道,隐匿在完美无缺皮囊之下的夏慕言,是一个笨拙但可爱的小疯子。
夏慕言说:“你如果真的追到手,这个疯子可能会报复性地表现占有欲与控制欲,比以前你认识的更难搞。”
展初桐依旧没有反驳。
她深知,只有无限包容此刻夏慕言每句自贬,让这人感受到,展初桐接受夏慕言所有自以为的糟糕模样……
才能让夏慕言感到安全,才能让夏慕言肆无忌惮,重新成为自己。
于是展初桐只点头,表示知道了。
“还有哦,”夏慕言低下头,落下几滴细雨似的吻,从展初桐的额头,到眉心,到鼻梁,戛然而止,“你要有心理准备,我现在很难追哦。”
展初桐笑,她早有心理准备,毕竟被抛弃过的牡丹鹦鹉,也曾有过特别难养的时期。
“很难追,非常非常难追。而且,非常非常小气,非常非常贪婪。”
夏慕言虽讲着推远的话,悬着的吐息却撩拨展初桐神经,若即若离,以小巧唇珠钓着人的魂,继续讲述她版本的恐怖故事:
“但你不许放弃,展初桐,你要更努力。
“要给我不遗余力的爱,不择手段的爱,能把我填满的爱。
“直到你的全身心,都完全属于我。”
展初桐虽笑着,眼前却微.湿,应了句“我都给你”,正要迎身上去接.吻,却被夏慕言坐直身体,拉开距离。
展初桐稍怔。
就见夏慕言神色稍冷,因眼眶发红,凶得有些娇嗔:
“口说无凭。毕竟你爽约过一次。你发个誓,作为我恐怖故事的be结局。”
“好。”展初桐忙说,“如果这次展初桐再追不到夏慕言……”
“夏慕言就出家去,”夏慕言截断,“封心锁爱,清心寡欲,吃斋礼佛,顺便给某个负心人攒攒福报。”
“……”展初桐先是愣住,随即忙补上,“并且展初桐也会跟着一起去!”然后无奈叹气,“夏慕言,让我发誓,惩罚怎么你来担?”
夏慕言静静垂眸看她,许久才轻轻开口,语气却不容置疑,“因为我舍不得你受罚。何况……”
稍停,悬住展初桐心跳,夏慕言才说完,“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受罚。”
“……”
“所以必须得是罚我,才能让你好好遵守诺言。”
“……”
“阿桐,”夏慕言又软下来,含泪楚楚地挽住她脖颈,抱着她,哽咽声轻得像撒娇,“我很胆小的。”
展初桐的心跳快得几欲破碎,任夏慕言的话语攥住命脉。
“阿桐,这次,你一定一定要追到我。一定一定不要让我受罚。”
“夏慕言,我会拼命追到你。”
作饵许久的唇珠,终于入了馋嘴鱼儿的口。
展初桐心甘情愿上钩,因恐怖故事肾上腺素激增,也因爱情故事而多巴胺飙升。
解过馋,展初桐心有余悸,哑声轻轻教训:
“夏慕言,你能不能把刚才发誓的狠劲儿用我身上啊?你说我对自己不好,你对自己又有多好?”
闻言,夏慕言唇角弯了点,她用指尖撩展初桐心口,带去一阵微痒悸动:
“等你什么时候对你自己足够好,这里不会轻易碎掉,我大概才敢对你更狠一点。”
“……”
好吧,好吧。展初桐投降。两个对唯独自己狠毒的人,看来只能靠汲取彼此的甜,就这么病病地过完余生。
“阿桐,不要再认为你必须臻于完美,才能和我在一起。”夏慕言贴着她的嘴唇,呢喃,“任何苦难我们都可以一起度过,只要你还在我身边。”
“嗯。”展初桐啄吻夏慕言的唇珠,回应,“我们今后会一起成长,一起更强大,一起战无不胜。”
夏慕言笑着仰头,以鼻尖蹭了下她的鼻尖。
亲昵之间,展初桐清楚看见,那人唇下,有梨涡形状晃过。
那一瞬,展初桐心脏被狠狠捏紧,渗出粘.稠.蜜意。
原来,爱人坦然笑时的梨涡,胜过世间一切浪漫桥段。
夏慕言再度亲下来,以唇.舌的含吻,给展初桐划重点:
“前提是,我们‘一起’。”
第85章 跨年
跨年:跨年
已然与旧友重逢,跨年刚好可以一起过。程溪早有安排,在避风塘外泊她租借的游艇,正对九龙半岛的璀璨灯海。
于是展初桐定的餐厅没能去,夏慕言问起时,她说不遗憾,毕竟与夏慕言跨年才是目的。
夏慕言闻言才坦白,其实自己也定了餐厅。
两人对视而笑,老板们毫不费力拿到定金,她俩花点小钱买了高兴,也算皆大欢喜。
沙龙在上层进行,因都是熟友,没有着装要求,大家都穿得很随意。若非派对里终究还是有侍应生服务,邓瑜怕不是穿着那套连衣玩偶睡衣就要进场。
展初桐在窗边看夕阳海景,看甲板上的人时,程溪端着两杯金汤力过来:
“你俩真行,这是昨晚do到现在?”
“……”展初桐没喝酒,险些被程溪的话呛一口。
她半晌才面颊微红打量四周一圈,低声说:
“别闹。我们只是抱着睡觉。”
“‘睡觉’。”程溪盯她脸,“你这话和我说的有区别?”
“……有区别。”
“那你脸红什么?”
“……”
展初桐也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昨晚聊开后便是彻.夜拥抱,今早才堪堪入睡。下午就被程溪等人拎着上了游艇,她睡眠不足,本该精神恹恹,却莫名打了兴奋剂似的,心跳极快,面上的红意也压不下去,倒是喜庆。
程溪又盯她脸片刻,有点受不了地抱怨,“我真服了,先前一口一个床.伴的时候不脸红,现在盖着棉被纯聊天开始害羞了。酸臭情侣。”
“……还不是情侣呢。”展初桐纠正。
程溪:“?”
“我在追她。”
程溪:“……”
沉默片刻,程溪迟疑问:
“桐姐,你知道我,学习不太好,外语很差。你刚才说的zh-u-i-zhui,是哪国单词?译为汉语,是指,恋爱关系?”
展初桐:“……”
远处邓瑜哀嚎着追宋丽娜讨酒吃,嬉闹声传来,短暂填补窗边沉默的空白。
程溪没再闹展初桐,将手中一杯酒分给她,举杯示意,“总之,祝贺你们,把话说开。”
“谢谢你。”
杯壁碰撞清脆声响,清透酒水被一饮而尽。
“那你呢?”展初桐放下酒杯,问。
“我?”程溪笑着反问,“我怎么了?”
“你和那位把话说开了吗?”
程溪笑意稍顿,随即轻佻道:“我和哪位啊。”
展初桐:“……”
明知故问。
但回避本身也是一种答案,展初桐心知肚明,没再纠缠。
只是静静看着程溪指头在饮尽的酒杯壁上敲,一声一声,听着很空。
那位的笑声还在背后,程溪没回头看,只望向前方海域,轻松地说:
“我和她BFF,还需要说开什么?”
“……”
“永远是朋友。”说完一遍,程溪嘴角抿笑,声线稍低,重复一遍,“永远是朋友。”
“……”
展初桐又去取了两杯酒,这回反敬程溪,顺便把先前受过的某句话还给对方:
“你说的对。果然,为情所困的人都是白痴。”
*
夏慕言这几通电话接了很久,不是和同一个人。有时她表情会显得冷淡,有时则会显得轻松,展初桐以此为线索,猜测通话对面人的身份。
这位多半是合作伙伴,这位多半是校友。
夏慕言在甲板上站多久,展初桐就在附近看了多久。有时在上层窗边,有时在甲板暗处。
入夜海风很大,将夏慕言的丝绒红裙吹得微动,热烈的红,像燃烧的火。
这人穿白时,是雨打芭蕉的愁绪,穿红时,就是国泰民安的盛世。
展初桐没敢过去打扰人通话,又有些放心不下,一来风大,她想给人披件外套,夹在臂弯的大衣都快给她自己捂出汗,二来,那人醒后只吃了几口甜点,别的再没吃了。
展初桐明知是错觉,但还是自责没照顾好人家,好像给人的腰又饿细了些。
这通电话,夏慕言表情看起来更轻松随意些,没特地摆表情,展初桐远远地晃,听见那人只言词组,声音听起来松弛。
展初桐这才敢稍晃进夏慕言视野边缘。
夏慕言看见她了,果然分心些,接着抬起手,朝她招了招。
展初桐就抱着大衣过去,走得很急,接近小跑。
夏慕言没挂电话,手机仍贴在耳旁,只抬头望着展初桐笑,眼里碎着船舷与海岸的灯光,亮晶晶的。
展初桐看得一怔,险些被美得忘了正事,片刻才抖开大衣,要给夏慕言披上。
却被夏慕言耸肩避过,抬手推掉。
展初桐以为人家不冷,只好把大衣往边上小桌的椅背上一挂,刚要走,被夏慕言牵住衣角。
她回身,就见夏慕言一边以北港话应着电话那头的人,一边手臂绕过展初桐腰侧,掌心按住她后背,捞回来。
然后整个人钻进展初桐的怀里。
海风持续呼啸,游艇随波浪起.伏,她二人则稳稳在夜色中相拥,以体温渡灭彼此的寒意。
夏慕言仰头,下巴抵着展初桐肩头,或因怀抱温暖舒适,她发出声喟.叹,被听筒那头的人听到。
【怎么了?】
因距离近,展初桐认出对面声线,是陆婉月。
“没。”夏慕言弯着眼睛看展初桐一眼,继续应陆婉月,“有只小狗在附近打转,被我抓住了。”
展初桐:“……”
【小狗?你不是在游艇上吗,那派对没限制宠物?】
“嗯。”
“……”
那边陆婉月继续埋怨,展初桐无意也听了些,还好不是什么机密,就是些家常。时值节庆,陆婉月被家中长辈拎去相了几次亲,陆婉月此番抱怨的就是那些或自以为是,或不解风情的追求者。
【……我以为我给的信号足够明显了,没想到,还是太含蓄,非要缠着我……】
展初桐瞥了眼夏慕言脸色,见夏慕言枕着她肩头,睫毛眨得缓,似乎听得有些乏。
就算这样也没挂断电话,显然夏慕言认为这通抱怨有必要听,展初桐也就没干涉。
只是趁人不用说话,悄悄拦路过的侍应,要了份慕斯。
拈小叉子扎一块,正要喂进夏慕言嘴里,却又被对方躲过。
好吧。
展初桐有点沮丧,衣服没要,吃的也没要,她讨人欢心的功夫还是差了些火候。
慕斯刚放到桌边,抬眼就见夏慕言抬手指点了点她嘴唇,又点了点自己嘴唇,然后无言笑着等,很期待的样子。
展初桐身体就热起来。
于是,展初桐就悄悄凑过去,在夏慕言唇上贴了下。
不敢太多,很轻贴了下,结果分开时不知怎的,还是发出细微的“啵”的声响,闹得展初桐脸红。
她忙以唇语跟夏慕言道歉,说对不起。
夏慕言仍只是笑,不知是觉得这口甜令人餍足,还是觉得眼前人可爱。
【……Maeve小姐,我刚才听到了什么声音。】
陆婉月降着声说。
“哦。”夏慕言这才开口,声音带点压不住的笑意,“没什么,有个追求者比较粘人。”
展初桐:“……”
倒打一耙呢,明明是你叫我过来的。
好吧,确实是我先在附近晃悠。
【游艇那么小的环境还有不识好歹的追求者?Maeve,那你可得拒绝得干脆点。】
夏慕言闻言,看了展初桐一眼。
展初桐被看得着急,忙摇头,示意不许拒绝。
“算了吧。”夏慕言笑着说,“这个追求者不让我拒绝。”
【……嗯?】
静了下。
陆婉月追问:
【夏慕言,这位追求者,是否就是刚才那只小狗?】
“哎呀,”夏慕言语调平静道,“被你发现了。”
【…………】
【新年快乐。再见。】
陆婉月挂了电话。
夏慕言放下手机,终于耸着肩笑出声,展初桐也随着她笑,两人像恶作剧得逞的熊孩子。
舱上的派对乐声与维港的海浪声,都退成模糊背景音。她们的世界缩小到这个怀抱,这个呼吸,这个对笑里。
不知过了多久,远方传来船员喊倒计时的声音,是新年将近。
“十、九、八……”
她们对视一眼,默契无言,又接了个绵长的吻。
“三、二、一!”
