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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6章 初夏


    初夏:初夏


    看点最大、集体分最多的项目是4x100接力,被安排在运动会最后一日。


    比赛项目多据第二性别分组,唯独团体接力会混合,站位要求首棒到末棒分别是BABA。五班依次派出体委、程溪、邓瑜和展初桐。


    项目快开始时,她们到集合处点名,抽取跑道号码。五班抽到的是数字一,内道,她们看了眼隔壁跑道的,是一班。


    本来没想起一班有什么特别,直至看到对方第三棒的人是杜晓,展初桐这才记起旧时过节。


    “嚯!”邓瑜忙拉伸肌肉,“这下不得不赢了。”


    程溪笑着揉一把邓瑜头发,“什么话。没有不得不。本来就会赢。”而后目光悠然飘到那边杜晓脸上,带点轻蔑。


    展初桐则是看也不看,神情散漫地活动着手脚关节。


    杜晓忌惮她们,窃窃瞥过来几眼,不敢吱声,表情显得悻悻。


    定点站位后,裁判吹哨,喊各就位预备,接着,发令枪响。


    第一棒如离弦之箭冲出,看台上的呐喊声山呼海啸爆发。


    广播站适时传来鼓劲的播报:


    【灭景追风!不负青春!


    ——感谢高二肖老师对五班全体学子的祝福。】


    连肖语闻都在给她们加buff!


    首棒体委起跑出色,率先交棒!第二棒接稳,奋力保持优势!


    程溪领跑,优势已经很明显了。


    五班的看台区域爆发出热烈欢呼,疯狂为“五班”和“程姐”应援。


    展初桐在接力区微微俯身,手臂向后伸出,提前做好准备。


    第二棒与第三棒也交接完成,一切都很顺利。


    邓瑜攥紧接力棒,咬牙往前冲,奈何她实力稍稍不济,被还是旁边那道的杜晓追平距离。


    没关系,很好了。


    剩下的交给我。


    展初桐目光盯紧邓瑜伸出的接力棒,指尖已能感受到风压。


    就在即将交棒的刹那,紧贴着邓瑜的杜晓忽然向外侧晃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很恰巧。杜晓的左腿刚好绊在邓瑜脚踝前!


    “啊——”


    邓瑜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几乎是飞扑着摔出去的。


    接力棒脱手飞出,邓瑜重重摔在粗糙跑道上,因惯性还向前滑蹭一段,手肘和膝盖立刻擦破,鲜血混着沙砾,触目惊心。


    展初桐凛了脸,当即转身。


    一班的第四棒却毫无停顿,迅速接过杜晓的交接棒,飞奔出去。


    “邓……”展初桐要唤。


    “跑啊——”就在这时,邓瑜猛地抬起头,眼眶红红蓄着泪水,眼眸亮得骇人,用尽全力嘶吼,“桐姐——快跑——不许输!!!”


    不许输。


    展初桐深深看了眼邓瑜,什么也没说,猛地压身,抄起地上接力棒,转身,蹲踞,起跑,如闪电劈入跑道!


    【阿桐——加油——】


    广播喇叭中,本沉静少女难得振奋的加油声,传遍整片操场。


    看台上,五班区域本因事变死寂,随即爆发出疯狂到几乎破音的呐喊:


    “跑啊!!追上去!!!”


    “桐姐——”


    展初桐毫无优势,甚至因为之前几度耽搁,已然陷入劣势。


    但她调整极快,步幅拉开,频率提升。风在耳边呼啸,模糊了周遭呐喊,世界亦缩小成眼前鲜红的跑道,和那个必须超越的背影。


    差距在缩小。


    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


    “追上了!追上啦!!”看台上有人尖叫。


    跑道领先二人短暂地并驾齐驱,一班四棒因惊恐面目狰狞,五班看台声嘶力竭。


    展初桐追上差距后,便收回视线,不再看旁边的人。


    拐过弯道转直道衔接段,展初桐视野余光已再看不见其余任何人。


    她领先了!


    “超过了!!超过啦啊啊啊!”


    “桐姐——桐姐呜呜呜——”


    撞线!


    展初桐率先触及了终点线!


    “赢了——!!!”五班看台瞬间爆炸,欢呼、尖叫、甚至喜极而泣,众人互相拥抱。其他班级也报以惊叹和掌声。


    【我靠啊!不愧是桐姐,】广播站那位男声脱口而出,【这也太牛叉了!】


    两句脏话沿广播传遍全校。


    男声明显一滞,似乎才反应过来,很快低顺补充:


    【感谢不知名同学的投稿。】


    啪。


    话筒被猛然掐断,发出噪响。


    *


    赛事结束后,因五班全员据理力争,杜晓的行为虽因没有明确故意的证据无法处理,但一班成绩还是被取消。


    集体项的分数比重很大,这项成绩取消,一班本届运动会基本无缘团体奖的竞逐。


    不过,一班同学因此似乎越不待见杜晓,皆投以埋怨眼神,之后再没人敢当众主动找杜晓说话。


    杜晓这算不算遭报应,展初桐不在乎,她只急邓瑜的伤情。


    展初桐冲出去后,邓瑜执意不走,非要等看到结果,待展初桐冲线,她才放心哭嚎着被程溪背去医务室。


    展初桐赛后摸进医务室时,程溪和宋丽娜都在陪邓瑜,邓瑜的伤口已经包好,眼眶红得不像话,还在拿纸巾擦鼻涕。


    医务室老师不在,据说是被邓瑜嚎得耳朵出工伤,去隔壁教室清净清净了。


    “可是就是很疼嘛……”邓瑜抽抽搭搭地说。


    “杜晓真是有病。”宋丽娜看着心疼,忿忿道。


    程溪骂道,“我非得教训她不可。”


    邓瑜拽程溪,“不行。实验对打架管得很严格的,如果查出来,你会被退学的。”


    “总有不用打架也能收拾她的办法。”程溪嘟囔道。


    “不行!”邓瑜急得又要哭,“我已经很疼了,你别让我再担心了!我们几个要顺顺利利一起玩到高三毕业!”


    “好好好。”程溪这才妥协。


    “桐姐。”邓瑜招呼一旁默不作声的展初桐,“你坐。”


    展初桐坐在她边上,对上她仰头哭得眼泪鼻涕脏兮兮的笑脸,“嘿嘿,谢谢桐姐给我赢,大仇得报!”


    展初桐不知该说什么,牵牵嘴角,勉强当作一个笑。


    下午没有她们需要在意的重要项目,医务室又有电扇,虽摆头吹不能完全祛热,至少比在操场上暴晒舒服,她们就躲在这里闲聊。


    展初桐抱臂倚靠在床头听,因最近消耗太大,很快困了,伴着女生们叽叽喳喳的闲谈打了个盹。


    这一觉睡得不安稳,肌肉因过度使用而细密地颤,疲惫感似洪水吞没四肢百骸。似有若无的电扇风吹得她更热,出了一头的汗。


    直到一阵带茉莉香的清风稳稳吹她。


    展初桐睁开眼。


    看见夏慕言就坐在床畔自己手边,拿了本小册子,在给自己扇风。


    那阵茉莉香,是人家自带的。


    “你怎么来了?”展初桐坐正,发现医务室内程溪几人都不在,“她们人呢?”


    “跟老师请好假,送邓瑜回家了。”夏慕言答。


    “怎么不叫醒我?”展初桐准备下床。


    被夏慕言手指抵着肩轻轻摁回去,“已经赶不上啦。何况,她们也不想叫醒你,觉得你最近太累了了,想让你多睡会儿。”


    “……”展初桐这才倚回床头。


    因室内就她二人,风扇被定点,不再摆头,风经过夏慕言身上,再吹到展初桐脸上,茉莉香缱绻地缠着她鼻息,让她有点不安宁。


    结果汗越出越多,头皮热得发麻。


    “你很热吗?”夏慕言作势要挪位置,“是我挡到你的风了吗?”


