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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名分


    名分:名分


    期末考前最后一次动员大会,肖语闻将这学年扣押的手机全还给了大家。


    五班学子皆是满脸懵,犹如猫猫被倒满丰盛食粮反而傻眼的表情包,满脸“闻姐,学校要倒闭了吗”的困惑。


    肖语闻爽朗笑道:“这年的旧账先清算一下,新学年新气象。当然,明年你们还想偷带手机,我不介意新仇旧恨一起算。”


    “…………”


    程溪分到的手机最多,不算卡片备用机,都有六七部。


    展初桐拿到手机时,稍稍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没把手表摘下来,只将手机塞进口袋。


    许久不用手机,突然拿到手,还有点不习惯。她们考试日那几天在如梦吃饭,还会互相把彼此的手机拿串。


    最后考理综这科前,展初桐不意外地又和程溪拿串手机。发现时,距离考试还有十分钟,怕散场再找会联系不上,她就摸去十六考场门口。


    考场内没有程溪的影子,展初桐在门口蹲了会儿,十分钟过,程溪还是没来。


    这时有人从背后接近,展初桐刚站起,就挨了纸筒不轻不重一下砸肩,她转头,发现是潘建华。


    潘建华板着脸,“展初桐!快考试了干嘛呢!还不进去!”


    “……”展初桐揉揉肩,“主任,我不是这考场的。”


    “……”潘建华尴尬,“害,都不习惯了。忘了你是第一考场的。”


    潘建华摆摆手让她赶紧回去,最后还不忘叮嘱一句,好好答卷好好检查,争取这次市排名也为学校争光。


    展初桐满口应着哎哎哎离开,却总觉得不对劲。程溪虽说混,但考试至少还是会交个卷,坐满十五分钟再离校。今天很蹊跷。


    她在走廊转角处止步,没急着上楼,先用手表给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


    竟被接通了。


    【喂……】


    只不过,应话的是宋丽娜的声音,颤抖着,搀着明显哭腔,身旁是咒骂声与打斗碰撞声。


    展初桐沉下脸,“宋丽娜,你在哪?”


    【我……我……】从来沉稳的宋丽娜竟被吓得说不出话,磕巴许久,才逼自己冷静下来,【在学校边的古厝里,我描述不清楚在哪。我被人拦路,那些人没话找话不让我走,程溪看到了,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别怕。我现在过去。”


    *


    考前一分钟,夏慕言转头,却见后桌,展初桐依旧没来。


    打听问过考场内别的同学,她才知道,展初桐其实刚才来了,只不过又出去了,后面就一直没再出现。


    夏慕言面上无虞,平静道了谢,转头回来时,指尖却不住地在指侧磨,磨得太用力,甚至蹭出条倒刺,撕出道血口。


    她被痛醒,才发现自己有点焦虑过头。


    她再度给展初桐去电,依旧未被接通,手机定位软件显示位置就在学校附近,是在移动的。


    诸多可能性涌入夏慕言大脑,她甚至想过,会不会是夏捷做了什么。


    坐不住,夏慕言正要起身,恰好开考铃声响,巡考老师经过窗口,将密封卷袋子递给她:


    “慕言,卷子发一下。”


    夏慕言一顿,接过试卷,“好。”


    巡考老师往第二桌看,发现是空着的,便过去看了眼桌角考生信息,“嘶,展初桐?好不容易看她最近正经起来,怎么又缺考?”


    老师在点名册上做了标记,就走出考场。


    这科卷子,夏慕言答得不太专注,有些心不在焉,分类题型全做完,她翻回去检查,竟会发现自己漏做几题。这情况先前从未有过。


    考试还剩半小时,夏慕言已经把卷答完,后桌的人居然还没来。


    夏慕言考虑提前交卷,手指刚撚起卷纸边缘,便听到考场外走廊尽头,传来些躁动,其中混杂她熟悉的女声。


    夏慕言本静水流深的眼眸一滞,隐匿其中的慌乱因而褪色,剩下些茫然。


    “不好意思老师,我来晚了,还能把剩下的考完吗?”是展初桐的声音。


    “按规矩,超过十五分钟就不让进了。你真是的,干嘛去了!”巡考老师责怪。


    没多久,潘建华的声音传来,先是啪啪砸少女的肩头几下,作为教训,然后才似乎对那巡考老师说,“算了,她这是特殊情况,反正是诚信考场的,就当没抓着。”


    后面两个老师又轻声说了什么,夏慕言没听到,只见熟悉的身影闪到考场门口,是展初桐来了。


    面上稀罕地戴着个口罩,碎发稍显凌乱,校服外套上也沾了些尘灰,甚至有类似血渍的痕迹。


    夏慕言深吸一口气,垂眸,不再看。


    展初桐扫了人一眼,抬眼见挂钟时间显示只剩二十分钟,顾不上说什么,只经过夏慕言身边时,不动声色地攥了下对方的手指。


    夏慕言没回应,没说话,没抬头。


    展初桐坐下在第二桌后,赶忙在卷子上写好姓名学号,抬眼看前桌,只见坐姿笔挺的背影,夏慕言没回头。


    完了。好像,生气了。


    展初桐挠挠头,但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下问什么,只好先答卷。


    距离考试还剩一分钟时,展初桐奋笔疾书,没有防备,没注意到前桌突然转过来。


    直到耳侧一凉,是前方有手指探过来,勾到她口罩的弹力绳,撑开摘下来。


    展初桐一惊,抬头,于是脸颊几道擦痕和嘴角一片淤青,落进夏慕言浅色眸中。


    夏慕言眸色暗了暗,没什么表情,又替她把口罩戴好,转过身去。


    展初桐:“……”


    铃声响,考试结束。巡考老师又经过窗边,照例让夏慕言帮忙收卷子,之后拿到办公室去。


    夏慕言起身,展初桐看着那人离座,轻轻将她桌面卷子撩走,余下一阵冷淡的风,便经过她身边。


    展初桐:“…………”


    夏慕言收好卷,如巡考老师所说进办公室找,恰见那老师在和肖语闻埋怨。巡考老师也是她班科任,清楚展初桐自入学到如今的变化,因而有点恨铁不成钢:


    “你说说,上学期逃课挂科,这学期闹绯闻打群架……也就是这次打架事出有因,否则她但凡被记过,岂不是要直接被学校劝退!”


    肖语闻正陪笑,看到夏慕言进来,稍稍指指放卷子的位置,继续安抚巡考老师。


    巡考老师想想还是不解气,“我差点以为她改过自新了,结果这孩子还是神仙来了也管不了!肖老师,这么好个苗子,再这么闹事下去,迟早闯大祸!”


    “是是是,我回头说说她!”


    夏慕言长睫低垂,安静听完全场后,离开办公室。


    *


    展初桐在办公室门口,倚着墙等。


    夏慕言出来时看到她了,眼睫撩起来,又垂下去,从她面前经过,往楼下走。


    展初桐:“……”


    靠。


    展初桐有点无奈,这比刚才帮程溪打架可棘手多了。要说来硬的,能跟展初桐拳头对刚的,可没多少;但夏慕言从不来硬的,软绵绵冷淡淡看她一眼,她就没招了。


    展初桐跟在夏慕言后面,两人先后错着走,因这俩风云人物太惹眼,一路不少师生诧异盯着看,个别议论声传进她耳中,问这是怎么了,居然闹别扭了。


    离开校区范围,前往出租屋的路上,经过一座桥,两名少女一前一后的影子倒影在桥下水面上,因水影扭曲,显出几分疏离。


    展初桐待周围人少,才解释:


    “程溪和宋丽娜遇到事了,被找茬了。我……我一时着急,就冲过去了。”


    她看到前方夏慕言继续走,但摆臂垂着的手指蜷了下,多半听见了。


    嗯,虽说听见,但解释的效果不是很好。


    展初桐就继续说:“对手不厉害,很菜一群人。估计不认识我也不认识程溪,就是路过找事。我们几个都没受伤。”


    夏慕言脚步一顿。


    接着再提步时,速度快了些。


    展初桐:“……”坏,说错话了。


    她小跑着追上,忙改口:“我脸上这些看着严重,其实还好,不疼的,不信,到家,你仔细看看。”


    到达居民楼下,夏慕言还是没回头,转而上楼梯。


    展初桐叹气追上去,“事出突然,我们几个以前都是差生,你知道的,没习惯求助老师……”


    夏慕言在楼梯上止步,越过扶手栏杆看下来,神情显得睥睨。


    展初桐“啊”一声,忙补上,“之后我会养成习惯,多求助老师。”


    “……”


    “还有,多求助你。”


    夏慕言这才接着往上走。


    门是夏慕言开的,展初桐在后头等,盯着眼前人微弓的脖颈线条,暗自琢磨,这是消气了没有?