新年烟花在她们这一吻中炸响。
她们清晰地感知到彼此因巨响而骤然加快的心跳。
随即也感知到,彼此心惊之后,主动依偎对方,并成功索求到依靠的满足。
这一吻格外长。
横跨两年。
填补两年。
*
凌晨两点,派对散场,她们回三层的起居舱。
因是中型游艇,配多间睡房,一人一间绰绰有余。
展初桐送夏慕言回房。走廊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夏慕言走前,展初桐在后。经过一面装饰镜,两人身影短暂重叠,又分开。
到门边,展初桐止步。
夏慕言在门内,她在门外。
“怎么?”夏慕言回身问。
“嗯……”展初桐有点局促,“你,早点休息。”
她想,现在自己毕竟是追求者,如果不主动保持分寸感,还跟以前当床.伴一样寸步不离黏着,可能会显得急色。
既然走了追求的仪式感,就该郑重其事,老老实实地遵守仪式。
“你在哪休息?”夏慕言好整以暇问。
“我……”展初桐随手在走廊上划一圈,“找个空房休息。”
“嗯……”夏慕言抱臂倚着门框,没再多说,不知想什么。
这沉默让展初桐揣测,夏慕言这是什么意思,会邀请我吗,还是会……夸奖我懂事?
长廊灯光在她脸上投下阴影,随睫毛翕动交错。
“我以为,我记错了。”夏慕言突然开口,声音降几度温。
让展初桐凛神,警铃大作。
“什、什么?”
夏慕言有点无辜地抬眼,“我以为,你在追我。”
“我是在追你啊!”展初桐被问懵,赶忙强调。
夏慕言轻轻歪头,表情还是无辜,“如果我饿了,旁边刚好有个我的追求者,这个追求者应该做什么?”
“应该给你投喂好吃的。”展初桐忙答。
“如果我冷了,旁边刚好有个我的追求者,这个追求者应该做什么?”
“应该给你拥抱,给你取暖。”
这题展初桐刚学过,答得很顺畅。
夏慕言闻言,笑笑,后退几步,没夸她,只稍稍压低下巴。
再抬眼时,眼梢线条就显得锐且媚,带点攻击性,又带点别样的柔情。
夏慕言退进屋中昏光里,退进走廊光照不见的暗处,展初桐看不清,于是本能往前迈一步。
就踏进门关里。
因而,夏慕言的眼睛,就成了昏暗里的光,让展初桐一瞬慌乱的心有了定点。
“那如果,我有点想……”
夏慕言用气音,且热且飘地钓:
“……旁边刚好有个我的追求者,这个追求者应该做什么?”
展初桐听懂了。展初桐被蛊住了。展初桐学会了。
她走进屋中更深处,顺手掩上背后的门。
咔哒。
房门合拢的轻响声后,接着展初桐沙哑的低声:
“应该更卖力。应该让你满意。”
第86章 耳钉
耳钉:耳钉
昏暗之下,万物皆盲。
只有彼此的唇.舌与指尖的触感最为清晰,是感官中最明确的定点。
为展初桐褪去衣物时,夏慕言的手探到口袋中一个方形物,两人皆是一怔,夏慕言将它取出,发现是个首饰盒。
“啊。”展初桐恍然一声,“我以为没带出来。”
不知何时揣进口袋的,捂久了之后竟习惯了它的重量,忘了有它存在。
夏慕言瞥了眼盒子,没急着打开,只好奇抬眼,“什么东西?”
“跨年的礼物。”展初桐答。
夏慕言这才打开,便见里头一对珍珠耳钉,冷光的澳白,光泽柔滑,通体纯净。
“它是两个单边。”展初桐说完,又补充,“不过如果你喜欢,把它当一对戴,也可以。”
“嗯?”夏慕言一听就知道,展初桐有话没说完,便故意问,“两个单边是什么意思?”
“就是,两个,单耳钉。”
“这么设计意图何在?”夏慕言语调显出些迟缓,故作愚钝,“我今天戴一个,明天换一个戴?”
“……”展初桐哽了好久,才说,“本来是想,你戴一个,我戴一个。”
夏慕言这才没再逼问,笑意盈盈望她一会儿,接着抬手贴她侧脸,从耳后抚到颈.后,在腺.体上摁了摁。
展初桐被激得耸肩,闷.哼一声,体温又高几分。
“那为什么不说?”夏慕言轻声问。
展初桐想了想,“一人一个,有点情侣宣示主权的意味。我想想,还没追到你,就这样暗戳戳耍小心机,好像不太好。”
夏慕言轻笑起来,“哪里不太好?我觉得很好。”接着踮脚在她唇上又印一吻,奖励似的,“我喜欢你的小心机。”
展初桐舔.了舔.唇,有点高兴,想凑过去继续亲,却被夏慕言后退避开。
“不过,有一点我不太喜欢。”夏慕言垂眼,看着掌心耳钉,说。
展初桐紧张,“我哪里做的不好?”
“‘什么都不说’,这一点。”夏慕言晃晃手中首饰盒。
展初桐也就听懂了,比起将珍珠耳饰尽数赠予的慷慨,夏慕言更偏好她主动提出独留一枚的吝啬。
“那怎么办?”展初桐心跳加快,主动伸手,勾着夏慕言的腰,抱着求饶,“我犯错了,你要不要,罚我?”
虽说犯了错,讨饶的语气却没什么诚意,像刚拆完家就摇尾巴的大狗,明知主人溺爱,不会受惩戒。
“罚你?好啊。”夏慕言取出其中一枚耳钉,撚在指尖,抬到展初桐眼前。
珍珠的冷光与那人指甲通透的粉,叫人幻视些古老传说的巫女,正以珠宝魅.惑蛊术,将展初桐心底从未察觉的贪婪唤醒。
她渴望那珠宝,也渴望那美人。
眼神正迷.蒙,忽而珠光一灭,展初桐惊醒,是夏慕言把珍珠耳钉收进掌心,不让她看了。
展初桐有些恍惚,心头的贪欲还惴惴悬着,表情不明所以。
“是你说都给我的,所以你的那份也没了。”
“……唔。”
“除非。”夏慕言狡黠一笑,“今晚你认罚,如果表现得好,那它就会成为你的奖励。”
“……”刚浇熄的心头火又蠢蠢欲.动,“你要怎么罚我?”
夏慕言手指抵在展初桐肩头,轻轻一推,展初桐就不堪受力,落叶似的仰躺在床上,眼看着夏慕言顺着她悬在床尾的腿,蛇似的攀.上来。
“既然你不爱说话,”夏慕言拉长柔声,且媚且凶,“我今晚非要你全程说话。不许停止描述你的感受,不许停止描述你的渴望,直到我愿意,把它给你。”
“好,好……”
“……夏慕言,我想要你亲亲我。”
“……再一次。”
“……呜,想看你。……这件也不要……还有最后这件……”
夏慕言浑身净得只剩手中作为奖励的那枚耳钉,分明是最脆弱的时刻,表情却依旧沉静,游刃有余,仿佛掌心的珍珠便是号令展初桐的虎符。
“……夏慕言,你的手指有点凉。”
“……再给我揉揉耳垂。”
“……帮我把耳钉戴上,好不好?”
“……夏慕言,再亲亲我,求求你。”
夏慕言唯一的身外物,也给了展初桐。此时在展初桐眼中,那人便是彻底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好似她呼吸重一点,就能把人吹跑,飘飘至天边升了仙。
于是展初桐慌张地翻身,将人锁在身.下:
“夏慕言,不许离开我。”
夏慕言一瞬落于颓势,却依旧镇定地笑,坏心眼地欣赏着展初桐的恐慌:
“展初桐,你要拿什么留住我?”
话音落地时,展初桐耳垂上的珍珠,在夏慕言眼中闪了一下。
展初桐思忖片刻,终于伸手,去捞盒中另一枚耳钉。
夏慕言见状,以为展初桐也要给她戴上耳钉,便主动抬手揉耳垂,要将耳洞暖开。
却见展初桐并未这么做,转而将那枚耳钉,咬在自己齿间。
夏慕言一怔。
紧接着,展初桐含着珍珠低头。
冰凉的珍珠游走过夏慕言锁骨,往下一寸,短暂盘旋停留,再持续下走。
夏慕言忙双手捧起展初桐的脸,从来淡然自若的声线难得变调飘忽,“你别这样,有点危险。”
展初桐的脸被拘在那人掌心,却显眸光更专注,似耳垂下的珍珠一样亮。她咬牙,吐字含混,却异样地清晰:
“耳钉是螺纹背,不容易掉。”
“……”
“但你不能激动,别乱动,否则,我可能会不小心把耳钉吞下去。”
“……”
“要忍住哦,夏慕言。”
夏慕言就是担心这个,却见展初桐坏坏地笑,目光炯炯盯死她,如锁定猎物,匍匐接连往下爬去。
“……哈。”夏慕言叹.吟一声。
有点无奈。
还没从她这里学会乖,先从她这边学会坏。
拿自己,要挟她。
珍珠耳钉过了两次水。
床.上一次,水龙头下一次。
再到夏慕言手中时,连这个演技惊人的女人,都有点控不好表情,面颊稍赧,将耳钉藏进掌心:
“你这样,叫我以后还怎么直视这个耳钉?”
展初桐装傻,钻进被子抱着人,枕在人肩头,装作听不懂。
“看来是不能出门戴了。”夏慕言问,“你会不高兴吗?”
展初桐笑着摇头,“没关系,我今晚很高兴。”一顿,又小心地问,“你呢,你高兴吗?”