    “哎。”展初桐一急,拉住夏慕言手腕,把人拽回床边坐着,“没。你坐着就行。”


    夏慕言垂睫,看了眼捏着她腕子的手。


    展初桐这才收手,又开始尴尬。这段时日她没什么机会和夏慕言独处,尤其今日运动会,操场上到处都是成双成对的人,结果因夏慕言去了广播室,她又没找着机会。


    也不是不能通过线上方式说。


    但展初桐通过“追人”攻略学到的,有些话,还是面对面说比较郑重。


    展初桐正酝酿,夏慕言突然开口:


    “幸好我给你买了冰饮料。”


    夏慕言将床头桌面冒着冷气的运动饮料递到她手中。


    “谢谢。”展初桐接过,有些心不在焉。


    她也没拧盖喝,或许想到一会儿要说什么,她就浑身更热,干脆拿那瓶冰镇饮料瓶身贴在自己脸上。


    结果脸上降温,脖颈又开始热。就一瓶饮料,她这么来回倒腾,运动量一增,热得皮肤通红。


    沉默在医务室内流淌,只听得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响,和远处操场隐约的喝彩和嬉闹。


    “别动。”夏慕言轻声开口,而后,靠过来。


    与说话时的吐息一起靠近的,还有夏慕言微凉的指尖。


    展初桐一僵,贴在脸颊上的水瓶险些滚落。


    夏慕言的双手落在她两边颈侧,指尖冰冰凉凉,瞬间驱散燥意。


    “你……”展初桐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只堪堪挤出一个字。


    “我刚才买水一直握着瓶身,手指比较凉。”夏慕言的声音近在咫尺,平静低柔,带点安抚效果,“现在有舒服一点吗?”


    舒服吗?


    爽死了!


    因指尖环贴脖颈,靠近脊骨,展初桐只觉浑身酥麻到底,快喘不上气。


    她盯着夏慕言微颤的睫毛,盯着对方眼底被眸光柔化的自己的倒影。


    展初桐微启双唇,热气呵出。


    夏慕言便在此时抬眸望她,冰凉的指尖状似无意地撩过她后颈腺.体,激得展初桐一阵轻微战栗。


    初夏的风吹进窗子,掀动白色纱帘,轻薄的帘子被撩起,在少女们的对视间拂动。


    光影在她们身上明灭。


    夏慕言的指尖又重重地撩拨回来,让展初桐确定,刚才那下,不是无心,是故意。


    几乎是本能,展初桐直接扣住夏慕言的腕子。


    夏慕言很轻地挣了下,没挣开,便也不再管,任展初桐攥着,直直看回来。


    冲动在这眼对视中得以发酵。


    展初桐想说,迫不及待想说:


    夏慕言,我可以追你吗?


    就在她唇缝刚启时,夏慕言的眸光下沉,在她嘴上落了下。


    展初桐因而如过电般,心跳麻痹错拍,又瞬间加快。


    “阿桐。”夏慕言的声音轻飘飘的,像纱帘一般。


    “嗯。”展初桐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要不要……对一下答案?”


    对答案?


    不待展初桐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夏慕言很快地凑了过来。


    嘴唇在距她唇.瓣咫尺的位置刹住。


    温热吐息打过来。


    展初桐呼吸一滞,以为要发生什么,但只是一瞬,夏慕言就往后回避,将唇间距离拉开。


    被展初桐另一手扣住脖子。


    直接按回来。


    于是,贴上了。


    树影婆娑,纱影撩落。


    时间缓缓地流。


    冰镇瓶子砸在床上,发出咚一声响。


    展初桐脖子一僵,往后抬头,结束了这个短暂的吻。


    她们匆匆对视一眼,在无尽的仓皇、错愕与悸动中。


    几乎无暇思考。


    夏慕言贴在她颈侧的双手施力,捧过来。


    闭眼仰头。


    重重吻上来。


    在闷热又微凉的初夏里。


    ————————


    初吻在初、夏


    第57章 抱抱


    抱抱:抱抱


    杜晓拖着脚步,在走廊上缓缓走。


    她刚从教师办公室出来。班主任对她极力的澄清不知有没有听进去,最后只无奈摇摇头,冷静地说,不管你是不是故意,至少该向受伤的同学道个歉。


    杜晓万般不愿,但也不想再把事闹大,让老师们也对她有意见。打听到邓瑜被程溪背去医务室,她不情愿地往那走。


    一路想好虚与委蛇的陈词,杜晓终于抵达目标长廊,加快脚步往前走。


    经过窗边时,纱帘撩动,她脚步慢了些,见里头有两个身影重叠。


    杜晓定睛,看清。


    将手伸进校服口袋。


    掏出了手机。


    *


    运动会最后的环节是颁奖仪式,高二五班毫无疑问拿下本届团体分冠军。


    台上校长等待发奖,夏慕言作为主持人,站侧后方代替司仪捧着奖杯。


    五班学子们搡肖语闻上台领奖,肖语闻说自己是老师领学生的奖算怎么回事,转头看展初桐,“桐姐是最大功臣,桐姐上!”


    展初桐:“……”


    还是推辞不掉,她别别扭扭上了台。


    全程展初桐都没敢看夏慕言的眼睛。


    她低着头,听见旁边夏慕言似乎本准备下台,被校长叫住,“慕言你不也是五班的吗,干脆一起领好了。来,你俩站一起。”


    展初桐:“…………”


    展初桐察觉身边换人,茉莉淡香飘来,和她唇齿间残余的气味相呼应。


    展初桐往反方向瞥,心跳快得让她想逃避。


    “桐姐!”台下肖语闻爽朗喊,“抬头挺胸,大大方方的!”周遭学生哄然笑开。


    “……啧。”


    展初桐还是抬头,在合影时,带笑看向摄影机。


    摄影社成员推着摄像头,看见取景框中少女抬首意气风发,旁边那位含笑矜贵自持,画面无比谐和青春,忍不住伸拇指比了个赞,按下快门。


    旁边另一个学生看到成像,忍不住笑了句:


    “你看,这构图,校长像不像证婚人。”


    “哈哈哈哈哈!”


    运动会后便是周末,供体力消耗不小的学生们好好休息。


    夏慕言处理好剩余事宜回家时已经很晚,随车行进车库,下车时,又看见了夏捷那辆宾利。


    于是,校内染上的淡淡生命力在这一眼中得以收敛,她又恢复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


    经过一楼大厅时,她没看到夏捷,便往自己套房楼层走。刚要上旋梯,侍立在旁的老管家垂手躬身提醒:“小姐,先生请你回来后即刻去书房。”


    夏慕言刚踏上旋梯的脚收回,了然低头,转而去乘了电梯,上了顶层。


    夏捷书房位于别墅西翼,双开大门紧闭。夏慕言在门口止步片刻,深呼吸后,才敲门。隔门传来夏捷应“进”的声音。


    夏慕言推门进入,便见夏捷负手而立,站在深深书房的尽头,一幅巨大的、色调沉郁的油画之下。西装背影与油画暗调融为一体,压迫感铺天盖地。


    “父亲。”


    夏慕言走近,低声唤。


    夏捷听见,缓缓转过来,冷淡的眼神扫过桌前垂首的女儿,似是审视,片刻才说:


    “听司机说,你最近有不少脱离她的行程。”


    夏慕言垂着睫毛,凝滞之色很快从眸中闪过,她依旧镇定,“最近活动比较零碎,即时叫车比与她约时间方便。”


    “难道不是怕我查到你最近跟谁走得近么?”夏捷低头看了眼桌面的电脑。


    闻声,夏慕言身侧手指微蜷,没说话。


    夏捷这才把背对她的笔记本电脑转过去,让她看到屏幕上放大的一张照片。


    校园的医务室。


    窗内的纱帘后。


    画面映入少女眼帘,让夏慕言呼吸一滞,脸上表情依旧未变,只眼神微沉。


    “发件人很有意思,几经周折打听到我助理的邮箱发过来。”夏捷语气状似无关紧要,“不知她手中还有多少照片,还打算发给几个人。不要紧,她的话,我会处理。至于这位……”


    他的手指在屏上敲敲,示意那位与女儿嘴唇相贴的少女,“你打算怎么处理?”


