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主:有主
舞会当夜,李氏会议中心外车流不歇,身着华服的年轻学子自各色琳琅豪车上下来,甚至个别张扬的,轰着超跑油门登场,吸睛无数。
展初桐步行入场,属于格外低调的。
私人定制的裤装礼服色调与瞳色暗成一片。腰封很高,收得腰线劲瘦,礼服面料巧妙,静时裤管如利落的刀,动时又款款如流云,像行于暗夜的鬼魅。
低调的设计反倒很绝,将展初桐那种沉静与张扬并蓄的气质,衬托得格外明显。矛盾最引好奇,竟让她更惹人注目。
数不清的视线自她身上流过,似都急切想剖析她这不可方物的神秘感从何而来。
展初桐没留心这些,匆匆走过门前红毯,到达签到点,还在与负责接待的干事沟通“时缘之舞”的细节。
“时缘之舞”是她给舞会新机制命的名,给新生一支舞的助力,但考验时机,也考验缘分。会长们采纳后,项目落地全权由她负责,她珍惜每次表现机会,以至于换礼服还是Nicole亲自杀到现场来催她的,否则展初桐指不定要直接钻后台负责幕后,干脆不在舞会露面。
负责签到表的学生会干事,要兼顾“时缘之舞”的登记,这段时日没少和展初桐打交道,两人关系熟了不少。此刻见展初桐华服亮相,那干事忍不住笑着夸:
“学妹今日靓爆镜啊!”
展初桐本在看时缘之舞的登记表,闻言愣了下,随即温和地笑,态度大方,“谢谢学姐。”
“你这礼服实在太好看了。”干事说,“我眼睛都挪不开了。什么牌子啊?”
“……呃。”这问题让展初桐有点为难,“不太清楚,是……”她一顿,含糊道,“别人帮我定制的。”
“‘不清楚牌子’这种话听起来有点酷啊,新的炫富技巧又给我学到了。”干事笑起来,又八卦,“帮你定制的是谁啊?家人?爱人?”
“……算是,家里人。”
“不过,能帮你定制到你全程无需插手,尺寸还这么合适,气质还这么贴合,那位‘家里人’一定很了解你,也一定很疼你。”
“……”
展初桐没应,只将话听进去,手指在登记表的纸边无意识地轻轻刮。
直到表板被那干事没收,拿回去,“好啦,别担心这边了。你的流程部长们都过目了,没有纰漏。你就好好享受属于你的新生舞会吧!”
展初桐笑着点头,刚要进宴会厅,又被那干事叫住:
“哎,Zion。作为时缘之舞的发起人,你自己不参与,不太适合吧?”
舞会目的为社交,也为表现。寻常人熟知的公开邀舞程序依旧保留,而一时放不开的人也可以走时缘之舞这条更含蓄的途径。
展初桐目前没有太强烈的社交需求,表现的机会也已经有了,本不打算主动邀舞或接受邀舞,此刻干事这么一说,有点不好推脱,只好答应:
“行。”
干事学姐就刻意地按流程介绍起来:
“既然学妹愿意参与时缘之舞,那么,请给出‘信物’。信物会呈进展柜,供有缘人挑选。舞会时将有酒侍为二位牵线,既然有缘,请至少给彼此一支舞的交流时间。”
规则都是展初桐亲自拟的,她清楚得很。每个步骤她都留有充分余地,比如眼下给信物的环节,是否要留下身份信息,都是可操作的。
展初桐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必太明显。
她今日戴了单边耳钉,被中长碎发遮着,一路都没被人看见,也就有可能不被“狙击”她的人刻意选择,有概率逃掉这支舞。哪怕届时真有人挑中,她如导语所言“给彼此一支舞的交流时间”,也算不辜负缘分。
于是她将看着平平无奇的极简风耳钉摘下,递到干事手中,干事做好登记。
“那么,学妹想看一眼展台,挑选信物吗?”干事又问。
展初桐潦草瞥一眼展台,内里已经呈了不少信物。因参与舞会设计,她清楚流程,得知毕竟是BKU的大场合,会长们都很忙,应付媒体采访乃至接待外宾,基本没空下舞池,更不用说将信物放进展柜,把时间管理被动让人。
展台里不会有她感兴趣的东西,所以她没细看,只说:“就先这样吧。”
“好。”干事笑着祝她,“玩得开心。”
“谢谢学姐。”
展初桐走进宴会厅,很快找到了在人群中如鱼得水的Nicole。
Nicole今日穿西装,金色短发梳得油亮,颇有种情场高手的浪荡,显然事实也是如此,她三言两语就将旁边的omega们哄得欢笑连连。
展初桐走过去,Nicole热情给学妹们引线,介绍双方。
有omega对展初桐感兴趣,抬眼间有暗示流转,展初桐装木头没察觉,对方也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成年人的试探与婉拒在体面中落幕。
她在北港没别的熟人,就跟在Nicole边上,听学姐与别人谈天说地。都是些富二代喜闻乐见的声色犬马,她不熟悉,也没兴趣,听了几句,注意就飘走,随意在场中游离。
满厅的盛装华服与淡妆浓抹,都没能让展初桐的视线稍作停留。
涣散的注意如星子肆意散落,直至无意撩过小二层平台,被白璧无瑕的月色捕捉。
夏慕言在二层。
正与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宾女子交谈,身边还有陆婉月,以及另一位男生会长陪同。
台上那么多人,展初桐看的最多的,却只有夏慕言。
纯白缎面露背裙淡若月色,流畅剪裁勾勒腰臀曲线。长发盘在脑后,以梵克雅宝发夹固定,白色贝母似被纤白背肌晕染。
不知那几人在聊什么,外宾看起来很自在,夏慕言亦如是;陆婉月插话不多,倒也不卑不亢;只是那位男生会长似是露怯,指尖偶尔摩挲,多半在紧张。
展初桐猜测,这外宾应该身份不简单,才让男会长如此忐忑;陆婉月与外宾不算熟,但能得体应对;而夏慕言多半与外宾是旧识,才能在交谈间维系一种超过客套的熟络。
“……Zion。”Nicole正聊她,见展初桐在走神,注意到,“看什么呢?”
展初桐忙收回视线,但已经来不及,Nicole顺势看上去,瞥见二层平台,不意外:
“我盲猜你在看夏慕言。人之常情。我们几个刚才已经惊叹过她今日的妆造了。”
旁边一位omega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你们说,Maeve那个腰.臀比,内搭的鱼骨结构是不是很.硬呢?应该会很疼吧……我今天这件勒得不算紧,都动用了两个佣人帮我缠束腰。”
几名大小姐惺惺相惜,剖析起要达到Maeve那种美感,私下得吃多少苦头。皆叹富贵千金也得服美役,外表光鲜亮丽,实则一地鸡毛。
展初桐安静听,几度启唇,还是没说话。
其实没多不容易。
毕竟礼裙就是展初桐亲手给人穿上的。
没借助什么束腰,夏慕言不喜欢。所以展初桐手把着人的腰.捏.着,拉链一提,系带一绑,就结束了。
这她不能说吧。要怎么说,说夏慕言由赤.身.裸.体到衣妆楚楚,她全程经手?
说了好像在炫耀,只会拉仇恨,既给夏慕言,也给她自己。
“哎,她在看我们?”
展初桐正思忖,听见旁边几人传出讶异声,上下文中的“她”还能是指谁,展初桐于是朝二层平台抬眼,果不其然,与夏慕言对视。
事实上,不仅是夏慕言在看她们,夏慕言身边包括那外宾在内的所有人,都在看她们。
“怎么回事……”
“会是在看谁呢。”
“你帮我看看,我发型有没有乱。”
周遭窃窃私语不断,展初桐置若罔闻,她只与夏慕言隔空对望片刻,见夏慕言没给出什么额外信号,正准备装无事看其它地方,刚动作,余光先瞥见陆婉月启唇。
因距离较远,矜持的文学院会长自然不至于大吼大叫,只是抬手招了招,然后对展初桐用唇语示意。
展初桐依稀读懂,陆婉月说的或许是,Zion,过来。
展初桐怔了下,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误读,她明面上,与台上那四人都不熟,什么场合需要她个籍籍无名的新生出场。
她琢磨时,夏慕言转过来,抱臂看她,搭在肘上的食指本敲着节拍,不知是等待还是催促,没等到她回应。
于是,指头向上一翻,勾了勾。
很不显眼的小动作。
但展初桐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展初桐对身边几人低声说了句“先失陪”,就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下,迈上旋梯,上了二层。
大概因展初桐是陆婉月的直系学妹,面上与她关系最近,所以展初桐与外宾的介绍是陆婉月做的。
展初桐才得知这位外宾名Alice,是瑞典的国际新闻期刊主编,去年因撰稿医药题材相关,拜访过夏慕言刚起步的制药科研实验室,得以结交。此行访华又恰好得闲,被夏慕言邀请来BKU参观。
展初桐闻言,与Alice握手问好,面上淡然,心情却有些复杂。不因Alice而紧张,只不过是她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制药实验室。
夏慕言如今甚至已经自营公司了。
且不论规模,能引起国际主编的注意,已然不容小觑。
以夏慕言优越的原生起点,短短两年未见飞跃至此,展初桐并不意外。
她只是更多遗憾,遗憾自己进步的速度远比不上对方。
也遗憾身为床.伴,她连枕边人如今的发展,都要从别人口中得知。
“Zion,谢谢你。我今晚能听见这些逸闻,还多亏了你。”Alice没什么架子,虽然说话用英文,因很亲和地笑,不显距离。
展初桐被谢得一头雾水,是陆婉月主动解释,因为Alice此行算是私人行程,纯谈公事未免显得BKU市侩,但要聊八卦,双方又没常联络到那种程度。不上不下正尴尬,幸好有展初桐的时缘之舞解围。
“‘信物’这个设定太具有东方美了,意味深长。区别于邀舞的直白,增加一个信物,既是主动寻芳者出击的说辞,也是春心暗许者被拒的退路。”
Alice还在回味:
“我看过展柜,每个人放进去的东西,都能体现自己最想彰显或追求的事物,财力、性格、审美……每个信物都让人浮想联翩。”
陆婉月笑问:“Alice女士方才说自己最喜欢的信物是哪个来着?”
Alice露出狡黠一笑,“舌钉。”陆婉月与男会长默契陪笑,Alice继续道,“或许舌钉牵线的两人,今晚艳福不浅哦?”
又是一阵笑。
“同时,也得感谢Maeve提醒。”Alice转头又看全程静默、但存在感分毫不减的人,“要不是你奋力推荐,我可就没机会得见这么出挑的新锐了。”
展初桐惊诧看去,见夏慕言毫无被揭底的局促,面对年纪大数轮且阅人无数的主编,依旧谈笑风生,从容如只是同普通友人打趣:
“我很奋力吗?”
奈何连陆婉月都不客气地补刀:
“换作别人说你那些话,不算奋力。但换你说,那可真算不遗余力了。毕竟你从不引荐任何人啊,夏慕言。”
主编与会长又都轻声哄笑,只夏慕言唇角依旧提着浅浅角度……
却不知有意无意,回避了展初桐探寻的凝视。
陆婉月又提起几嘴信物的故事,Alice热情回应。集体注意稍稍从这边转移。
夏慕言执意远游的视线,这才悄然撩回展初桐眼帘。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主动和对方说话。
展初桐挑眉疑惑,眼睛往Alice那很快转了下,又转回来。
夏慕言眉眼温和,锁着展初桐,只下巴往Alice那微抬,又收下来。
展初桐低头了然。
Alice注意再转回展初桐身上时,她稍稍主动了点,虽不多,但恰好够引起Alice兴趣,主编主动递给她一张名片。
背景音乐开始铺底,灯光逐渐浪漫,这是舞会重头戏要开始的讯号。
Alice说不耽误年轻人们的时间,准备离场,夏慕言算她私交,所以依旧要陪,陆婉月则提出要陪夏慕言。
于是最后被放走的只有展初桐,和那位紧张得不行的商学院会长。
送完Alice上车离开,夏慕言与陆婉月返回宴会厅时,舞池中已有数位新生正捉对共舞。
她们在二层的灯光暗处眺望全场,将新生们各异的状态尽收眼底。
场边那位黑色礼服的女alpha格外惹眼,不知第多少位omega主动上前邀舞,又被展初桐婉拒。
然而越是拒绝,周遭跃跃欲试的目光便越是聚集,说不清是她激发了天子骄子们的挑战欲,还是高高在上的辛冷本就更挑.拨人的感.官。
“我刚才打听了下,”陆婉月突然说,“负责接待和登记的干事告诉我,展初桐也放了信物。”
夏慕言望向场边人的视线敛了下,随即稳稳应了声嗯。
“我本来想以权谋私,把那信物直接讨过来,邀展初桐跳一支舞。”陆婉月叹气,“只可惜啊,她的信物秒没。”
夏慕言这才看向陆婉月,没说话,静静打量。
陆婉月思考着:“不知是被人挑走了,还是有人早就留意她。不过我更倾向是后者,据说她信物刚放进去时,展柜接待量较其余时段显著提高。我可不认为这只是所谓到场高峰期的巧合。”
夏慕言对此并不奇怪,平静轻声问:“你想邀她跳舞,只是想拉拢,还是……有意思?”
陆婉月看过来,见夏慕言面色如故,还是蒙着层读不穿的朦胧,似迷雾中的冰雪。
不知冰雪之下困着什么,更不知是否存在什么人,能令这片冰雪动容。
于是陆婉月并不遮掩,试图以剖白换这人些许坦诚,“就不能两者皆有吗?”
夏慕言还是静静看她,眼睫缓缓地撩。
陆婉月继续说:“她很优秀,样貌气质和学识都没得说,我也不赖。我们又都单身。就算做不成恋人,此刻我的示好都能成为与她结交朋友的铺垫。我想不出不邀她跳一支舞的理由。”
夏慕言将视线重新落回扬着缠.绵萨克斯乐曲的舞池中。
“怎么了,我的朋友。”陆婉月凑近些,“你似乎有话要说。”
夏慕言被那句译制腔逗得嘴角稍提,这才说:“我的朋友,只是想提醒你,她身上有多次与同一人标记的气味。”
夏慕言言尽于此,没额外引导,陆婉月已得到足够信息:
多次标记,与同一人,共同指向展初桐暂时有主。
“这么听起来,我确实得调整目标了。”陆婉月笑道,“感谢我的朋友,拯救我免于伤心。不过,你怎么知道的?”
距夏慕言与展初桐最近一次标记过了几日,气味已不那么浓郁,加之“标记后用阻隔剂遮遮”可以说是默认的社交礼仪,残余气味更是几不可闻。
夏慕言只说:“离得近些就能闻到了。”
有些品级高的体质,标记后哪怕使用阻隔剂加浓香水,那种缱.绻过的爱.欲气息也很难掩盖。陆婉月品级不低,有心的话,能嗅到的。
不过是陆婉月先前没留心,此刻被夏慕言提醒了,才说下次会留意。
片刻,陆婉月稍顿,忽而又嘲谑,凑近夏慕言:
“你与Zion打照面的几次,我都在场。你俩社交距离我都看在眼里。所以……”
夏慕言抿唇,眸中晃过罕见懊恼。
这让陆婉月得意,笑意更甚,察觉挖到天大秘密:
“你与她几时离得特别近过?”
第72章 偷吻
偷吻:偷吻
乐曲正酣,裙袂与革履旋转在舞池中央。
展初桐游离在喧嚣之外。
几次婉拒后,周遭的人总算明白她态度,不再把她当某种自证魅力的boss来刷关。她终于清闲,走到弧形落地窗边,望维港全景。
夜幕初垂,港岛与九龙两岸的摩天楼群正渐次亮起灯火,倒影如灯带坠入深蓝海湾。
这座城市美丽但陌生,万千灯火中,没有属于她的那一盏,她没有归属感。
她盯着那溢彩又幽暗的颜色,一瞬陷进矛盾色彩中,视线稍稍飘忽,她隐约产生不祥预感。
好在一呼一吸间,那些不确定的游离感稍稍散却,展初桐暗自庆幸舞会前特地吃过药,身体还算懂事,没闹出大动静。
“Zion。”有男声在耳侧响起。
展初桐转头去看,见是位在舞会当酒侍的志愿者,她记得他,因为交代时缘之舞的信物牵线时,与他交接过流程。
此时他来,也就证明,是有人要以信物兑换一支舞了。
展初桐提气迎上,心想,看来,还是没能逃掉这支舞啊。
果不其然,酒侍展开掌心,白手套上静静卧着那枚素朴耳钉,说:“有位女士想邀您跳一支舞。”
展初桐抬手要拿回信物,却见酒侍把耳钉撤回,她一愣,按流程这时东西该物归原主了,这是什么意思。
酒侍这才说:“那位女士强调,如果您不答应,信物就不还了。”
“……”展初桐沉默。
谁家大小姐如此跋扈蛮横,不答应还强取豪夺了。
周遭本散去的视线又聚过来,似乎注意到这里的拉扯,只是这次,旁观者眼中没有悬念,好像都在等这位酒侍带着闭门羹的消息回绝那位大小姐。
“哪位女士?”展初桐问。
酒侍转身,抬手引导,展初桐的视线便顺着白手套的指尖往前。
落在舞厅的另一侧。
看到了静立于人群中,却不被衣香鬓影削色分毫的身影。
是夏慕言。
不仅展初桐没想到,周遭宾客也没预料,议论声窸窣渐起:
“Maeve居然去挑信物了?”