夏慕言静静看她片刻,轻笑着又来吻她,奖励她,夸奖她,直接说中她没坦白的小心思:
“你表现得很完美。”
展初桐更得意地笑,安心承住夏慕言的深.吻。
*
节庆刚过,夏慕言返回工作,也返回忙碌。
相比前些日子的床.伴关系,夏慕言这段时日忙得算规律,至少会按时上下班,好多出时间陪展初桐。
展初桐心疼夏慕言,说过不用特地为了自己勉强。
夏慕言就会让她重说,直到展初桐改口成,我喜欢你特地回来陪我,才会抱着她说:“不勉强。要我一天见不着你,才算勉强。”
这天,程溪几人要离港,夏慕言没空送别,只好展初桐一人送机。
她下到车库,发现迈凯伦车位边并排的那辆阿斯顿马丁没被开走,夏慕言今天上班,居然没开自己的车。
送完机后,展初桐坐回车上,想着反正无事,便给夏慕言发了消息:
【Zion:你今天没开车?】
【my X:嗯。】
【my X:方向盘要换,今天4s店经理会把车开走】
展初桐看着夏慕言的回复,静了下。她记得那方向盘已经被折腾过几次,夏慕言找人来调整零件,不知怎的,总调整不到令其满意的程度,这次干脆要整个换掉。
展初桐原以为是车有什么大问题,问过之后,才知道,不过就是静止时方向盘微微偏转角度,非常小的细节,甚至算不上毛病。
如果是展初桐的新车有这情况,她兴许都发现不了。不知夏慕言为何如此敏感,对它耿耿于怀,问起时也只答是看不顺眼。
【Zion:那你今天怎么上的班?】
【my X:我让助理来接的】
展初桐停了下,想起夏慕言教的,想要就开口,便鼓起勇气期待地问:
【Zion:我可以去接你下班吗?】
夏慕言没回。
展初桐以为人家忙去了,就在原地等了会儿。然而夏慕言还是没回。
毕竟还没追到手,就要去人家工作场合接下班,相当于在同事面前刷脸,是不是唐突了?
展初桐想起先前听过研究员说的,夏慕言把公私分得很清,尤其某位自诩未婚妻“闹过”,好像一直让人议论纷纷。
不妥也没办法,不能撤回了。
展初桐等得心焦,开车沿城际公路兜一圈,再停时,才看到夏慕言姗姗来迟的答复:
【my X:展初桐,你追人好客套。】
展初桐看得心一揪,指头本能在键盘上敲出回复,结果打出一串乱码,她急得赶忙删去,面对空白打字栏,又毫无头绪,不知该回什么弥补。
夏慕言恰到好处在此时追一句:
【my X:礼尚往来,我是不是也该客套点?】
【my X:不用来接我啦,好麻烦你】
展初桐看着手机,呆了下。
原先的心焦被最后那句“虚伪”的客套软化,散成丝丝缕缕上升的蜜意。
她于是回:
【Zion:我去接你下班】
【Zion:夏慕言,等我。】
白天还晴朗,到傍晚下班高峰居然飘起轻雨。
寒假夏慕言多在玛丽医院做项目,展初桐车开到科研楼前时,见门边已站了些研究员,边闲聊边望天,在等雨停。
迈凯伦扎眼,让那些研究员看过来,她无意高调,但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下车打伞,在车边等。
本持着柄低调的黑伞,偏偏与展初桐高挑锋锐的气质互衬,来往行人经过她,都要看她一眼。
夏慕言出旋转门时,身边涌着一小队人。她走在人群正中,侧头与同事交代什么,神情静静,却自带凛厉,不怒自威,那同事蹙眉认真听,呼吸都局促些。
说完,夏慕言拍拍同事肩,语气放轻,那同事情绪也才随之化解。几人转头,看到门前的展初桐。
疲倦、解脱,再是,好奇、惊艳,集体情绪随本不茍言笑的夏慕言莞尔,朝展初桐快步走去时,转为惊羡与哄然。
展初桐本因周遭视线有些不适,但在视线锁定夏慕言时,一切情绪就有了着陆点。
她持伞主动上前几步,伞荫迅速接住夏慕言。
有个研究员拍额记起:“这位不是室友姐吗……”
两人循声望去,那研究员赶忙捂嘴,抱歉赔笑,旁边同事们低声哄笑开来。
夏慕言说:“各位今天辛苦了,都打车回家吧,我报销。”
“好哦——”
“感谢室友姐!”
“室友姐多来好吗,我爱吃狗粮……啊不,爱打车!”
同事们纷纷友善起哄,二人淡淡笑笑,挥别众人。
到家后,展初桐怕夏慕言着凉,让对方先去洗.澡。
家中客房亦有浴.室,两人偏要轮着用同一间。等后去的展初桐出来时,夏慕言裹着浴袍倚靠床头,正翻一本杂志。
湿发裹在毛巾里,也不吹干,好像就等着展初桐来伺候。
这一幕却让展初桐心里软成一片,也不用对方开口,自觉地领了吹风机就上前。
毛巾拆解,像拆礼盒,带着温热馨香的湿发散落时,展初桐看到了礼物——
夏慕言耳垂上,珍珠耳钉闪了一下。
让展初桐骤然耳热,记起游艇那夜,当时荒.唐浑然不觉,眼下后知后觉才害羞。
“你……”展初桐卡壳。
“怎么了?”
夏慕言沉声问,目光还垂落杂志上,有一页没一页地翻,好像无察觉,却抬手,撩起垂发,别至耳后。
让耳钉清晰地露出来。
除松垮浴袍外,夏慕言浑身几无装饰。
室内仅她二人,本无打扮需求。
这人偏偏正经地戴了枚耳钉。
还只戴了“不正经”的耳钉。
几乎是隐晦地逼.迫展初桐的手调转方向。
从原先拢着那头湿发,转为沿着背脊线,徐徐向下。
再后来,接送上下班几乎成了展初桐与夏慕言不成文的约定。实验室里同事们的态度也从先前一见就起哄,转为司空见惯。
展初桐也快渐渐习惯这种日常,除了一次,又被夏慕言刺激——
那天夏慕言没戴任何耳钉,耳垂光洁,毫无饰品。
出科研楼旋转门时,夏慕言面朝同事嘱咐什么,却不知有意无意抬手,在自己空耳垂上打了个圈,随后轻撚了下。
开门下车的展初桐见这一幕,脚险些崴了下。
立刻抬手虚握成拳,掩在脸前。
才不至于叫外人看见她微微发红的脸。
第87章 官宣
官宣:官宣
寒假中期,夏慕言与玛丽医院的合作结项,自营实验室的人造信息素也顺利走完NDA流程,正式问世。
手头大事终于都交差,夏慕言难得有几日清闲,于是便在除夕前,与展初桐一同返回南市。两人准备在老家和朋友们团聚,一起过个年。
牡丹小鸡也被一同带回家,虽舟车劳顿,小家伙故地重游反倒振奋,被放进旧屋的鸟窝时,精神地抖擞着羽毛。
鸟儿归乡尚如此,何况是人。
几年没进院子,青石板缝隙里青苔又茸密几分。展初桐本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分外熟悉,连哪里几处破损都了然于心,如今再见,竟些许陌生,好像只是正拜叩别人的家门。
展初桐望向堂屋主宅,家具都在原位,她却觉得空。
她这才唏嘘,家之所以为家,是因人在。
如今她的“家人”都不在此处,这里当然就不再是“家”。
胸腔内的空,很快被掌心里的暖填满。
展初桐转头,见夏慕言与她牵手,仰头对着她笑。梨涡依旧,但比起旧日更多几分恬静,提醒她,一切都不一样,有些人虽不在,有些人依然在。
“程溪她们说已经带着年夜饭在路上了,”夏慕言说,“我们抓紧时间,在她们来之前,把家里收拾好吧?”
展初桐喜欢这人自然而然地说出“家里”二字,让她险些沉寂下去的心跳又雀跃起来。
“好。”
她们不在家这些年,院子里都是芳姨差人来大扫除,前些天也是,所以没什么陈年积垢。她们不用做太多,只消贴春联,铺桌布,给家祠重新续上头柱的香火。
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展初桐视线。她本没敬神意愿,但如果某位还在,就会差遣她这么做,所以她还是这么做了。
她想着,说不定把人哄高兴了,好不容易过年,还能见个面。
黄昏时分,程溪几人着新衣红红火火地驾到,还把私厨一同带来,做了颇具闽南特色的围炉年夜饭。
这回邓瑜特地和家长打过招呼,她们几个第一次聚齐过年。好巧不巧,当年除夕是五人,今年也是五人。
饭后,小镇又是鞭炮齐鸣。
今年有邓瑜在,宋丽娜不再孤军奋战,没被程溪追着砸摔炮,两人联手反击,终于轮到程溪被追着跑。
都大学生了,还会因这些小毛孩的玩意嘻嘻哈哈。
坐在门边又点两支仙女棒玩得欢喜的展初桐,与夏慕言对视而笑,想自己好像也没资格说人家什么。
烟花鞭炮远远在天边炸响,夏慕言听了,也只会握紧展初桐的手,不再颤抖,不再怕了。
一切似乎不一样了,又似乎没什么不一样。
春假第五天,是专门扫墓的日子。以往都是长辈帮展初桐做好,今年只能展初桐亲自去,还好有夏慕言陪同一起。
果子白酒摆上墓前,再烧几沓纸钱。
展初桐站在三座墓碑前,神情静静,眼眶微红,却没哭。
夏慕言轻声提醒她:“想哭可以哭。”
展初桐眨眨眼,于是眼眶又红些,还是克制着没让泪水掉出来,但也没再极致压抑情绪。
开口时,她没掩饰声线里的哭腔:
“阿嬷。”说到这里,一声哽咽。
她感觉手被夏慕言轻轻攥了下,于是又有底气,往下说:
“你希望我身边不要空无一人。我把人追回来了,带来给你看看。”
墓碑不言。
“……阿嬷,你看见了吗?”展初桐问,“你满意吗?”
山间只有风呜咽。
随后,夏慕言也用南市方言与阿嬷拜年,道新年快乐。
纸钱烧完,展初桐本要带夏慕言下山。
忽而这时,山风吹来一只黑蝴蝶,又停在展初桐肩头。
展初桐盯着它,愣了下,一动不敢动。
她想起阿嬷当年下葬时,也有过一只黑蝴蝶,陪伴她良久。
晨风将山雾吹尽,纸钱灰烬打着旋儿升起。
那只黑蝴蝶守不住,也留不得,又陪她一程,还是飞走了。
*
春节一过,寒假余量就屈指可数。
展初桐回港后收到陆婉月邮件,说是先前开学舞会见过那位主编Alice近期正筹备跨文化交流项目,缺个形象好气质佳有过多文化体验经验且擅长口语学习表达的年轻人露脸。
陆婉月当时打趣Alice,你分明可以直接报Zion身份证号,非得大费周章描述一堆定语。
Alice也玩笑回,你当我不想?我不知道Zion身份证号。
两位筹划人心照不宣敲定候选,陆婉月这就来主动打听展初桐意向,并申明,完全尊重她的决定。
为表诚意,陆婉月甚至提前把内部第一期的详细企划发给展初桐看。
展初桐粗略看一眼,主题闽港双城记,取南市土楼与丝绸之路遗址,取北港旧殖民建筑,以中英双语探讨华侨文化。需要拍摄、剪辑,和撰写双语解说词等,成品以视频系统在油管和币站同步更新。
届时还穿插些当地名人的访谈,事关人脉的邀约陆婉月会搞定。
几乎是量身为她打造的一期,展初桐执行起来不仅轻松不说,后续曝光与传播度单从纸面就可见一斑。
展初桐看着这方案,有些心动,但也有些顾虑,于是回复陆婉月要好好考虑一下。
入夜,展初桐枕在夏慕言膝上,有些沉默。夏慕言看出她心不在焉,一边用手梳她头发,一边引她开口。展初桐便把陆婉月的企划和夏慕言说了。
“你有什么顾虑?”夏慕言声音很轻,却格外有分量,让展初桐一听,心就稳定下来。
“虽说是我擅长的领域,但工作量不少,光是前期调研都要耗神。”
“嗯。”夏慕言梳发的手没停,“还有呢?”