    夏慕言进屋,没甩门,展初桐跟着进去,顺手关了门,回头正要继续解释,险些撞上已经止步转身的夏慕言。


    夏慕言在玄关就抱住她,有些迫不及待。


    展初桐一怔,以为没和好,被夏慕言抱得猝不及防,见人把脸埋在自己颈侧,环着自己腰的手臂微微发抖,带点失而复得的余悸,展初桐这才知道,夏慕言为什么在闹脾气。


    正值多事之时,夏慕言或许以为,要失去展初桐了。


    “对不起……”展初桐哑声道歉,正抬手要回抱。


    夏慕言松开她,扭头又走了。


    展初桐:“……”好吧,没消气。


    以往修家具时,夏慕言是展初桐的小尾巴,这天相反,展初桐成了夏慕言的小尾巴。人家到哪,她跟哪,解释的话都说尽,哄人又不会,就没话找话。


    再最后进老虎钳的宠物房时,展初桐说了句,“哇,这小鸟,好像一只,”她盯着蓝羽的漂亮小鹦鹉,“……小鸟啊。”


    夏慕言终于止步,回头看她。


    原来说胡话就能和好?展初桐正想,却见夏慕言突然过来袭击,踮脚亲她嘴唇一下。


    展初桐愣住,想起考前的约定,支支吾吾说:


    “我最后的大题没来得及写,没答上,落分估计不止三分。”所以,奖励早了。


    她说完,才骂自己笨,这时候说这个干嘛,和好不比规则重要吗?


    接着便听夏慕言低头轻声说:


    “不是奖励。”


    “……啊?”


    “只是我自己想亲你而已。”


    “……”


    夏慕言说完,就去给老虎钳投喂饲料。


    剩展初桐在原地有点压不住嘴角,牵动淤青伤口,嘶嘶作痛——


    怎么有人连任性都这么可爱!


    坦诚地表达生气,气得不搭理,冷冷像块冰;又坦诚地表达喜好,忍不住抱抱亲亲,冰化成小糖水。


    甜得要命。


    *


    吃饭时,夏慕言也不太搭理展初桐。


    饭后展初桐主动收拾餐具,夏慕言就去宠物房陪老虎钳。


    等展初桐拎着医药箱进屋时,夏慕言恰好逗完老虎钳,把它送回小鸟屋。


    窗外啪嗒嗒又落雨,夏日的南市正值雨季,白天还晴朗,入夜悄无信号又开始垂泪。


    一开始还是小雨,接着雨势渐大,哗啦啦声响掩盖整座城市,让这昏暗的小屋显得更静谧。


    展初桐坐在夏慕言边上,学人过去拿捏自己的样子,笨笨地说:


    “哎呀,我不太会涂药。你能不能帮我。”


    说得干巴巴的,演技极差,展初桐听见自己都恨不得咬断舌头。


    对面夏慕言这才懒懒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没嫌弃她拙劣的撒娇技巧,主动开了医药箱。


    展初桐内心庆幸,好好好,是好苗头。


    伤口确实不严重,夏慕言以酒精擦拭消毒时,展初桐都不怎么疼,只不过被棉球低温冻一下时,会稍稍颤一下。


    夏慕言以为她疼,抬眼看上来,下一秒再擦拭时,动作就会轻一些。


    后面换成药水,味道不算好闻,展初桐却觉得自己多半有怪癖,觉得它被夏慕言撚着棉球抵.上来时,嗅着挺爽的。


    趁氛围不错,展初桐进一步求和:


    “老虎钳看着呢。”


    夏慕言手上动作一停。


    展初桐低低说:“别当着它面吵架好不好,对孩子不好。”


    夏慕言绷紧的唇线边缘,稍稍提了细微角度。


    “那出去吵?”


    “……出去吵的话,对我这个孩子不好。”


    夏慕言唇角笑意又深些。


    “所以……”展初桐试探问,“我们这是和好了?”


    夏慕言擦好药,低着头收拾,声音也沉下去:


    “谈何和好。我们哪有什么问题。”


    “……啊?”


    “你哪有做错什么。你重情,讲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多好的品性。我也是你朋友,我也得受你恩惠呢。”


    “……”


    夏慕言继续冷淡地收着药箱,“你突然联系不上,又不是只针对我,所有人都平等地联系不上你。那我有什么好介意的,我又不特别。”


    “……”


    嘶。


    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展初桐警觉。


    只不过有区别,先前夏慕言阴阳怪气说这种话时,会带点可怜兮兮的自怨自艾,让人心软。


    可这天,夏慕言带了点冷酷的施压,劲儿劲儿的,带点儿恃宠而骄的刺,让人有点怪异的爽。


    “你哪有不特别……”展初桐牵着人的手,“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哪怕跟朋友也不会解释这么多,只跟你解释。”


    夏慕言静静看她,随后问:“我和你的朋友们不一样?”


    难道一样?


    谁家好人跟朋友亲嘴啊!


    想到这里,展初桐干脆凑上去,在夏慕言唇上印下轻吻。


    夏慕言没躲,安静地承.受,在展初桐感觉呼吸不畅,试图分开时,被夏慕言抬手扣着后颈押回来,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雨声不歇,有电光闪动,又是一夜雷雨,下得狂躁,下得汹涌。


    终于松开唇.瓣时,有水.痕牵连。


    窗外的明光忽闪,照得夏慕言的表情压抑,透出几分摄人心魄的凄凉。


    “阿桐,”夏慕言的声音有点哑,“我从来不是什么自由的飞鸟。你才是。”


    “……”展初桐屏息,再度喘不上气,因夏慕言这低沉的判词。


    本落在alpha后颈的手指狠狠磨过腺.体,激得展初桐一抖,随后指头贴着命.脉碾一圈,绕到前面。


    锁住。


    夏慕言像是掐住了展初桐的脖子。


    也像只是以手指化形,代替项圈。


    凄静的雨夜将少女的呢喃尾音拖长:


    “阿桐。想要把你。拴起来。”


    展初桐细密地战栗,因一种上不得台面的快意。


    “你连养‘未来’,都没拴着,却要拴我吗。”


    展初桐说话时喉头滚动,贴着夏慕言温凉的掌心。


    “嗯。因为,你真的很不乖。”


    “那怎么办?”


    “想把你关起来管教。”


    “……”


    “但又不能违背你的个人意志。”


    “……”


    “所以,阿桐,我该怎么办?”


    夏慕言把问题丢回来,雷鸣声中,身子一颤,又被吓到,分明可怜,却强撑着不暴露,非要讨一个答案。


    还能怎么办。这问题看似矛盾,但并非无解。


    还有一个办法。夏慕言就是在确定这个办法。


    那就是,展初桐同意,心甘情愿让渡自由,给出被管教的权力。


    “……哈哈。”展初桐干笑两声,自暴自弃地扬起脖颈,将脉搏交付,后倚在椅背上,说,“管呗。你管得还少吗。”


    又是一声雷鸣。


    夏慕言一颤,咬紧牙关,再不忍耐,翻身而起,坐在展初桐腿上。


    低头亲下来。


    雨势骤重,下得昏天黑地。


    小小室内信息素浓度陡然飙升,雪松与茉莉互相依凭,互相对抗,让小屋中无辜的“未来”瑟瑟发抖,忍不住啁啾出声。


    两个失控的家长这才记起,她们现在有点少鸟不宜。


    她们分开,盯着彼此迷.离的眼眸轻笑。


    夏慕言鼻尖抵.着展初桐的蹭,轻轻问:


    “你还不给我个名分吗?”