“怎么没挑中我的啊,运气好差!”
“有没有人看到Zion放了什么?想知道什么能引起她注意……”
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耳钉罢了,设计太素,若非细看,怕不是要被淹没在珠光宝气的展览柜里。
“所以,要应那支舞吗?”酒侍又问。
展初桐提提嘴角,给了个众人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回答:
“好。”
恰好切歌,弦乐组弹奏一首经典且慵懒的《Moon River》,温婉旋律流淌开来。
展初桐走上前去,夏慕言站在原地等,面上波澜不惊,却叫她能窥见几分尽在掌握的悠然。
展初桐手握唯一可以戳破夏慕言这悠然的特权。
但她舍不得。而这份纵容,似乎本也在夏慕言的算计之中。
“我来兑现您的那支舞了,女士。”展初桐以英文疏离道,优雅地施了邀舞礼。
夏慕言颔首回应,抬起纤白腕子,指节搭在展初桐指节,被收拢接走,旋进舞池中。
夏慕言手搭展初桐的肩,展初桐手虚扶着夏慕言的腰。舞池中仍有旖.旎舞伴,只都悄然避她们些许,也就是这无形中的一点避让,累积,让她们成了醒目焦点。
一黑一白的礼服,极致反差的两种颜色,让人第一时间不会联想到她们的关联。
如今共舞,旋转时色块交融,才叫人看出些许和谐,意识到,原来还有这种可能性,养眼且般配。
舞步交错,她们距离时近时远。全程没有语言交流,甚至没有眼神交流,舞姿却异常默契。
像是身.体.磨.合许久,分外契合。
直至乐曲尾音落地,二人恰到好处松开手,体面地站立,又礼貌地同彼此行了个礼。
气氛使然,看客们不由得鼓掌,为这曲浪漫歌曲中的所有舞者致意。
热闹掌声也掩盖了散场淡淡的疏离与寂寥,两人转身份别,各回各自轨道——
似乎情深只是旁观者的错觉,她与她不过一支舞萍水相逢的缘浅。
展初桐回到Nicole身边,在几人诧异的追问中,神色淡然地低头,寥寥几句,谦逊回应。
夏慕言回到陆婉月身边,在其揶揄笑意中,镇定地举杯相邀,将旁边艳羡憧憬的目光隔绝于一杯香槟之外。
*
展初桐独自到会议中心外的观景凉台上透风。
今夜BKU的重头戏是舞会,所有人力物力都集中于会议中心,凉台四周人迹罕至,连灯都没开,笼在一片凄静的黑暗里。
展初桐静坐于黑暗之中,头倚着廊柱,望头顶璀璨星月。
身体又开始发沉,感.官开始飘忽,让她想起海外的一次体验。
她行经墓园,见路人在其中散步,并不避讳,像只是在逛普通公园。这让她深深触动,于是当晚,在墓园长椅上盖着报纸入睡。
夜深时,有不知名的响动,她并不怕,只认真听,分辨那是那只卜鸟或渡鸦。泥土的气息渗着腐朽,她细细闻,嗅出那是秋枯的灌木。
那夜什么也没发生。
展初桐与死亡共眠,过了和平一夜。
那是第一次,她觉得,死亡好像没什么大不了。
别人的死亡也是,自己的死亡也是。
她才从挚亲的离世中些许挣脱,但过犹不及,似乎有点太抽离,以至于她竟然漠视生死。
那时的她少不经事,哪有足够的智慧与阅历,教她如何平衡。她从一个极端,到了另一个极端。
直到。
“找到你了。”
展初桐思绪被打断,从往事中回神,转头,见到夏慕言背手靠近,月光流动在那人白皙肩颈,格外好看。
“同学,边上有人吗?我能坐吗?”夏慕言明知故问。
展初桐就故意说:“有。看不见吗?”
夏慕言撇了下嘴,对展初桐身边的空气说:“走开。”抬眼,又是矜娇的贵气,“现在没人了。我能坐吗?”
展初桐被逗笑。
憋闷的胸腔因而打开,清新空气充满躯体,她好像从那弥漫腐朽气味的墓园,被瞬间拉回了花酒同香的北港。
两人并肩坐着,展初桐看向夏慕言,见夏慕言也在看自己,视线落在她被发丝掩盖的耳尖。
展初桐知道对方在看什么。没躲,任人看。
于是夏慕言就得寸进尺,抬手过来,撩开她发丝,揉她的耳垂。
入夜微凉的指腹,触感格外刺激,连知觉较钝的耳垂,都被激得敏.感。
“什么时候打的耳洞?”夏慕言问,说话时的吐息又是热的,与指腹带来两极体验,让人难以平静。
展初桐想了想,才说:“听说过水手传统吗?”
欧洲航海文化中,有个流传已久的传统。水手会打耳洞,戴上金耳环,以确保自己若在海上遇难,耳环能用来支付体面的葬礼费用。
这也给过她冲击,她接受过的教育总避讳死亡,连阿嬷要她幼时随身带的长命锁,意象都是讨吉利求平安。原来,还能有另一种观念,随身物件是为面对死亡。
她是在那次出海前打的耳洞,也戴了金耳环。顺利完成航行后,这耳洞就成了她的荣誉与纪念。
展初桐没详说,她不想让夏慕言听见太多自己过去寻死觅活的狼狈。
奈何夏慕言博闻广识,多半知道是什么传统,所以也没追问,只平和的表情沉了点,揉展初桐耳垂的动作稍重了些。
展初桐有点吃.痛。
夏慕言也没收手,好像在给她一个教训。
等展初桐忍不住瑟.缩,夏慕言下手才轻些,将另一手中攥热的耳钉,给她戴上。
戴完,夏慕言稍稍拉远上身,欣赏自己的杰作般,而后满意道:
“好看。”
展初桐应和,“你给我挑的,当然好看。”
“你是指哪个?”
展初桐莫名,提提礼服领,“我现在全身上下,不都是你的?”
夏慕言静了下,随即笑,“里面的也是吗?”
里面?
难不成是指内.衣裤?
展初桐一怔,脸后知后觉开始泛热。不怪她往歪处想,夏慕言这人反差极大,在外清冷寡.欲,若不是她亲眼得见,哪能相信,在.床.上竟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里面的是我自己的。”展初桐还是答。
夏慕言没应,托腮静静观察她,嘴角又带着讳莫如深的笑意,只是唇下依旧没有梨涡显现。
展初桐不由得有些怀念,怀念那些夏慕言笑得很坦然的旧时光。如今夏慕言依旧会笑,可笑意难以捉摸,在展初桐看来,与在旁人看来,没什么分别。
如今才知,夏慕言的梨涡,竟是一种特权,曾经展初桐拥有,如今她也没有了,不知在谁那里。
静了不知多久,夏慕言才开口:
“你脸红什么?”
“嗯?”
“看来我说的‘里面的’,和你说的,不是一个意思呢。”
“……”
夏慕言弯起眼睛笑,“不过没关系。追究那个,不比珍惜良辰美景重要。”
说完,夏慕言闭上眼,扬起下巴,向她索.吻。
展初桐呼吸屏住,她依稀记得最近似乎有过类似的对话,夏慕言总是问到某种程度,就停住了,不再深挖,转而提醒她,也似乎提醒自己,及时行乐。
那就,及时行乐吧。
展初桐凑近,低头,吻.下去。
会议中心琼林玉宴依旧,乐声朦胧飘进场外幽深的月夜里,仿若两个不相关的世界,隐隐因余音有了连接。
一个世界里,众人在欢声笑语间,插叙“追不到的Maeve”与“靠不近的Zion”的片段。
另一个世界里,她与她在无人角落纵.情深.吻。
第73章 吃我
吃我:吃我
开学舞会结束后,大一格局得以洗牌,在舞会上大放异彩的新生,自然得到校内更多关注。
其中,“那位与Maeve共舞过的文学士Zion”,更是名噪一时。
论坛与校园内的闲谈中,这个名字总时不时出现,据说学生会不少部门都在提前向她递出橄榄枝。
当事人展初桐倒是自觉生活没什么变化。
依旧乘早高峰拥挤的港岛线上下学,着低调的棉质衬衫与卡其工装裤,或许恰好就在谁与谁无意聊起她时,自其身旁静静擦过。
风云人物的低调反倒更容易被解读为隐藏的优渥。
开始有人猜测她是什么不显山不露水的大佬。
甚至“普通富二代”身份,都已经满足不了众人对她的臆测。
展初桐不以为意,只捧着杯咖啡,穿过红砖走廊,走进文学院带英式拱窗的老楼。今天上午是郑教授的“战后香港文学专题”,小班研讨,教室里只坐满十五个座。
一旦形成团体,人们天然会出现职能分化,展初桐本想潜水适应环境,岂料最近风头太盛,同学们竟不约而同推她做team leader。
幸好展初桐自知不熟当地风土人情,提前做过功课,聊刘生《酒徒》的疏离,聊李小姐《胭脂扣》的鬼魅。郑教授很满意她的见解,让她做下个月院内研讨会的展示。
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展初桐开始分外忙碌,在美心食堂吃饭时,桌上也要摊着笔记本电脑,抽空敲两下。
好不容易周末得空,她还要抓紧时间学车考驾照,她近来在物色二手车,想着在北港要生活好,总归还是有个代步工具方便。
她很忙。
夏慕言比她更忙。
在家中见到夏慕言时,展初桐偶尔会嗅到那人身上淡淡的消毒水与药剂味,大概是从实验室刚回来。
回身看向她时,眼下也会稍显倦意。
这种时候,通常没法做太多,因为夏慕言体力不够。
有次夏慕言非要讨,展初桐拗不过,配合了。到最后夏慕言几乎泪失控,整个人都懵了,展初桐亲人额角哄了很久,夏慕言勉强回神了,身体还会细密地颤。
结果第二天人还是懵的。
到后来她们就学乖了,通常只会交换一个不含情.欲的吻,或只是以体温熨帖对方,相拥着交颈而眠。
过了开学适应期,展初桐开始熟练运用校内资源,包括文学院的校报和整个BKU的论坛,她才得知些许夏慕言实验室的概况——
夏慕言大一刚入学就开始出资筹办实验室,因近水楼台,得邀校内高年级的人才合作。
当时夏慕言是新生,再怎么天赋异禀,学力与高年级乃至硕士博士的前辈差距恒定存在。夏慕言要在工作中学习尽量抹平差距,消耗的精力本就不少,而要管理心气更高的精英学子以服众,还要费更多心力。
论坛内有小道消息传,夏慕言做得很好。
实验室里的学姐学长们互相之间经常吵红脸,但多数都是服夏慕言管的,没人为难过她。
只要Maeve开口,问题都能解决。
应了那人的英文名,不愧为令人迷醉的梅芙女王。
展初桐从不意外夏慕言能做到。
她只是心疼夏慕言不足为外人道的疲倦。
所以更不愿成为对方的负累,二人偶尔得闲谈心,展初桐也总是报喜不报忧。
只字不提近来或因过度劳累,自己状态开始不太稳定的事。
展初桐抽空独自预约了医生,经过体检,确定病情并未更糟糕。
医生给她开了应急的药,因伤肝肾,又给她开了补剂,提醒她不要依赖药物,尽可能与身边人、与环境多多建联,从而与世界建立稳定关系。
那之后,展初桐“建联”的作业完成得很好,成功拿到驾驶证,顺利通过院内研讨展示,在学院内凭实力一鸣惊人。
双喜临门,展初桐这日到家后,见夏慕言还没回来,正打算给人发消息,问何时有空,想订个晚餐,庆祝一下。
手机先弹提示音,夏慕言先给她发消息——
【my X:地库B2,C区】
展初桐疑惑,但没追问,乘电梯到地下车库。
空旷停车场灯光冷白,照得香车美人更撩.人神经,夏慕言倚在一辆崭新黑色迈凯伦旁,手里摇晃着车钥匙。
“这是?”展初桐走过去。
“好看吗?”夏慕言先问。
“好看。”
夏慕言于是把车钥匙悬在她眼前:“你的了。”
展初桐愣了下,没接,夏慕言依旧坦然,仿佛只是递给她一杯水。
“为什么?”展初桐问。
“有天看到网页浏览记录,知道你最近在淘车。”夏慕言说,语气随意,“没必要买二手的,不知道前车主换过什么元件,不安全。”
“那也没必要买这么贵的……”
夏慕言没应,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展初桐无奈,还是随着上了驾驶座。
夏慕言在车顶暧.昧色调的灯光下看向展初桐。那双颜色浅淡的眼眸,难得显出深情,可展初桐细看了,才会发现,那只是环境灯染色的假象。
“阿桐,”夏慕言轻声问,“你是觉得这礼物贵重?”
当然贵重。展初桐点头。
夏慕言没否认它贵重,说:“既然如此,你猜我豪掷千金,想买到的是什么呢?”
展初桐听懂了,千金买一笑,当然不是为了买她客套清高的推辞。
于是,展初桐接过车钥匙,说了谢谢,正式收下。
夏慕言在车内要了回礼,一个唇.舌.相.缠的吻。
虽吻得很深,展初桐却总觉得不够满足。
好像在以暴饮暴食填补某种浅显的欲.求,但实际内里的空.洞,从始至终都未填.满。
吻毕的瞬间,夏慕言目光迷.离,靠在椅背,手来撩拨她戴着耳钉的耳垂:
“阿桐,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我会尽己所能,给你最好的。”
分明是呢喃的情话,却听得展初桐心一痛。
不知是情.动后的余.韵,还是车灯的错觉,展初桐总觉得,她在夏慕言的慷慨中,听到了些许匮乏。
展初桐于是问:“那你呢,夏慕言。”
“嗯?”
“夏慕言,你想要什么呢?”
夏慕言凝望她,许久许久,久到展初桐错以为,或许终于得见某扇隐蔽大门被撼出缝.隙时,微有响动的门又掩拢了。
“再给我一个吻吧。”夏慕言只说,“这就是我现在想要的。”
“……”
那天之后,展初桐开始开车上学。
她没有把车泊在显眼位置,而是选图书馆后相对偏僻的停车区,但架不住豪车张扬,还是有人注意到。
“我早说她是隐藏大佬”的猜测被豪车证实,Zion没由来的不菲身价,莫名其妙就“坐实”了。
*
展初桐带着“建联”成果再复诊时,医生夸赞她有进步,探讨之后,尝试温和地减药量。
这日回家,展初桐进浴.室,不打算泡.澡,只准备快速淋.浴后继续学习。
花.洒下水.声单调持续,像白噪音,淹没思绪。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种感.觉又.来了。
展初桐身体一晃,很轻一下,灵魂却就这么晃得飘了出去。瓷砖墙上滑落水珠的轨迹格外清晰,每一滴的路径都在慢放分解。
接着,听觉开始失真,水.声变得遥远,像隔着厚重玻璃,唯独自己的呼.吸声异常响亮,在胸腔里回荡。
这是解离发作的前兆。
展初桐承认,她急功近利,自欺欺人,迫切想痊愈,以至复诊时有所隐瞒。实际不知是哪处底子没打好,她与任何人事物的建联,都像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她对那没打好的底子隐约有觉察。
只是她无法直面。
不愿将本该自己克服的课题,尽数压宝,推诿为那“底子”的责任。
“没事,”展初桐开口,出声,对自己说,“深呼吸。”
她反复摩挲着腕上的疤,试图寻找锚点,但它好像失效了。
她不得不求助环境中别的因素,抬手去调水温,想从唤醒舒适温觉开始,锚定身体其余感官。
水.量喷涌,她不知调错哪个选项。
热水打在身上,展初桐并无感觉,先见左臂皮肤迅速变红。
展初桐关了花洒,她知道,解离已经开始了,她连烫伤都没感觉。
听觉调皮地闪回,她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阿桐?”是夏慕言的声音,隔着门板,有些沉闷,“刚才怎么水.声那么急?”