“还有……压力有些大。毕竟是国际化平台,如果搞砸了,丢的不只是我的脸。”
夏慕言手稍停一下,片刻才继续梳,也梳理着展初桐的思路:“我理解你或许有什么顾虑,让你不愿出发,为了合理你的止步,你找了更多‘不能这么做’的借口。”
展初桐愣了下,夏慕言沉声的梳理虽然温柔,但带点冷意,她本该紧张的,偏偏夏慕言手指的动作又柔和,好像把她神经梳麻了,彻底放松警惕,只能任夏慕言摆布——
“阿桐,你说会忙。可高二时你兼顾学校、阿嬷和我时,从没喊过苦。”
“……嗯。”
“你说压力大。可你独行北欧开直播,往墓园里钻时,也没说过怕。”
“……”展初桐老实地听,夏慕言没给出结论,她不敢擅自判断,对方是不是在翻旧账。
就在这时,夏慕言将她翻过来,让她仰躺在自己腿上,于是,夏慕言悬于上空的眼就像星,柔柔注视懵懂之人:
“所以我不认为,这些是你不愿出发的真正原因,这些都是借口。阿桐,你还有真正的顾虑,没有说。”
“……”
展初桐并非刻意隐瞒,而是思绪太多,心思繁重,自己都没理清楚轻重缓急。如今经由夏慕言之口,内心某种隐匿的真实,才缓缓浮出水面——
“我其实是怕,忙起来了,会没那么多时间陪你。”
夏慕言没急着打断,应了声,鼓励她往下说。
展初桐这才继续:“而且,这条路一旦踏上,后续职业发展基本也就定了大方向。虽说不是不能再调整,但总不如我一开始就铆定与你有关的行业,来得效率高……”
夏慕言眸光一凝,重复,“与我有关?”
“嗯。”展初桐望着眼前星,“我想追逐你,不仅仅是关系层面的,还有,职业方向的。”
夏慕言垂眸,专注地看着她,分明年纪相当,展初桐却被这慈怜的眼眸蛊惑,好像这人比她多活几辈子,深邃悠远,更令她心驰神往。
展初桐鼓起勇气坦白,“我想让你,成为我的梦想。”
夏慕言表情依旧宁静,笑了笑,俯身,亲了下她的额头。
“谢谢你。我很高兴,也很感动。”夏慕言一顿,“但是……”
展初桐心跳因转折重重跳了下。
“我不想你把我当梦想。”
“为什么?”
“我们总会真正在一起,终有一天会彻底属于彼此。在那之后呢,你要怎么办?”
“我的梦想可以持续围绕你调整,比如,成为你的宣发,为你直播带货……”
夏慕言轻笑,“不行。”
“为什么……”展初桐有些委屈,“我记得你说,要我全身心属于你。”
夏慕言温和凝望她须臾,说:
“你须得属于我,并不妨碍,属于你的,也可以很多。”
展初桐眨眨眼。
“阿桐,我希望,你的人生有除我以外的丰盈,越多越好。”
这话别有深意,展初桐沉思斟酌。
夏慕言待她消化会儿,才继续引导:
“你记得你小时候的梦想吗?”
“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梦想。不过是因为和我爸妈怄气,一门心思想着要比他们出息,拼命学习。”
“那他们离世之后,你的梦想如何呢?”
“……”荒废学业许久。
“你记得你的第一个梦想吗?”
说到这里,夏慕言不再往下推演,但展初桐已经意会对方想说的话。
展初桐第一个正式的梦想,是为阿嬷当医生,阿嬷离世后,她的梦想再度消亡。如今,展初桐又想把梦想,依托于夏慕言。
她此生好像一直在为谁而活,一旦那个锚定消亡,依凭阶段的展初桐,便也会一同凋敝。
她明白夏慕言想引导她去往哪个方向,可心下或因惯性冒出些许恐慌。因为前两段推演的逻辑好像在暗示,夏慕言终有一天也会离开她,所以非要在此刻提醒她为自己而活。
这让展初桐不安。
而夏慕言显然也看穿她不安,主动安抚:
“阿桐,我不想成为你的梦想,因为这样你我都无法松弛。你若想把我当一辈子的爱人,就不能把我奉为神祇。”
一辈子。
这三个字让人安心。
展初桐屏息好久,她觉得夏慕言又在松她颈上的绳,第一次是她初见夏慕言酒醉那夜,夏慕言的推拒让她只觉空虚,如今这次,她感觉到自由。
她坐起来,将夏慕言拥进怀里,抱得很紧。
柔软的人支撑着她的身体,轻轻地抚她的背,安定她的心。
她本仓皇的灵魂就又看清了眼前的路。
夏慕言不再是她的梦想,而是她的引途星。
*
搭寒假末班车,展初桐在油管上重登DeathWalker账号,开了次直播。
夏慕言不在家,她就在大厅播,背景取厅中布景,视野会开阔。
本只是调试性质的,但因她“失踪人口回归”加“首次露脸”双重buff,粉丝一传十十传百,观看人数竟也涨到千百人。
评论滚动得很快,大部分是善意的:
【主播你‘死’哪去了我好想你】
【原来死走妹长这么好看!】
【前面那位,‘死走妹’是不是有点太难听了哈哈哈】
展初桐对这种乱七八糟的昵称倒无所谓,顺口应几句,简单同老粉汇报近况,粉丝用英语问她就英语答,如果用北欧语,她会得不多,只能磕磕绊绊讲几个单词。
【Momo爱DW:DW好美!手指好长!】
【Momo爱DW:老婆老婆老婆!】
【系统提示:‘Momo爱DW’送出‘鼓掌’×10。】
展初桐一顿:“谢谢Momo的鼓励,大家不用破费,我不做付费直播……”
但Momo变本加厉:
【Momo爱DW:就要给老婆花钱!】
【Momo爱DW:老婆老婆看看我!】
直接刷上榜一。
评论开始有人起哄,也有人表示不适。
展初桐眉头微蹙,她过往直播倒不是没有因她声音口嗨的女友粉,但当时没这么张扬。眼下毕竟露脸直播,今后的企划也要走这个账号,她不打算立单身人设圈粉,为以后埋下祸端,正准备声明……
屏幕突然被特效覆盖。
一艘闪着金光的“银河战舰”缓缓驶过,伴随全屏动画和广播:
【系统提示:‘your X’送出‘银河战舰’×1!】
“银河战舰”是顶级礼物,折合港币五千一艘,有全平台公告效果。展初桐的直播间人数瞬间翻倍飙到两千。
【卧槽这是真榜一大佬】
【这是哪位啊起手就战舰?】
【Momo呢?有人抢你老婆,你不表示一下?】
【打起来打起来!】
展初桐懵了,她盯着“your X”的ID心脏狂跳。她第一次看见这个ID,却能猜到对面是谁。
【Momo爱DW:了不起?我是老粉,我先看上老婆的!】
随即送出五个“豪华游轮”,每个一千港币。
特效还没结束,又一艘“银河战舰”缓缓驶过。
【系统提示:‘your X’送出‘银河战舰’×2!】
“your X”默默打赏,一言不发。
展初桐深吸一口气,试图开口:“感谢,但是……”
第三个“银河战舰”。
直播间人数突破五千。评论已经很难看清。
【X大佬还缺挂件吗】
【这是哪位富婆】
【Momo加油啊别输】
【妹人都傻了好可爱啊】
Momo似乎犹豫了,隔一分钟才送出一个“豪华游轮”,但立刻被第四艘“银河战舰”淹没。
展初桐有点脸热,赶忙说:“好了二位麻烦别送……”
就在这时,另几个ID加入战局:
【系统提示:‘Xi’送出‘银河战舰’×1!】
【系统提示:‘DDDDD’送出‘豪华游轮’x1!】
【系统提示:‘LynaSong’送出‘豪华游轮’x1!】
展初桐:“……”
Xi的附带留言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煽风点火:
【Xi:你滴X王威武霸气,臣等救驾来迟】
【‘your X’送出‘银河战舰’×5!并附带留言:谢谢,不用。】
【‘Xi’送出‘银河战舰’x2!并附带留言:用的用的。】
【‘your X’送出‘银河战舰’×6!并附带留言:不用。】
【‘Xi’送出‘银河战舰’x3!并附带留言:用的用的!】
俩人把五千一次的打赏当super chat用。
你一眼我一语刷榜,彻底把Momo刷得偃旗息鼓。
“停。”展初桐忍不住了,沉声说,“你俩直接把钱打我卡里可好?在这儿刷,平台拿一半。”
那俩这才消停了。
看热闹的观众也就明白了:
【所以是DW的熟人在撑场子啊!】
【所以D妹果然也是大佬,大佬都跟大佬玩!】
展初桐这才将场控回来,而后郑重声明:
“刚才那位Momo,承蒙您厚爱,稍后请联系我,我将把礼物全款退还。至于‘老婆’的称呼,实在不敢当,因为……”
一顿,表情管理稍稍失效,在镜头下显出些绯意,展初桐磕磕绊绊道:
“我,嗯,有女朋友了。”
【OHHHHHH——】
【可以官宣吗!想看!美女的女朋友一定也是美女!】
【该不会就是榜一富婆吧?】
“咳咳,所以大家无需对我个人注意太多,关注内容就好……”
【‘Xi’送出‘银河战舰’x4!并附带留言:随一个。】
起哄刷完就跑。
展初桐没来得及逮住这家伙教训,眼睁睁见Xi退出直播间。
而榜一的“your X”头像也不知何时灰了一度,早就退出直播间。
不知有没有听见她刚才的“女友声明”,回来会不会怪罪她,还没追到手,就拿人当挡箭牌。
原计划一小时的调试,因几个战舰的引流,观看人数超过预期,把陆婉月也惊来。
陆婉月不让她下播,临时撰稿给她递话题,不浪费这波流量,聊聊吃聊聊喝,见缝插针推广下企划。
镜头前的展初桐,气质会比平日更冷沉些,带点死亡的荒芜气,好像那片凉薄大陆沾染上的疏离,终身都褪不去。
观众只见她盘腿坐于茶几边,有人问起在北欧有什么印象深刻的美食,她就娓娓道来,声线低低带点沙质,近似电台质感的好听。
但讲起来好像只是在转述别人的感受,没有寻常美食家的雀跃,让听众着迷的同时,又让人有点心痛:
【我就是被D妹这种要死不活的气质迷得五迷三道】
【额啊啊啊好喜欢好心疼好喜欢好心疼】
【不知有生之年能否看到D妹鲜活的表情】
一段故事讲完,镜头前的主播低头看手机,许是策划又给她发了新话题。注意转移,女生没注意到背后,大门开,玄关有人进来。
【哎?有人……】
【妹!回头!有人!】
【谁啊谁啊谁啊!】
一个着香槟色衬衫、高腰西裤收得腰线纤细的年轻女生进了门,脱了高跟鞋放进鞋柜,在柜上摁洗手液擦过手,流程熟得很,显然不是客人。她解开衬衫顶扣松衣领,露出两笔清晰锁骨,姿态放松,边走过来。
弹幕安静片刻,被那人逐步接近时的白皙皮肤晃了眼睛。
Alpha本是对环境变化敏感的,只不过多半出于适应,后来人的接近居然没引起主播注意,还在低头摁手机。
直到距离极近,那人俯身在主播侧脸吻了一下。
观众看清来人的脸,垂落似扇的鸦羽睫,高挺小巧的鼻梁,悬珠丰满的嘴唇。是美得矛盾,以至于带攻击性的长相,天生清冷,又因后天穿着,沾点知性与明艳。
“今天表现很棒。”吻毕,那人在主播耳边轻声夸,熟稔非常。
主播怔愣,机械地转头去看。
【不愧是死亡直播间,我先死为敬!awsl】
【看到这个亲亲我今生圆满,这是我行善积德应有的福报】
【妹耳朵红了!啊啊啊啊啊!】
【好美的两张脸!够了不要离我这么近啊!】
“呃,谢谢,”本从容的主播难得支吾,视线乱飘,片刻才尴尬道,“那个,我直播,还没关……”
“啊。”那人平实地惊讶一声,却无惊慌,缓缓退出镜头之外,“不好意思,没注意到。”
“没,没事。”主播挠脸侧,低下头,视线又到处飘一阵,才时而看弹幕,时而看边上。
看边上时是平视的,显然那人没走远,就坐在边上陪着。
【主播你的职业素养呢!能不能看镜头哈哈哈哈】
【这位是妹的老婆吗,好姐好姐,斯哈斯哈】
【姐回来后,妹就只剩侧脸了呜呜呜】
【oi!主播!观众还在!oi!主播!观众还在!】
“我知道……”主播看到这些弹幕,有点羞赧,强装镇定,“我没忽略你们……”
【是榜一富婆姐姐吗!】
【那位是女朋友吗是女朋友吗?】
【有钱又有颜,好迷人好迷人】
【能不能再让我们看一眼求求妹求求妹!】
主播复又转头看边上,侧脸凛厉如雪山,本与开播时的荒芜气质一脉相承,然而此刻,却如冰雪消融。
谈及美食时从未出现的情绪,翻滚在她眼眸中,灼灼地盛着眼前人,依恋与沉迷,不言而喻。
“她们说……想看你……”主播说。
回应的声音离话筒较远,“我可以入镜吗?”