    处理。


    沉默如索魂鬼,书房古典落地钟的嗒嗒声,便是厉鬼踏足而来的脚步声。


    事关展初桐,夏慕言不急于表态,只冷静试探:


    “父亲的意思呢?”


    “放心。”夏捷笑笑,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反更叫人窒息,“我不是那种迂腐的父亲。我与孟畅各自在外有伴的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夏慕言没说话。


    夏捷继续道:“那你知道,我和她的婚姻为何还能得以存续吗?”


    夏慕言知道。但还是没说话。


    “因为我们是利益共同体。”夏捷给出答案。


    “……”


    “我喜欢你的母亲,她的慈善家人设有利于我,我的财富观也与她不谋而合。我们从彼此身上获得的,别人给不了,而别人能给的,我们不需要彼此提供。我们的婚姻因而坚不可摧。”


    “……”


    “夏慕言。”夏捷难得唤女儿的全名,“我希望我、孟畅与你组成的家庭,也是如此,坚不可摧。”


    “……”


    “所以,我不会禁止你和任何人玩玩。年轻人,精力旺盛,好奇心强,春心萌动,只要注意分寸,无伤大雅。毕竟展初桐出身与你截然相反,必然给你带来无与伦比的刺激。但是。”


    夏捷话锋一转,眼神骤然冷沉。


    “也正因展初桐那样的出身,和我们家那样的过节,她永远上不得台面。”


    终于,因这句话,夏慕言猛地抬眼,看向夏捷。


    “把界限划清楚。”


    夏捷并无所谓女儿隐晦的情绪波动,声音依旧不高,却不容置疑,不怒自威:


    “把她当宠物,取悦你,讨好你,陪伴你。我不限定你们来往的时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我无所谓,前提是把她藏好。怎么藏,方法你应该从我与孟畅这里应该学到不少。”


    宠物。


    这个用词让夏慕言感到恶心。她难得有点喘不上气,但须臾间呼吸流转,情绪便又压制下去。


    “至于你未来的婚姻,”夏捷说,“我另有人选。”


    “……”


    此前,夏慕言从未听过自己还有什么婚约。


    这是初次听见,却如板上钉钉,无需征得她同意。


    比起愤怒,她更多无力。


    夏慕言不会,也不能激怒夏捷。她知道,夏捷若真想对展初桐做什么,轻而易举,比“处理”一只“宠物”难不了多少。


    何况,夏捷说了,不会阻止她们来往。


    只要夏捷不去动展初桐,所谓未来所谓婚约,都可以姑且和夏捷缓兵权宜,没必要现在就与夏捷撕破脸。


    “我明白了。我会掌握分寸。”夏慕言表情乖顺,轻声补充,“父亲,既然我们已经达成共识,可以不必去打扰她吗。”


    夏捷坐在书桌后,神色疏离,并未回应,目光不似在看女儿,而是在看一个身份低微的融资人。


    夏慕言一哽,“抱歉。”


    夏捷声音冷了些:“看来你意识到刚才那句要求暴露的破绽了。这样不好。


    “你在试图保护她,在试图对抗我。慕言,你很聪明,也应当保持清醒,看清谁是你的同盟,谁是你的附庸。”


    “……”


    “记住,你是我的女儿,是我的盟友。我的刀尖永远优先向外,而不会先对着你。”


    “……”


    分明是父女陈情的剖白,却让夏慕言听着胆寒。


    刀子不向着夏慕言,那么,会向着谁?话语背后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回答呢?”夏捷开口。


    夏慕言牵牵嘴角,妥帖体面地回应:“谢谢父亲。”


    “出去吧。”夏捷挥了挥手,仿佛事关女儿情感的谈话,不过是又处理了一件公务。


    夏慕言在原地站了会儿。


    待到脚底知觉密密麻麻地回归,她才转身离开。


    *


    展初桐脚底虚浮。


    她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搭的地铁,怎么到的家,阿嬷与她搭话时她是什么表情,有没有笑得很傻,叫老人家看出破绽。


    关门,倒在床上,展初桐的脑海一片空白,片刻,咂摸到唇齿间的茉莉味,她脸一热,身子一滚,裹进被子里。


    原来,亲嘴,是那种感觉。


    和现在被子缠住的感觉差不多。


    闷热,窒息。


    潮湿的夏热。


    暗涌的酥麻。


    枕边手表一振,展初桐翻身而起,手忙脚乱将自己从被子里摘出来,发现来电是邓瑜。


    “……”


    展初桐提提嘴角,化身假笑女孩,接通了邓瑜的道喜来电。


    电话挂断,又在五八同橙群里闲聊几句,展初桐注意到,夏慕言始终没上线,不知忙什么去了。


    她诧异,她俩今天刚亲完,怎么这人转头就消失。


    至少得针对那事,展开聊点亲后感吧。


    她想,想了又想,反复良久,才忐忑地给夏慕言发了个表情包,从邓瑜那边薅来的,一个抽象线条小怪物滚来滚去的动图。


    有种在人面前碍眼,要彰显存在感的味道。


    意外的是,刚才在群里没吱声的夏慕言,这回私聊却很快回过来,一个笑眯眯的小绵羊动图,看得人心软软。


    展初桐这才问:


    【zzz:在忙吗】


    【zzz:怎么不在群里说话】


    【咩:嗯】


    回得很干脆,一句也没多说。


    展初桐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夏慕言不是这么寡言少语的人,至少在她面前不是。


    【zzz:怎么了?】


    这次,夏慕言片刻才回:


    【咩:有点想看看你】


    【咩:可以视频吗?】


    展初桐马上对镜抓了下打滚时摩擦得毛躁的头发,理了下睡衣领口,才回:


    【zzz:行吧】


    视频接通时,展初桐看到对面,夏慕言的脸没入镜,画面框到锁骨以下,还穿着校服,居然这个点还没洗漱上床。


    【阿桐。】


    略带疲惫的声线低哑传来。


    展初桐听得心一揪,她想起运动会虽然夏慕言没项目,但广播主持也没少出力,确实该累坏了。


    “周末记得好好休息。”展初桐便说,想了想,还是试探着说,“怎么不露脸,就我出镜,不太公平吧。”


    画面中,夏慕言的胸腔震了震,像是轻笑两声,镜头摇晃上抬,这才将脸露出来。


    展初桐便见,不知是否光线问题,夏慕言脸色苍白如纸,连平日不涂自艳的唇色都淡了些,一眼叫人触目惊心。


    “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啊?】夏慕言慢腾腾地应,抬手摸了下脸侧,笑笑,【就是太累了吧。歇歇就好了。】


    展初桐注意到,对方说这话时,唇下没有梨涡。


    真不真心不确定,反正肯定不高兴。


    “只是累吗?还是有什么心事?”