展初桐张了张嘴,想回应,听觉好像又走了,她不确定自己出声了没。
“阿桐?”夏慕言声音提高,带着丝疑虑,“你还好吗?”
“……”
浴室没反锁,家中仅她俩,没人养成这种习惯,于是门开,夏慕言走进来,一身丝质睡裙瞬间被热雾打得湿润。
五感像万圣节的熊孩子,把展初桐身.体当可以胡闹的宅子,肆意来回。
展初桐转身,雾影不重,但她竟看不清夏慕言,只如看镜花水月,依稀判断有个身影在那里,细节模糊。
“你叫我了?”展初桐听见自己说,“刚才水.声遮掩,没听见。”
“手怎么这么红?”夏慕言转问。
展初桐把手臂往背后一藏,说:“水温不小心调高些,现在没事了。”
“不疼.吗?”
“……”展初桐一顿,想好说辞,显得真实,“一开始有点疼,后来转冷水冲了下,就不疼了。”
她看到夏慕言走近些,嘴唇开合,好像说了什么,但可惜,展初桐没听见。
片刻,信号又连接,她听到夏慕言继续道:
“……怎么不回答?”
所有感官都在失灵,时隐时现,她因紧张,试图抓紧短暂回归的感官,反倒越急越错,什么也抓不住。
临考压错题,展初桐都没这么忐忑,她有什么办法,能不惊动夏慕言的情况下,让人再说一遍?
“……我,”展初桐艰涩道,“我在想,怎么回答。”
夏慕言安静了下,抱臂静静看她,片刻才轻轻道:
“其实我刚才只是动了嘴唇,什么也没说。”
“……”
展初桐听见夏慕言长叹一口气,声音很轻,轻得难以捕捉,也很重,重得让她喘不上气。
咔啦。
极细微的噪声响起,夏慕言抬手,指尖捏着的几板胶囊落在地板上。
展初桐这才看清,那是自己最近刚开的药。
“我是拿着药进来的,颜色很明显,”夏慕言说,“你却没看见。”
“……”
“发作了,是吗?”
“……”
“阿桐,你在试图瞒我。”
“……对不起。”
展初桐勉强分辨,见视线里,夏慕言一帧一帧走近她,钻进她怀里。
她感觉到麻木的后背依稀有手撩.拨,是触觉短暂地被夏慕言撩.回来了。
“阿桐,现在要吃药吗?”夏慕言问。
“……今天的已经吃过了,我在训练减药,所以……”
“我明白了。”
语毕,夏慕言抬头,“阿桐,不必听别的声音,只听我的声音。”
展初桐依言照做,任意识如无主雾团四处涣散,将剩余迷路的感官都抛弃,只抓听觉,只去捕捉夏慕言的声音。
她听见了,夏慕言清沉的声线,似破开迷雾的钟鸣。
“能听清吗?”夏慕言问。
展初桐点头,“能。很清楚。”
正如盲人听觉敏锐,其余感官被封,补偿机制让她连夏慕言维持平静的声线里,那丁点怜爱,都能听清。
那些许怜爱是甘霖,让展初桐回魂。
“阿桐,现在,不必看别的,只看我的脸。”夏慕言下达新的指令。
展初桐便将听觉弃置一旁,随意它在或不在,不去苦苦维系,只试图抓回视觉。
很好,视线稳定了,能清楚捕捉夏慕言抬头看她的脸,纤毫毕现,连眉心那点蹙,都能得见。
那皱着的眉头让展初桐心动,好像夏慕言爱她爱得心痛。
“看见了吗?”
“看见了。很清楚。”
她看见夏慕言来捉她的手,还看见夏慕言捏.着她的指尖,去撩其肩头睡.裙的细带。
她看见细带被拎起,划下肩头,丝质睡裙霎时坠地。
她与她正袒.裎.相对。
“阿桐,现在,摸.我。”
她感觉自己的手指被夏慕言带至后背,触到蝴蝶骨,再被平行地引至前方。
兜.住一掌心的软,和中心一点点的硌。
夏慕言细细观察展初桐的表情,见她呼.吸开始急.促,神情专注而迷.离,是自己身为床.伴再熟悉不过的状态,便知晓,展初桐“确实”触.摸到她了。
无需再语言确认引导的成果。
“阿桐。”
夏慕言直接切换指令,循循善诱,踮起脚尖,献上唇珠:
“现在,吃.我。”
第74章 味道
味道:味道
浴.室先做.完一次。
冲完澡滚到床.上时,又白洗,夏慕言压.着要亲.上来。
展初桐刚抬手要摸.到夏慕言腰.后,就被人反手桎住手腕。
夏慕言轻.咬.了下她的嘴.唇,坐起来,说:“今天先到这里。”
“嗯?”展初桐看那人胸.前迹象,看那人唇.缝呵出还短.促的呼.吸,“可你好像还不够。”
“我够不够另说。”分明是欲.求不满的那个人,夏慕言却还能冷脸坐.在展初桐腰.上,高高在上地俯视,“你是不太行了。”
“……说谁不.行?”
夏慕言没理她,伸手去捞床头的润.肤露。
展初桐想动,被人冷声“别动”喝断,就乖乖待着了。
夏慕言指尖撚一点膏.体,涂在展初桐烫红的手臂皮肤上。还好,浴室温控有警戒上限,烫伤不严重,没起泡,清凉缓释作用的润.肤露姑且足够。
夏慕言涂.抹得专注,却也没让展初桐闲着,布置作业:
“描述一下你现在的五感。每个都要。”
展初桐乖乖做作业:
“白.色。冰凉。柔.软。顺滑。黏.腻声。薄荷香。舌根有点涩。断断续续的触.摸。”
最后一个描述让夏慕言动作一顿,这意味着展初桐的触感还没完全回归。
展初桐稍停,继续说:
“琥珀色。”
夏慕言一顿,白皮肤,红伤处,白药膏,哪来的琥珀色。
移目望去,掉进展初桐痴痴望着的眼底,夏慕言笑了,原来,是在描述她的眼睛。
夏慕言的眸色沾了情.动后的余.韵,像浸在水里的琥珀。
展初桐专注地看着夏慕言,目光稳定,没有丝毫游移。
正笃定地渴.求。
“我还没好全。”展初桐开口,声音沙哑委屈,让夏慕言想起小狗的呜咽,“可以再陪我锚定一次吗。”
“……”夏慕言在她伤处稍重抹了把,换来展初桐龇牙咧嘴嘶声,才低低骂,“色.狗。”
“可以吗?”
“不可以。”夏慕言说,“你手受伤了。”
“不严重的……”
“不可以。”夏慕言重复。
展初桐咬唇,安静了下,又说:
“那你自己来。”
夏慕言一愣,“我怎么自己来?”
“我嘴巴没受伤。”
“……”
“你往这儿坐。”
“……”夏慕言一哽,随后咬牙说,“一会儿你别求饶。”
求饶的才不是展初桐。
得救的才是。
展初桐从一个解离破碎的世界里,被夏慕言捞了回来。
以夏慕言的肤色,夏慕言的香气,夏慕言的哭.喘,夏慕言的体.温……
和夏慕言的味道。
展初桐只觉自己疯了,醉了,不愿醒。
想沉溺在这个仅有夏慕言拼凑而成,却足够完整的小小世界里。
*
临近冬天,BKU学生会照例进行儿童福利院慰问,这个项目由全校联合推进,从外联筹集捐赠物资,到实地与福利院对接,历时一个月。
展初桐作为文学院炙手可热的新秀,在其中出力良多,虽没实际加入任何部门,学生会却几乎默认她也是其中一员。
庆功宴定在周末晚上的浅水湾,展初桐也受邀参加。
做东的是项目赞助方之一,船政集团二公子,也是港大校友,在医学院读过一年预科后转去牛津读PPE,如今回港进入家族企业。
地点选在他名下的一栋临海别墅,据说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某船王旧宅,保留了原有南洋风格的拱廊与花砖,让访客恍惚重回老香江的旧风.情。
展初桐到得稍晚,别墅前已停了不少车,只剩两个空位,她思考片刻,还是决定将车停在那辆熟悉的阿斯顿马丁边上。
没人停,她才停,不至于引人注目吧。
随后有侍应生引路,展初桐跟着进了大门,到达宴客厅。
空间挑高打通两层,显得视野开阔,中央悬挂黄铜拼接的船型吊灯。一侧茶歇角摆着精致餐点,另一侧是酒水吧台,穿黑马甲的调酒师在吧台后摇晃雪克杯。
到场已有三四十人,都是项目成员,本都是展初桐的熟面孔,此时大家盛装出席,她反倒有些认不出。
“Zion!这里!”是Nicole看见,先叫她。
展初桐这才过去,看见环形麂皮沙发上数位贵客,这里显然已经成了全场身价最高的地方。
东道主二公子坐在正中,一位男会长坐一边,陆婉月与夏慕言并坐另一边,再边上是展初桐不太熟的人。
位置很满,只有主座对面还有些许空隙,Nicole忙挪位置,给展初桐让,“坐这!”
展初桐就坐下。
恰好在夏慕言对面。
与四周颔首算打过招呼,展初桐看了眼夏慕言。
不知聊过几轮,夏慕言神情显得松弛,垂着睫毛,像午后慵懒的猫。在她落座时,夏慕言稍稍抬眼看,很快一下,又撩回睫毛,在旁人讲完笑话时,也随着弯起唇角,只笑意不达眼底。
“这位新来的学妹叫什么名字?”二公子本站着,收回手上要投掷的飞镖,“既然来了,也把名字加上吧?”
展初桐环视,这才注意到,几人原来在玩游戏,名字写了贴在轮盘上,飞镖扎中谁,谁就要选,答真心话,或是喝酒。喝过酒当然不能开车,稍后二公子会派家中菲佣代驾。
扎镖规则是,须得在轮盘转动时击中,以免某些特定人群被狙击。譬如夏慕言此刻桌前就有几个空杯,不过还好,听Nicole说,场上有黑骑士替喝,夏慕言一滴还没沾过。
“好啊。”展初桐不扫兴,主动将自己名字写了,贴在轮盘空位上。
这轮还是二公子掷镖,投中陆婉月。
陆婉月已经喝过几杯酒,不想喝了,就说要答题。
二公子想了想,问:“那就说说,你和Maeve怎么混熟的?”
这问题让众人轻笑,陆婉月也爽朗道:“二公子这问题‘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另一会长道:“陆会长自谦了,二公子这属于一箭双雕,同时打听与两位高岭之花结交的攻略。”
陆婉月笑了,这才分享:“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我先前在研究北欧文学,偶然得知Maeve有过较长旅居北欧的体验,从这话题切入,我们聊了聊,发现很投机,就这么熟了。”
Nicole开玩笑,故意曲解重点:“所以要结识大美人,得去趟北欧。”
崇拜陆婉月那位文学院部长说:“难怪Maeve也听说过《埃达》,我还想呢,Maeve如果也对文学感兴趣,为何不直接来报文学院。”
夏慕言轻笑摇头,谦逊道:“相反,我没什么文艺细胞。”
“少来。”陆婉月拆台,“你母亲可是首席小提琴手,你基因还能差到哪去,何况本就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精通又不代表感兴趣。”夏慕言说。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医学?”陆婉月追问。
不知是不是错觉,展初桐似乎看见夏慕言的视线很快掠过这边,又飘走,只淡淡道:
“没什么感兴趣的。”
“哎呀!”周围有人起哄,“看来这把得努力狙一下Maeve了!这把狙中,谁都不许当黑骑士替喝酒啊!”
“从进场到现在,我们都被问得底裤掉,Maeve还一点情报没透露呢!”
显然游戏不是目的,因环节展开的话题,闲聊间交换的信息,才是目的。
前几轮夏慕言开口不多,关于自己的事,几乎什么也没说。此刻,大伙儿游戏目标有所转变。
“那这把新来的学妹投吧。”二公子把镖盒推到展初桐面前。
这种场合没必要推辞,展初桐取了一支,信手掷出。结果不知是众望所归的愿力,还是孽缘所致,她居然狙中了夏慕言。
众人欢呼,叫展初桐作救世主。展初桐正尴尬,见夏慕言抬眼看她一眼,又垂回去,没什么表情变化。
“Maeve是喝酒还是答题?”陆婉月问完,还小声试图催眠,“选答题选答题。”
夏慕言又看展初桐一眼,展初桐忙使眼色,示意选酒,她准备到时候当黑骑士替夏慕言喝,大不了犯众怒,反正她刚来,就拿不知者无罪开脱。
但夏慕言没选酒,只托腮望向展初桐,说:“学妹问吧。”
“哇哦哦哦哦——”又一阵起哄声。
这是要答真心话的意思了。
于是压力转到展初桐这边,玩嗨了的几人在她耳边不断施压,要她问些劲爆的,要她问些刺激的。
她哪舍得当众为难夏慕言。
于是就纠结良久,远处黑胶唱片的老派流行曲,唱完一首又一首。
这沉默太异常,众人开始有些疑惑。
还是夏慕言轻笑,主动开口:
“那就顺着刚才的问题,我说说原本对什么感兴趣,算吗?”
当事人愿意解围,大伙儿自然乐意。
“我曾经向往自由,所以想过当旅游主播。”夏慕言说。
“那为什么不这么做?”陆婉月问。
旁边部长忍不住笑:“陆会长作为朋友,你对她的了解和我们差不多嘛。”
陆婉月无奈,“Maeve性子多冷你没点数吗?我已经算是把她捂得够热的了。”转头继续催夏慕言,“快说快说。”
“想归想,不适合。”夏慕言只说。
“怎么不适合啊,有钱有颜又有闲,你做旅游主播一定能火。”陆婉月说,“顺便还能加入文学院修习文案,而不是做那牛马医生。”
“哎哎哎!”有位医学院的部长抗议,“别挖我们墙角啊!”
场上嬉笑开,话题自然延续到医学院与文学院的抢夺战,没人再去追究夏慕言自诩“不合适”的原因。
众人皆不知,只有展初桐知道。
旅游主播。
这四个字唤醒沉睡记忆,让展初桐左腕的疤痕隐隐作痛。
她看见夏慕言似有倦意,但不是身体的疲惫,更像某种精神的疏离,身在热闹中,心却在别处。
她听见夏慕言的声音,却不是眼前这位发出来的,而是两年前,在墓碑前,更青涩的那位与她敞开心扉——
【……我不是能独活的人。】
【我不是自由的飞鸟,我终究只是个俗人。】
【我渴望牵绊、我渴望束缚……】
【……如今,我已另有所求。】
那是早已被夏慕言放弃的向往。
“Zion学妹,麻烦递一下镖盒。”有位学姐叫展初桐。
展初桐回神,抱歉笑笑,主动将镖盒推过去,动作间腕子翻转,其上交叉的疤痕被陆婉月看见。
“嘶,等一下……”陆婉月抬手叫停,不让任何人打断她呼之欲出的回想,“我为什么总觉得我在哪里看到过这只手,还有这个疤……”
展初桐动作一顿,默默翻手,将疤痕压下去,她心里门儿清陆婉月会是在哪见过。她内心暗暗祈祷陆婉月想不起来,但假若真想起来了,也无伤大雅。
那是她无意主动坦白,却也无所谓隐瞒的经历。
“哎?”文学院部长也恍然记起,“这么说来,Zion学妹还是新生没上过课时,就已经知道国际普及度并未那么高的《埃达》……毕竟在冰岛才算家喻户晓,该不会你也去过北欧吧?”
“……嗯。”展初桐低声应。
“我都要产生‘美人提及《埃达》就一定去过北欧’的刻板印象了。”部长惊叹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
“等我也去趟北欧,你这刻板印象就可以加强了。”陆婉月被逗笑,也正是部长这一插嘴,让她猛然记起,“北欧!旅游主播!”
陆婉月终于想起来了,指着展初桐说:“你是油管上那个Death Walker!”