    展初桐恍惚,想起,她们被时情推着走,直接同居,实际上竟是还没互相告白的关系。


    难怪先前夏慕言会说那些话。


    原来是没得到安全感。


    展初桐有些惭愧,又有些无措,她本计划从追求开始的。


    奈何她和夏慕言的关系没法按部就班,眼下已经是哪个阶段,连她都不确定。


    “名分……”展初桐磕巴道,“那……结、结……”


    夏慕言一怔,随后笑开:


    “直接结婚吗?会不会太快。”


    展初桐脸一红,这人怎么这样,嫌没名分的是你,嫌太快的又是你。


    “谁说是结婚了!”展初桐干巴巴找补,“我是说结业!结业再说。”


    夏慕言没就这个幼稚的说辞往下,只轻笑着引导,“那中间的呢?”


    “嗯?”


    说话时温热的吐息撩.拨展初桐的唇神经,好像又在接.吻。


    “阿桐,你跟人的关系,就只有朋友,然后结婚吗?中间过渡的阶段,叫什么?”


    中间的阶段。原来夏慕言也不想跳过,也是想要的。


    于是展初桐说:“夏慕言,我可以追你吗?”


    “……”夏慕言一愣,随后弯着眼睛笑,“我们要从这一步开始吗?”


    “不是这样的吗?”展初桐被对方低语时的吐息撩得有些神志不清,喃喃着凑近,“我只是觉得,别人谈恋爱有的,你不能缺,你也要有,而且要特别好。”


    夏慕言缓缓眨着眼,随后,落唇在展初桐鼻梁上啄一下,轻轻地,顺势往下。


    “那你追吧。追快点。”


    嘴唇又贴上。


    接下来的约定便含.在唇.齿间。


    “毕业前要追到我,阿桐。


    “虽然你没说,但我听见了。


    “你要跟我结婚的。”


    展初桐没来得及回应,就被拉拽着沉.进下一个深.吻。


    只有窗外雷雨愈演愈烈。


    似是隐晦警告她们的年少轻狂。


    妄议私定终身。


    *


    夜深,展初桐被手表的振动吵醒。


    她转头,见枕边夏慕言微微睁眼,也没了睡意。


    她轻声说了抱歉,起身看手表屏幕,有些意外,竟是芳姨在三更半夜打电话。


    不祥预感催促展初桐清醒,她坐起来,忙接通来电。


    “喂,芳……”


    不待她打招呼,先听见对面妇人急切的哭诉。


    雷鸣声没能掩盖噩耗。


    展初桐听得清楚。


    手表砸在床面。


    第62章 报应


    报应:报应


    阿嬷去世了。


    山雨骤来,老人家没听芳姨劝,执意要去护她新栽的几株茶树。


    田间地滑,就这样磕了头。


    得知此事时,展初桐都没有什么实感。


    站在熟悉的太平间内,她只觉得恍惚,眼前一切太过眼熟,好像不久前才刚来过一回。


    只不过当时,身边有个嚎啕的老人。


    只不过此时,当时嚎啕的老人横在她眼前。


    床边围着许多人,面生的,脸熟的,皆红着眼眶。


    展初桐干巴巴眨着眼环视一圈,看见程溪,看见邓瑜,看见宋丽娜,她们都在掉眼泪,都在吸鼻子。


    她继续找,找到夏慕言,只很快一眼,她没细看那人表情,便略过去,直至找到芳姨。


    “芳姨,”展初桐平静地问强忍悲恸的妇人,“阿嬷她,是在哪里摔的?”


    芳姨被问得一愣,既因为少女的问题她刚才已经解释过,也因少女沉静无波的语调,她莫名地重复一遍:“是在茶园的田里……”


    展初桐摇头,打断,“我修过一条路,阿嬷是不是在山路上……”


    “阿桐!”芳姨一惊,慌张喝断,“不是!”


    展初桐懵懵地,又眨眼,好像不知道芳姨为什么突然激动。


    芳姨眼泪瞬间又溢出,拉住展初桐的手,一字一顿地强调,“阿嬷是在田里滑倒的,泥土太湿滑。她没来得及踏上你给她铺的路,知道吗?”


    展初桐垂下头,不知有没有听见。


    “阿桐,你已经做到最好了。不要胡思乱想,不许有劲儿对着自己使,记住没?”


    展初桐点点头。


    芳姨深深看她一眼,没办法,转而去找一旁的夏慕言。


    夏慕言眼底通红,强忍着没让眼泪掉出,极力维持平静。


    芳姨过来时,看得出她是伤心的,也能看出她是冷静的,这才托付:


    “听她们说,这里,阿桐最听你的话。阿桐那个状态不对,她刚才问我的问题很危险。”


    夏慕言闻声点头,视线稍转,看到床边站着的展初桐。


    少女没有触碰床上的人,隔着距离,只站着看,事不关己的模样。


    芳姨强调:“你千万盯着她点。”


    夏慕言牙关一紧,重重点头。


    *


    阿嬷的葬礼,展初桐依照老人家体检曾说的,按喜丧办。


    戏班子敲锣打鼓围着红色的棺木,堂中多挂红绿布条,显得喜庆。


    老人家一生与人为善,附近邻里不少来帮忙的,各种久不拜访的远亲也特地赶过来吊唁。


    朋友们为也为这事废了不少心,只不过展初桐作为长孙,有些事她们不能代劳。


    当天便只能见展初桐一人着身红衣,站在棺前,念悼词,“年轻时寡,拉拔孝女;年迈时独,抚养贤孙”,一句话概括老人家一生的苦难,剩余的便皆是圆满。


    然后就熟练地走流程,展初桐全程体面带笑,招待迎接所有宾客。


    有位社区工作人员过来问展初桐,接下来要如何生活。


    展初桐毕竟尚未成年,虽说阿嬷留下的遗产充分够她开销,但程序上还得有个监护人。


    这时有个久不见面的大姑过来替她解围,说按法律,自己会暂代监护人之责,她女儿在南非开工厂,如果展初桐需要,可以到南非投奔这位表姐。社区人员做了登记,提醒之后该办的手续,这便走了。


    面上的工作搞定,大姑回头看一眼展初桐,还是叹气,叮嘱道:“虽然我在国外,你我间长年不走动,但终归是血脉亲情。刚才说的投奔不是客套话,真有需要,随时联系我,或者直接问表姐,啊。”


    “嗯。”展初桐乖顺点头,嘴角带笑,“谢谢大姑。”


    展初桐笑一上午,有点脸僵。中午众人吃席时,她没去,在棺木边坐着,夏慕言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让她的头倚在自己小腹上,能靠一下。


    “你……”夏慕言开口,声音滞涩。


    “没事。”展初桐说,“阿嬷给我留了遗产,监护人什么的只是走过场,实际操作起来没那么严格,还是看我个人选择。”


    夏慕言一顿,才说:“我是想说,这里只有阿嬷和你我,如果不想笑了,可以不笑的。”


    “……哦。”展初桐轻笑,“你忘了?阿嬷要的是喜丧。”


    “可是……”


    夏慕言声音听着有点沉。


    展初桐没抬头看,知道夏慕言多半在难过,想哄人开心,便轻松道:


    “别担心啦,我真没事。我爸妈死时我都没哭,说白了我都……”


    习惯了。


    展初桐噎住。


    她皱眉,她想,自己怎么会想到要说这种话,这种话能安慰到夏慕言吗?


    随即,她眉心更深,她疑惑,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出来,这句话到底有没有宽慰效果?她刚才好像只是在凭逻辑推理得出,这样说话,不正常。


    因为正常人不会习惯这种事。


    于是展初桐改口,声音低下去些:


    “对不起。”她配合地倚着夏慕言,抱住人的腰,扮演悲伤,“其实我还是有点难过的。”


    说到这里,尾音不自然地掐断,展初桐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悲伤过头,会不会给人负担,于是又补充:


    “一点点而已。”


    *


    出殡,火化,下葬。


    封土时原则上只有近亲陪,展初桐怕阿嬷走得孤单,就让程溪等人一起观礼。


    殡仪馆工作人员将石板封死时,便正式天人永隔。邓瑜她们没忍住,说好是喜丧,还是啜泣出声。


    展初桐没哭。


    三抔黄土并排于前,展初桐只是眉心紧锁。


    神情不显悲伤,更多的,似乎是困惑。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有只黑蝴蝶飞过来,停在她肩头,不知是因为她没动,还是因为别的,静静陪她在坟前默默看了许久。


    直到主持仪式的人提醒她可以走了,她道谢,转身,那只蝴蝶才飞远。


    展初桐没让程溪等人继续陪,执意要她们先回去。最后两边商量,至少要让夏慕言留下陪着,她们才能放心,展初桐同意了。


    展初桐托着阿嬷灵牌,带着夏慕言,和一个疑惑,回了院子。


    到家祠时,展初桐将阿嬷的牌位摆在父母之上的位置,抬眼看到佛龛之上的三尊神像。


    她动作僵了下。


    她在缓缓抬升的香火青烟里伫立许久。


    她的疑惑好像有了答案。


    她仰头轻轻问:


    “佛祖啊。


    “我遭报应了吗?”