    夏慕言眸光凝了下,也不知是不是被说中,随即还是笑笑,摇了摇头。


    “……你怎么这个反应。”展初桐有点不爽。


    且不说回家后,她在校时,满脑子也还是亲嘴的事,她作为参赛选手也累,但想起来,就跟打了肾上腺素似的又亢奋起来。


    至少不该是夏慕言这样冷冷淡淡的。


    展初桐咬牙,有点气,“你该不会是……”


    【嗯?】


    “后悔了吧!”


    【……嗯?】夏慕言歪头,好像因展初桐的意外发言,从情绪中被拉拽出来,表情终于生动点。


    “就是……下午……”展初桐不知该怎么描述,半天才憋出一个,“对答案的事。”


    【啊。】夏慕言恍然领悟,嘴唇抿住,这才缓缓地有了些真实的笑意,【你觉得我后悔了?】


    “谁知道呢。你对完答案,又没告诉我是对了还是错了。”


    【……还有这个环节?嗯,】夏慕言沉吟片刻,【那就,基本正确。】


    “基本?!”展初桐快炸毛,“你还挺勉强?”


    【不能给满分。】


    “凭什么!”


    夏慕言抬指敲敲自己唇.瓣,【这里面,被你磕破了。】


    “……”


    【扣点技巧分,不过分吧。】


    “…………”


    【但基于体验感,还是能给满分。】


    “………………”


    展初桐无话可说,过程中她确实品到点血腥味,不过因为她自己也被嗑破了,就以为只是自己的。


    “我第一次,又不熟练,情有可原。”


    【嗯。但是很棒。】


    “……啧。”


    这种事就别夸了。


    展初桐听着热得不行,起身开了空调。


    【不过,阿桐是特别聪明的学生,所以布置点作业的话,一定会领悟得特别快。】


    “……”展初桐一噎,“这也有作业?”


    夏慕言歪头无辜问:【想成绩好,哪能没有作业?】


    “作业……”展初桐磕巴道,“就我一个人做吗……”


    【不然呢?】


    “不是,我一个人怎么做啊!”


    【难不成这也要我陪你?】


    什么叫“难不成”!什么叫“这也”!


    见展初桐目瞪口呆,难以置信的样子,夏慕言继续道:


    【过去没有我陪的时候,你是怎么学习的?】


    “……可是过去的学习,又不是,这种事……”


    【哪种事?】夏慕言弯着眼睛问,【我在说学校作业,你在说什么?】


    展初桐:“…………”


    夏慕言你就占着你现在不在我跟前。


    否则我非得让你体会下我在说什么。


    【好了,不逗你了。】夏慕言见好就收,【作业遇到问题记得及时问,我一直都在。我愿意随时陪你。】


    “知道了。不过我现在基础补上来了,能卡住我的问题很少。”展初桐开始嘚瑟,“倒是你,如果写作业遇到问题,记得问我。”


    画面中,夏慕言顿了下。


    展初桐也随即愣了下,怎么了?这个玩笑她不喜欢?


    正纠结,对面夏慕言轻轻说:


    【我在说练习接.吻的事,你在说什么?】


    展初桐:“………………”


    手表砸在床脚。


    展初桐滚进被子里翻来覆去无声狂叫发泄好几轮。


    才重新把手表捡回来。


    就见屏幕对面夏慕言颤着肩膀笑开,眼下泛着淡淡桃色,唇下梨涡显眼地晃。


    已与刚开始视频时苍白的脸色判若两人。


    展初桐自暴自弃倚着床头,任对方笑,想着,开心了就好,坏心眼就坏心眼吧。


    待夏慕言笑止,展初桐才认真问:


    “今晚为什么不开心?”


    【……】


    “别想骗我,我能看出来。”


    夏慕言莞尔,表情凝些,但较先前轻松不少,【是有一点点小事。】


    小事能让夏慕言棘手得变脸?展初桐不信。


    “我能帮上忙吗?”展初桐还是顺着人的话说,“这件小事。”


    夏慕言望过来,盯她许久,才意味深长道:


    【我希望你能帮不上忙。】


    “……”


    听着是与她有关,且确实很棘手的事。


    展初桐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夏慕言片刻追道:


    【阿桐,你相信我吗?】


    “……”


    过去,夏慕言一遍一遍不遗余力地对展初桐说,我相信你,这好像是第一次,夏慕言主动讨要展初桐信任。


    “我相信你。”展初桐斩钉截铁回应。


    夏慕言笑笑,也终于倚靠在床头,连独坐教室都姿态端庄的大小姐,难得展露一瞬松懈与脆弱。


    展初桐看着更心疼,却又毫无头绪,不知如何安慰,只好静静地陪。


    像被无声陪伴的抚慰犬疗愈,夏慕言呢喃着说出了自己的渴望:


    【好想抱抱你,阿桐。】


    展初桐一激灵。


    啊,她们现在已经是,可以直接,提这种要求的关系了吗。


    “呃……”展初桐看了眼时间,“现在的话,好像有点,太晚了。”


    夏慕言看着她笑。


    展初桐挠挠侧脸,心下埋怨这垃圾空调都24度了怎么制冷还这么差。


    “所以,忍一忍吧。明天再抱。”展初桐干巴巴道。


    夏慕言静静地笑,笑意更深些。


    【那抱抱你的时候,可以顺便亲亲你吗?】


    “………………”


    展初桐险些又要把手表丢出去。


    好可怕,夏慕言这个人真的好可怕。


    她都还没告白,还没追到,这人就这样,等正式交往了,可还得了。


    “夏慕言你怎么能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的。”展初桐从牙缝挤出话,“好.色。”


    夏慕言抖着肩笑,【嗯。】


    居然认了。


    夜色渐深,展初桐想着不能聊太晚,得早点放夏慕言去睡觉,于是,琢磨半天,还是用几不可闻的音量快速补了句:


    “可以亲。”


    【嗯?】


    “……”


    展初桐第一次体验恋爱相关,连新手村都没出,就遇到夏慕言这种等级的boss,魔抗基本为零,很快红温,脑子不受控,胡话脱口而出:


    “你肯定听见了夏慕言,别装没听见!就算你真没听见,错过就错过了当我没说……”


    【我听见了。】


    暴走状态被夏慕言轻声细语一句话镇压。


    “……”


    展初桐看到屏中夏慕言温软笑意,被灯光晕得朦胧:


    【我只是太喜欢了,想再听一遍。】


    第58章 疯子


    疯子:疯子


    挂断视频,展初桐才想起,约好明天抱抱,但是时间还没定下来。


    不约好时间,估摸着一整晚都得辗转难眠,琢磨几点能抱上,展初桐准备打字问问。


    消息编辑到一半,还是删掉。


    她想起夏慕言视频最后耷拉着眼皮困顿的样子,本心情糟糕的人好不容易被她哄开心哄放松,终于有困意,还是别惊扰了。


    失眠就失眠吧。


    展初桐把脸埋进被子里,心头开始忐忑。


    等价交换。


    至少夏慕言今晚能睡个好觉。


    果然,如她设想,这晚睡眠质量很糟糕。


    翻来覆去到半夜,展初桐才堪堪眯了眼,次日是周末,她干脆睡得过了早晨,懒得起床。


    是枕边手表振动,来电吵醒了她。


    展初桐本还困,想着不接了,昨夜的执念铺在意识底下,提醒她这可能是夏慕言的来电,夏慕言要来抱抱咯,她才闭眼伸手摸到手表,接了电话。


    “喂……”


    回应的是个男声,低沉一句“你好”,将展初桐睡意便陡然惊退。


    她与夏捷打过的交道不多。


    但她不会认错这人的声音。


    男人的声线低沉冰冷,带着点睥睨的傲慢,连自我介绍都无需说:


    【我的车在巷口老地方,之后还有会议,我只有半小时。聊聊吧。】


    “……”展初桐坐起。


    【你来我车上。或者,我进门,和老夫人见见。】


    *


    夏捷这日换了辆加长车型,厢内配备茶点,一张小几,两侧对坐,方便他观察谈判桌对手的神情变化。


    应约的少女很快赶到,匆匆披了件外套,家居服未换就上了车,大概因为被门口司机拦着安检收走通讯设备,知道此行来者不善,落座后脸色不算好看。


    夏捷并无所谓,低头沏一杯信阳毛尖,推到少女面前,“听说老夫人是品茶好手,你耳濡目染,应该也会有不错的见解。”


    “少提我阿嬷。”展初桐手抄兜,上身后仰,是极力拉开距离的姿态,不耐烦地开门见山,“有事说事。”


    对于少女年轻气盛的顶撞,夏捷一笑置之,将手边平板点亮,抵在茶几边推到对面。


    平板上是医务室的偷拍照。


    夏捷不意外地看清少女目睹画面时的表情变化,和他的女儿一样,虽克制地收敛,但还是逃不过商界摸爬滚打数年的眼睛,喉头滞涩的滚动一览无遗。


    看完,展初桐后靠回椅背,抬眼看过来:


    “你想怎样。”


    夏捷抿一口茶,不慌不忙道:


    “我来劝分。”


    “……”


    见少女沉默,夏捷放下茶杯,神情还是从容,补充:


    “立刻。”


    展初桐哼笑一声,“你让分就分?我是在跟她谈,还是跟你谈?”


    少女无赖的模样与她家老夫人泼皮时并无二致,这在夏捷意料之内,他冷静道:


    “昨天,我和我的女儿先聊过一次。”


    他看见对面少女眸光一滞。


    这反应令他满意。


    夏捷继续道:


    “当然,她毕竟是我的女儿,出于疼爱,我给她留了点薄面,没说得太绝。但我想,我与你的交情,还没到我需要给你面子的程度。”


    “……”


    “我夏家不会接受你展初桐,夏慕言毕业后自有婚约,如果不想浪费青春,趁早断了吧。”


    少女喉头又是滞涩一滚,脸色已显出几分苍白,但还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


    夏捷目睹这一幕,难得心生几分怜悯,对方难免让他想起昨天的女儿,两个孩子的相似之处,便是这稚嫩且生疏的逞强。


    “夏慕言愿意吗。”展初桐终于开口问。


    夏捷没直接回答,而是将平板旋回来,点出一份监控画面,再度推过去,播放。


    其上是他与夏慕言昨日在书房的会谈。


    当然,经过一些简单的拼接。


    监控视角悬于书房上方,看不见谈话父女二人的唇形变化,只对话声音清晰可闻——


    【展初桐那样的出身,和我们家那样的过节,她永远上不得台面。把界限划清楚。把她当宠物,取悦你,讨好你,陪伴你。】


    【我明白了。我会掌握分寸。】


    【至于你未来的婚姻,我另有人选。】


    【谢谢父亲。】


    拼接往稍稍有利于夏捷所期望的方向。


    他又啜一口茶,品茗间隙抬眸望去,欣赏对面少女的神情变化,像在欣赏一场表演。


    他眼见少女的呼吸频率由急促,变得绵长,后续几不可察,像失魂落魄。


    这么简单?


    夏捷原以为这种粗糙手段还不至于离间成功。


    也不稀奇,小孩的感情本就如蝉翼单薄,一触就破。


    只要种下怀疑,哪怕她们之后短暂聊开,猜忌也会不受控地滋生。


    他一杯茶喝完,才听见对面少女艰难开口,话语像是从齿关生生挤出的:


    “夏慕言她……”


    夏捷低头,将茶杯放于几上,侧耳听对方要如何质问他的女儿。


    “……知道她自己被诱导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在被你这位父亲录音吗?”


    撚杯的手指一滞。


    夏捷从容的眸光难得凝阻。


    他看向对面,见少女沉黑的眼眸锁着他,内里滚着些压抑的怒意。


    呵。


    夏捷笑笑。


    因这转折,他竟有些畅快。果然,如果展初桐是那般好对付的人,夏慕言的眼光未免太差。


    夏捷别起腿,悠哉向后仰坐,不疾不徐道:


    “让你看这个监控,离间只是次要,更重要的,是为了让你明白我的态度。”


    展初桐没回应,戒备的瞪视毫不遮掩。


    “其一,如我所说,我永远不会认同你与夏慕言的关系。我会不择手段对付你,哪怕是这个监控一样低级的方法。”


    “……”


    “其二,我与夏慕言至少目前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尚未撕破脸。”


    他清晰看见对面展初桐眉梢一颤,大概依稀猜到这句话背后的指向。


    平心而论,展初桐聪慧、勇敢、敏锐,作为这个年纪的小孩能与他对峙至此,已经表现得很好了。


    夏捷想。


    只可惜,她是展初桐。她配不上,他也看不上。


    “其三,为达目的,我连我的女儿都可以欺骗和利用。所以,如果你们真发展到令我失望的程度……”


    夏捷一顿,轻笑,平静道:


    “我不介意放弃她。”


    他眼见展初桐眼眸一空,像是听不懂他所说的话。


    但夏捷没有进一步解释,他很清楚,她听懂了。


    他见少女眉头难以置信地挑动,嘴唇局促地开合,片刻才虚张声势勉强笑回一句:


    “还有这种好事?”


    “很高兴你认为这是好事。”夏捷微笑,接话,“届时也祝你们的‘真爱’足够丰厚,可以代偿她放弃的家世。”


    “……”


    牙尖嘴利的少女无话可说。


    这结局在夏捷意料之内,他的谈判已达成目标。寻常人家的孩子,普普通通,怎可能料到他能轻易说出放弃女儿的话。


    若她为贪图他家业而来,此时便竹篮打水,若她真为所谓真爱,便也当好好考量:


    小镇做题家就算“前程似锦”,又能弥补多少夏慕言被夏捷放弃造成的实际损失。


    展初桐垂着头,像是掉了魂。


    夏捷对此毫不在意,继续道:“对了,电话里提到老夫人……”


    少女这才抬眸,眼神带点强弩之末的狠厉。


    夏捷笑着安抚:“别紧张,只是为了引你出来的手段。我不会对老人家做任何事。因为不值得。


    “为我女儿弄脏我本人的手?我没那么无私。以你们小年轻时髦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这个号废了,再练一个就是了。


    “我爱夏慕言,但还没那么爱。


    “希望你足够爱她。”


    爱到确信有能力弥补她背弃家世的损失。


    或爱到能理智地指引她归返已有的幸福。


    *


    下了夏捷的车后,展初桐如抽了魂的空壳,六神无主地回到房间,锁了门。


    她沿门板滑倚而下,跌坐在地,没有多余站立的力气。


    恰在此时,被她拎回来的那支手表开始振动,屏上来电显示,夏慕言。


    嗡嗡,嗡嗡。


    往日这来电只会让展初桐振奋,可这日却让她大脑愈发混乱。


    她蜷起膝盖,挠乱头发,试图以碎发遮蔽视线,好让她逃避片刻事实——


    夏捷是两面三刀的商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对夏慕言与展初桐说的是两套话术。


    他最后那番“放弃夏慕言”的刻薄言语,是真心实意,或又是策略演技,展初桐不能确定。


    展初桐唯独不能拿夏慕言打赌。


    她察觉自己心头甚至有一瞬窝囊的侥幸,希望夏捷所说,只是逼迫她放弃夏慕言的话术。


    这样,至少证明,夏慕言还是被真心爱着的。


    而从这念头产生那一刻起,展初桐就已经输给夏捷了。


    好像上次也这样。


    与夏捷谈话完,她就会发烧。


    浑身热度攀升,骨头缝都透着酸疼。


    接着便是肆意蔓延的雪松气味,充斥整个房间。


    暌违已久的感受让展初桐熟悉又陌生,是信息素紊乱。


    她捂着后颈,膝行到床头柜边,想翻找上次医院开剩下的药。


    初分化那段时期,体质骤变,她的紊乱比较频繁,好在有药物压制,且有夏慕言作陪,她后续情况变得很稳定。


    稳定到她以为没事了,药袋空了,也没想要去医院复诊。


    将空药袋甩在地上,展初桐恹恹地垂桌,见抽屉被砸得一颤,内里一个小袋弹出来。


    是两线红色的发夹。


    夏慕言给的。


    本相贴的两条线一抖,又依稀交错。


    变成一个血红的错误符号。


    展初桐盯着那渗血的叉号,眼眶发干发涩。


    放弃。


    放弃夏慕言?