话音落地,大厅静了一瞬。气氛较之前轻浮话题时要凝滞许多。
众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期待,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这其中也有夏慕言的。
展初桐飞速瞥一眼,夏慕言的目光沉静、平稳,带点窥探,静水流深,难以捉摸。
她沉默几秒,不知如何回应。
陆婉月当她默认,主动掏手机搜索视频——
Death Walker,死亡同行人。
一年游历北欧五国的中国少女。
不露脸直播,只有手指与声音出镜,展示旅途中的见闻,话题多数与探寻当地死亡文化相关。
直播去墓地公园睡过觉,搭乘帆船走冒险者才敢挑战的危险航线等。
不出镜导致推流不多,但因赛道极为小众,反倒吸引了一小部分拥趸,在油管上虽不出圈,粉丝却很忠实。
最后一个作品,是一年前,辞别冰岛时。
那次视频里,Death Walker露出腕上的交错伤疤,是新伤未愈。之后就一年多杳无音信。
有人猜她是真死了,也有人说她在死亡之旅中得到救赎,决定告别死亡,开启新生了。
陆婉月是因查北欧资料,才恰好得知这位主播,对方停更时她还惋惜过,直至今日,亲眼看见熟悉的指节和腕上的疤痕。
“时间都能对得上!”陆婉月惊喜道,“我这算是追星成功了吗?”
周遭众人皆开始惊叹,叹展初桐的年少有为,经历丰富,叹大伙儿都卧虎藏龙,自谦只自己是唯一平凡路人。
再沉默就显得傲慢,展初桐调整好情绪,抬头与众人笑答,又是一轮互相奉承。
只夏慕言一声不吭,默默提了杯香槟,分明无人劝酒也无需受罚,她却主动仰头饮下。
展初桐窥见,喉头一滚,本要阻止,奈何众目睽睽,她没身份,也没资格。
夏慕言饮完酒,没看任何人,只平静地垂睫,不知在想什么。
“说起来,”文学院部长道,“在舞会时,Zion与Maeve那支舞,因礼服一黑一白,对比明显,我当时就觉得极具视觉冲击。眼下来看,二位岂不是又成对照组了?”
陆婉月先是不解,脑筋一转,领悟——
“对哦!”先指夏慕言,“一个为生而战,”又指展初桐,“一个与死同行。”
Zion与Maeve。
一黑一白,一死一生。
这组看似不相干的名字,本就因舞会的缘分引人遐想,关于她们的讨论不绝于耳。
此时又添新注脚,议论声当即如热.浪.翻.滚。
展初桐视线转回来,看向夏慕言。终于,流浪北欧一年的视线,被夏慕言的眼眸接回家。
她们在聒噪的哄然中对视。
茶园山道的风拂过北欧雪国,拂过香江维港,席卷而来,蛮横将她们卷回尚未分别的旧日。
她们隔着石阶,一上一下,也如此对望。
【展医生。】
【夏主播。】
年少的玩笑话,不是玩笑话。
被抛弃的向往,从未被抛弃。
众人只看喧嚣,却无人知晓……
她与她从未约定过,竟冥冥交换了梦想。
第75章 告白
告白:告白
酒保推车过来,给桌面的香槟塔填充补给。正沉迷油管视频的众人并未在意,其中有个别涉猎过直播行业的,总结Death Walker的数据成长,给出即将指数爆炸的判断。
“这说明直播进展不错啊。”二公子好奇问,“既然如此,学妹怎么刚好在那个节点回来?是最初就计划好只出国一年,无论成果如何,都要回来?”
“那倒不是。”展初桐诚实道,“其实我出发时,没想过还会回国。”
余光瞥见夏慕言又饮一杯,旁边陆婉月有些担心,开始劝。夏慕言没听,只说没事,撚着杯脚的指尖却因用力稍稍泛白。
“那怎么回来了?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算是。”
于是周遭八卦因子又开始蠢蠢欲动,有人不住催她透漏点透漏点。
陆婉月则在这时出声转移话题,替展初桐解围。陆婉月已经意识到,回国节点的特殊事件:最后的告别视频,和腕上的疤痕,显然与展初桐内心的创伤有关。陆婉月不打算让她当众暴露太多。
可惜几轮酒后,年轻人们大脑被酒精麻痹迟钝,品不出个中深意,都还在上头,于是从狙击夏慕言的狂.热,转移为狙击展初桐。
一旦目标锁定,游戏推进得就很快,只要掷中Zion以外的人,他们就自觉罚酒,快速翻局,然后换下一人掷镖。
在这种群体默契下,展初桐的名字很快被击中。
“回答还是喝酒?”
展初桐清楚,如果不满足这群人的好奇心,哪怕这轮喝酒,下把也还是会被狙回来,届时酒白喝,问题还得答,于是爽快说:
“你们问吧。”
“说!”掷中她的那位不假思索,“是怎样的契机,让你决定回国?”
话音落地,众人皆期待屏息,翘首等待展初桐的回答。
展初桐视线环绕一圈,往唯一没抬头的那人飘了下,对方仍撚着杯香槟晃,杯中酒荡得略显急促。
展初桐低头,轻声说:
“因为,听见了我错过的告白。”
“哇哦——”齐刷刷的起哄声。
派对游戏,最刺激人感.官的无非就是那些话题,财富、权力、斗争、恋情。
这些话题点本就让年轻的血脉易燃,加之展初桐遮遮掩掩藏头露尾,更吊众人胃口。
于是有人不住追问细节,什么叫“错过”的告白,是谁告白,怎么告白,为什么因为告白你就回国,告白与你腕上疤痕有关吗,你与告白者进展如何……
接连不断的发问让展初桐招架不住,她摆手求饶,说答不过来,要不下一轮掷中她了再说。
众人一听这也合乎规则,就赶忙坐回位置,一统计发现夏慕言已有数轮没参加,就让她掷这镖。
随手的掷镖击中了展初桐的名字,换来众人一阵喝彩。甚至有对俩人交集惦念不忘的,感叹这二位缘分绝对不一般。
“这把是喝酒还是答题?”
听到发问,展初桐看了眼夏慕言,想从对方那里得到些暗示。如果对方有问题,她就答,如果不想问,她就喝。
展初桐想把选择权交给夏慕言。
却见夏慕言别腿坐起,上身懒懒陷进沙发靠背里,松散斜挽的发髻垂落在微耸肩头的针织开衫上,整个人显得漫不经心,却又压迫拉满。
夏慕言嘴唇稍动,直接开口:
“你听见了什么?”
并没等展初桐走流程,选择答题或喝酒,而是直接丢出了问题。
好像理所当然知道,只要她问,展初桐一定会回答。
众人也因Maeve这陡然深沉的气场一凛,起哄的瞬间哑口,或许在工作中也见识过她这变化,并不意外,都安静坐着,等展初桐回应。
只陆婉月略感不解,Maeve怎么会问这样的问题。
寻常人,包括自己在内,得知“听见了我错过的告白”这样的句式,会产生各种各样的疑惑,而“告白本身说了什么”,是其中最次要的关注点。
告白无非就是那些话,有什么可稀奇?
但因为是夏慕言问的,所以陆婉月只能得出两个判断:
要么Maeve刻意问细枝末节,是在替Zion解围;
要么,Maeve清楚知晓告白的细节。
陆婉月看向展初桐,果然,被问的人也不意外,正静静凝望夏慕言。
许久,展初桐终于启唇,说出答案——
*
北欧塑造了夏慕言性格底色中,清冷且矛盾的部分。
生于凉薄,抗拒凉薄。
幼时的夏慕言羡慕那片土地上的人,那般适应疏离的环境与人际,活得自洽。
与其说夏慕言向往的是自由,不如说,是向往那种自洽。
直至在南市,一些人教会了夏慕言全新的可能性。或许,不必强行融入疏冷,或许,夏慕言本就更适应市井尘烟。
展初桐曾给夏慕言带来这种新可能。可惜,她无力陪夏慕言见证到最后。
于是出国时,展初桐毫不犹豫奔赴北欧。
她想去溯源未曾见过的夏慕言。
想去行夏慕言或许走过的路。
想收集夏慕言的残影碎片,茍且度过这残喘余生。
五国的最后一站,是冰岛。
她在哈帕音乐厅与钢铁外墙合影,想象小小的夏慕言参加母亲小提琴音乐会时,眼眸中的崇拜与憧憬。
她在北大西洋海岸,将镜头对准船骨架重塑的太阳航船者雕塑,想象镜头捕捉不到的画外,夏慕言以冷沉的声线娓娓道来,为她直播间的观众描述它的故事。
她在哈尔格林姆斯大教堂,听牧师科普《埃达》的传奇。想象与夏慕言一起登上钟楼顶,俯瞰雷克雅未克全景时,飞鸟羽翼扇动的风,缭乱夏慕言碎发的美丽模样。
她在辛格维利尔公园的黄金圈停留,蹲在清澈水域边,学游客掬一捧水饮,想象这水也曾入过夏慕言的口,冰水也曾刺得那人牙齿发痛,于是耸着肩可爱地笑。
她在盖歇尔间歇泉等待喷发时,寻找夏慕言。她在塞里雅兰水幕后的洞.xue里,寻找夏慕言。她在斯科加瀑布的彩虹下,寻找夏慕言。她在杰古沙龙冰河湖的橡皮艇上,寻找夏慕言。她在一号公路的四驱越野车里,寻找夏慕言。
到达维克镇时,展初桐其实没料到,这里竟会是她在冰岛的终点。
小镇附近就是知名的雷尼斯黑沙滩,有肃穆的玄武岩柱景观。往北则紧邻巨大的米达尔斯冰川,纵然在盛夏,乘车极短距离,依旧能置身于终年不化的冰雪。
展初桐在雪原上租了间度假小木屋,房东是位寡言的老人,留下柴火和食物就离开了。
展初桐在噼啪作响的炉子边开启直播,寒天雪地信号不算流畅,和观众的互动并不顺利。展初桐的注意因而涣散,时不时往窗外飘,去看那片漫无边际的白。
这种没有方向感的大片空白,很容易让人迷失。
展初桐此生体验过最严重的一次解离,就是这时发作的。
起初只是像身体与灵魂间衔接的螺丝松动,她端起咖啡杯,却看见那只手不像自己的。
她有预感,为免粉丝担心,当即佯装无事,和观众们自然道别。
直播间关闭,意味着当时她与这世界仅剩的熟悉链接被切断。小屋是陌生居所,她初来乍到,竟不能在屋中找到任何一处可借用的锚点。
极度的迷惘让她陷入矛盾。
大脑告诉她,算了吧,解脱吧,你等这日很久了。
身体残留的生本能,逼迫她慌不择路地寻求刺激,以寻求一息尚存的证据。
她走上炉火边高温未褪的焦炭,再踏门前雪碾脚底的伤口。
她在厨房取整瓶的醋和辣往嘴里灌,她捂着耳朵蹲下,抱头尖叫,却听不见声音。
她神志不清,竟不知自己在失控。
意识再回归时,是在温热浴室里。她发现自己坐在浴缸边,池子里是冒着热气的水,水色泛着粉,染色源是她切开的手腕。
展初桐笑了。
她想,真不容易,我终于醒了。
我看见了红色。我嗅到了血腥味。我感觉到了疼痛。
我还活着。
她闭上眼,清晰地感受死亡。
这种生命的流逝感,反让她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五感如此清晰。
她能清楚听见遥远的鸟鸣,听见松树上积雪噼啪坠落的细响,听见风经过屋檐下的声音。
她听见隔壁木屋的两位伴侣一同出门,其中一名妇人声线低沉而温柔,对爱人恋恋不舍道:
“■■,■■■■■,■■■。”
被时光打码的,镌刻进记忆的音节,此时被雪风拂开。
展初桐清楚听见:
【ég,elska,tig。】
【高二五班,夏慕言。吉他弹唱,原创歌曲,《The Road We Walked》。】
【你觉得我是说给你的?】
【那你觉得我说的会是什么?】
【想知道的话,以后你陪我一起,去实地听。】
展初桐挣扎着打开了浴室的窗户,将手腕探出去。
伤口遇冷瞬间冻结,残落的血色坠在白原上对比明显,很快,有路人发现。
被送上救护车时,展初桐意识昏沉,却也格外清醒——
她一直以为,她与夏慕言情深缘浅,从始至终,没机会将喜欢宣之于口,只够以行动将心意述尽。
可夏慕言是有魔法的人,有名为“没关系”的魔法,有名为时空的魔法,存档了一句告白。
如今,时隔一年,夏慕言假借人口,自温暖南市穿越到极寒北岛,超越时间空间,用那串让展初桐魂牵梦萦的音节,让展初桐再次怦然心动。
让展初桐重活过来。
*
“ég elska tig。”
北港别墅,夜潮涌动,永不止息。
如展初桐此刻凝望夏慕言,清晰复述的答案。
她听见了。
“我爱你。”
第76章 对白
对白:对白
午夜已过,浅水湾别墅内的喧嚣渐次沉淀。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厅与走廊,皆稍显疲倦。
二公子正差管家为客人安排代驾,核对名单后,才知人力窘迫,哪怕临时调派,总归还要怠慢个别客人多等候。
二公子权衡利弊,只能先顾及需被妥善护送的层级,优先为夏慕言几位会长派代驾。
夏慕言面上虽有酒后的薄红,但眼神清明,甚至比庆功宴时更沉静些。她没将车钥匙递给二公子,只说明天让人来取车,她今晚搭别人的便车。
二公子以为她客套,正犹豫,陆婉月主动说:
“Maeve跟我车走吧。”
夏慕言侧头,附在陆婉月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陆婉月闻言先是惊讶,而后了然,嘴角暧.昧一笑,回了几句。
二公子没听清她们对话,只以为两个女生这是达成共识,于是去安排其余客人。
转身,他看见一个人。
冷风吹得别墅前倚靠门廊的那位高挑学妹更加显眼。展初桐没挤进人群,就在原地等,额前碎发被风撩开,皮肤愈显冷白,正低头摁手机,既不急切,也无困倦,只是有些心事重重。
那种气质很打眼。
果不其然,二公子注意到身边有位部长,也算展初桐的学姐,正遥望门廊之下,那种眼神,时时流连欢场的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心思微动,想起展初桐今晚全程没喝酒,车也是她自己开来的,就想借机做顺水人情,唤:
“Zion学妹!”
展初桐听见呼唤,视线移离手机,步伐不疾不徐,主动走来。
“学妹,”二公子亲切地笑,“看你清醒太好了。能不能帮个小忙?”他侧身示意身边部长,那部长受宠若惊,“这位学姐喝了酒,不方便开车,我这边人手不够。你们同路回BKU,不知方不方便……”
展初桐虽知这只是举手之劳,因满腹心事稍有为难,思忖之下准备答应,刚按钥匙解车门锁,就听见对面二公子与学姐都轻轻“啊”了一声。
“看来是不方便了。”二公子笑。
部长也坦然,“没事,我等下一批。”
展初桐背对二人所看的方向,不知是谁替她推了这个忙,转头就看见,自己的迈凯伦副驾车门被拉开,是夏慕言正坐进去。
没与车主展初桐迂回或客套,甚至没给一个眼神,径直上车,理所当然。
落座后顺手带上门,动作流畅,毫无犹豫。
停车坪上尚未被安顿的宾客目睹,都安静了下来。
二公子对展初桐笑道:“你俩关系太低调,不知道你还有这安排。”
展初桐笑意险些挂不住,她能说吗,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有这安排。
围观人群又交头接耳讨论起来,展初桐听不清,但能猜个大概,无非是关于她和Maeve关系的臆测。
展初桐被议论倒是无所谓,她只是没想到,夏慕言也不在意,甚至此举,几乎等于给本就蠢动的流言蜚语递了话头。
“对唔住。”展初桐得体笑笑,“下次我会记得说。”
二公子笑意更盛,“如无意外,下次你都不用主动说咯。”
夜风稍大,吹得别墅前的绳索叩击旗杆,声响似宣告几方对未说穿的关系达成默契共识。
“那我先送Maeve回去。”
“好。路上小心。”
展初桐颔首示意,没再多言,绕到驾驶座,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门关上,将外界所有探寻或玩味的目光隔绝。
展初桐偏头,正想和副驾的夏慕言说声久等,或许再分享他们对她们关系的猜想。
但先瞥见夏慕言沉静脸色,展初桐把话咽回去,还是什么都没说。
引擎启动,车灯亮起,迈凯伦驶出停车位。
后视镜里,别墅辉煌的灯火和衣着光鲜的身影迅速变小,隐没在蜿蜒山道之后。
车驶上浅水湾道,汇入车流。维港对岸的港岛楼群依旧灯火通明,倒映在漆黑水面,碎成一片流光。
车内始终没人先开口说话。
只空调出风口发出低频轻鸣,反衬车厢内沉默。
夏慕言已将披肩叠好放在膝上,身体陷进座椅,头靠颈枕,望向车窗。
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影与树影在她面上明灭,她垂着眼,睫毛投落的阴影遮得很长,让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展初桐知道她没有。
这种沉默,比对峙更令人紧张。
夏慕言的“冷漠”是在庆功宴上,展初桐分别以冰岛语与国语说出那句错过的告白后,开始的。
展初桐不知道夏慕言为什么会给出这样的反应。
是因年少轻狂的告白懊悔,被她此时提起,感到难堪?