    *


    夏慕言守了展初桐一个暑假。


    展初桐的表现太过正常。


    自然地收拾阿嬷的遗物,打包装箱,夏慕言问要不要帮忙,她会很轻地说不用,没有重话,应答有来有往。


    自然地如阿嬷在时一样生活,厨房风箱里的柴火潮了,她就添新的;院子里水缸脏了,她就蓄上干净的水。


    自然地一日三餐,自然地洗漱运动,自然地在程溪等人来拜访时有说有笑。


    太正常。


    展初桐有时也会想,太正常,会不会令人害怕?


    果然有天,夏慕言小心翼翼地问,阿桐,我们去医院看看好不好?


    展初桐这才惊觉,自己没有感情波动了。


    她不想夏慕言难过,就答应马上去。到医院做了检查,和咨询医生聊过开了药,她和夏慕言一起回了家。


    那晚夏慕言和她一起睡一张床。


    展初桐半夜醒了,没有睡意,转头见夏慕言闭着眼,眼睫潮湿。


    可能睡前趁她没看见,偷偷掉过眼泪。


    她让夏慕言掉眼泪了。


    得出这结论时,展初桐坐起来,对着虚空怔愣良久。她摸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搜索,“重度抑郁”。


    她看到各种各样的网页跳出来,有夸大其词的,说是“精神癌症”、“终身不治”,有嘲讽的,说是“经典玉玉症”、“一抑郁全世界都得让着你”、“远离抑郁症吸血鬼”……


    她看着这些污名化的言论,无动于衷,毫无波澜。


    她想去洗手间,便起身下了床。


    结束时洗手,她随意抬眼看了下镜子。


    眉心又拧紧。


    展初桐困惑地看着镜中人,歪了歪头,眼前所见令她陌生。


    “你笑什么?”展初桐开口问。


    她看见镜中人也在反问,你笑什么。


    展初桐低头,摸摸唇角,发现笑的是自己。


    哦。


    展初桐对镜子中的人又提嘴角,克制礼貌地说:


    “不好意思啊。刚才没认出来是我。”


    *


    临近高三开学,程溪几人来得更频繁。


    来时都笑嘻嘻的,和展初桐玩闹结束,又轻松地笑嘻嘻走。


    这日又送走朋友们,展初桐和夏慕言一起留下收拾房间,见邓瑜外套上的装饰挂件落下了,展初桐想着她们刚出门没多久,就拿着追出去。


    刚出院门,就能听见那几人的脚步声,展初桐循声追过去,却在即将接近时,刹住脚步。


    她听见邓瑜在哭,压抑的啜泣在小巷回音里显得清晰。


    “桐姐要怎么办才好……马上高三了……她这个状态……要怎么办……”


    “邓瑜,你别哭了。”宋丽娜的声音听着也带颤。


    展初桐转身,贴着一墙之隔的转角,安静听。


    “现在放假,我还能哭好了再来。之后在学校,我看到桐姐就想哭怎么办呀……”


    “邓瑜,你千万别。私下跟我们怎样都行,桐姐已经很难受了,你别让她再来哄你。”


    “呜呜呜,我明白……所以……才不知道怎么办嘛……”


    那几人或抽泣或带哭腔,互相安慰着走了。


    展初桐听到朋友们的话,还是没什么感觉,她只是想起先前网上看到的,“抑郁症吸血鬼”。


    她在吸所有人的血。


    *


    开学前夕,因注册需要监护人配合办理材料,夏慕言拖到这天再不能耽搁,孟畅才听说,特地飞回国。


    夏慕言想过找人代劳为孟畅接机,展初桐执意说不用,一晚上而已,你们母女难得团聚,我们明天就又见了。


    夏慕言还是不放心,展初桐就很认真地给她分析,都过去一个暑假了,时间冲淡一切,何况我也有在好好吃药。期间你也并非对我寸步不离,总有我落单的时候,我不也都好好的,没发生什么事吗。


    夏慕言静静看她,没说话。


    于是展初桐笑着凑过去,在暑假即将结束之前,久违地,轻轻地,以嘴唇,贴了贴夏慕言的嘴唇。


    夏慕言颤了颤,以一声叹息,融在她们唇齿间。


    最后,展初桐自称难免想独处,并约定夏慕言可以时时给她打电话,夏慕言终于勉强同意走。


    “阿桐,那就,明天见。”


    “嗯。”


    院子里只剩展初桐一个人的时候。


    她难道有了情绪波动,她觉得恐怖——


    刚才与夏慕言贴嘴唇的时候,她没有感觉。


    所以她未称之为一个“吻”。


    不仅是嘴唇没感觉,她对夏慕言,好像也没有感觉了。


    机械地服从本能,要听夏慕言的话,要对夏慕言好,不能让夏慕言难过。


    唯独,没有心动了。


    这让展初桐匪夷所思。


    怎么能,对夏慕言也,没有感觉了呢?


    她独坐院中梧桐下,望天发呆许久,夏慕言确实如约,时不时给她打电话,她都正常回应。夏慕言多半忙,说不了几句就挂断。


    几通夏慕言的来电间,插叙一个不速之客。


    矜贵冷淡的女声,展初桐只听过一次,在父母的葬礼上,她自那时便记住了这个声音。


    【你好,是展初桐同学吗。】


    “你好,孟女士。”


    似乎意外于无需做自我介绍,孟畅一顿,才继续说:


    【听说老夫人最近仙逝,我很遗憾。】


    “嗯。”


    【我常年在外,疏忽对家人的照顾,所以慕言与她父亲的矛盾,我也是这次回国才知道。】


    “嗯。”


    【她自小娇生惯养,在外一定吃了不少苦头,我很心疼。她年纪尚小太冲动,顶撞父亲时不计较成本,没考虑前途。我作为母亲,必须考虑到她可能损失的人脉和资源。】


    “嗯。”


    【我为我先生的冒犯向您道歉,任何条件作为补偿您随便提。就当我求您,把女儿还给我们,好吗?】


    展初桐沉默了好久。


    她想细细发掘,心头是否有难过。


    真好。并没有。


    于是她平静应:


    “……嗯。”


    通话结束时,展初桐依旧心无波澜,只是她放下手机时,看到手背上有个结痂的小伤口。


    她想起来,这是不久前又被老虎钳叨了一下,当时有点狠,甚至见血了,夏慕言难得生气,教训了小鸟。


    此时伤口隐隐泛痒,展初桐去挠了下,不止痒,就抠得狠了点。


    痒意消止时,是被痛觉覆盖。


    展初桐便见本小小一处啄伤,被她挠得伤口撕裂破开,鲜血淋漓。


    血珠大颗大颗砸在沙地上,渗进梧桐的根系里。


    梧桐树影摇晃,如同呓语,在提醒她一些回忆。


    她想起在出租屋里,和夏慕言看宠物电影,聊过关于“未来”的分别,要体面,要完整,不留遗憾。


    她想起夏慕言曾眼眸明亮地牵她的手,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她想起她还没来得及把夏慕言追到手,私定终身的婚约还没兑现。


    她想起夏慕言在她枕边,睫毛上悬的眼泪。


    展初桐盯着手背上的血口,看着血珠不住地往下砸,她在心头说:


    夏慕言。


    这大概就是我能想象到的,与你最糟糕的、最不体面的离别。


    展初桐给肖语闻拨去电话。


    肖语闻接听时还惊喜,【巧了么桐姐,我正打算打电话问你注册的事。明天就开学了,就差你俩。夏慕言的手续刚刚已经补上了,你准备什么时候……】


    “肖老师。”


    展初桐没如上学期随同学们一样,笑着回喊“闻姐”。


    她只冷静地、低声地打断:


    “我要出国了。”