    这五个字像发夹尖端在扎她的眼,让她干涩地疼,几乎要以血代泪。


    不是夏捷,就得是展初桐。


    总得有个人要放弃夏慕言。


    “阿桐——”阿嬷的声音在门外传来,“怎么还不起?该吃饭了。”


    “……”展初桐艰难叹一口气,想回应,但信息素紊乱让她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她忍着疼痛撒谎,“吃过了。”


    阿嬷似乎不太信,嘟哝两句,还是走了。


    展初桐独自蜷在地上,昏昏沉沉,几度失去知觉。耳畔再有声音时,是阿嬷又来唤,叫她吃午餐,和之后,叫她吃晚餐。


    时间过得这么快吗。


    展初桐颤着环抱手臂,意识在灼热与冰寒间浮沉。


    这回她再应吃过,阿嬷就不信了,慌张拍着门,问她怎么样,是不是不舒服。


    阿嬷闻不到信息素。


    否则这扇破败的木头门,锁不住她外溢的雪松气味,她根本瞒不住。


    展初桐不想让阿嬷担心,可身心俱疲,痛苦腐蚀一切,她无心应付。


    不知多久,她听到门外阿嬷与谁对话。


    回应的声音清清柔柔。


    让她在高热中鼻腔发酸。


    是夏慕言来了。


    展初桐这才想起手表,艰难够到手,果见其上,夏慕言好几通未接来电,和好几条她没回复的消息。


    语气从一开始平静的“还没醒吗”,逐渐加深,“怎么不回消息”,到最后的,“是不是他和你说什么了”,和,“我现在过去找你”。


    展初桐这才回复:


    【zzz:对不起,我今天生病了,就不和你抱抱了】


    【咩:嗯。我闻到了。】


    【咩:开门好吗,我在门外】


    【zzz:不开门了】


    【zzz:你都已经闻到了,也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zzz:你帮我买点药吧,我自己克服】


    【咩:为什么?】


    【zzz:我们标记过两次了】


    【zzz:我不能再标记你第三次】


    【zzz:我不能保证我这次开门让你进来后,我还能忍住】


    【咩:为什么不能标记第三次?】


    这次,展初桐没有回复。


    多次标记的结果,是第二次标记时,夏慕言在那狭窄的休息室里,一字一句亲口告诉她的。


    所以,夏慕言很清楚多次标记的后果。


    夏慕言的“为什么”,不是在问这个。


    果然,不多时,展初桐看到,屏上夏慕言的追问:


    【咩:是因为我父亲吗?】


    展初桐没回。


    夏慕言开始敲门。


    指节叩着门板,轻轻地,叩得展初桐麻木的心略微松动。


    “阿桐,我知道你在听。”


    展初桐没有回应。


    于是,指节砸着门板,声响有点大。


    “阿桐,为我开门好吗。不要把我锁在外面,我会害怕。”


    展初桐的心一颤,她听不得夏慕言说害怕。


    只是她头昏脑涨,身体也火燎地疼,混乱的意识困住她,让她一时无法做出决定。


    接着,砸门的由克制的指节,换成粗暴的拳关。


    原来从来温雅镇定的夏慕言,也会有如此不符形象的慌乱。


    “阿桐!阿桐!”


    展初桐蜷作一团,浑身战栗,咬牙不应。


    她不确定自己此时闭门不见,到底出于什么原因。只是因为紊乱,还是因为,她已隐约产生的某种偏向?


    她不敢直面那偏向,会让她厌弃自己,觉得自己是废物,认定自己背叛。


    不知过了多久,夏慕言终于停了敲门。


    展初桐的心也随之一静。


    她心头鲜血淋漓地下了判断:


    夏慕言放弃了。


    也好。


    这样,她大概就能没有负担地……


    “阿桐。”门外夏慕言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且分外清晰,“我刚才观察了下院落的结构。”


    刚要浮上表意识的决定,被夏慕言的声音生生摁了下去。


    “你房间窗下有悬杠,虽说宽度本不足以容人,但只要维持好平衡的话,就不会掉下去。”


    展初桐闻声,本混沌的大脑霎时清醒,一个可怖的猜想代替了逃避的念头,占据脑海。


    夏慕言无比冷静地说:


    “不要锁窗。我现在翻到墙外,去见你。”


    展初桐几乎是冲过去的,奋力拉开门,抑制不住的恐惧化作不受控的哑音,扑向门外的人:


    “夏慕言你是不是疯了?!”


    “……”夏慕言被她汹涌的信息素与厉声吼得一颤,眼眶在月夜下红得很明显。


    好像在哭。


    “阿桐,其实我一直都很疯。”夏慕言眼眶悬着点水汽,声音还是冷冷沉沉的,带点压抑到极致的癫狂,和无法掩饰的颤抖,“对不起。”


    “……哈。”


    “你怕我了吗?”夏慕言定定地问她。


    “……”


    夏慕言伸出双臂,展开,是一个讨要抱抱的姿势,嘴上说的却是:


    “你不要我了吗?”


    最终自私被爱意撩拨,占了上风,展初桐放弃思考,径直将夏慕言用力拥进怀中。


    手臂收紧,再收紧。


    想要融进彼此骨血,便再无人能分开。


    “对不起。”展初桐头抵在夏慕言颈侧,声线喑哑,“你刚才说的吓到我了,我才吼了你。以后再也不会了。对不起。”


    以及,有一闪念想过要放弃你。


    对不起。


    这句道歉展初桐选择不说。


    她卑鄙地希望,以后也不要有机会说。


    夏慕言没有回话,亦没有反手抱紧她,手臂只是空悬着。


    片刻,待展初桐稍稍松手。


    夏慕言这才有所动作,将展初桐推进房间。


    反手关门上锁。


    而后踮脚吻了上来。


    第59章 教我


    教我:教我


    初夏的夜聒噪,蝉鸣与蛙叫混响一片,却恰好成了最好的遮掩。


    将一室迫切的喘和吟隐匿。


    展初桐一开始还清醒,克制着不松口,被夏慕言狠狠咬下去。


    被迫打开唇.关,于是便被攻城略地。


    然后,下了狠口的人才反过来,小心舔.舐她的伤口,一下又一下。


    刺痛伴随酥.痒。


    跌跌撞撞,再是天旋地转。


    被摁着仰倒在床面时,展初桐捏了下夏慕言的脖颈,让人抬起头。


    昏暗的光线中,夏慕言浅色的眸子难得显得暗,带点亟待宣泄的阴沉。


    展初桐不害怕,只是看着笑,她觉得自己疯了。


    居然觉得此刻夏慕言有点癫狂的样子,很性.感。


    “今晚你要提醒我,要控制我。”展初桐说,“我不想标记你。”


    “为什么。”夏慕言的发问更像在表达不满。


    “别乱想。”展初桐安抚地碾人后颈腺体,“第一次是我的周期,第二次是你的周期。我不想每次,都是因为信息素作祟。”