是因察觉她北欧之行竟与自己有关,因这自以为是的“深情”,感到可笑?
无数念头让展初桐的神经末梢持续绷紧。
她全神贯注驾驶,感知却仍在向身旁倾斜。她听见夏慕言的呼吸变换,看见夏慕言膝上手指偶尔蜷曲,感觉车驶进隧道时,夏慕言身体轻微的侧倾。
分明在灯火璀璨的北港深夜,狭窄车厢内有美人作伴,她却体会到在冰岛感受过的,无边的孤独。
“开慢点。”
夏慕言声音轻响,并不急促。
展初桐心脏猛地一跳。她瞟一眼车速表,隧道限速80,她并未超速,但指针已频频接近上限。她松了松油门,降下车速。
“抱歉。吓到了吗?”
“没有。”夏慕言又开口,语气很平,“你开得很好。”
“……”
之后再无话,迈凯伦驶进车库。展初桐刚将车滑入车位,尚未熄火,夏慕言就先下了车。
头也不回地往电梯口走。
展初桐愣了下,视线越过车窗,见那人进了电梯轿厢,数字跳转上升,没有等她。
“……哈。”展初桐有点无奈。
前些天她闹得更过火时夏慕言都没冷落她,不知今天说了句“我爱你”,到底怎么招了夏慕言。
难不成是违背了什么莫须有的“床.伴守则”?
展初桐上楼到家时,屋内一片漆黑。
只城市灯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漫进来,在客厅地毯上铺开灰蓝光幕。
展初桐要去摸玄关壁灯,却听见一声冷冷的:
“别开灯。”
展初桐停手,看到夏慕言正倚靠餐厅岛台。
高跟鞋就脱在脚边,针织披肩散落在地,本人则赤足踩在微凉的原木地板上,手边是一杯刚倒的白兰地,远比在庆功宴上喝过的香槟要烈。
衣.衫.不整地就要去倒酒,真不好说是这人恃宠而骄习惯她照顾,还是,从来冷静得体的举止,或因迫切暴露了破绽。
展初桐叹一口气,在鞋柜取了棉拖,沿途去捡披肩和高跟鞋,最后把拖鞋放在夏慕言脚边,没站直身,就这么半跪着,仰头看人。
夏慕言没穿她递的鞋,眼神似高天的星,格外遥远,格外冷冽。
“……”展初桐喉头干涩。
夏慕言一言不发,举杯又饮一口酒,然后抬指勾她。
展初桐这才起身,被夏慕言揪着衣领拉近,嘴唇贴上来。
冰镇烈酒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清醒,和持.久的麻痹。
“是听见告白在前,”夏慕言松开她,哑声问,“还是割手在前?”
展初桐攥着高跟鞋帮的手紧了下,才答:
“前后脚。割手后,我听见了告白,清醒了。”
“然后呢?”
“然后,决定回国。”
“在那之后,”夏慕言声线重归平稳,“还有过类似的行为吗?”
“没有。因为看到了阿嬷的信。”
展初桐简述了辞行书的内容。在最混沌不受控的时期,她被两个女人拯救。夏慕言以一声告白,阿嬷以一封信,把她的魂锁在了本虚浮的人间。
“但我真不是故意……”展初桐随后强调,“我那个时期,没什么理智……”
夏慕言却无视她辩解,不住丢出问题,语气依旧平淡,却反显步步紧逼。
展初桐意识到,夏慕言正在复盘她们分别两年的完整时间线。
谎称去南非投奔表姐却到北欧,直播五国之旅直至冰岛维克镇解离,回国看见阿嬷辞行书,联系班主任肖语闻打听故人近况,转学以复学高三,最后录取北港大学……
诸多环节,展初桐不知道,其中有没有哪个环节,会让夏慕言更不高兴。但她还是选择坦白,只要夏慕言问,她就回答。
终于,夏慕言极轻地笑了一声,短促到缥缈:
“原来你联系过肖老师。”
轻飘飘一句话,分量极重,在展初桐本就岌岌可危的心防上又敲几分裂隙。
“这部分,你没有什么要展开说的吗?”夏慕言问。
岛台的电器指示灯亮着微弱光点,将夏慕言的骨相勾勒得愈发明暗清晰,探究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一瞬不瞬地锁死展初桐。
展初桐想,该道歉的。说自己不该撒谎,不该不告而别,不该回国之后,问过肖老师,还仍与你们任何人都不联系。
可她喉头也被夏慕言的目光锁死,发不出声音,犹如被宣判死刑的囚徒。她没资格求减刑,也没资格求谅解,只求这一程能死得体面。
“说话。”夏慕言却逼供。
“对……”展初桐颤抖着说,“对不起……”
岂料她的道歉,竟换来夏慕言错愕的表情,睫毛倏忽地闪,好似无法理解这种情况下,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展初桐想,夏慕言不稀罕她道歉。是啊,当初做事那么狠,如今轻描淡写道歉,谁能稀罕。
“我现在不想听道歉。因为你没有说出你错在哪里。这样的道歉太敷衍。”夏慕言声音柔了些,但依旧很冷,带着让听者无所遁形的压迫。
但这点压迫却让展初桐听到了些许引导与思路,她艰涩道:
“我错在,不该回国了,还不联系你……但是……”
但正如她所说,彼时她状态太差,如果连基本的考学都做不到,她宁愿做自尊的负心人,而非累赘的乞讨者。
展初桐听见夏慕言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让展初桐濒临窒息。
“展初桐,你果然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
展初桐低着头,等待夏慕言对她死刑执行。
“如果考不上呢?”
“……”
手指一抖,险些提不住高跟鞋与披肩。
“回答。展初桐。如果考不上,你会做什么。”
“……对不起。”展初桐还是如实道,“我不会去见你。”
展初桐眼睁睁看着视野里,夏慕言赤足走近,抬手干脆地将她手中的东西拂下去。
宁愿高跟鞋重新坠在地上,也不给她,好像她提鞋都不配。
夏慕言在此刻抬手,捏她下巴,逼她抬头,与自己对视。
桎住下巴的指骨用力,隐隐疼痛让展初桐反倒清醒。
“比起会不会来见我,我更想知道……”
展初桐清楚看见夏慕言隐在这夜弱光昏暗中的,眼底呼之欲出的悲伤与痛惜:
“如果考不上,你打算对自己做什么?”
————————
咩:那么好亲的嘴怎么总说那么难听的话
第77章 独白
独白:独白
窗外偶有夜航渡轮拉响汽笛,声音沉闷遥远。维港的灯火依旧璀璨,驱散一室本稠密的暗。
经过暗适应,展初桐能看清近在咫尺的夏慕言眼底,正难得汹涌的情绪。
却不是预想的怨憎与诘难。
她看得清晰,却更加茫然,好像又短暂解离。好在眼前人轻浅的呼吸让她确定,病情并未发作。
展初桐这两年,没有一天自病痛与负罪的苛责中解脱。她自责脆弱,凭什么生病;自责寡义,抛弃亲友;自责懦弱,怎么还久久不愈。
她内心推演过太多遍,以至于想过,或许真有天被夏慕言指着鼻子骂,她甚至会习以为常。
却完全没有心理准备,取而代之的,夏慕言好像,只是在,怜惜她。
见展初桐面露茫然之色,夏慕言呵笑,像是难以置信,像是自嘲。她收回桎在展初桐脸上的手,眸光也一同拉晃远些,片刻,重新稳沉下来:
“展初桐,你比我见过多数人都要重情重义。同时,你也比我见过任何人都要绝情。”
这话终于回到展初桐熟悉的设想,她垂下头,低声应:
“对不起。我承认……”
“但你的道歉不该是对我们任何人。”夏慕言打断。
“……”
“你该对自己道歉,展初桐。你对自己太过残忍。”
展初桐错愕地听着,好像理解不了,心却比她更先听懂,隐隐钝痛。
夏慕言本以堪称刀子的言语锋利地将她与铠甲切割开,让她看清自己血淋淋的伤口后,又以温柔得带刺的言语,舔.舐她的腐肉。
她于是感受到发痒的酥麻,好似溃烂的血肉在重新生长。
“展初桐,离开我们,至少让你,感到过快乐吗?”
“……”
“北欧之旅,曾好好放松,甚至放过自己吗?”
“……”
“又不说话。”
“我……”
展初桐一慌,想说什么,又哑口无言。她只见夏慕言举杯将剩下的白兰地饮完,敲在岛台的杯底声响略重,像惊堂木,让听者心跳错拍。
“你一直都这样。什么也不说。”
夏慕言没忍心详细举例,可展初桐知道对方在说什么。那几次寻常人或许每每想起都会眼眶潮湿的丧失,她提起时总轻描淡写,甚至曾骄傲炫耀过自己不哭的战绩。
她若是血凉无情的类型还则罢了。
展初桐偏偏不是。
“你会生这么重的病,”夏慕言以平静语气,说了今晚最狠的一句话,“几乎是注定。”
“……”
“甚至生病也没善待自己。在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逼自己离开所有人……”
夏慕言声线一哽,眼睫重重一阖,再没说出话。
叹息声像刀子,抵着展初桐心口,让她无所适从。
展初桐甚至希望夏慕言好好骂骂自己,这样至少能让自己好受些。而不是现在这样,让她仓皇无所依。
“都过去了,我……”
展初桐磕磕绊绊道:
“我会努力……”会把自己治好,一定会,
“不,我会拼尽全力……”对,应该用这个词,因为她现在有了强烈的求生欲,所以该有底气说,
“……不再离开你。”
会拼尽全力,不再离开你。
展初桐混乱地说完,微微松气,这个承诺,或许听起来像点样子。
抬眼却愣住,她只见夏慕言眼睫撩起,方才还呼之欲出的浓烈情绪一瞬收敛,又化作遥不可及的远星。
疏离冷静地将她的狼狈尽收眼底。
“原来,不离开我,是需要你拼尽全力,才能做到的事。”
夏慕言的声音很轻,很远,很柔,也很静,像某句不该为听众捕捉的,演员无意外泄的独白。
让展初桐因真实到沉重的感情,心狠狠一堕,却也同时复杂地感到隐约狂喜:
台上的演员出现失误,是因不将观众当戏外人,她此刻听见的,是虽远,但却真实的夏慕言。
“夏慕言……”展初桐呼吸急.促起来。
“……对不起。”夏慕言突然道歉。
戏中人像是醒了,夏慕言抬手,挡住眼,将眸光遮掩。
“今晚我……喝得太多,还是醉了。”掩眼的指尖跨到太阳xue轻柔,手放下时,夏慕言眼底又是那副从容不迫的淡然。
气势软化,姿态退让。
夏慕言走得更近,仰头,鼻尖几乎擦着展初桐的鼻尖,嘴角挽起安抚的笑意,抬手抱住她,没亲.吻,只是将脸枕在展初桐肩头。
虽近,距离却好像更远。
“没关系,我们何必着急,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慢慢来。不要害怕……”
一声声哄,让展初桐有点恍惚。
这些话是在对我说吗?我表现得很害怕吗?
展初桐没有犯病,感官格外敏锐,她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夏慕言,是在细细颤抖的。
害怕的,真的是,展初桐吗?
前几句步步紧逼,似正越拴越紧的绳索,此时陡然松绳,更让展初桐隐隐不安。
紧迫时安全,宽裕竟虚无。
“夏慕言,能不能……”展初桐有点慌张,试图把对方正翻篇的话题拽回来。
但夏慕言没允。
踮脚以唇封了她的发问。
*
于是就看似相安无事地过了一阵,夏慕言依旧与她亲密无间,体贴入微,为她温柔似水,为她豪掷千金。
展初桐却清楚,她与夏慕言悬而未决的关系正化身带锈的钝刀,悬在她们神经上反复磨。
不幸中的万幸,正值final复习期,BKU课程个顶个的卷,学子们焦头烂额,展初桐有几日几乎见不到夏慕言的人影。
只是,某些话题的匣子打开后,并非逃避就能回绝灾难,酝酿愈久,愈是危险。
没能让她们逃避多久,由头来得意外又合理。
夏慕言忙中出错,将学校期末要交的文件与实验室要做的文件拿混,拜托身为“室友”的展初桐跑腿一趟,地点不远,就在BKU附属的玛丽医院。
展初桐拿着文件夹送到科研楼,对接的不是夏慕言本人,只是一位研究助理。对方听见她自报家门后,忙要迎她入内,说是Maeve刚好在开会,让她在办公室等。
展初桐本也只是送个文件,说没必要,留下东西便走了。
返程行经医院主楼前空地,展初桐远远瞥见一个熟悉的妇人背影,乍一看没认出来,还是从妇人手牵着的小女孩的羊角辫认出,是芳姨与六六。
她加快脚步过去,与母女二人打招呼。芳姨碰见她惊喜得很,六六更闹腾,尖叫着就往她腿上扑,往她身上爬。小几年不见,孩子大了些,也更皮实了些,这是发育良好的信号。
三人找了医院对面的茶餐厅,点了下午茶边吃边聊天。展初桐才得知六六几次难度很大的心脏手术都很顺利,今天是常规的复诊和开药。
“我来北港之前也不知道,玛丽医院主动提出收治六六,其实有慕言在其中牵线。”芳姨解释,“慕言帮我们联系擅长心脏合并气管狭窄手术的专家项目,还申请减免了很多费用……如果没她关照,六六状态哪能像现在,好得这么快。”
“嗯!”六六用力点头,展初桐看向小孩,相比更年幼时,如今小女孩面色确实不显苍白,红润许多,“慕言姐姐可好了,还会给我买兔子玩偶!”
展初桐笑笑,内心触动,她没能顾及的故人,这些年,夏慕言竟一直替她照料。
“刚见到她时,我本要告诉你的。”芳姨又说,“只是你刚好备考……我又想想,如果有心,你与她早该联系上了。如果无心,我也不必扰你二人心神。”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展初桐感激,说芳姨处理得很妥当。
“听你这么说,我安心些了。”芳姨苦涩道,“毕竟那段日子,我一直挣扎反复,不确定该不该和慕言说,你已经回国的事。”
“……”展初桐静静听。
“每次见面,都能看到她眼眶有些青,多半又熬夜。有时六六住院,她会带组来探望,有组员跟我偷说,慕言总是废寝忘食,很多时候更像跟自己对着干,非拿些小细节折磨自己,一个实验数据非要守在仪器旁边一整晚,第二天险些犯低血糖晕倒。”
展初桐喉头一涩,忙饮一口奶茶压下去,却没尝出甜味。
“我倒是大概能想到她为什么那样。刚离婚时,刚确诊六六心脏畸形时,我都会这样。让自己忙得连轴转,这样就没空搭理自己,也就体会不到内心的情绪了。”
展初桐沉默许久,不知该说什么,芳姨这才试探着问:
“那你们两个现在……是联系上了?”
展初桐点头,“嗯。”
“在好好相处吗?”
展初桐一愣,这几个字说起来很简单,可实践起来却比考学还难。
“……算是。”
“那就好。得知你俩……”芳姨大概想提什么人,话又噎住,只苍白重复,“那就好。”
与六六约定好下次复诊会来陪同后,展初桐回到家。这天难得,夏慕言到家比她还早,正坐在大厅沙发上,外衣还没换,散着淡淡消毒水味。
正迎着落地窗外夕阳怔怔出神的人,轮廓被霞光镀得通透几欲破碎。
展初桐知道,夏慕言这是又累了,体力快耗尽了。她记起下午从芳姨那听说的话,不确定,夏慕言这段时间又忙得不能喘气,是不是就为了避免类似现在这种独处的可能?