    第63章 抛弃


    抛弃:抛弃


    开学首日,都说秋高气爽,南市的天依旧热得出奇,好像夏天余热未祛。


    碧空晴朗,不知哪家航班自天幕行过,留下拖尾长长的淡淡云痕。


    高三五班教室内,学生们还没因升学有什么实感,皆边以本子扇风散热,边聊起暑假的见闻。


    夏慕言到班时,还在按手机。开学第一日,班长的事最多,她很忙,忙到只能抽空,给那个人发几条消息。


    课前三分钟,终于能坐下休息会儿,夏慕言转头,见同桌的座位依旧是空的。她再拿出手机点开聊天界面时,眸光和指尖都悬滞许久。


    强烈预感让夏慕言呼吸陡弱,只能借微启的唇缝呵气,才够将将喘得上气。


    她转头看向后桌的程溪,程溪正在和邻座说话。


    “程溪。”


    程溪听见呼唤,心一惊,她第一次听到夏慕言以这样的声线叫她的名字,好像失魂落魄。


    程溪看过来,便见夏慕言将手机抵到她面前,手指还在不受控地打颤。她凑过去,发现手机屏上是夏慕言与展初桐的聊天页面。


    昨夜的消息还有来有往,今早开始,就出现异常。


    从“你醒了吗”,到“吃早餐了吗”,再到“学校好热,可以少穿些”,及最后的“快迟到啦,怎么还没来”。


    名为“zzz”的用户一条都没有回复,全程都是“咩”的独角戏。


    “我……”夏慕言空眨着眼,从来主意很正的人,竟无措茫然,“我该怎么办?”


    程溪几乎没有思考,拽着夏慕言起身,朝前喊:“邓瑜!”


    邓瑜转头。


    恰好上课铃响。


    开学第一节课的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门,还没来得及和高三学子们打招呼,便感觉有人莽撞地擦着自己的肩膀,冲出教室。


    不止一个。一个接一个。


    老师气结,心想敢明目张胆逃课的无非就那几个人,于是盲狙一个,回头点名:


    “展初桐!你给我站……”


    老师愣住,他看到夏慕言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们下楼时恰好碰见宋丽娜上来,对方还懵懵地问你们干嘛去,邓瑜红着眼,只苍白地喊着桐姐桐姐。宋丽娜再没多问,一起冲下楼。


    已经打铃,门卫大爷正缓缓闭拢校门,程溪喊着“别关门”,带人冲过去。


    正好潘建华从楼下经过,一看逃课队伍如此声势浩大,正要过去阻拦,肩头却被人搭了下。


    他回头,看到肖语闻。


    年轻的女教师面容憔悴,眼皮微微肿胀,像是昨夜刚哭过。肖语闻勉强笑笑,对主任说:


    “让她们去吧。我给她们批假。”


    *


    到院门前时,有个女人正准备给闭拢的大门挂锁,她们忙喊着等一下,冲过去。那女人转头,她们认出,是葬礼上见过的大姑。


    “哎?你们怎么来了?”大姑认出她们。


    “姑姑好!”程溪顾不上喘,慌张先问好,“请问桐姐……展初桐,她在家吗?”


    大姑眼神躲闪,“你们来晚了点。她计划去南非找她表姐,现在已经出发办材料了。”


    “……”程溪愣住,一时说不出话。


    旁边宋丽娜顶.上,僵硬地笑着,追问:


    “去南非,学校这边怎么办?”


    大姑说:“我一会儿替她去学校办休学。”


    “休学?”宋丽娜有些茫然,“她才刚读完高二,能对接国外的高三吗?”


    “对接不了。所以她本想直接退学,说反正没意思,不读书了。”大姑说,“我听说这孩子成绩不错,觉得可惜,打算先偷偷给她休学一年,她真不回来,学校留不住了,再办退学。”


    “反正没意思?”邓瑜怔住,眼眶盈湿,“桐姐情况其实这么糟糕了?……那么好的成绩,那么好的前途,说放弃就放弃了?……所以这几天跟我们有说有笑,都只是演给我们看的?”


    沉默已久的程溪这才重新开口,声音低沉,“展初桐具体去哪里,南非哪个省,哪个城市?”


    大姑这才抱歉笑笑,“她不让说。”


    “姑姑,求您……”程溪第一次求人。


    “……”


    见大姑沉默,程溪也就猜到,多半是展初桐态度决绝,大姑不敢忤逆,怕刺激本就状态危险的人。


    离开时不告而别恣行无忌,提防她们倒是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比防仇人还周全。


    “……混蛋。”


    程溪骂完,喘着气,突然意识到什么,问:


    “夏慕言人呢?”


    众人一惊,慌忙四下寻找,还好,她们视线很快穿过院子,看到堂屋中静立的夏慕言。


    夏慕言低着头,在看堂屋小桌上,被抛弃的电话手表。


    她将它拿起解锁,见电量耗了一半,原主人没把电充满。她看到微信角标的红点,社交账号居然没退,点开,就见名为“咩”的用户发来数条消息,全都未读。


    手表不要了。号也不要了。


    夏慕言环顾四周,家中还是老样子,几乎没什么变化,东西都没打包收起。


    行李不要了。房子也不要了。


    坏蛋好潇洒,两袖清风地走,把她的未读消息,连同她们本人一起,丢在了这里。


    院门口传来压抑的哭声,夏慕言置若罔闻,往各个房间逛一圈,直至逛到后院家祠。


    木门竟是虚掩的,屋主没特地给家祠封锁。


    夏慕言推门进去,见案台上的香火,终究是断了。


    她扫视一圈,突然笑了。


    她看到阿嬷与父母位置的灵牌皆小心地披了黑锦,免遭尘埃,而那些佛像和先祖,就这么大咧咧敞着落灰,不管不顾。


    夏慕言笑着想,这很有展初桐的风格。


    对那人好的,便要拿命报恩,对那人不好的,半分敬意都懒得装。


    夏慕言几乎能恍惚看到,那人最后辞别家祠时的身影。


    少女郑重地跪下,没借蒲团,额头磕在粗糙地面。


    不拜神明,不拜祖先。


    只叩别阿嬷与父母。


    一下。两下。三下。


    第三下最久,久得展初桐额头微麻,她仰起身时,见地上淡淡血迹。


    她没去擦拭,站起,转身,将家祠的门虚掩,头也不回地走。


    她曾努力过,一关又一关地过。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与宿命斗。


    努力过,争取过,挣扎过,也耗尽过。


    展初桐没有输给世俗,甚至没输给神明。


    只可惜最后败给自己。


    *


    【校园论坛>灌水区】


    【新帖:我嗑的CP这是BE了吗?】


    >1L【楼主】


    怎么最近总看那位形单影只的


    桐姐呢?好像升高三后就没看见她了


    有没有知情人说一下?


    ……


    往常提到这些人物的帖子总能轻易上热门,蹊跷的是,这楼迟迟没有知情人冒出来,回复寥寥,凄凉得很。


    偶尔有个别附和的,想给这楼增加热度,也是徒劳,关于那人的话题终究还是沉下去,被新的话题取代。


    盛筵终究还是散了。


    布告栏更新,肖语闻带着玻璃展窗的钥匙开了锁,将其上的旧通知撕下来。撕到风云榜时,她的手顿了下。


    夏慕言与展初桐的证件照还并排贴在那里。


    被阳光照得明媚,亮得有些刺眼。


    肖语闻盯着看了会儿,还是将照片揭了下来。


    回到办公室,她准备将旧物全扔进垃圾桶,到桶边还是停了下,将那两张证件照从通知里单独取出。


    肖语闻落座,拉最后一个抽屉,正准备将证件照丢进去,低头看到什么,愣了下。


    是运动会的合影。


    校长边上,展初桐与夏慕言合捧一尊奖杯,上刻“高二五班·冠军”。


    肖语闻凝滞许久。


    终于还是叹了口气,将两张证件照,摁在那张没来得及张贴的合影上。


    *


    寒假快结束,高三班即将进入最后冲刺阶段。


    南市冷得像被丢进冰窖,在老破小区楼下等的女孩不住朝手心呵气。


    很快,她等的人到了,看到提着鸟笼下楼的女生时,女孩怔了下,这还是她与对方第一次见面,没想到对方长得这么好看。


    是很惊艳的颜值,只可惜不知怎的,本该含情的眉眼莫名显出点凉薄,让她分明心生憧憬之意,却又不敢主动搭话。


    “你好,”对方走过来,“是来接牡丹鹦鹉的,对吗?”