“当然。你愿意的话。”
那位清冷明艳的女生才又入镜。
盯着屏幕弹幕区,距离很近,美颜引得弹幕又是一阵发狂啊啊啊刷屏。
“大家晚上好。”话筒终于清晰捕捉到这位的声音,且柔且清,像化冻身边那座雪山后流淌下的泉,“唔,女朋友么……”
观众只见,旁边主播肉眼可见紧张了下,喉头艰涩地滚,小心地瞥那位好几次,期待回答。
于是,那人轻笑两声,说,“不是哦。我们只是室友。”
主播垂眸,表情消沉一刹。
弹幕也停了一瞬。
那人很快继续道:“因为她还没追到我。”
尾音轻佻,带点小小的傲。
主播抬眸。
弹幕又疯狂起来。
【啊啊啊啊啊什么傲娇猫猫!】
【妹你不争气啊不争气怎么还没追到老婆!】
【会不会追会不会追!不会追就让我追!】
刚好主播看到这些觊觎的弹幕,拧着眉,表情难得显得凶,吓大伙儿一跳,知道这是真不高兴了。
就在这时,旁边那位抬手揉了下主播的耳垂,而后轻声说:
“不好意思哦,除了她,我不让人追。”
说完,又在主播面颊上亲了下,那人起身走了,脚步声渐远。
观众梦寐以求的主播鲜活表情,这晚终于得见——
低着头,耸着肩,抿着唇,大伙儿都不信她俩仍是纯情关系,偏偏只一个脸颊吻,就让主播红了脸。
一秒欲发作。
一秒被哄好。
第88章 放肆
放肆:放肆
展初桐原以为,夏慕言家的北欧性.冷淡感,只是装修的风格。朝夕相处之后,她发现不仅如此,还是夏慕言特地维系过的结果。
都说无人住的房子才显高级,越是有人气儿的屋子,越要挤挤挨挨被囤满。总不能永远像样板房,桌上不能摆东西,垃圾桶里不能有垃圾。
但夏慕言的房子可以。
这人总会顺手把用过的东西归位,以保证视野之内万物都是规整的。展初桐本属于有点不拘小节的个性,与这人共处一段时日,也养成了这个好习惯。
待习惯养成,展初桐更能发觉,夏慕言对整齐的需求,远大于展初桐,以至于到可以被称之为执拗的程度。
譬如那夜,夏慕言被展初桐抱回床上时,人已经有点恍惚失神。展初桐只是为她盖上薄被,被子触到皮肤,都要惊动这人涟漪般的战栗。
展初桐顾不上收拾其它,先陪在人身边安抚。
好久,夏慕言才堪堪缓回会儿魂,揽着展初桐,垂着睫毛,呼吸慢慢的,潮潮的,唇珠被抿得瘪着,看起来好委屈。
夏慕言视线稍稍在屋中逛一圈,好像才认出这里是哪里。展初桐静静观察她,觉得这时候的她可爱得要命,舍不得错过一秒。
于是,展初桐就看到,夏慕言的目光定了下。
展初桐视线追过去,发现是地上一片湿.透的单薄布条。
咳。展初桐一赧。刚才野得很,现在后知后觉开始害.羞。
那是她从夏慕言身上最后摘下来的,眼下险些快看不出原本是什么。
“怎么了?”展初桐明知故问。
夏慕言呜咽一声,“它怎么在那……”
“刚才着急,顺手丢的。”展初桐哄,“没事,我一会去捡。”
“我自己去吧。”
“我去就好。”展初桐知道夏慕言为什么想自己捡,但也没好意思说白,只重复,“没关系。我捡。”
夏慕言没拗,却还定定看着它。
不知在出神,还是仍介意。
展初桐只好说:“那我现在去捡?”
“不。”夏慕言含糊一声,干脆转头,抱紧展初桐,舍不得人走。
“因为看你很在意的样子。”
“不在意。”夏慕言脸埋在展初桐胸口,声音闷闷的,“我不看就好。”
展初桐被她可爱得心软,忍不住笑,笑时胸腹震颤,引得夏慕言又一阵余韵泛上来,嘤.咛一声。
本只是如此,倒不至于引展初桐在意。
若展初桐没察觉到,夏慕言说是不看,其实还是悄悄往地板上瞥了好几眼的话。
寒假余量耗尽,春季正式开学。
从放假慵懒状态切换进BKU内卷模式,并不顺利,展初桐刚开学那两天,有点手忙脚乱。
不至于错漏百出,就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
比如,早晨洗漱时间留得不够充分,牙刷来不及归位上架,顺手与杯子一起放在台面。
等她穿好衣服想起,再进洗手间,便见已不知何时被人好好擦净摆上架。
再比如,出门时慌张穿鞋,拖鞋无意甩进厅内,再脱鞋进屋捡太麻烦,她准备作罢,就会见夏慕言经过时,悠悠俯身捡起,为她收进柜中。
动作与神情都无异常,仿佛理所当然。
展初桐却有点心虚,忍不住道歉,说下次不会了。
“为什么要道歉?”夏慕言反问。
“……就是,让你帮我收拾这些。”
夏慕言轻笑,挑眉揶揄,“怎么,许你替我善后,不许我替你善后?”
“…………”
说到善后,展初桐难以避免想起那夜地板上的湿布,面上一红。
夏慕言笑意更深,过来踮脚吻她,目送她出门。
所谓开学适应期并非展初桐一人特有,校内不少学子亦有此现象。Nicole身为学姐,主动请交好的学妹学弟们吃饭时,几人皆抱怨起此事。
薄扶林道的坤记小菜馆里,坐满了同样相约开学局的学生。招牌烧鹅上桌,皮脆肉嫩,配着酸梅酱。
Nicole夹了一块最好的腿肉放到展初桐碟子里:
“看来大家都惨兮兮的,就你Zion一人春风得意。”
展初桐道谢,忙回以斟茶,“托学姐的福。”
“你上学期绩点全院前五,也是托我的福?”
“当然。是学姐提醒选的课好。”
Nicole被她小嘴哄得飘飘然,随即又说:
“那你能追到Maeve,也是托我的福?”
展初桐:“……”
同桌的校友们起哄一圈。
展初桐笑应:“毕竟有学姐牵线。还有,我其实还没追到……”
Nicole也是清醒的,知道学妹只是客套话,“少来啊,我牵线有用的话,Maeve早在入学时就不可能单身了。还有什么追不追到手之类的,不过就是时间问题而已。你追,到底什么人追不到?”
校友们又是善意嬉笑,展初桐深知过谦则满,这回没再推说。
“唉。羡慕你,也羡慕Maeve。”Nicole有些情场失意,“羡慕她能被你这么懂事的追求。”
“嗯?学姐有故事哦!”
“展开说说。”
Nicole便分享:“我假期认识个omega,如今和她正处暧昧期。但她实在有点恋爱脑,太缠人,这几天我开学季我忙得喘不上气,她非得要我时时报备。”
几人一听,就理解了:
“你们还没正式交往呢,这分寸感是差了点。”
“要不要主动和她沟通下?”
Nicole无奈:“沟通过。没用。她不改。我准备直接提出结束了。”
“这么果断吗?”
“当然。”Nicole说,“恋爱毕竟不是我人生的全部,我不可能为谁妥协。既然我和她认知有悬殊差距,趁早结束对谁都好。”
“处得来确实重要。”
“且不说认知要匹配,生活习惯也得对得上才行。我大哥和前任,就是因为一管牙膏从中间挤还是从下头挤,都不愿妥协,直接闹离婚。”
“多少有些儿戏了吧……”
“牙膏只是导火索,说明平日相处时埋的雷还多着呢……”
展初桐抿一口茶,默不作声,听得专注。
被查岗的压力,她倒是能理解,曾经阿嬷有过这时期,她也因而分外紧张。
至于生活习惯,她先前倒没细想,此刻听了旁人提点,才意识到,她们若也想走到婚姻这一步的话,至少目前她做的还不够好。
例如夏慕言格外喜爱整洁,她就应该更上心,更配合些。
想到这里,展初桐一噎,忙饮尽杯中茶:
怎么还没正式交往,都敢开始想结婚的事了。
饭局结束散场,展初桐先到了家。家中无人,夏慕言还没回,多半也被饭局缠上。
她本想发个消息,“晚上喝酒了吗”,字刚打完,想起今天饭桌上听到的,还是删掉。
夏慕言是很有分寸的人,就算真喝酒,需要接,会主动说的,展初桐不想给人施压。
与此同时,半山宝云道的私人会所里,另一场饭局正进行到后半程。
这里是会员制,环境清幽,远离城市喧嚣。包厢落地窗外是初春夜景,厢内桌上摆着精致菜肴:花胶炖汤、清蒸东星斑、脆皮乳鸽,还有一碟碟精致手作点心。
但无人专注食物,这场偏学术交流,赴宴学者皆端着茶水四处讨教。
夏慕言正与医学院专攻抑郁障碍相关治疗的李教授攀谈甚欢。得知她年纪轻轻就刚上市一款信息素药剂,李教授很是欣赏,多追问了几句:
“毕业论文有提前做打算吗?”