想到这里,展初桐心被攥紧似的,酸.胀难当。
与六六久别,小女孩想她得很,下午茶时不住聊起以前三人一起的时光,聊攀梧桐树的翻墙,聊超市“小朋友”的广播,聊糖画的兔子和玫瑰。
正兴奋的小孩童言无忌,没察觉成年的姐姐因往事喘不上气,好像被糖画坚硬且带甜的碎片扎了嘴。
往事,疼惜,与悬而未决的关系,让展初桐迫不及待想与夏慕言再次聊聊。
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可这些年藕断丝连,她们好像并未结束过。
我们能不能再续前缘……可缘起与缘灭都没实际节点,非要追究,她甚至都还没追到夏慕言。
展初桐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但在夏慕言回头发现她,对着她莞尔笑起,眼眸亮起来时,展初桐因冲动驱动出答案。
比起试探着确认对方是否还爱自己。
或许,展初桐此刻最想要的,是争取。
“夏慕言……”
不论你还爱不爱我……
……我能不能爱你。
夏慕言起身,向她走来,或许是嫌身上脏,没如常抱着她,只踮脚在她唇上浅吻一下,展初桐被打断,又没能把话说完。
等吻毕,夏慕言轻声说:“我先去洗.澡。”
“等一下。”展初桐拉住夏慕言腕子,“我有话……”
噎住。
展初桐看见夏慕言表情沉静,带着洞穿一切的觉察,眉眼悲悯,只轻轻摇头,封住她话头。
展初桐才意识到,两度说不出口的话,并非纯粹因巧合,而是夏慕言的有意阻止。
或许,夏慕言早已料到她想说什么。
却不让她说。
“我先去洗.澡。”夏慕言重复一遍,转身走了。
留展初桐徒站夕阳中,体温随余晖亮度一起黯淡。
为什么不让说?
两人心照不宣,却又不能说出口,莫不是一旦说出口,便会破坏已有关系。
所以夏慕言在维护这段床.伴关系,不期待更进一步。
展初桐在心内得出一个残忍结论——
或许,床.伴自最初被提出时起,便是夏慕言期待的她二人关系的总和,她与她便只能止步于此。
夏慕言今天累得几乎抬不起手,在浴.缸里都要睡过去,是展初桐察觉时间太长,进去把人捞起来擦干净的。
擦.拭过程中夏慕言很安静,闭着眼小憩,很乖地待在她怀抱,信任地任她摆.弄四肢,像个精雕的纤细人偶。
抱人放回床上时,展初桐本要走的,夏慕言现在这么累,她不想为难人。但她一转身,夏慕言就醒了,拽她衣角,不让她走。
展初桐想着,作为一个合格的床.伴,哄人入睡也是义务范围。她陪着睡,本不想做什么,夏慕言却迷迷糊糊牵着她的手往被子里引。
展初桐无奈,选择妥协。她动作很轻很轻,好像怕吵醒夏慕言,却反倒激惹了夏慕言。
夏慕言咬.她,逼得她必须狠狠施力。
在失.神的痉.挛后,夏慕言含.着眼泪睡着了。睫上虽挂着泪意,眉心也是蹙着的,似乎虽说不安全,至少足够满意。
展初桐看不懂夏慕言矛盾的表情与表达。
展初桐也猜不透夏慕言究竟在想什么。
假装爱的承诺,“我会装得很好”的承诺……
好像只有展初桐,真被骗进去。
第78章 翻覆
翻覆:翻覆
答应陪六六复诊的日期,恰好在final之后。考试结束,展初桐时间充裕,干脆陪六六一下午。芳姨去和医生咨询体检结果时,她就在儿童乐园里带小孩。
六六康复得确实不错,以前完全不能剧.烈运动,怕缺氧。现在除了monkeybar这种比较高难,不建议尝试的,其余小家伙都能玩,尤其在滑梯爬上爬下不亦乐乎。
有个小女孩估计也是被家长刚寄存在乐园,进去没玩多久就和社牛六六混得很熟,两个小苦瓜还交流起病情。
原来这小女孩是罕见的先天信息素紊乱,生来无需分化便已是alpha,但幼年体质抗不住强烈的激素表达,于是时时生病。
展初桐在旁听,想起自己高中刚分化时,也有这毛病。好在当时有夏慕言陪她度过去,后来骨架长开身体健实,承受得住信息素表达了,紊乱自然就好了。
只是不知道这么小的孩子,适应起这种折磨但不致命的毛病,会不会特别辛苦。
“Sammy!吃药啦。”
就在这时,旁边一位护工打扮的女士呼唤,那alpha小女孩就跑过去,饮了量杯中的药水。小孩不耐苦的,但那药水似乎是甜口,她喝完没什么表情变化,跑回乐园继续玩。
那护工也没走,就地登记着什么,展初桐好奇,就走过去问,才得知小孩喝的是儿童版的人造信息素补剂。
“人造信息素?”展初桐犹疑重复,“现在已经有这种药了?”她上高中时还没有呢,她清楚记得夏慕言陪她去医院,她问医生能不能开这种药,医生还开玩笑,让她长大后自己去发明。
那护工多半是研究员,暂接儿童护理的任务,才换护工服,此时与展初桐没聊几句,居然认出来:
“你是先前帮Maeve送文件的室友吧?”
“……嗯。”展初桐迟疑地应,原来对方是夏慕言实验室的研究员。她有些疑惑,一面之缘的“室友”身份竟值得这位研究员惦记这么久?
研究员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夸张,忙解释,Maeve公私事分得很开,所以没听说过这人有什么室友。大家好奇boss的八卦,都只能通过蛛丝马迹拼凑。
“不过每次来找她的人身份都还挺劲爆的。她一个omega,‘室友’居然是alpha。”研究员故作正经清清嗓子,才说,“不怪我们多想,毕竟上次来找她的那位还自称是未婚……”
或许意识到失言,研究员刹住车。
展初桐眨眨眼,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但研究员执意转移话题,“不过你为什么对这个产品好奇?”
对方越是隐瞒,越是可疑,何况手法拙劣。但展初桐不准备追问,怕给夏慕言在工作场合惹来非议。
何况对方都说了那位只是“自称”,如果任何人有意冒领夏慕言相关的身份,她都要耿耿于怀,夏慕言亲口说自己暂缺床.伴时,展初桐就该心脏爆炸了。
展初桐干脆顺着被研究员引导的话题回答:
“因为我高中时,还没听说有这个药。”
话题顺利被转移。
“以前当然没有!这是我们实验室现在研发的新药品!”多半看她是室友,研究员才多透露了几句,“目前正临床试验三期,大规模找患者试药。那个小朋友就是参与我们试验的成员之一。不过数据已经收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走NDA流程,可以上市了。”
展初桐想了想,追问:“劳烦赐教,这个药品的研发难度在哪里?为什么市面上一直没有?”
“大概就是,没必要吧?”研究员说,“毕竟替代药物获取信息素的方式很多,堪称廉价,患者可以在生活中自然获取。而开发这种药物,则要寻找能代替人体激素的,高纯度、特定手性的类固醇衍生物……”
一看外行人听得有些吃力,研究员忙收敛术语,举了个好懂的例子,“大概就像拿开发治疗癌症药物的难度,去治疗感冒吧。成本压不下来,患者也不会买这种药,厂家根本无利可图。”
一如展初桐预料,研发人造信息素,不是对患者而言没必要,而是对制药厂而言没必要。既然如此,夏慕言为什么还要研发这种药?
展初桐内心隐约有猜想,但她还是主动问了。
研究员热心为她解释:
“Maeve在这个项目的开发上确实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有干劲,不计成本,不知动力何在。不过我们想了想,反正Maeve不缺资金,大概是出于有钱人自我实现的需求?迫切想做出成果以证明自己?
“这么想来其实也合理,毕竟一个全新项目的成果可以吸引人才和资源,无论后续是改进压成本以推广,还是以它为基础开发衍生品,都能进入事业良性循环。我们实验室如今刚起步,正是什么都缺的时候……”
研究员多半也以进入Maeve的实验室为荣,此刻聊起工作与理想,滔滔不绝。展初桐安静地听,思绪偶尔飘忽,后面明确的结论她不意外,她更在意研究员说不出的那个……
不知何在的“动力”。
唯利是图的商人没有动力,夏慕言却有。这动力,会与展初桐有关吗?
如果展初桐只是在单个事件中发现夏慕言对自己的偏向,或许还能推给巧合。可一桩桩一件件拼凑,巧合未免太多,几乎在联合叫嚣着,它们都是她仍爱她的证据。
越是这样,越让展初桐怀疑,是自己太过自恋——
她信过夏慕言只是假装爱她,可近期几度拉扯,又让她怀疑夏慕言或许真的爱她。
一旦她有这样的怀疑,夏慕言就会以实际行动,将她推远。
待她退回安全距离之外,夏慕言又会像训狗一样,勾勾手指,钓她回去。
悲哀的是,她像条贱.狗,不长记性,每次钓她,她都上当。
就在这时,芳姨回来,该接六六走了,展初桐便顺势与那研究员道别。
三人一起在外吃了顿晚餐,展初桐请客,怕六六身体不适应,特地点了清甜口的,有点南市的风味。小孩吃得啧啧香,倒是展初桐自己思虑过重,没怎么动筷。
芳姨看出她有心事,主动问:“有点苦恼?是和慕言的关系吗?”
“……”展初桐一怔,放下筷子,笑,“瞒不过您的眼睛。”
“上次问你,你回答得那么含糊,我就有预感了。”芳姨说,“要不要聊聊?就当倾诉了。”
“……”展初桐空撚着指头,好像在斟酌,许久才保留地说,“夏慕言那人说话,不太好懂。”没说穿她俩此时尴尬敏.感的关系,“她想让人听懂的时候,哪怕是撒谎,都会说得很浅显。可如果她不想让人听懂,就算说的是实话,我也猜不透。”
“嗯。”芳姨点头,“我和慕言打交道不多,但她确实是心思玲珑的孩子。与她相处,是要费些脑筋的。”
“我倒不是怕费脑筋,与她斗智斗勇还蛮有意思的……”想起高中时两人无猜嫌,玩弄小心机都是可爱的,展初桐嘴角带笑,想到当下今非昔比,笑意又淡下去,“只是现在不一样,我怕猜错,不敢冒进。”
“我明白了。”芳姨沉默片刻,轻声说,“那我出个馊主意,你姑且听听。”
“您说。”
“如果听不懂一个人的语言,要不要试试看,干脆不听?”
“……嗯?”展初桐有些懵。
芳姨说:“也权当我倾诉故事,可能没有参考价值,你是聪明孩子,会自己拿主意。我和前夫离婚,是因为他是个赌徒。”
展初桐第一次听说这事,连阿嬷都没告诉她过。
“一开始他藏得很好,斯文老实,在街坊亲戚风评都很好。直到有天,我发现我账户钱少了,然后问他……我也才第一次发现他在赌.博,把自己的私房钱赌空了,现在来偷家里的。
“我当时很愤怒,他跪在地上求我,说以后绝对不会了,金盆洗手改头换面,和我们母女俩好好过日子。他哭得那么真诚,言辞那么恳切,于是我信了。
“结果你大概也知道了,就是他一次又一次地‘下次不会了’,一次又一次地偷家里的钱,一次又一次地声泪俱下发毒誓,说他只是鬼迷心窍,真的长教训了,真的再不会了。
“我该信他说的吗?我该和他离婚吗?我挣扎过无数次。直到那次,他偷了我攒给六六治病的钱。
“于是,我捂住了耳朵。当我不听他的语言时,我发现,答案如此清晰。他下跪不是忏悔,他哭泣不是自省,都是在骗我钱的演技。”
说到这里,芳姨一顿,展初桐却依稀明白对方想表达什么了。
“试试看吧,捂住耳朵。”芳姨最后轻轻道,“不去听她说了什么,只去看她做了什么。”
*
放寒假后,展初桐得了空闲,夏慕言倒是一如既往地忙,早出晚归,甚至还会有几天出差,完全不在北港。
有几天回来了,也要日夜不分关在书房,展初桐有时从门前经过,会听到房里低低的交谈声,英语国语北港语皆有,有时还混着用。
这天她敲门提醒夏慕言吃晚饭时,门内的人直接应“进”。展初桐推门进去,发现夏慕言坐在电脑前,大概刚滴完眼药水,正闭目养神,眼睫上悬着溢出的水.珠。
展初桐走过去,刻意没藏脚步声,夏慕言仍闭着眼,循声微微偏头,像某种警觉的小动物。
但又不睁眼,好像既信任,又好奇,本就够可爱了,加之眼药水泪眼汪汪的,更惹人怜爱。
展初桐走到夏慕言背后去,夏慕言没转头,任人绕后,故意打趣:
“干嘛,要趁人之危。”
“怕我趁人之危,你可以睁眼啊。”
“我又不怕你。”
展初桐轻笑,抬手呵热,用温暖指尖,抚上夏慕言的头皮,轻柔地按摩。
夏慕言对此很受用,没被按两下,松弛下来,肩颈也放松,懒懒地倚靠椅背。
桌面咖啡香气袅袅,窗外细雨规律敲响。按摩的指头慢慢的,放松的人呼吸轻轻的,气氛很好。
展初桐有些眷恋这种氛围,与此同时,内心又蠢动。夏慕言近期太忙,她再不提,不知要等到类似现在可以完整相处的时间,还得多久。
“夏慕言。”展初桐还是开口。
“嗯?”夏慕言回应的声音比雨声还轻。
“你还怨我吗?”
展初桐顺着按到肩颈,指尖触到夏慕言的肌肉,似乎又绷紧了。
“胡说什么。”夏慕言轻轻回她,“我理解你。所以不曾怨你。”
“不曾怨?”展初桐不太信,有点急切,“那为什么我们现在会是床.伴的关系?”
夏慕言依旧垂着头,没转身,没看她。
展初桐收回手,正想绕到桌前与人对峙,却被夏慕言柔柔地捉住了手腕,重新牵回身后。
夏慕言引她手臂交错,引她弯腰躬身,让展初桐整个人圈住自己,好让自己能窝在展初桐的怀里。
随后,眷恋地用额头,蹭蹭展初桐悬在自己头顶的下颌,贪恋着她的体温。
“阿桐,”夏慕言呢喃问,“我们现在这样不好吗?”
不好吗?很好啊。
交织的体温让展初桐愉悦,可同时正如她的姿.势,半悬于夏慕言上空,不敢倾.轧,她的心亦悬了一半,空游无依。
“不聊这些的时候,不是一直都很好吗。”
夏慕言低语着,摩挲她腕上的疤,好像要把这咒语,融进她血液里,洗她的脑子。
“一直这样一辈子,难道不好吗。”
一辈子吗。
悲哀的是,展初桐竟然觉得,这个词太过诱人,以至于能掩盖它所修饰的关系,仅仅只是上不得台面的“床.伴”而已。
“……很好啊。”
这夜她们没做,难得安宁地窝在被子里。不看任何期刊,不看手机,也不聊天说话,只是一起呼吸,一起心跳,一起听雨。
她们好像在模仿白头偕老的默契,可展初桐却只觉同床异梦。
她好像想通了夏慕言,却仍不理解夏慕言。
两年分别,终究还是物是人非,夏慕言的观念与年少时天翻地覆改变——
提出床.伴关系,夏慕言并非出于怄气或惩戒,而是真实需要。
这不影响夏慕言对展初桐有感情。
只是爱已与名分无关。
她爱她,且需要她只是床.伴而已。
雨下一夜,没有停歇迹象。到后半夜,雷声隐隐滚近,发闷发沉。
展初桐一夜未眠,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主卧帘子遮光很好,她只能随雷声幻想闪电在其上撕裂的光影。
这时,夏慕言在她怀中拱了一下。
展初桐低头,只觉颈窝被扫过的呼吸并未急促,夏慕言的吐息依旧很稳,显然,不是被惊醒,而是与她一样,没能睡着。
“又吓到了?”展初桐哑声问。
夏慕言没吭声,在她怀里点头。
展初桐想,夏慕言是会被吓到的。童年创伤仍有余悸,又在雷雨时节添新伤口。连她自己都快要怕了雷雨,会想起阿嬷罚她跪祠堂,会想起阿嬷被雷雨带走,在她们几乎私定终身,情最浓时。
好像老天总要以这种方式检阅她二人的关系,稍有越界,便要以电闪雷鸣惊醒,降下神罚。
但是,展初桐无所谓了。
因为阿嬷许诺过,会保佑她。
“夏慕言。”
“嗯?”
又一声响亮炸雷爆开,夏慕言很明显颤了一下。
展初桐却没把人抱紧,反而松开人,让夏慕言在她怀中疑惑地抬起头。
借微弱的夜灯,展初桐的黑眸像蛊惑的鬼,她笑着问:
“要不要,用一些特别的体验,来覆盖你对雷雨夜的恐惧?”