    女孩忙点头,看到鸟笼中刚足岁的蓝闪派,小家伙漂亮得像童话中的小精灵,她惊喜极了,接过笼子:


    “好可爱!”又抬头,“对了,它叫什么名字?”


    那女生目视小鸟,长睫缓缓翕动,若有所思,片刻,才勾勾唇角说:


    “绰号是‘老虎钳’,大名,你可以给它起。”


    “没有大名吗?”


    “算是。”


    嘀嘀。


    楼边道上有辆SUV停着,摁响喇叭,女孩正要闪避,却见女生笑笑,主动说:


    “接我的车来了。我先走了。需要帮助随时联系。”


    “好!”


    夏慕言钻进SUV时,程溪已经在后座,特地又叮嘱一遍:


    “你在这儿住了半年,真就只有这么点行李?确定都收拾好了?”


    夏慕言动作一顿,随即坐好,掩上车门,低头系着安全带,答:


    “不要了。”


    “……”


    “都丢掉了。”


    程溪听了没再说什么,只应了声“嗯”。


    窗外风景变化,老旧小区逐渐抛诸脑后,眼前缓缓展开市中心富丽繁华的景象。是程溪熟悉的景色,一切正慢慢重回正轨。


    突然,她听见耳侧传来“簌簌”声响,是手机操作的提示音,应该是夏慕言在做什么。程溪没转头看,听着这声觉得耳熟,安静回忆片刻。


    程溪想起来了,是相册删除照片的操作音。


    持续不断。


    突然,不知夏慕言误点了什么,有对话声音从其手机里冒出来——


    【唔,有点过曝了,可以往回收一点吗?】


    程溪听见夏慕言的声音。


    【哦。这样呢?】


    回应的声音让程溪心跳一滞。


    是展初桐的。


    【再回来点。】


    【现在呢?】


    【再一点。】


    【……啧。这样我岂不是也入镜……夏慕言。】语气一波三折,少女意识到自己上当。


    【嗯?】


    【你拍什么呢。】


    【拍花呀。】


    【你别对着我……啧!夏慕言你在偷笑吗?】


    【没有哦。】很少听见夏慕言那样清冷性子的人,会用这种憋不住笑意的声线回话。


    【没有哦?我都看到你在笑……你别搞了夏慕言!】


    【为什么不让拍?很好看啊。】


    【要拍这么久吗?集齐九宫格发朋友圈?】


    【我能发吗?】


    【不能!】


    【那我就不发了。】


    【不发你拍来干嘛?】


    【自己留着看呀。】


    【不是你角度挑这么久还没决定好吗?你目前为止拍几张了?】


    【一张都没有。】


    【……】


    【因为我在录视频。】


    程溪听得一笑,鼻腔却酸涩起来,她咬着牙,没回头看夏慕言。


    她听见身边夏慕言的呼吸声变得微弱,迟缓,许久,不知按到什么,对话重播一遍。


    【这样我岂不是也入镜……夏慕言。】


    【夏慕言你在偷笑吗?】


    【你别搞了夏慕言!】


    又播一遍。


    【夏慕言。】


    【夏慕言?】


    【夏慕言!】


    又播一遍。


    夏慕言想按删除键的,可眼前模糊,手指不听使唤,总摁错,摁到播放键。


    于是,破碎的旧日阳光,扎得看视频的人眼睛生疼。


    嬉笑打闹,你一言我一语。


    身着家居服的少女羞赧地躲藏,笨拙得甚至拿那朵糖画玫瑰试图遮着脸。


    可在镜头视角看来,却会呈现一瞬错觉。


    好像是少女红着脸,将自己与花,都献给镜头后的人。


    看完。要删除。却又播放一遍。


    重温旧事,不知多少次。


    夏慕言眼前模糊得彻底,画面因水雾扭曲,再也看不清那少女和那朵花。


    终于,按到了删除键。


    视频消失在眼前。


    车内静了。


    夏慕言放下手机。


    万物皆静默了。


    第64章 辞行


    辞行:辞行


    又是一年南市盛夏,城西边陲平静如故。


    老街又搬进了新住户,赤着脚丫在石板路上奔跑的小女孩举着纸风车嘻嘻哈哈,没瞧见不远处拎着手提箱缓缓行来的身影。


    于是,小孩“哎哟”一声撞上两条修长的腿,没反摔在地,因为被对方轻轻把着背扶住了。


    小孩顺着人家长腿仰头,看到张生面孔,是个样貌很像电视剧里的大明星的好看姐姐。


    身形高挑的女生着一件质感垂坠的亚麻色衬衫,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和腕骨,黑色阔腿长裤随风晃动。


    极度简约、近乎禁欲的装束,将她与老街格格不入的气质衬托到极致,沉静疏离,让小女孩看得傻眼。


    “没事吧?”她问。


    小女孩呆呆摇头。微沉的声线,让孩子想起某种很贵的香水,妈妈总舍不得用的,好像叫,雪松。


    “那就好。玩去吧。”她轻轻一推。


    小女孩这才吧嗒吧嗒跑远,没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只是那没见过的姐姐注意已不在这边,正往身边那处封门一年的院落深处看。


    孤伶伶的身影,在盛夏日光下,竟显出几分落拓。


    一年了。


    展初桐望着院中那株老梧桐,想,一年时间说长,老街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可要说短,院檐又积了层厚厚的灰。


    收回视线,她掏出大姑邮寄来的院门钥匙,正欲开锁,忽听背后一声惊诧的:


    “阿桐?”


    展初桐指尖一顿。


    她回头,看到面熟的妇人惊喜地望着她笑。


    是芳姨。


    *


    一杯热茶温了往事,重新坐进久违的小院,芳姨有点感慨。


    她看见展初桐正撇去茶沫,动作算不得熟练,却也不生疏,估计一年来没怎么沏茶,但少年时代的习惯,不至于就这么忘却。


    曾经那个眉眼间总带不耐与桀骜的少女,如今长大了,轮廓骨骼清俊,身形依旧劲瘦,却不因旧时的莽撞习性,而因良好生活习惯塑造出一种柔韧淡雅的气质。


    让芳姨依稀想起曾在阿桐身边见过的,某个女孩。


    芳姨忍不住说:“都说南非国风热情,怎么把你性子养得这么凉?更像去了南极。”


    展初桐闻言一怔,嘴角提了提,没答话,又将芳姨喝空的茶杯续满。


    “这次是咱俩有缘才能遇上,”芳姨继续道,“我也搬出这里很久了。”


    展初桐这才开口:“芳姨最近在忙什么?”


    “六六病情又严重些,我带着她到处求医问药,最近才稳定下来。”


    “六六现在怎么样?”


    “暂时没事了。北港那边有家很厉害的医院主动提出收容,我带着她最近在那附近租房住。我这次回来,是想找个可靠的人,把茶园的管理工作交接一下。”


    阿嬷去世那年,茶园的管理基本都是芳姨替展初桐代劳,算是劳务出资,展初桐就让芳姨做了合伙人。


    “茶园的事,多亏芳姨了。”展初桐客套。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咱俩算合伙,我也是为自己干活。”芳姨笑着应,见展初桐依旧神色淡薄,便叹了口气。


    一封微黄的信封,自芳姨手边,推到展初桐面前。


    展初桐目光依旧沉静,在信封上瞥了眼,再悠悠看回芳姨,等待解答。


    芳姨思忖许久,才神色复杂地说:


    “本来早该给你的。你阿嬷刚走时,我被茶园和六六分心,又怕你二次受刺激,准备等你情绪稳定些再给你的。结果,你突然就消失了,别说我了,后来问过你大姑和表姐,都说联系不上你。”


    “抱歉。”


    “臭丫头。”


    展初桐提了提嘴角,又是一声没什么诚意的,“抱歉。”接着才问那封信,“这是什么?”


    “……”芳姨犹豫许久,才说,“按我的说法,这是阿嬷留给你的‘遗书’。按你阿嬷的说法,这叫‘辞行书’。”


    闻言,展初桐眸光几不可查一凝,视线落于信封上时,又是毫无情绪流动的模样,漆黑的眼像结了层冰。


    她只问:“阿嬷不是不会写字吗。”


    “嗯。”芳姨说,“你阿嬷给我口述,字是我写的。”


    展初桐没动,没去拆那封信。


    芳姨提起已逝故人,有些唏嘘,有些坐不静,身体轻轻晃起来,像是要甩掉泪意:


    “别看你阿嬷没什么文化,但她可好学了。”


    “我知道。”展初桐清楚。芳姨刚搬来这里时,阿嬷时不时就去向这位时髦的外来人请教,再回来跟她激动地分享。


    “那阿桐知道,阿嬷偷偷跟我请教过很多次教育的事吗?”