“因为在信息素方面稍有成果,比较了解,我在考虑研究这个方向,再结合另一课题。”夏慕言不卑不亢答。
李教授点头,“如果对我的课题感兴趣,有什么问题,可以来问。”
夏慕言欢欣道:“那就太荣幸了。”
有别科教授注意到这边,走过来加入讨论。几位前辈就她后续是否保研给出些提点。
饭局进行到九点,已经很晚。夜幕低垂,气氛渐松弛,宾客们的神经也都放松下来。
就在此时,李教授手机响了。她看了眼,脸上露出无奈又甜蜜的笑:“我太太。催我回去了。”随后不遮不掩,当众回了语音:“快了快了,我这就回。”
毕竟夜深,宾客们手机陆续响铃。有的瞥了手机烦躁熄屏,装没看见,有的接通来电应付几句,说着说着音量提高近似小吵。
如李教授那对恩爱的终究是少数,多数还是被管束得不耐烦的。
夏慕言坐回学生会长那桌时,听见有个会长也在抱怨自己女友不懂事,查他岗非让他视频自证,还说最近因为各种鸡毛蒜皮小事,和他已经吵过好几回架了。
陆婉月在看手机,头也不抬回一句:“这种情况,我们一般都是劝分的。”随后对手机发语音,用港话说,“妈咪,到了到了,别催。”
等手机放下,才有人笑话陆婉月,“陆会长这是到哪了?你也刚进电梯?”
“哎呀。”陆婉月无奈摆手,“我妈咪最近回国看我,管我管得紧。”转头看夏慕言,见其桌面的手机静静,忍不住羡慕,“还是Maeve人生赢家,身边万事万物都掌控得完美,家里人这么懂事,都不敢催。”
夏慕言安静听着,偶尔微笑,偶尔点头,舀着已凉的炖汤,有一口没一口地喝。
手机全程没亮。
好懂事。好体贴。给她空间。
*
智能门锁发出提示音时,展初桐正坐在沙发上等,闻声赶紧看眼时间,十点半,她起身去迎。
夏慕言进来时,面上显出些疲倦,弯腰换鞋,动作比平时慢,抬眼见她,眼眸缓和几分:
“一直在等我?”
“嗯。”
展初桐没闻到酒味,安心些,想靠近些,却见夏慕言后退一步。
展初桐怔了下,又老实退回原位,大概不知道自己此刻表情失落,在夏慕言眼中看起来很明显。
于是夏慕言无奈笑道:“我刚从饭局回来,身上可没你那么干净那么香。”
展初桐一听,又高兴了,准备凑上去,“干净的。你怎样都很香。”
夏慕言抬手拒绝,“你不嫌我,我都嫌自己。等我洗个澡再抱你。”
“好吧。”
嘴上应着好,却让人难免幻视,某人好像背后无形的大尾巴不甩了,头顶耳朵也耷拉下去。
夏慕言很快洗完澡,刚出浴.室门,马上就被展初桐抱住。两人懒懒窝在床头依偎,交换体温。
适应彼此存在后,分离都会焦虑,才不见一晚,就如隔三秋,想念得不行。
相拥间隙时不时接个吻,好像连呼吸频率都要对齐。
展初桐瞥夏慕言表情,见这人眉眼萦绕淡淡倦意,兴致不高的样子,小心问:
“今天很累吗?”
“本来有一点,抱着你好多了。”
“嗯……”
夏慕言抬眼,见展初桐眼皮垂着,藏些关切与不安。分明想靠近,又不敢贸然。
“怎么啦?”夏慕言轻声问。
展初桐这才直白问:“你不高兴吗?”
“……很明显?”
这回答展初桐一听,就知道是确有其事,忙自省是不是生活习惯不好,是不是夏慕言刚回来时自己表现得太黏,让人累了。
夏慕言没打算让她猜,继续道:“其实是有点苦恼。”
“嗯?”展初桐回神。
夏慕言将手机举起来,“你会修手机吗?”
展初桐被问得傻眼,“我……不会。手机故障了?我给你买个新的……”
“可我觉得你会修。”夏慕言意有所指,非把手机塞她手里,说,“而且,只有你能修好。”
展初桐被问住了。她疑惑,试图探究夏慕言深潭般的眼,奈何没读出线索。
片刻,夏慕言才悠悠开口,苦恼得浅显,“今天饭局这么晚,别人手机一直在叮叮叮,就我的格外安静。唉,怎么回事呢。”
展初桐:“……”
久违的以退为进,久违的阴阳怪气,让展初桐有些怀念。她忍不住笑,自然明白了夏慕言是什么意思。
她主动将自己饭局上的见闻分享,坦白自己其实一直很担心,但又怕查岗是负担,让夏慕言身边的人看笑话。
“阿桐啊,”夏慕言撇了撇嘴,好像被谜题难住似的,求助似的说,“和你谈恋爱……”
说到这里,故意放慢语速,尾音下沉,暗示情绪下行。
展初桐于是紧张,呼吸都屏住。
才听夏慕言继续道:
“……好拥挤。”
展初桐:“……啊?”
“你要照顾我的情绪,还要兼顾我身边所有人的感受。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展初桐:“…………”
窗外车流声缥缈,室内心跳声渐明。展初桐重新看夏慕言的眼睛,还是那般沉静,带着笑意,但此刻更加明晰。
“我错了。”展初桐低头,“我好像又在原地打转,重复犯同一种错。”抬眼,小声问,“你会对我失望吗?”
夏慕言跨坐展初桐腿上,捧着她的脸,低头吻她鼻尖,先笃定回答:“我永远不会对小心翼翼爱我的你失望,阿桐。”
一个吻与一句话,让展初桐无比心安。
夏慕言随后才一字一句道:“我完全能理解你的谨小慎微,其实我也一样。这也正是我们现在这个时期慢慢磨合的意义。”
展初桐从别人那里学来的恋爱技巧,被夏慕言覆盖,原些许漏缝的心脏,被夏慕言接连的轻吻逐一填满。
“阿桐,我想,我需要对你更明确一点:我与别人不一样。
“你甚至可以试着给我一些……惊吓?普通人或许会觉得唐突,我反而会甘之如饴呢?
“毕竟你在我这儿百无禁忌,你永远可以更放肆。”
*
第二天下午,展初桐自花店挑了束郁金香,配几枝尤加利叶,雾面纸包裹后系上丝带,抱花在月明楼边拐角处等。
她本要借廊柱遮掩,可惜她本人不是容易被忽视的类型,依旧有个别学生注意到她,经过时刻意放慢脚步,想看热闹。
于是滑稽地,好像她在这里,时间流速就慢了,此处人群较别处稍密集些。
终于,打铃,散课。
夏慕言活动结束,被几个同学簇拥着走下楼梯,不知正探讨什么,她耐心解答,阳光将她轮廓镀得安好。
展初桐很安静,静得险些让夏慕言几人直接掠过她。幸好有个眼尖的注意到她:
“咦?Zion学妹?”
几人转头,看到她手中花,于是纷纷促狭笑开,默契退开一步距离,把夏慕言让出来。
她俩的关系自那场直播后,就在校内传开,她俩没高调声张,但也没刻意低调澄清,慢慢就成了校内某种隐蔽共识。
被众人盯着看,展初桐还是有些紧张,手中花递出,轻声问:
“Maeve学姐,可以请你喝杯咖啡吗?”
“Ohhhh——”
“Maeve——学——姐——”
那几个同学笑着起哄。
夏慕言唇角弯起,唇下梨涡漾开,伸手接过花束,说:
“好啊。”
不远处,又三三两两几个学生经过,目睹此幕,有人诧异,说是没想到校内最难追的两个人终于在一起了?
“没吧。听说是Zion在追Maeve。没想到已经追得这么张扬了?”
“还在追?没得手?也就是说,我还有机会?哈哈。”
有人玩笑,有人当真。
“还是别妄想了,我觉得她俩是明追暗秀,实则没人能插足了。”
“明追暗秀?不愧是文学院的,这词真准确。”
“准确在哪?”陆婉月经过,悠悠怼一句,“她俩那叫‘暗追明秀’。”
又是哈哈一阵笑开。
下节课时间快到,几人该走,还是有人禁不住好奇,朝那两人放眼望去。便见阳光融融,将并肩而行的两个窈窕身影收拢其中。
碎光落在抱着花的人怀中,落在那人随眼弯起的睫毛边缘,落在那人唇下浅浅的笑涡里。
“原来,Maeve有梨涡啊。”
不知谁恍惚感叹了句:
“两年多了,还是第一次见。”
第89章 恋人
恋人:恋人
“追求期”渐入佳境,平和的日常养得展初桐神经都快发懒。
夏慕言每日与她约会,接吻,拥抱,有时得空,就会标记,行爱侣之事。她们与寻常恋爱并无差别,只是名分还没给到罢了。
展初桐并未因此放松警惕,依旧记得,自己的“追求”尚未得手。与夏慕言的关系终究还隔着层窗户纸,她还没想好能借什么契机捅.破。
于是她偶尔会买一些情侣物件,作为暗示,想从夏慕言那里获得点信号。夏慕言偏偏这时候就会装傻,悠悠哉哉地钓着她的心。
前些日子,展初桐随陆婉月采风,行经深水埗街头,看见卖竹编玩偶的摊子,空心内里藏着香包,恰好有茉莉香与雪松香的款式。
展初桐特别喜欢,就买了一对,带回家摆在玄关的柜面,一进门就能闻到香气。
展初桐还颇有设计地,让茉莉那只面朝大门,雪松那只则面朝茉莉。不对称的摆法,让俩娃娃性格鲜明,一个好似傲娇,一个好似忠犬。
这天,是休息日,两人准备外出约会。
夏慕言穿搭颇有春日气息,薄荷蓝的衬衣加法式复古褶裙,领口系了条纯白蕾丝长丝巾,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
在门口穿鞋时,夏慕言身体没站稳,展初桐本要扶一把,那人一晃,手先搭在柜面。
一转头,就看到展初桐摆的那对竹偶。
夏慕言盯了会儿,默默伸手,把雪松那只摆正,然后挪到茉莉边上,两只贴在一起。
“哎,”展初桐轻声说,“我那么摆是有寓意的。”
“什么寓意?”夏慕言问。
“就是……”展初桐又把雪松摆回去,“她,在追她。她还没回应。”
夏慕言一声不吭,又把雪松的挪回来。
展初桐好笑,“干嘛,我可以理解为,这是回应了?”
“她回应了。”夏慕言低头踩鞋,脚底一重,声音却轻,“关我什么事。”
展初桐:“……”
出门前,展初桐又偷偷把雪松推回去,动作很小,夏慕言没注意到。
等夏慕言穿好鞋准备走,抬眼又看到竹偶,一愣,纠结了下,还是没再动。
展初桐以为这人嫌她幼稚,不想跟她胡闹了,就在门外扶着门边等人出来。却见夏慕言快迈出来时,不知想了什么,还是抬手,把雪松的角度调正。
那表情,让展初桐隐约觉得不对。
她自己摆竹偶时,是存了玩闹的心思的,所以竹偶被摆来摆去,她都觉得有意思,嘴角总带笑。
但夏慕言没有。
好像竹偶不摆正,会让人困扰,而特意摆正之后,反而会加深其困扰:
或许心底正暗暗谴责自己如此较真。
夏慕言穿好鞋,往外走,却被门口的展初桐挡住去路,她抬头,对上展初桐疑惑的表情。
“怎么了?”夏慕言问,但表情没以往坦然,自知藏事被发现。
“……我们聊聊吧。”
房门掩上,展初桐走回家中。
这日约会不能外出了,她终于察觉端倪——
夏慕言对家中整洁的追求、对物品摆放的位置,乃至于先前,对车内方向盘偏转角度的执着,或许没展初桐以为的那么简单。
是该聊聊。
夏慕言坐回沙发上,没多久,手心被展初桐塞了杯安神茶,龙齿搭配石菖蒲的,喝了能宁心。
展初桐眼看夏慕言抿一口,肩颈放松些,才蹲在夏慕言腿边,放低姿态,仰头看人:
“能和我说说吗?”