夏慕言有些懵,眼睫缓缓地眨。
“让你以后再遇到雷雨夜,不是害怕,而是……”展初桐一顿,“想起我。”
夏慕言这才听懂她的暗示,微启双唇,像是惊诧她能给出这样的提议。
展初桐凑过去,用牙关轻轻衔人的耳廓,边呵着热气,引.诱:
“一次覆盖不了,我们就多试几次。等你以后习惯了,每个雷雨夜,你都会缠.着我。”
“……”夏慕言反手抱住她,轻笑着问,“你是说,以后每个雷雨夜,我都能缠得到你?”
“能的。”
窗外雨势渐重。
户外淋湿一片,室内亦是潮.湿。
雷鸣炸响,她们却听不见,因有人叫声更响。
她们在众神之怒下,竭尽全力,抵.死.缠.绵。
不去听她说了什么,而是看她做了什么。
展初桐只见,夏慕言被逼出眼泪,哭得好像要喘不上气,却还发了狠地,拼命地捞她,一旦触及,便要抱住她。
拥得那般紧。
只有这时,夏慕言是坦诚的,好似无暇伪装。
高中时,她们无缘说爱,便以行动述尽。
如今,她们无权说爱,便以身.体索.求。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雨势渐小,只剩淅淅沥沥的尾声。
室内也静了,只剩相贴的心跳,和夏慕言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
仍有旱雷在响,夏慕言却不怕了,抱着她安心睡着了。
展初桐转头,见窗帘缝隙中微弱的一线天白,奇异地在心头刺痛中,感受到解脱——
做床.伴,好像也不赖。
是她主动抛弃过夏慕言,她最没资格要求夏慕言守着旧观念,一成不变在原地等她。
不论什么原因,如今夏慕言只想要这关系,她就成全这关系。
毕竟,谁也承受不起再一次分别了。
无论是夏慕言,还是展初桐自己。
第79章 醉酒
醉酒:醉酒
大概因人造信息素正走NDA流程,夏慕言寒假时忙得几乎不着家。应酬也很多,时时盛装出门,偶尔夜不归宿,回来还会带着不属于夏慕言气质的脂香。
那种气味虽称得上是香的,但展初桐不喜欢,总在她神经上跳跃。有时理智压不住浮想,她会忍不住构思,究竟要怎样的距离,才能让夏慕言沾上那种香气。
Nicole的金声KTV在年底开业,邀她们这群熟友参加剪彩酒会。夏慕言也收到了邀请函。
当日白天,展初桐按dressing code准备礼服时,看到夏慕言急匆匆要出门。她问了嘴,晚上酒会你不去吗?
夏慕言走到她身边,低头在她唇上落了个临别吻,才说其实一直没正面回应Nicole。垂眼看到展初桐手上的礼服,又补了句,会尽力争取到场。
展初桐说,如果抽不开身就不用勉强,Nicole会理解的。
夏慕言笑笑没应,出了门。
金声KTV开业剪彩酒会,设在跑马地一栋翻新的战前唐楼里。Dressing code也强调复古沙龙感,俊男靓女们着高定礼服周旋其中,宛若一下回到香江的黄金十年。
展初桐来得不算早,入场时一身藏青丝绒礼装,没打领带,中长发利落低扎在脑后,打扮在满屋脂粉香鬓中反而显眼。
Nicole亲自迎上来,热情揽她肩,带她打一圈招呼。
都是生面孔,展初桐不认识,不是校内打过交道的学生。Nicole逐一介绍过,她才知道,原来寒假时交际花大人也没闲着,挤进过几次游艇派对,结识不少富人,算是正式混进了上流圈层。
Nicole自己豪爽地与宾客干杯,但没让展初桐随自己陪太多,一杯酒只堪堪让她抿几口。
Social过一圈,两人坐下,Nicole主动问:
“Maeve不来吗?”
展初桐险些脱口而出回答,好在警觉了下,这问题Nicole为什么要问她,好像明知她和夏慕言在同居一样。
“唉,你就别瞒我了。”Nicole摆手,“本想能不能沾沾你的光,没想到,就算是请到了Maeve最宠的情.人,也依旧换不来她赏光啊。”
“……”展初桐一怔。
她和夏慕言关系何时暴露的?
她顶多只能溯洄到上回酒宴,夏慕言当众上她的车。但那样顶多证明她们很熟,不至于被判断成“情.人”。
见展初桐脸色,Nicole这才说:“你还想继续瞒我?要不是我混进圈子,怕真是要被你蒙在鼓里。Maeve新提了辆黑色迈凯伦,那么大动作你以为没人注意?一直没见她开过新车,而你不声不响地就把车开出来了……还能是什么关系?”
“……这样啊。”展初桐确实没想到这茬。好在不是她暴露的。事关夏慕言的一切,都是她混不进去的某个圈子里,心照不宣公开流传的情报。
“你别担心,我看得多,不会对你有任何偏见。”Nicole拍拍她肩,恰好又有新宾客到,她起身去迎接,走前还特地叮嘱展初桐一嘴,你是朋友,不是陪酒,有人要跟你劝酒,你不用给我面子,直接拒绝。
说完Nicole就走了。
展初桐没人劝酒,却还是把刚才没饮尽的酒重新端起来喝,烧喉的酒把胸腔内复杂的情绪一把火燃烬,就又没感觉了。
最宠的情.人……么。
展初桐回味着Nicole的用词。
一个“最”字,证明了有比较,有范围。如果情报中,情.人单她一个,Nicole就不会脱口而出这个字眼。
展初桐独自坐着,周遭有些小姐少爷也次第落座,自顾自聊起天,话题起初围绕着股市波动又亏了谁多少零花钱,谁公海赌.博输净被长辈关禁闭。
几杯酒下肚,气氛更松快些,有人提起这新开业的复古KTV,话题就调转了风向:
“Nicole真是嘴上不牢靠,剪彩前夸下海口,说一定能请到Maeve,结果人这还不是没来?”
“我也嘲笑过她了。真是何来的自信。Maeve非必要不社交,那么多大场合都不出席,她一个KTV开业也好意思……”
“不是……”有个着旗袍的小姐懵懵地,“你们都不知道?Nicole就是以为邀请到了如今最讨Maeve欢心的人,才敢大放厥词的。”
“还有这种人?谁啊?”
几人巡视周围一圈,展初桐没看过去,续满一杯酒又开始喝。她能察觉那位或许知内情的小姐往这边瞥了眼,但对方没说透,她更不会主动认领。
“不过Maeve最近的伴是又换人了?”
“真的假的?Maeve有伴?”有人不信,“我一直以为她是高岭之花,拒人于千里之外。”
“是高岭之花啊,对看不上的人确实清心寡欲。”知情人嬉笑,“但对伴儿可就不是了,总有需求嘛。圈内小道消息,有人目睹Maeve烂醉着和人上车下车,搂搂抱抱姿态亲昵,进了酒店就是一夜不出,这很明显了吧?
“好像上学期被确实目击得比较多,三四个换人不重样?这学期很少了吧。”
“估计这学期有稳定的伴了。好像有人看到她和谁进同一小区,应该是同居了。”
“难道不是因为上学期被未婚妻闹到实验室去,才消停的吗?”
几人闲言碎语,说得很轻,随即漾开细细的笑,扎得展初桐只觉刺耳。
未婚妻。
竟真有所谓未婚妻?与那研究员无意说漏嘴的还对上了。
“那位未婚妻不是后面再没出现过么,不知是被Maeve‘安顿’好了,还是被‘处理’好了。”
“那未婚妻确实没有‘正宫’的大气。有钱人嘛,多偶是民不举官不究的潜规则。只要利益绑定,别的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吧。北港哪个大氏族家里没养几位姨太的,何况只是伴儿。”
有服务生推车来布甜点,卡座里静了一瞬。新呈上来的是碟印“发”字的椰汁糕,几个小姐少爷分一圈,见边上还有个展初桐默默不语的,还是推过来,问她吃不吃。
展初桐牵牵嘴角,平静道谢,没去领。
甜点也堵不住八卦的嘴,那几人又说起来:
“有人知道Maeve的未婚妻是什么来头吗?”
“众说纷纭吧。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婚约好像在她没成年时就定了。”
“有说是本地做航运的林家四小姐。两家门当户对不说,Maeve去年参加林家老太寿宴,坐的还是主桌。当时她和小四相谈甚欢,老太看她的眼神,跟看孙媳妇没两样!”
“我也觉得是!我阿姨是开律所的,她俩一起来咨询过涉外婚姻财产登记,虽没明说,但旁敲侧击的都是资产雄厚的事宜。夏家与林家这显然好事将近了吧。”
“你那都‘涉外’了,夏家林家哪家算‘外’?肯定不是啊!我有个表姐在投行,说她见过Maeve和一位硅谷华裔风投大佬的独女一起出现在三藩的私人俱乐部。那位大佬的独女也是医学背景,现在搞生物科技投资,跟Maeve的研究方向简直天作之合。”
“对对,这位听着靠谱!好像那位千金还为了Maeve,特意来北港考察过医疗投资项目,说不定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所以到底是哪位……”
一如扑朔迷离的答案,几人议论的声音也在展初桐耳中渐远,有些捕捉不清。
她想着,自己多半是喝得多了,不能再喝,身体却不受控,手端着酒杯,一杯一杯往嘴里倒。
原来,高中时,夏捷说过的那个婚约,终究没能推掉吗……
展初桐转念一想,也对,何必推掉。那时夏慕言对抗,是因为还有她在。
她甩甩手就把人丢下了,哪还值得夏慕言再与父亲对着干。
先前那位旗袍女生估计实在好奇,忍不住凑近,问展初桐:
“哎,同学,你应该知道点内幕吧?”
卡座内所有人目光便朝展初桐聚焦过来,皆有疑色,好像在问,这人为什么“应该”知情。
展初桐慢慢放下酒杯,估摸着这位旗袍小姐情报网和Nicole接近,才能得知她与夏慕言的关系。
她抬眼迎上众人视线,从容一笑:
“既然Maeve没官宣,我们任何人视角里的‘小道消息’,不都是一面之词?为免罗生门,还是等人家亲口承认吧。”
这番回应语气平淡,理由充分,无懈可击。几个公子小姐闻言都悻悻,尴尬地嘟哝着等那人承认不知得猴年马月,随后才闭了嘴。
还是那旗袍女生得体回应:“有道理。我们毕竟不了解她,又对她太过好奇,所以全是道听途说,三人成虎,得知的也不一定是真相。不过……”
展初桐听见对方停了下,看过去,才听对方意味深长说完:
“你倒是比我听说过的那几位都有‘正宫’气派。”
旁边几人静了下,总觉得话里有话。
但旗袍女生不再看她,展初桐也没去深究,对方所说到底是真心的褒奖,还是暗讽的嘲笑。
她想起高中时,夏捷拿伪造的监控离间她们,她毫无犹豫,一眼识破。如今,只是尚未亲眼证实的“床.伴”与“未婚妻”的传闻,都几乎能将她摧毁——
区别就在于,今非昔比。她失去了夏慕言坚定的选择,失去了底气。
爱她,却仍只是床.伴。展初桐曾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可如今加上“未婚妻”的前提,那么一切疑点就都合情合理。
展初桐干脆不往杯中倒酒,直接端起酒瓶子开始横饮,吓那几个公子小姐一跳,试探着来拦。
她想用酒精麻痹自己,好压抑自己察觉的卑贱——
她察觉自己刚才居然一瞬闪念,哪怕夏慕言真有未婚妻,在对方正式结婚前,她也心甘情愿做地下.情.人。
至于结婚后怎么办,她必须更慎重些。因为要担心,可能过不了阿嬷那一关。
不过如果她真烂到那一步,道德败坏,病态如斯,估计再不能上天堂与阿嬷重逢。
她会和夏慕言做两只厉鬼,承受世间一切骂名,死后一起纠缠着下地狱。
*
酒会气氛渐入高潮,觥筹交错,纸醉金迷。
夏慕言就是这时到的,让本高谈阔论的几人声音低了下去,穿梭送酒的侍应生也脚步稍顿,侧身让路。
“Maeve!”Nicole惊喜迎上去,“没想到你还会来!”
夏慕言笑笑,“抱歉,来迟,没来得及换衣服。”
她显然是从别处直接过来的,身上还穿着普通真丝衬衫,领口系细长飘带。长发一丝不茍地挽起,没戴饰品。自带的清冷矜贵气场,与这声色犬马的复古奢侈酒会,稍显格格不入。
“什么话,你能来就已经很给我面子了。”Nicole将人迎进场,“对了,Zion她先到,我让她……”
看清卡座里的展初桐时,Nicole无语凝噎。
展初桐沉默窝在沙发里,面前东倒西歪空了好几瓶酒,此时人虽没醉倒,但眼神失焦,蒙着氤氲水汽,一看就喝得很凶。
“我就一会儿没看住……”Nicole哑声,看卡座内几人,“你们谁……”
“我们可没劝酒啊!”
“我们甚至拦了,没拦住!”
原坐着的几个小姐少爷作投降状,忙起身走了。
Nicole抱歉朝夏慕言陪笑,“不好意思啊,开业太忙,没照顾好。”
夏慕言抿唇,淡淡道:“说笑了,她是成年人,应该懂得控制好自己。”
语毕,Nicole引她入座,周遭众人便频频朝此处投来视线,在揣测除两人关系。尤其刚才本坐卡座里的几人,更是瞠目结舌,后知后觉自己刚才在当事人面前多失言。
等人落座,展初桐才掀了掀困顿眼皮,往对面的夏慕言这边看,也不知看清人没有,表情静静的,不说话。
夏慕言也静静看她,也没说话。
Nicole夹在中间,尴尬得恨不得以头抢地,赶忙招呼另一波擅长活跃气氛的宾客过来。
迟钝的醉鬼没察觉个中暗潮汹涌,别开脸,避开夏慕言视线,又伸手去拿酒,手指不听使唤颤抖,碰到旁边冰桶,冰块撞桶哗啦一声响,听着有些粗鲁。
刚要落座的新朋友们闻声皆是一顿,去看夏慕言脸色。
夏慕言什么也没说,只伸出手,扶了把冰桶。指尖微凉,触到展初桐滚烫手背,在其上轻轻敲了两下,展初桐如梦初醒,好像才认出对面的人,老实收回了手。
夏慕言顺势拿走了酒瓶,放在桌上远离展初桐的一侧。
小小冲突化解,新朋友们这才敢落座。夏慕言自然与她们打招呼,几人很快熟络。宾客们又言笑晏晏,给新老板Nicole添彩。
酒过三巡,场内已有个别喝醉酒品差的快闹事,Nicole眼尖赶忙叫酒保送去包厢,以免闹事。大厅卡座内也有个醉鬼是隐形炸弹,好在展初桐酒品不算差,喝多不胡闹。
展初桐喝多了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要喝多。
旁边几人聊得正欢,展初桐就趁乱去捞别人刚点的酒。她身边坐着是位经理,见状,提醒她别喝了,展初桐也不知听没听见,执意要对瓶吹。
把红酒喝出二锅头的气势。
和醉鬼讲道理是最不讲道理的,经理见状,准备虎口夺瓶,正要直接去抢酒,先听见对面——
咚咚两声。
经理和展初桐一起静了,转头看去,发现是夏慕言拿了个空平底杯,以厚实的杯底敲桌面。
很轻两声,无形镇场,让卡座内本有些放纵的谈笑都收敛几分。
经理有点不寒而栗,心想这招镇我们有用,镇醉鬼有用吗?转头便见展初桐倚着沙发半躺,耷拉着眼皮,看起来有点委屈,但确实消停了。
经理:有用。
醉鬼学生消停,卡座内几个事业有成的“大人”又开始聊起来。
话匣打开,便有人开始感慨人生,倾诉无常。
“要是我当年没错过那个机会……”
“但凡我有张好脸……”
“就差一点资金,就差一点点,我就能抓住那个风口……”
经理皆侧耳倾听,专注时,余光瞥见旁边那个醉鬼又摸到一瓶酒,有点无奈,正要好言相劝……
对面先有反应,本不知听谁说话的夏慕言,好像是第一时间捕捉这边动态,直接“嘶”了一声,蹙眉警告。
展初桐于是又躺回去装死,偷酒行为被扼杀在摇篮里,再不闹了。
逗得经理哈哈大笑,“这是什么内地神秘咒语吗?我家一直是西式快乐启蒙教育,我女儿回内地上学后,就不理解,为什么同学家长‘嘶’一声,那些同学就会乖乖听话。”
卡座内哄然轻笑。
夏慕言也笑,没说什么。
旁边有人见她刚才的话题一直没主动说话,便打趣说,像Maeve你这样的人生赢家,应该体会不到什么叫求而不得吧。
沙发上的醉鬼没动弹,但夏慕言还是瞥过去一眼,随后才看回来,但笑不语,只笑意更浅了些。
夜色渐深,夏慕言抬手看了腕表。Nicole见状便知,这是面子给足了,Maeve要把人接走了,主动问用不用搀扶。
夏慕言说了声不用,起身走到展初桐面前,阴影投落醉鬼的脸,醉鬼依旧耷拉着眼皮,好像睡着了。
旁边经理识趣赶忙让座。
夏慕言便顺势俯身,在展初桐耳边说了几句话,手却借身体遮掩,绕到醉鬼颈后。
特定的角度还是能看清,比如Nicole就能看见,夏慕言是在揉展初桐的腺体。
动作隐秘又亲密,带点隐隐的施虐感。
果然,醉鬼被刺激得一激灵,不自在地耸肩,清醒过来。
“走吧。”夏慕言轻声说。
“唔。”展初桐就起身跟着走了。
卡座内鸦雀无声一刹,还是Nicole反应过来,赶忙热络气氛。
虽说她只是看着,都有点面红耳赤。毕竟她自己就是alpha,知道腺体被那样揉,是一种怎样的刺激。
比起那个,更让她不好意思的,是夏慕言的动作分外熟练。
好像做过很多遍。
KTV外夜风且冷且重,让展初桐眼神清明许多。
夏慕言站在她边上,看了眼,冷冷问:“醒了没?”