    夏慕言的眸光这才柔了点。


    “就留到下次,在你我都清醒的时候。好不好?”展初桐问。


    夏慕言长睫翕动。


    最后没回话,只是固执吻上来。


    但室内茉莉的信息素浓度淡了些,不再如最初闯入房间时那般肆无忌惮。


    让豺狼虎豹食素,或许还不是最难的,最难的,是让饥饿状态的食肉动物,嗅着旁边鲜肉的甜香,却转而去吃一盘菜叶。


    大概就是这般逆着本能的事。


    她们还是做到了。


    取而代之的便是报复般的接.吻。


    吻到不仅仅是嘴唇,连牙龈和舌.根,都开始泛起细密的疼痛。


    结果连疼痛都成了彼此的镇痛剂。


    越痛越要吻。


    展初桐后续昏昏沉沉睡到半夜醒来,是因后颈的刺痛。夏慕言不知何时叫了跑腿送来药,为她注射抑制剂和缓释剂。


    展初桐困困地道了句谢谢,然后接着就用手指点点自己嘴唇。


    夏慕言就会笑笑,亲过来。


    又醒一次时,窗外天光蒙蒙亮,窗帘缝隙中漏进的光线与身边手机的明光相照应。


    展初桐翻身,手臂揽在枕边半卧的人腰上,看了眼就闭上,迷糊问:


    “你在看什么。”


    夏慕言稍稍放下手机,轻轻问:“晃到你眼睛了吗?”


    展初桐摇头,“你不困吗?”


    “……不困。有点事要忙。”


    “睡醒再忙来不及吗……”


    夏慕言没答,只用手指梳她发丝,抚她头皮,将展初桐重新哄得睡着。


    紊乱发作的人神色疲惫得很,哪怕闭着眼,眼下的青黑和眼尾的红痕依旧清晰可见。


    夏慕言看着,眉心稍颦。


    她俯身,在那人安逸的睡眼上,印下很轻的吻。


    再坐直时,手机上的要务已处理得差不多。小额资金分别转入北港银行与富达账户上,持有的股票与ETF委托操盘手在最近的交易日甩出,再转购较为稳定且不易被插手的USDC与USDT。


    最后消息弹窗跳出,是程溪的私聊:


    【禾呈:你那些邮票我联系到卖家了】


    【禾呈:能用的账户我也准备好了】


    【禾呈:可能谈不到最优价格,要绕开我爸妈,我只能做到这程度了】


    【咩:我欠你一个人情】


    【咩:谢谢你,陪我忙到这么晚】


    【禾呈:嗯】


    【禾呈:但是】


    【禾呈:一定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夏慕言打字的手指稍停,嘴角依稀提起,眼中流光滚过,转瞬又是平静温和的神情。她回:


    【咩:不用担心,只是提前而已】


    【咩:我其实期待这一天很久了】


    *


    夏慕言再回到家时,夏捷刚从书房里要出来,楼下助理已经准备好行李,多半是夏总这趟又要出远门。


    夏捷本要直接掠过夏慕言,但转瞬闻到女儿身上浓郁未散的气味,他停住脚步,回头。


    她就带着这样一身味在他面前招摇。


    夏慕言没看他,径直走进书房,在书桌前站稳,然后才转身,定定看向他。


    夏捷迎着少女的直视走进门内。


    书桌后巨大油画的阴影投落在夏慕言纤长的身形上,像裹了层暗色的披氅。


    压迫感攻守易势。


    “为什么找她。”夏慕言面无表情发问。


    夏捷轻笑,“我记得没答应过你,不会去找她。”


    夏慕言挑眉,“难道答应过就会守信吗?为什么出尔反尔,分明与我达成共识,找她说的却是另一套说辞。”


    “……”


    夏捷沉默片刻,不是无言以对,他只是稍稍有些意外,那两个孩子竟会如此坦诚,信息共享得如此透彻,他的介入不仅没能影响分毫,好像反而促进了些。


    夏捷才开口:


    “夏慕言,你有点小瞧我了。”


    “……”


    “你真当我看不出你阳奉阴违?你真当我信了我们‘达成共识’?既然与你谈不成合作,我找她切入试图达成目的,不合逻辑么?”


    夏慕言没有回话。


    夏捷继续道:“何况我对你二人的期待本就不一样。对你,我有足够的包容,你玩展初桐或任何人我都无所谓。只要你的婚约依我。对她,我嫌碍眼,她很碍事,能越早消失对我越有利。”


    这番回答,夏慕言听着已不意外,也没什么情绪变化,她安静听完全程,最后才问出自己稍稍有些在意的问题:


    “那么,你为什么要和她说,不介意放弃我。”


    “……”


    问完这句话时,夏慕言特地抬眼,细细打量父亲的脸。


    男人面容凛如雕塑,所有情绪都惯性地藏在不变的表情里,于是,沉默的多寡便成了向外释放的一点点信号,让夏慕言忍不住猜想:


    是难堪吗。


    夏捷难道也会有作为一个父亲被女儿如此质问时,能被常人理解的情感波澜吗?


    夏慕言等了许久,等到了夏捷平静的回答:


    “因为我能承受与她玩这种决策,可能导致的最糟糕的后果。”


    “……”


    “那你呢,夏慕言。你能承担选择她的后果吗。”


    夏慕言闻言,眉头展开,一瞬了然,再无疑虑。


    她想,先前的沉默中,她对他还有那一丝丝的期待,还是年少,太天真。


    “那我们便各自承担后果吧。”夏慕言最后说。


    夏捷显然听懂了夏慕言的意思,垂眼安静等女儿走出书房,与自己擦肩。


    “夏慕言。”


    夏慕言脚步稍顿。


    “记住,你永远是我的女儿。”夏捷语气依旧毫无颓败,带着势在必得的自信,“所有自以为是的恩爱都会被贫穷与苦难消磨。等你上完这一课,随时欢迎回家。”


    夏慕言没有回应,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一如预料之中,几乎在夏慕言踏出庄园大门的刹那,她社交软件的支付功能就都异常受限,她不意外,明白这才只是开始。


    也幸好她清楚夏捷的行事作风,早留有一手,做好准备。


    重返展初桐的小院时,恰好紊乱刚消的alpha堪堪睡醒,人还懵懵的,皱着眉坐在床边,带着起床气。


    夏慕言走过去。


    展初桐撇着嘴,更生气了,抬起手臂,有点暴躁地问:


    “干嘛去了。”


    夏慕言听着却笑了,她想,阿桐好可爱,醒来没找到人,就不高兴了。


    “对不起嘛。”夏慕言过去抱住她,两个人贴着晃了会儿,夏慕言才继续说,“我刚才回了家里一趟。”


    果然,本环在她腰后的手臂猛地一滞,展初桐仰起头来看她。


    夏慕言平静地说:“我现在被扫地出门了。”


    她看到展初桐因惺忪和紊乱本就不佳的面色陡然恶化,一些明显的仓皇和难以置信自少女瞳中浮现。


    让夏慕言看得心一惊。


    展初桐启唇,好像要说什么,眉头蹙得很紧,似是责备的神情。


    夏慕言做好准备挨骂,她想,等阿桐怪罪完自己冲动,再好好解释,其实自己早有计划,在那种家庭长大怎么可能没被培养相匹配的理财观念,处境本就不会太糟糕。


    接着,就感觉展初桐更用力抱紧她。


    然后很大声很响亮地说:


    “夏慕言,没关系的,我这些年攒了点压岁钱和奖学金,我有钱。”


    夏慕言一怔,有点呆地眨眨眼。


    展初桐追道:


    “你不要怕!我养你!”