夏慕言抬睫,有些无奈地弯弯眼,伸手过来,抚她的脸颊和嘴唇,本凉的指头被茶水渡热,透着点暖香:
“阿桐,你别紧张。没你想象那么严重。我只是养成了一些……不好的习惯。”
“嗯。你说。我听。”
分别那两年,夏慕言找Chloe复诊过,因她察觉自己出现了些强迫倾向。
虽远没到强迫症的程度,但已经给她的生活带来不便,她会对工作学习中的细枝末节格外执拗,乃至于为一个实验数据盯盘一整晚,次日低血糖险些昏厥。
为免无意间剥削下属,她给同事们的加班费格外高。但作为项目负责人后期复盘一算,投入与回报严重不合理,额外的资金消耗本质上只是在买她对于“规律”的顺心。
Chloe告诉她,是因她自认生活正失去掌控感,所以要从所谓“细枝末节”中的,可掌控的事物中,获得极致的安全感,以弥补巨大的缺失。
Chloe问她,你这个巨大的“缺失”,是什么?
夏慕言沉默很久,才告诉对方答案。
这种情况,在夏慕言的“答案”归国时,好转了一阵。
但现在就又复发。
夏慕言前些日子请教过Chloe,对方并不意外。
只是告诉她,你的缺失并未得到填补。
“Maeve,你的包容并不富裕,如今你在做的,是将你对这世界仅有的包容,全都压榨出来,只给她一个人。
“当她成为你生活中唯一可以容忍的变量,为得平衡,你只能转而对身边一切寻求病态的掌控。长此以往,并不好。
“要不要试试,把掌控欲,与她坦白?合格的爱人应当能接受你的一切,如果需要你一直掩饰,那不证明她不够好,只证明她不适合你。”
此话说出口后,Chloe就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眼见前几句时,Maeve的倾听还算得上接纳,最后这句,对方出现了抗拒——
显然,哪怕她与她命中注定不合适,那么Maeve“掩饰”一辈子,都要强行改命,把人留在身边。
“我一直,不知道……”展初桐怔怔道,“是因为我追得太慢了,才让你没有安全感吗?”
夏慕言手指一蜷,随即描摹展初桐眉骨,轻轻摇头:
“追求期是你我达成共识的结果。我也需要适应,适应有你的日子,适应如何步步为营展现真实的自己,还能不把你吓跑。”
“……”
展初桐的沉默让夏慕言有些口干,她轻叹一口气,正欲强调,自己的情况真的不严重,甚至不需吃药,她没那么恐怖,不至于真把人关起来锁在身边……
“我要怎样才能让你相信我?”
夏慕言回神,眨眼,以为听错展初桐的话。
展初桐接近跪坐,神态恳切,好像有点着急,急于自证,而非让夏慕言给出保证。
好像,夏慕言的病态,展初桐该为此负责。
夏慕言于是解释:
“阿桐,我先声明,我的强迫倾向,你无需负责。我幼年成长的情况就不是很好,早早埋下种子,可以说我的现状是一种必然……”
夏慕言说得很有条理,不疾不徐。
但展初桐却能从其沉着冷静的陈述中,听出夏慕言的慌张。
于是她等夏慕言说完,才牵起那人的手,郑重在人掌心吻了一下:
“我要负责的。我要对我女朋友负责。”
夏慕言噤声。
展初桐面颊蹭着夏慕言手心,心疼且沉溺:
“你感冒了,我就要为感冒的你负责。你有强迫倾向,我就要为强迫倾向的你负责。
“夏慕言,正如你说,那是不好的习惯。那么,陪你一起习惯,或陪你一起改掉不好的习惯,就是我的责任。”
展初桐将夏慕言掌心的茶杯拿走,摆远,而后,牵她的手,引她将其衬衣口的蕾丝纯白领巾拆解下来,引她将丝巾套在自己脖颈。
好似引她亲手为自己束上枷锁。
“夏慕言,教教我,我该如何让你能相信,我已经彻底属于你,臣服你?”
两人指尖在丝巾间翻飞成结。
“夏慕言,教教我,我该如何让你能相信,我不会离开你?”
她引她拉紧结口,直抵喉头,好似锁住命门。
丝巾缠在展初桐脖颈,险些窒息的却是夏慕言。
夏慕言急促喘一声,而后才试探着开口:
“你要陪我做一个练习吗?”
“好。”展初桐虔诚道,“我愿意做一切练习。”
她将丝巾末端收拢,递到夏慕言手中,而后松手,将自己彻底交付于对方。
“闭上眼,从一数到十。”
展初桐照做,闭上眼,她看不清周遭一切,只感官隐约捕捉到面前人的体温,面前人的香气,好定位面前,正对她发号施令的人。
“一,二……”
“快点。”
“三、四、五……”
“慢点。”
“六……”
“大声点。”
“七!八……”
“轻声点。”
“九……十。”
她给指令,她就服从。
数完,展初桐没有动,也没听到夏慕言新的指令。
她隐隐不安,能感觉到对面的人还在,但她不确定,对方是什么表情,是什么想法,是否在审视她。
她会觉得她做的好吗?还是觉得她糟糕?
她相信她了吗?还是觉得远远不够?
焦虑让展初桐耳根发热,她好想睁眼,好想从夏慕言那里获得答案。
但她忍住了。
因为夏慕言没有让她睁眼。
直到,脖颈上的丝巾被轻轻向前拽动,这是行动的指令。展初桐没有抗拒,顺从地往前。
嘴.唇便被同样温.热的触.感覆盖,含.吮。
是夏慕言在亲.吻她。
展初桐扬起头,安心享受着这个吻,这是她听话应得的奖赏。
吻毕,展初桐急切地问:
“夏慕言,你开始相信我了吗?”
夏慕言没回应。
让展初桐忐忑。
展初桐的眼前并无任何遮盖,所谓闭眼只是她与她口头的小小约定,只要她存心,稍稍睁眼,这约定就烟消云散,但展初桐不愿,她将夏慕言的指令当有实体的咒术。
也正是这份忠诚,让夏慕言动容,眼眶湿润——
她与她之间,她看似是这次练习发号施令的掌权人,实际上,主导权一直在遵守者手里。
只要展初桐不配合,夏慕言所有指令都是空谈。
只要展初桐挣脱,夏慕言手中牵着的丝巾就只是一块布。
是展初桐在赋予一切意义。
是展初桐的臣服,在填补夏慕言的匮乏。
“阿桐,你可以睁眼了。”
展初桐睁开眼睛,看到夏慕言含泪却充盈的眼眸。
“阿桐,我们来做另一个练习。”
“好。”
“为我信念植入,让我从潜意识里相信,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好。”
沙发不窄,滚着两个女人,难得显得拥挤。
大厅宽敞,爆破馥郁的雪松与茉莉香,浓得几乎逼仄。
展初桐慷慨,不吝啬重复。夏慕言随时可以与她确认。
展初桐便会一遍又一遍告诉夏慕言,不论对方是否确信。
展初桐在夏慕言失神之际,大脑一片空白时,在她耳边不断以热切的呢喃回应:
“我是你的。我不会离开你。”
展初桐在夏慕言垂泪时,屏息时,颤抖时,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重复地植入同一信念: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
结束时,她们一起泡在浴.缸里。
温热水流放松紧绷肌肉,夏慕言懒懒窝在展初桐怀里,一动不想动。
“又一个饰品不能外戴了。”夏慕言突然说,声音沙哑。
展初桐想起那个没能出街的丝巾,清咳一声,有点尴尬,“我之后赔你。”
“别之后。就现在。”
“现在吗?”
“嗯。”
展初桐没把手机带进浴.室,只有夏慕言的在边上,展初桐臂展长,轻易捞过来。
扫脸,解锁,夏慕言不爱动,展初桐就环着她,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两人依偎着看屏幕。
“哪个软件?”
“通讯录。”
“嗯?”
夏慕言没重复,展初桐身体似乎还残留指令练习的惯性,听话照做。
“你帮我看看,我手机还坏没坏。”夏慕言这才说。
展初桐记得夏慕言先前饭局“手机故障”的意有所指,于是笑着应:“不会坏了。”
“你检查一下嘛。”
“要检查什么?”
“我是不是设置屏蔽你消息了?”
“……”
好吧,好吧。
展初桐就配合,点开通讯录置顶的“阿桐”,给怀里的人检查设置,煞有介事道,你看,没问题。
“唔……有问题啊。”夏慕言却说。
“嗯?哪里?”
夏慕言说:“添加称呼代词那里,怎么是空的?”
展初桐错愕一刹。
“下次特殊情况,别人要是对我手机喊语音助手,又不知道你名字,该怎么给指令?‘拨打电话给机主的……’”
展初桐轻笑,顺着夏慕言拖长的尾音,在称呼代词那里填上三个字:
“女朋友”。
而后,展初桐将手机锁屏,丢至一旁,抱紧怀中人,在女朋友的耳鬓落下密吻,直到二人唇.舌再度交.缠。
展初桐没系统学过心理学技术,但她知道,自己刚才已将信念植入成功:
她爱她,她不会离开她……
如今,夏慕言终于确信。
第90章 求婚
求婚:求婚
北港倒春寒时,天空像是被冻过,呈化不开的郁色。展初桐就在这片天色下,倚着迈凯伦,在科学园停车场等。
夏慕言的实验室,在她毕业前正式搬进了北港科学园。在南区一栋新建的研发大楼,面积较原先扩大了五倍。
因突破人造信息素技术壁垒,相关产业几乎避不开Maeve这个名字。国内几家顶尖医疗投资机构都开始接触她,科教频道节目组也来录制过专访。
名气打响,人才便也随之涌来。
公司规模扩大后,展初桐更记不全新员工的脸。
好在眼生的研究员经过会率先认出她,习以为常笑着打趣,老板娘,又来接老板下班啦。
虽已交往三年,听到这种揶揄,展初桐还是会不好意思,体面笑着回应,面上淡淡绯意。
雪松被春日化出了花色。
夏慕言出大楼时,一眼就看见气质出众的恋人,耸着肩加快脚步过来。
展初桐忙从车内取出捂热的羊绒围巾,正要打开给人围上,却见那人三步并作两步,直接扑进她怀中。
“好冷。”夏慕言瑟缩说着,钻进她大衣里。
展初桐轻笑,将大衣打开为她俩挡风,而后将围巾给人缠上。两人在寒天里站着取了会儿暖,腻乎过劲儿了,才舍得上车。
茶水架上摆着两杯热咖,夏慕言也没细分哪杯是喝过的,随便挑了杯就吸一口,然后才撇撇嘴,“好苦。”
展初桐倒车间隙看一眼,轻声说:“那杯是双倍浓缩。”
夏慕言放回去,换了另一杯,这杯是加奶的,喝着没那么冲,她问:“喝双倍,是今晚又要加班赶论文?”