展初桐表情木然,点了点头。
夏慕言有些分不清她这到底算清醒没,追问:“我是谁?”
展初桐这才看过来,莫名上下打量人,说:
“你好好笑哦,不知道自己是谁?还来问我。”
夏慕言:“……”
“算了。”夏慕言没跟醉鬼斗嘴,说,“跟我上车吧。”
夏慕言走出去几步,察觉身后没声,转头,果见展初桐没跟上。
“展初桐?”
“……干嘛。”
“跟我走。”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我都不知道你是谁。”
“……”
夏慕言有点无奈,见周遭已有人在盯着她们看,没办法,过去,牵展初桐的手腕。
展初桐一开始不允,嘴上念叨着不行,不能跟不认识的人走,但还是轻易就被拽动。
两个人拉拉扯扯牵着手,在寒夜的霓虹街头一前一后。
终于进户外停车场,车停在阴面,周围没开灯,也没路人,闹市遥远,难得清净。
夏慕言引她到阿斯顿马丁车边,给人开了副驾的门,结果醉鬼又不上车。
夏慕言就捏住展初桐的下巴,让她定睛,“看清楚,我是谁?”
展初桐眯瞪着眼,艰难辨认,还是摇头,“看不清。”
“……”
展初桐慢吞吞地眨眼,身体突然晃了一下,立刻被夏慕言稳住。她顺势低着脑袋,抵着人颈窝,又一动不动了。
“……不认识的人不能跟着走,但是可以这样抱着占便宜,是吗?”夏慕言又气又好笑。
“唔……”展初桐声音闷闷的,“虽然不认识你,但我希望,你是夏慕言……”
夏慕言怔了下。
对面街道的路灯应景闪了两下。
“为什么?”夏慕言发问,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缥缈。
展初桐在人颈窝里蹭了蹭,许久,才很委屈很委屈地小声说:
“因为我想跟夏慕言走。”
“……”
“但你肯定不是夏慕言。”
“……”
“因为,夏慕言,不要我。”
沉默了许久的夏慕言因这句诬告轻笑,咬着牙反问:
“谁不要你?喝醉了就能乱说话?恶人先告状。”
醉鬼一听,生气了,站直了,指着夏慕言说:“我说夏慕言又没说你,你干嘛跟我急……哦,”一眯眼,终于看清了,傻笑,“嘿嘿,你就是夏慕言。”
认出是夏慕言,就甘心跟着走了。展初桐钻进车的瞬间就跟关机了似的,眼睛一闭就歪头睡去,是夏慕言给人摆正坐姿,给人系好安全带。
车一路开得平稳,展初桐全程没醒。到家时,夏慕言没急着下车,先给人解安全带,把人叫醒,结果有起床气的醉鬼睁眼又开始闹,非说不下车。
这次说话嘟嘟哝哝,夏慕言都听不清,展初桐究竟在闹什么。
只能勉强听到,“小气小气”,估计又是在指控夏慕言。
夏慕言好脾气地问:“我对你还小气啊?”
醉鬼听到回应,口齿这才清晰些,说:
“难道不是吗?夏慕言到底有多金贵,舍不得给我……”
夏慕言眸光一凝,许久才恢复。
便继续听展初桐絮絮叨叨的控诉:
“可是,我也很金贵啊,全世界也就一个展初桐啊……我可以给你,怎么你舍不得给我……交换不会吗……”
“嗯。”夏慕言平静听着控诉,适时地应。
换来展初桐更委屈的倾吐:
“我也特别好,又不是比不上你……可能,会有一点点比不上……”
“不。你很好……”
“你别打岔!”哄她她还不高兴,展初桐撇着嘴,继续说,“夏慕言不识货,不知道我是多懂事的情.人……”
“……”
展初桐说完,来牵夏慕言的手,贴在脸上。她的脸因酒精发热,烫烫的,夏慕言的手凉凉的香香的,贴着很舒服。
醉鬼喟叹一声,好似沉溺幸福,随即又痛苦,不甘却又认命地说:
“夏慕言,你什么都可以骗我……但如果你真的要结婚,不能骗我……”
“……”
“也不能邀请我……我才不出席!我才不要见证你的幸福……”
“……”
“先说好啊,不是不让你幸福哦,夏慕言。”
“……”
“你要好好幸福!只是……别逼着我知道……”
展初桐眼前晃着点水雾,大概是被体温蒸出来的。一点薄薄的水汽,恰好校准因酒精肿.胀的眼球,让她视线一瞬清晰。
她看清身旁夏慕言近在咫尺的脸。
她愣了好久,才抬手,克制着笨拙,轻轻去戳夏慕言蹙起的眉心。
她不解地问:
“夏慕言……我都这么懂事了……你怎么还不高兴?”
没等到回应,展初桐眼皮不听话地闭上,短暂睡过去。
这一觉她睡得不沉,意识里有念头在提醒她,已经到家了,只能眯一小会儿,马上就要下车,不许睡得很久。
于是,在这个很短很短的觉里,她好像做了个很短很短的梦。
梦里,身边有人静静守她很久很久。
那人很轻很轻地说话,轻得似乎怕她听见:
“我当然小气了,最小气了。”
那人很轻很轻地亲她的额头,轻得似乎怕惊扰她:
“哪像你大方,什么都能说不要就不要。”
————————
咩:你不出席?我跟谁结?
第80章 真相
真相:真相
圣诞刚过,北港街头还残留节日余温,商场橱窗却已悄然换成跨年倒计时和“新年大促”的海报。
展初桐提前两周就开始筹划跨年。
她订了家需提前许久预约的顶级私房菜馆,还悄悄备了份礼物。不算特别昂贵,是在苏富比艺廊拍到的一对单边耳钉。
是的,无差的两枚耳钉,但创作者执意标注为一对单边。由本可更高价卖出的澳白珍珠切割打磨,珍珠变小,反倒贬值。展初桐却挺喜欢艺术家这种任性的表达,把它们买了下来。
届时如果夏慕言愿意,她们就一人戴一枚,散头发遮住,不会太明显,有种偷偷炫耀的刺激。
三十号清早,展初桐被枕边人的动静惊醒。她一开始没睁眼,还躺着装睡。等夏慕言从衣帽间出来,回卧室取手机,展初桐才坐起来。
“醒了?”
夏慕言出声,她手臂上叠着件大衣,黑色高领毛衣显得脖颈修长、肩线精巧,不是盛装打扮,但也没工作场合的正式,那种难得的休闲感让展初桐有点在意。
展初桐没回话,怔怔看着夏慕言。那人见状,便手臂撑在床头,凑过来,在她额上印下一吻,体贴地道歉:
“本不想吵醒你的。下次我会再轻些。”
展初桐刚睡醒,声音还有些哑,问:“要出门?”
“嗯。”夏慕言翻看腕表,说,“这趟要在外过夜。不过,我会争取明天回来。”
要过夜。甚至明天回来,还得争取?
特殊节日节点,各种商业活动层出不穷,这是资本大肆敛财的好时机。越是追求利益的富人,越不会在这种时候“过节”,作为补偿,寻常人的工作日,便是他们肆意挥霍放松的“节日”。
展初桐早有这个心理准备,所以圣诞节时很懂事地什么也没提,只是没想到,连跨年夏慕言也有应酬。
不过,如果真只是应酬,展初桐也能自洽。
夏慕言今天穿的这身太休闲,不像见什么商务合作伙伴或贵宾,更像与她私下相处时会穿的。
以展初桐的了解,夏慕言这趟见的,是与展初桐关系相近的人。
“是工作吗?”展初桐只这么问,没说穿内心关于“床.伴”的猜测。
夏慕言沉默了下,短暂几秒悬住展初桐的心。
“不是工作。”好在夏慕言并未说谎,坦诚否定,随后一顿,视线稍稍飘忽,似在斟酌措辞,“是去接机。”
一闪而过的斟酌,很值得回味。什么人是夏慕言需要迂回隐瞒展初桐的,她们又不是商业竞争对手,公事没什么不能和她谈的。
“接机,要一整天啊。”展初桐干巴巴道。
“嗯,是从三藩来的跨国航空,落地后我总得招待。”
旧金山。
捕捉到KTV里听到的,某位未婚妻候选人的关键词,展初桐敛了好奇心,不想追问了。
她于是又表现得大方懂事,故作不在意,笑着回:
“可以理解。跨国友人,是得好好招待。如果明天实在赶不及,不用特地回来。”
先前展初桐有一句没一句恹恹地追问时,是柔性的咄咄逼人,夏慕言回应的表情还算轻松,甚至带些温柔耐心。此时展初桐“识大体”地退让了,夏慕言却反倒脸色稍变。
微沉的眼神带点打量之意,好像要透过展初桐的脸看穿其真实的心思。
“我会争取回来。”夏慕言冷静地强调,“明天我想和你一起。”
“我们之后还有很多天可以一起啊。”展初桐豁达道。
“但之后的很多天,都不是今年的跨年。”
“……”
原来那人也有心记得与她跨年,不谋而合的仪式感让人心软。夏慕言声线虽冷,却听得展初桐反生暖意。
真是好哄,展初桐哂笑,哪怕今日对方可能要见的是未婚妻,明日愿意为自己回来,自己就高兴了。
“其实……”展初桐这才坦白,“我本来也定了餐厅,想和你一起庆祝。”
夏慕言闻言,轻轻反问:“既然你也有准备,刚才为什么还轻易推我,说不用特意赶回来?是真心大方,还是在说反话激我?”
“……”展初桐答不上来。
“阿桐,我希望你的答案是后者。”
“……”真是一点体面也不给她留。
展初桐还是不愿回答,说了,马上就会被那个聪明的家伙顺水推舟,问出她知道对方有未婚妻的事实,这违反她们最初一方恋爱就结束关系的约定。
不知情的伪装多拖延一刻,好像就多偷来一晌,与夏慕言的贪.欢。
见她不答话,夏慕言将大衣往床尾一丢,衣料落下,掀起一阵清香的风,坐上床,靠近展初桐。
“阿桐,你不高兴。”夏慕言直白问,“为什么?”
“……”展初桐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因为这段时间复杂难懂的关系,因为夏慕言身边接连不断的绯闻,还是仅仅只是因为今天夏慕言要出门,去赴一个不清不楚的约?
短暂沉默。
然后,夏慕言开口,轻声问:“你要不要一起去?”
展初桐僵住,怀疑自己听错。
“我一起?合适吗?不会打扰你们约会?”
是夏慕言足够坦荡,还是说,这是某种另类的考验?
听清展初桐的反问,夏慕言静了下,接着唇角稍提,像一个笑,带点无奈,带点了然:
“看来,你听说了那些传闻。”
展初桐心脏骤缩,被夏慕言一针见血戳破心事。原来夏慕言很清楚自己身边有传闻,或因不在意,没刻意澄清或处理。
“但是,”夏慕言又说,“你却没直接问我。”
这是句陈述,却更像质问。
好像此刻二人对峙中有瑕疵的,不是夏慕言,而是展初桐。
展初桐忍不住开口,语气生硬点:“我该问吗?作为床.伴?我有资格吗?”
“……”夏慕言低头思考,似乎做好某种决定,平静起身,说,“那就走吧。你跟我一起去。”
展初桐掀被子,决绝豁出去,“去就去。”
距约定的接近时间很近,展初桐只潦草洗漱更衣,就主动开了车。
今日天色不太晴朗,铅色云层压着笔直公路的顶。这景色让展初桐心情更不舒畅,一路下颌线都绷得很紧。
尤其当副驾的夏慕言轻声提醒稍微开快些,低沉声线似缠绕心头的细丝,勒得她血口淋漓。
明知只是怕时间耽误,展初桐还是不受控产生错觉,好像是夏慕言迫不及待要去见那神秘来客。
也就这时,展初桐会期待解离发作,至少可以让她逃避这种窝囊——
展初桐简直疯了,竟送心上人去别人的床。
要命的是今天身体很争气,一点发作的信号也无,不知是否最近被养得太好,温水煮青蛙,身体已为夏慕言马首是瞻。
车停好,二人一同走进接机大厅。
这是展初桐第二次来这处机场,时近新年,厅中人流比开学季更甚,充斥着各种语言的嘈杂声,电子屏上红绿航班状态不断刷新。
夏慕言没再往人流密集处走,只带展初桐在静处等,低头按手机,多半在与对方确认定位。
展初桐在旁冷静地等,思考一会儿见到的未婚妻会是怎样的人,着长裙的大姐姐?穿mini skirt的甜妹?
她一会要怎么表现才算得体,如果看见夏慕言与对方相拥,她该是什么表情,如果夏慕言与对方谈笑风生,她该作何回应。
时间流逝,如钝刀割肉。展初桐有点等不及,恨不得那未知来客直接天降,给她个痛快。
就在这时,夏慕言抬手挥了挥,在给遥遥靠近的人示意位置。
来了。
展初桐深吸一口气,所有心理建设都在抬眼看清来人时,土崩瓦解。
靠近她们的是三个女生。
在前引路的两位,一个及肩黑发拉得很直,很搭一身利落西装,只是配上那张娃娃脸,有种小孩穿大人衣服的滑稽可爱。
另一位成熟些,深棕长发微卷,穿米白廓形大衣,朱唇鲜艳,像行走的红白玫瑰花束。
居中那位拖着行李箱,显然是归国的当事人,短发染得银白张扬,一身不羁的皮衣和工装裤,搭夸张金属项链,玩世不恭的气质肆意张扬。
她横着手臂本嬉笑着要去揽前方的卷发女生,卷发女生一脸嫌弃地推开她手臂,转而去拽那娃娃脸女孩替了自己位置。娃娃脸女生惊诧地瞪着卷发女生,好似没料到自己会被出卖。
三人打打闹闹地同行,气质风格迥异,却奇异和谐,引人注目。
目睹这一幕,展初桐屏住呼吸。
熟悉又陌生的几张脸,让时间倒流,加速退回那些青涩的、热烈的,属于遥远南方小镇的记忆。
迎面走来的几人也看清了她们,本恣意的笑容纷纷凝固在脸上,转成惊愕。
机场内依旧人潮往来,只对视双方时间静止。
展初桐清楚看见,邓瑜眼眶一下红了,呜咽着捂着脸蹲在地上。
程溪把行李箱的扶手一掀,好似丢了不要,咬着牙气势汹汹就要过来,赫然要揍她的气势。但不知想起什么,还是忍住,停在原地,忿忿将脸转至一边,垂眸不看她。
居然是从来高傲冷艳的宋丽娜,率先冲过来,拽住展初桐的衣领,罕见失礼地尖锐地喊她名字:
“展!初!桐!”
宋丽娜攥拳高抬起,本要重重砸她,展初桐闭眼都做好准备受着,但拳头落在她肩头,力道却是轻轻的。
一下,两下。
很轻,一点不疼。
展初桐睁眼,见宋丽娜颓丧地垂着头,声音颤抖着,隐藏不住哭腔:
“你看不起我们!展初桐!……你看不起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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