    “……”


    展初桐眨眨眼,表情显出几分茫然,这她确实是第一次听说。


    芳姨这才娓娓道来:


    “你父母刚走那些日子,她特别紧张你,却因这份紧张,跟你的关系有些僵硬。她就来请教我。”


    这个阶段,展初桐有印象。因为痛失爱女,阿嬷只剩阿桐这么一个家人,于是格外小心,事事都要阿桐报备,稍晚点稍疏忽点,就闹得很凶。那段时间,展初桐本就因父母离世而消沉,还要被动承受阿嬷窒息的爱,状态更差。


    “我就跟你阿嬷说啊,你这是把本该给女儿的爱,也一并塞给阿桐了。阿桐还那么小,哪承受得住两份爱?她问我,那我该怎么办,我忍住可以吗?我说,硬忍着怎么行,不发泄出去,对你老人家身体也不好。你阿嬷那时最大的课题,便是如何爱,不能多,也不能少。”


    展初桐安静地听。


    “于是我出了个馊主意,我说,既然如此,要不要把空出来无处安放的那部分爱,用来恨一个人?也不用真去实际报复什么,只是铆定一个目标而已。”


    故事到这里,展初桐开始有些听懂了。她知道阿嬷铆定的那个目标是谁了。


    她本像一册装帧精良得冷漠的书,此时被那个不能浮上心头的名字翻动,才能叫芳姨看出内页微微浸透的潮.湿。


    “那个孩子成了牺牲品。”芳姨叹气,“不过好消息是,阿嬷开始放过自己,也开始放过你。本以为这孽业无人知晓,岂料,之后,你与那个孩子有了往来。”


    后面的故事,展初桐清清楚楚。


    她长睫垂下,阴影覆盖,遮住眸中一闪而逝的波动。


    “命运弄人啊。”


    芳姨叹息,片刻才继续道:


    “这封信呢,是你阿嬷第二次苦恼对你的教育,来请教我。因为你带那孩子回家,被她撞见,闹得很凶。至于我们那次聊了什么,她又得出什么结论,我想,你直接看这封信,就知道了。”


    展初桐盯着那封信,眉心稍稍皱着,却迟迟未动,好像在做某种心理建设。


    最后是芳姨又将那封信抵近了些,算是推了展初桐一把:


    “你阿嬷非说这不是‘遗书’,‘遗书’听着太悲伤了。她和我讨论了半天,最后决定,叫它‘辞行书’。她希望,看完这封信,你能让她安心走,你自己也要好好走。”


    展初桐闻言,终于动了。


    战栗不止的指尖翻飞于折纸间,信纸展开,已逝的故人宛如带笑,又坐在她面前——


    【阿桐:


    阿嬷的好宝。


    你总是不让阿嬷提死亡,阿嬷上了年纪,唯恐哪天走得突然,没来得及跟你好好告别的话,心头总有遗憾。小芳说,可以留封“辞行书”,这样不管阿嬷什么时候走,你都能看见。


    阿嬷要坦白,阿嬷依旧不喜欢夏家的女儿。你解释过,她没有错。她也努力和我相处过,阿嬷知道她有多招人疼。生得唇红齿白,像个玉雕的小娃娃,那么漂亮,谁不喜欢。说话也轻声细语,那么善良,那么温柔,那么有礼貌,谁不喜欢。


    阿嬷也诧异,阿嬷怎么越发现夏家女儿的好,就越讨厌她呢?后来问过小芳,小芳说,这是迁怒,出于嫉妒。阿嬷才明白,哦,原来阿嬷嫉妒夏家女儿。同样都是经历了那件事的人,凭什么那孩子越生越好,我家阿桐就越来越可怜。


    阿嬷怨恨啊,怨恨命运不公,也怨恨自己,我怎么就没夏家那夫妻的本事,不能像保护夏家女儿一样,保护我的阿桐?所以,阿嬷有多爱阿桐,就无法避免的,有多讨厌她。


    可是后来,阿嬷决定忍住讨厌。


    因为阿桐喜欢她。


    比起讨厌她,阿嬷更爱阿桐。


    阿桐过得好,比一切都重要。


    所以阿嬷要对她好,不能吓跑她。阿嬷不清楚,在你俩看来,阿嬷对她的接纳,做得好不好。阿嬷只求,如果有天,连阿嬷都离开阿桐,阿桐身边不要空无一人。


    至少要有谁能值得阿桐留恋,让阿桐愿意好好活在这世界。


    眼下看来,夏家女儿,或许会让阿桐留恋人世间。


    告诉阿桐一个秘密,阿嬷与神佛做了交易,如果你和那夏家女儿有报应,报应都降给我。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交易就完成了,你身上再无任何罪业。


    无病无灾,寿终正寝,皆是喜丧。阿嬷不知道自己会怎么离开这世界,但因为这交易,阿嬷无论何时走,皆不算意外,无论何种方式,都要算喜丧。


    阿桐啊,大胆犯错,大胆闯祸。阿嬷晚年在佛祖那攒了点功德,没怎么用,都留给你。阿嬷到了那头,也会护着你,给你赐福,一定能保你余生顺遂。


    阿嬷的乖乖,阿嬷的好宝,阿嬷的好阿桐。


    这一程,阿嬷就先走到这里,与阿桐辞别。剩下的路没有阿嬷陪着,就算是阿桐的新起点。


    我家阿桐苦头已经吃尽了,今后啊,是要享一辈子福的!


    ——先走一步的阿嬷】


    信末有些旧泪痕,来自一年前。


    此时,旧泪痕被新泪痕覆盖,干涸的毛边被再度打湿。


    “阿桐?”芳姨呼唤的声音听起来惊慌。


    她见本淡如薄冰的少女仿佛一瞬崩裂,捧着那封信,疼得蜷缩,疼得坠落椅面,疼得跪在地上。


    展初桐五脏肺腑爆裂地疼痛,她关闭了一整年的感情通道被这封信强行破开。


    于是压抑已久的,最深刻的情绪,以要冲碎骨骼的浓度,将她的理智吞没。


    展初桐将信捂在胸前,好像薄薄一张纸,能堵住内里溃堤的血口。


    往外跑的疼痛,无一不在叫嚣阿嬷。


    无一不在叫嚣夏慕言。


    她痛不欲生,无力倒在地上,视野被热泪掩盖,喉头被哽咽梗塞,发不出声音。


    “好了,好了……”芳姨来安慰她,或因带了哭腔,声线沙哑,听着有些像阿嬷。


    展初桐好像听见阿嬷又在对她说:


    好了,好了。


    我们阿桐好日子都在后头呢。


    展初桐此生第二次的恸哭,是无声的。陪她熬过第一次的女孩,已经不在身边了。


    她抱着阿嬷的辞行书,只觉自己几乎又经历了一次死别。


    只不过这次,险些死掉的,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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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上大学。尽量别在旧章剧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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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重逢


    重逢:重逢


    前往北港,时间说短不短,休学疗愈,复学高三,拿到北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耗时两年。


    时间说长也不长,辞别三座坟,自南市到北港的航班,直飞不到两个小时。


    展初桐登机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背包而已,重要证件都放在前袋,方便随拿随收。


    她刚落座,准备把机票一并收起,前袋敞得太开,护照册子掉在邻座人脚边,她正要去捡,那位老太先一步为她拾起,笑吟吟递过来:


    “小女仔,去过的国家这么多?”


    说的是国语,带着较重的北港口音。


    大概是护照滚落时内页打开,贴的厚实签证页被老太粗略看见几眼。


    展初桐接过来,微抿唇以示笑意,她将护照放回前袋,于是,北港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又被老太看见。


    “才要上大学?还这么小?”老太打量展初桐气质,雪松似的挺拔清冽,带点似是欧洲贵族恪养出来的矜高,便猜测,“看起来家境不错,家里人很疼爱你,寒暑假常带你到处去?”