“对。还差一点点。”展初桐说,“今晚再写点就可以交差了。”
“都怪陆婉月。”夏慕言嘟哝一声。
展初桐屏着笑,“对,都怪陆婉月。”
她们都要在今年搞定毕业论文。
命运阴差阳错,让她们间隔一年,又悄然拉平这一年。
夏慕言修的是五年制的药学荣誉学士课程,比同类专业多一年临床实习与专题研究,待展初桐大四,她们刚好能同年毕业。
也因多这一年,夏慕言时间比展初桐富余得多——
论文《信息素成分对解离型抑郁症治疗的机制初探》,选题大胆得引起学界小范围关注,好在公司实验数据充分,她完成得很顺利。
加之绩点是4.2/4.3,评分几乎全A+,两篇一作论文顺利发表在欧亚两大药理学杂志上,得三位教授联名推荐,她保研一事也已板上钉钉。
展初桐与夏慕言朝夕相处,却没参透这人时间管理的精髓。
同样都是事业学业双修,她就因与陆婉月的跨文化企划耽搁,论文选题早早定好“文化翻译的不可译性”,以探究三语互译时的含义损失与补偿,但却迟迟拖延,以至于今夜还要赶初稿的DDL。
不过也不能怨展初桐拖延,毕竟夏慕言自己就是自己的老板,日程自己说了算。而展初桐至少目前,还在当陆婉月的乙方,配合甲方的schedule理所当然。
“有需要我帮忙,直接说。”夏慕言没擅自插手。
展初桐闻言笑,在车行上大路之前,先趁机啄吻了下夏慕言的唇,哄道:
“放心。我忙得过来。”
虽说她确实有点好奇,夏慕言会不会一通电话直接打给陆婉月,届时又会怎样施压。
车行入地库,两人搭电梯上楼。快进门时,夏慕言突然说:
“等你毕业,开一家自己的工作室。”
声音虽轻轻的,听着软软的,用词却生硬,带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并非商榷,而是决定。
展初桐看过去,知道这人还是在介意。倒不是真怨陆婉月,平心而论,陆婉月属于很照顾她的老板。只不过,夏慕言终究心疼她拿到的不是最好的,掌握的还不是绝对话语权。
展初桐就说:“好,我以此为目标努力。”
夏慕言嘴唇一动,正要补充什么,抬眼见展初桐眼神坚持,就还是没说出口,选择由她去。
展初桐这才揽着夏慕言的腰,把恋人哄着搂回家。
*
天气渐暖时,两人对家中进行了个简单扫除。主要是对储藏间的封箱重新整理,展初桐也是这时才找出点令她意外的东西——
早已过期的爱心棒棒糖。
精心封存的梧桐叶标本。
一套展初桐看不出有何特别的纸笔,纸页已经泛黄。
扉页以展初桐笔迹写着夏慕言名字的数学课本。
刻有展初桐姓名的金色冠军奖杯。
还有版本落后、疏于护理,早已开不了机的小天才手表。
“啊。”夏慕言走过来,看到盘腿坐地的展初桐手中的东西,惊讶一声,要过来抢,被展初桐轻易躲过,四两拨千斤反手制住腰,抱进怀里。
展初桐在夏慕言鼻尖啄一下,“这些东西,你居然都好好收着?”
“……”
她那一下亲得很轻,几乎没用力,但夏慕言鼻头居然还是泛开一片红,看着好可爱。
“夏慕言,你简直……”
爱惨我了。
展初桐没能说完,被夏慕言仰头,以唇封唇。
一个勾.缠的深.吻,吻得展初桐快喘不上气,夏慕言这才松开她,这时展初桐已经有些敏感,雪松香丝丝缕缕溢出。
但夏慕言偏偏这时“残忍”地退后,还顺手把展初桐手里的东西捞走,从她怀里站起。
展初桐:“……”
展初桐本想起身把人抓回来狠狠揉几下再亲几口,却见夏慕言怀抱那些甚至算得上破烂的旧物,小心逐一擦拭好,收进干净的纸箱里。
夏慕言像护食的小动物,把它们好好藏起来,连作为它们的原主的展初桐,都不能擅自把它们从她身边夺走。
展初桐想起夏慕言自诩过的,是很小气很吝啬的人。
如今她竟觉得,“小气”、“吝啬”,是讨人喜欢、令人爱怜的形容。
展初桐还是没去打扰怀旧中的夏慕言,低头瞥见身边旧箱子底下还有本厚书,皮封烫印“南市城东实验高中毕业册”字样。
她没在实验修完高三,自然不算实验毕业,所以没有这本册子,有些好奇,拿起来,问夏慕言:“这个我能看吗?”
夏慕言转身,看到毕业册,应了句当然可以。
展初桐便翻阅。
很标准的毕业册,内附同学录,有高中时同班和别班,甚至低年级学妹学弟给夏慕言的赠言。
展初桐很快找到了程溪狗啃字体,写的是“一起加油”。宋丽娜比前面这位多点仪式感,一笔一划端正写了段祝语。邓瑜的字最多,密密麻麻占了整页,其中高频出现“等桐姐回来我们就……”几个字,最后被程溪和宋丽娜附言:“一人成军了邓姐”和“这是给夏慕言的不是给你桐姐的!”
最后一页,是毕业照。
展初桐第一次看见他们班的毕业照,很快找到人群中皮肤最白的那位,站在首排居中班主任肖语闻的边上,唇角无笑意,神情寡淡。
邓瑜与程溪站在夏慕言身后,但二人之间特地留有空隙,足够大,可以再站一个人。
全班师生竟无人提醒把它填满,最终在毕业照上留下了这个空位。
展初桐看着照片上的空位,许久,深深吸进一口气。
她将照片翻页,背面附有姓名表,果见空位对应她的名字——
展初桐。
这时,身边一暖,展初桐转头,见夏慕言坐在自己身边,与她肩抵着肩,也垂眸看着照片,有点怀念,不知想起了哪些往事。
两人就回忆起高中,讲她们各自视角里的那些初见,翻那些年没能填平的旧账。
“我这才记起来,你还欠我个赌注,我还没兑换呢。”展初桐恍然想起。
当时她与夏慕言刚当同桌,不情不愿,就以此为题,赌她去办公室,能否成功换座。
被夏慕言诡计得逞,成了平局。
夏慕言当时拿赌注换了展初桐的联系方式,展初桐却因习惯夏慕言当同桌,没再拿赌注提出换座,这事就不了了之。
“是你没换,可不是我要欠的。”夏慕言说,“反正没期限,你现在要兑现赌注也来得及。说吧,你想换什么?”
展初桐看着夏慕言许久,却非思考,她心里一直有个念头,只是没想到,今日就有契机提出。她看着夏慕言的眼睛,有些紧张,好在爱人的眼眸是勇气的摇篮,她在夏慕言的凝望中得到安宁,终于开口:
“我们结婚吧。”
夏慕言愣了下,唇缝稍启,显得错愕。
展初桐就聚精会神盯着眼前人看,不错过对方一点细微表情变化,她确定,夏慕言没有抗拒的意思,只是被惊到。片刻,这人才轻轻说:
“你就拿一个赌注跟我求婚啊?”
“……咳咳。”
展初桐一赧,清咳着别过头,想,自己确实有些鲁莽了,拿高中青涩的赌注,要换夏慕言的余生。
就像拿一枚草编戒指,换公主的城堡庄园。
“有点草率了……你可以拒绝。”展初桐说。
夏慕言歪头,问:“我真拒绝了,你要怎么办?”
展初桐不假思索道:“我会换个方式再求一次。”
夏慕言又是一愣,随即笑开,梨涡清甜。
显然喜欢这个回答,作为奖励,夏慕言凑过来,啄吻了展初桐一下。
分开时,两人的吐息都有些热,在意乱前,夏慕言以气音道:
“阿桐,你再求一次吧。”
展初桐又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刚才的求婚太潦草,于是认真道:
“好。”
“但这次求婚,我也没说拒绝啊。”
“……嗯?”
夏慕言再度吻上来前,笑着答了展初桐的疑惑:
“阿桐,你跟我求婚多少次,我都会答应你。”
展初桐将夏慕言拥入怀,两人缠.吻着倒进爱意里。
草编戒指还是换到了城堡庄园。
因为公主心甘情愿。
*
是年五月,毕业一年的陆婉月回国拜访母校,会见旧友,组了个下午茶局。
展初桐恰好约到个深居浅出的作家的访谈,舍不得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茶会就只有夏慕言赴约。
陆婉月毕竟做东,全程被宾客缠着问近况。好不容易得空,见夏慕言独自坐在边上饮茶,表情淡淡的,陆婉月就过去,在夏慕言边上空位落座,一边伸懒腰一边随口问:
“你家那位没来?”
夏慕言眼也没抬,吹着杯中茶叶,“我以为你知道她为什么没来。”
陆婉月:“……”
险些闪着腰。
“冤枉啊夏大小姐!”陆婉月忙给夏慕言递一碟小蛋糕讨好,“天地可鉴,我可没亏待她,她自己多拼命你是知道的。”
夏慕言依旧垂着睫毛。
陆婉月又补充:“我还问过她。我说你老婆那么有钱,你大可以当小白脸,这么拼做什么。你猜她怎么答的?”
夏慕言微微抬睫。
陆婉月:“她说,既然‘人家’那么好,不努力多赚点钱,我怎么配得上娶她。”
夏慕言一听,吹了小半天的茶没喝,放下了,表情虽然还是淡淡的,陆婉月却能看出些许变化。
夏慕言视线上下扫过陆婉月的脸,这才开口:
“你急什么?我说你了?”
陆婉月:“……?”
聊完一圈天口干舌燥,陆婉月让夏慕言把右手边的茶壶递一下,她也想接点茶水解渴。
夏慕言瞥了眼右手边的瓷壶,一顿,还是以左手去撚壶把,拎起。动作时,无名指上的铂金素戒闪了下。
陆婉月被光晃了下眼,见茶壶渐近,没多想,准备接,夏慕言没让,主动为她斟杯茶。
以左手倒的,阳光在瓷器与素戒上来回流淌。
陆婉月眯着眼,等光晃过,去接茶杯,一口饮尽。
不解渴,还想喝,陆婉月发现,夏慕言不嫌麻烦,又把茶壶归位了。
“嗯……”陆婉月抬手指茶壶。
夏慕言就又不太顺手地,以左手去取茶壶。
“……”陆婉月终于问,“你这戒指,只是个装饰,还是有什么含义?”
“啊。”夏慕言这才意识到似的,轻轻讶异一声,边斟茶边解释,“她跟我求婚了。”
“……”
“两次。”
“……”
“……”
陆婉月不说话,夏慕言也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片刻,陆婉月还是没忍住,问:“所以,求了两次,你‘才’答应了?”
夏慕言垂睫淡淡道:“我‘都’答应了。”
陆婉月:“……”
虽然很好奇,但又不想问。
眼前人虽然神情淡淡,在不熟的人看来如镜中花水中月。但陆婉月毕竟与她同校共事多年,已经把这高岭之花的性子摸透些许。
陆婉月依稀有种预感,追问,会让这人爽到。
于是坏心眼地偏不遂人愿。
陆婉月转而问了些别的有的没的,奈何夏慕言很擅长让人觉得无聊,一些本该有趣的话题,陆婉月听着都味同嚼蜡,最后只得投降,被引回唯一可能有趣的话题:
“不过没想到,你们会这么低调,选这种款式作为订婚戒指。”
夏慕言指腹轻抹过戒身,这才话多些:
“因为还是学生,暂时选这种不起眼的。毕业后会换成钻戒。”
“……可你现在也不低调啊,戴在你手上的戒指总归会引人浮想。”陆婉月说,“你还不如直接换个闪亮大钻戒,让人一看就知道你英年早婚,省得逢人还得解释。”
夏慕言悠悠抿一口茶,“我又没说我戴素戒是为了低调。”
“……啊?”
不为低调,难不成反为高调?
夏慕言言尽于此,继续低头抿茶。
沉默片刻,陆婉月回过味来——
钻戒比素戒一目了然,她先看到的若是钻戒,就直接道贺,不会好奇追问那么多。
陆婉月竖拇指,服气:
“你赢了夏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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