    展初桐一见老太这架势,多半是独自坐飞机的老人闲来想唠嗑解闷,也就奉陪:


    “不是。我算是gap了一年,自己一个人去的。”


    “哦?”老太闻言有点讶异,她走南闯北,阅人无数,少有看错人的时候。


    空姐来分发过咖啡和茶水后,老太端着纸杯,因好奇这年轻人身上矛盾的气质,便又来追问:


    “你gap year,只往国外去?”


    展初桐捧着白水应,“嗯。”


    “那么,北港是第一次来?”


    “嗯。”


    “没实地考察过,就直接报了北港的大学?你接下来可是要在这儿生活好几年,这里习惯和内地很不一样。”


    展初桐坦然自若,“就当体验生活了。”


    老太听着便笑,“也对,你那么多国家都一个人跑过了,区区北港也难不住你。”


    期间,老太又分享了些自己退休旅途的见闻,话匣子打开。主要是老太说,展初桐更多听,老太感觉得出来,这女仔性子偏冷,旁人不主动问,不会主动说,甚至有时问了,也剖不出多少东西。


    不像别的小年轻是被问得紧张失语,这女仔自在得很,不过也防备得紧。


    又几轮故事分享后,老太还是问出心底的好奇:


    “你为什么决定报考北港大学?”


    选定一个大学,一座陌生城市,总得有什么原因。无论是为了资源利用,还是为了逃离现状,甚至哪怕答案是“随机抽的”,能给出这种答案,细细剖析下去,也能得到个有趣的故事。


    何况,从和这女仔的对话听来,她与北港,几乎本没有任何交集。


    果然,老太就见,听见这个问题时,邻座女生本自在的表情呈现一瞬思量之色,不知是想起了哪些旧事。老太本期待着听,却只得到对方一句含混的:


    “我也不知道。”


    “……”


    老太细细打量,却见并非敷衍或糊弄,那女生确实若有所思,眉心如杯中水面晃的纹路,带着浅浅涟漪,似往事在其上晕开,漆黑的眼眸中却是雾蒙蒙的迷惘。


    所以,其实故事是有的,只是,还不明确结果。


    小小年纪,心事却那么沉。


    老太有些遗憾,看来,是很重的故事,只可惜,也因太重,对方说不出口,自己便无缘得听了。


    展初桐的确并非敷衍老太,事到如今,她真有点“不知道”了。


    去年刚回国时,几乎无需打听夏慕言现状,南市铺天盖地都是这人省高考状元的新闻。只不过,具体录取了哪所院校,倒是成了秘密,网上稍有这方面的讨论,都很快销声匿迹。


    于是,展初桐回国后联系的第一个人,便是高中班主任肖语闻。


    接到她的来电,她刚出声一个喂字,肖语闻就警觉反问,你是展初桐吗?得到她肯定,肖语闻劈头盖脸一通狠骂,展初桐一声不吭老实挨着。


    最后肖语闻也没消气,语气生硬地说:“你这通来电目的最好是咨询复学的事,而不是提退学。”


    展初桐沉默许久,久到肖语闻提起一口气,以为她真要退学来的,正准备继续教训,展初桐才低声问:


    “肖老师,夏慕言去了哪所大学?”


    这次沉默的,轮到肖语闻。能问出这个问题,肖语闻也就能确定,展初桐多半不是为了退学而来,这傻孩子还算有点出息,语气才软一些:


    “北港大学。”


    并提醒她保密。


    保密展初桐当然是知道的,她随即又想问程溪她们的近况,肖语闻语气又不高兴起来:


    “怎么来问我,不去直接问她们?你回国了还打算避着朋友们一辈子?”


    展初桐不是没做好这样的打算。


    她想起自己生病那阵子,她们看她脸色小心翼翼的模样,总会让她觉得狼狈。


    桐姐虽不是真正岁数上的“姐”,虚应了这名头,总得有点骄傲,哪能甘愿沦为累赘与负担。


    避一辈子。


    她出国四处“流浪”的那一年,就是存着这样的心思。只不过她那时认为很简单,因为她预想中自己的一辈子,不会有多长。


    是故以她们更长的人生尺度来回顾,不过就是有个朋友莫名失踪“一阵子”,被她们怨憎“一阵子”,接着就永远消失了。展初桐的名字会淡却在时间里,再不被记起。


    听见展初桐这边漫长的沉默,肖语闻也就知道她的答案,提起的一口气是在蓄力,又准备不喘气输出一长串。


    展初桐听到吸气就开始耸肩,做好准备挨骂。


    可肖语闻终究没再说重话,屏住的那口气,化为一声叹:


    “她们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只听说各自都录取大学,各奔前程了。”


    还是没忍心苛责展初桐,还是尽己所能答疑。


    通话的最后,肖语闻问展初桐,还会去见她们吗。展初桐的答案也是,她不知道。


    其实展初桐有想法,如果还能好好学习,好好工作,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不成为负担,她没理由不去拜会旧友。哪怕不能再和解,不能被原谅,她好好道个歉也是理所应当。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还能不能做到,像个正常人。


    正如考上北港大学,本是她挂靠大姑祖籍所在城市复学高三时的明确目标,可如今目标达成,即将落地北港,她反倒生出点类似近乡情怯的惘然。


    最伤人不过来自熟知者的刀,当初可是她挑着夏慕言痛点下的手,选择最不体面的不告而别。


    她不知道,她还有没有资格,去见夏慕言。


    舱内机长广播提醒即将到达目的地,飞机自平流层沉下对流层,失重感让展初桐想起高二开学复习过的物理知识点。


    她久违地感到些许轻松,竟在周遭旅客都蹙眉难受时,反而笑了笑。


    飞机着陆停稳,舱内旅客纷纷收拾行囊,准备下机。


    老太注意到展初桐嘴角的淡淡笑意,不知怎的,竟也笑了,意味深长道:


    “小女仔,还年轻,不怕试错。”


    展初桐一怔,随即莞尔,真诚一笑,颔首回应。


    老太的话让她想起阿嬷辞行书最后的嘱咐,大胆犯错,大胆闯祸。


    脚踩陆地,不再失重,天平有效。


    本犹豫的两侧,其中一端被话语放置砝码,展初桐稍稍有了方向。


    她随人潮走出海关,港城湿热的夏风与机场大厅冷风短暂交织,站在接机大厅中央,她听见机场内的三语播报,看见手机弹出信息:


    【温馨提示,您已进入中国北港。……】


    展初桐点开telegram,见新生群内也有和她一样刚落地的正茫然,在发问:


    【学长学姐们我到了,在哪汇合?】


    顶着助班备注的学姐回了张引导图:


    【沿这个路线过来,我们拉横幅在这边等!】


    有引导图的话,目标就好找了。


    或许因为刚下机,展初桐在飞机上与老太对话的余韵尚未退散,脑中竟无厘头地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找夏慕言,也能有引导图就好了。


    到了北港她才意识到这座城有多大,只是空旷机场都叫她晕眩。何况北港大学由数个分院构成,她只知夏慕言在这里上学,连对方录取上哪个院哪个专业,都一无所知。


    可谓毫无头绪。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展初桐点开屏中引导图放大,正要随着出发,手机却突然一抖。


    有陌生来电进来,号码是北港本地的。


    应该是事前联系过要单独关照她的那位助班学姐。


    展初桐接通,正要出声,恰好有位过路的撞了下她的肩,她因这意外错过开口时机,拉开手机与那路人互道抱歉,等手机再拉回来,却听得通话对面一声未吭。


    展初桐这边是出了点小事,对面又是什么缘故,分明打来电话,却不说话?


    展初桐疑惑,嘴唇刚动,正要说话,忽而,身体宛若被骤然拉回那架着陆中的飞机,再次体验失重的感觉。


    她的意识坠落云层。


    她的视线在云间过走马灯,恍惚看见无数场景,狭窄的小巷,明亮的教室,月下的凉台,梧桐的树梢,期间本该都有个身影,此时只剩灰色轮廓,如照片被人生生剪去一块。


    以为再也找不回的那些画面,此刻融合成细微且绵长的呼吸声,轻轻吹在手机听筒上,落在展初桐耳中。


    激起一片嗡鸣。


    她高三时就没再耳鸣过,以为稳定了,没想到,不过是那年没扣到能触发的扳机。


    此刻才枪响,展初桐心跳骤停。


    在濒死的悸动中,展初桐压抑着嗓音的哽咽,平静且清晰地问:


    “……是你吗?”


    回应的,是清寒得陌生的声线:


    【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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