    *


    趁周末的最后一天,两个高中生抓紧时间找合适的出租房。


    展初桐提出过,家里空房间很多,和阿嬷商量商量,一定不介意多收留个夏慕言。但夏慕言还是婉拒,虽没明说原因,展初桐却能想明白大概。


    估计是怕牵连老人家。


    于是展初桐铆足了劲儿,一来是弥补且心疼夏慕言,二来也是存了证明给夏捷看的心思,房子都往最贵最好的看,不计较租金。她想,大不了她课余抽空做家教,打工养夏慕言。


    “这个大平层好啊,在市中心,可以看大落地窗的夜景!安保也好,物业也好!唔,露天花园是各户交错的吗,这样会不会隐私性差一点。”


    展初桐趴在床上,刷手机,给与自己并排的夏慕言看。


    “这个Loft保密性就不错,嗯,装修也很漂亮!不过会不会太挤了……嘶,在写字楼里,会很吵。”


    “阿桐。”


    夏慕言抬手,掩住手机屏幕,挡了展初桐视线。


    展初桐就抬眼去看夏慕言,对上夏慕言仰躺,被日光照得剔透温情的浅眸。


    “不要看那么贵的房子。”


    “你不要计较钱的事!”展初桐严肃道,“夏慕言,你就是一切都要用最好的!我有钱!”


    夏慕言笑开,唇下梨涡盛着蜜意,她忍不住凑上来,在展初桐唇边啄一下,将甜分过去一半。


    展初桐咂咂嘴,被奖励,有点开心,又有点害羞。


    夏慕言这才说:“阿桐,我想要一个小小的房子。”


    “……”展初桐莫名奇妙看她。


    夏慕言点头,“真的。我真的想要一个小小的房子。有点破破的也没关系,有点吵也没关系,家具很多,挤挤的。然后我们两个在里面,一转身就能撞到彼此。我觉得这样很可爱。”


    “……”展初桐低头,安静听她描述。


    “阿桐,”夏慕言来勾展初桐的小指,轻轻说,“养我不费钱的。”


    展初桐的心揪一下,泛开酸甜。


    “我真的特别特别好养。给我一点点好,就能把我养得特别特别好。”


    *


    最后敲定了一套学校附近的老破小,因为没电梯,又是六楼顶层,租金不贵。她们看了光照没什么问题,当天便签约,当天便入住。


    夏慕言出来得匆忙,几乎没什么行李,搬家很方便,需要什么直接现买就行。


    大概是第一次出来租房子,夏慕言有点怕寂寞,就要求展初桐把“飞天老虎钳”带到这里养,和她作伴。


    展初桐倒是无所谓,只是随口打趣了句,娃奴是这样的,自己都没钱了,孩子还是得养。


    夏慕言就笑着接话:“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孩子一口吃的,毕竟那可是我们的‘未来’呀。”


    展初桐听着耳朵一热,心想,当初那个名字确实起得不太慎重,这双关听着总是太撩人。


    “而且,”夏慕言却还不放过她,“孩子也在我这里的话,就能让你顺路也来看下我了。”


    “……”


    什么话!


    难道她是什么留恋花花世界不负责任的渣女吗!


    老虎钳被安顿进新家单独小间的笼子里,小家伙初来乍到,胆子居然不小,没有应激,适应得还不错。


    展初桐想逗,结果又被鸟喙叨一下,可疼,正准备教训小家伙,厅中传来敲门声。


    是谁?两人互看一眼,都没头绪,就一起去应门。


    透过门上猫眼,没看到门外有人,展初桐一瞬警惕,示意夏慕言退到别的房间去,夏慕言没走,静静在后面陪同。


    门又被敲两下。但猫眼里还是没看到人。


    “谁啊。”展初桐干脆出声问。


    门外沉默良久,大概是确定不回应屋内人不会开门,这才无奈道:


    “桐姐我真服了你家连个门铃都没有,敲门手很疼知道吗!”


    是程溪的声音。


    “……幼稚。”展初桐松一口气,吐槽这帮人都这么大了还玩捉迷藏,但还是给开了门。


    于是。


    嘭!


    “Surprise!”


    伴随礼花声和贺喜声,程溪、邓瑜与宋丽娜一起冒头。


    展初桐被吓一跳,“你们这是……sur哪门子prise。”


    程溪大大方方踏进玄关,完全不客气,就跟到了自己家似的,回头对楼梯转角待命的工人们喊:


    “师傅们!搬进来吧!”


    展初桐:“?”


    夏慕言:“?”


    然后就见程溪带队的工人气势汹汹,宛若入室抢劫的土匪,却恰恰相反,土匪送来了贺礼,几块面积不小的板材和乳胶垫,径直往主卧方向去。


    展初桐和夏慕言随着进去,便见工人们把主卧原本的铁架床拆了搬出,利落把程溪送来的新床拼好——


    很大一张床。


    将本面积逼仄的小小主卧占了个严严实实。


    人要下了床,只能溜边贴墙走。


    “是该说好巧,”程溪盯着这严丝合缝的床,有点尴尬,“还是该说不巧呢。”


    展初桐哼笑一声,“夏慕言一个人睡这么大的床?早上醒来都得打个的才能下床。”


    “啊?”程溪问,“夏慕言一个人睡吗?”


    展初桐:“……”


    待送走工人,展初桐才再开口:“说吧,你们这是在闹什么呢。”


    宋丽娜和邓瑜分别拎起手中一袋床上用品示意。


    邓瑜说:“这是乔迁礼!程溪送床,我们送四件套!”


    “……什么乔迁,只是租房。”展初桐记得自己在群里说的很清楚,夏慕言是暂时搬出来住,这群人怎么能误解成这样。


    但那仨放下礼物也不听她俩说了什么,装模装样就在屋中巡视参观,还煞有介事地点评家具,嗯,这个之后得换,嗯,这个凑合能用。


    展初桐好笑地跟着,跟到最后,那仨在厅中破皮沙发上一坐,纷纷坐姿霸气,程溪还不要命地打量夏慕言:


    “嘶,你家女主人待客之道就这样啊?也不来点茶水什么的。”


    展初桐耷拉眼皮:“你什么身份啊,要她招待你。”


    程溪理不直气也壮,“我是婆家代表,小展啊,说话注意长幼尊卑。”


    展初桐:“……”


    夏慕言不在意玩笑,很配合地演起过家家,“不好意思这位……嗯,婆家代表,我们刚搬进来,东西还没备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程溪演上瘾了,“嗯,这小媳妇通情达理啊。”


    展初桐:“…………”


    程溪转头看对面宋丽娜和邓瑜,做作哦哟一声,浮夸得好像刚看见,“怠慢了怠慢了。忘了自我介绍,二位好。我姓恶,名婆婆。二位怎么称呼?”


    宋丽娜镇定自若接茬,“你好。我们是娘家代表。我姓挑,”一顿,“名剔岳母。”


    展初桐:“………………”


    她抱臂,倒要看看这几人在演什么小品。


    旁边邓瑜悄声问宋丽娜,“那我是谁啊?”


    宋丽娜想想,说:“你是小姨子。”


    邓瑜一听就高兴了,还羞涩起来,“嘿嘿,我是班长大人的姐妹。我是小姨子。”


    程溪朝宋丽娜伸手,“嘶,我看亲家母也是风韵犹存啊……”


    差点被宋丽娜一抱枕闷死,小品变悲剧。


    “咳咳,言归正传啊。”程溪装严肃,“咱们两家人此行坐在这里,就是要好好谈谈这桩婚事。对吧。年轻人组建小家庭,咱做家长的,或多或少都得支援一下,得按规矩办事。啊。”


    什么“对吧”什么“啊”,拿腔拿调的。


    宋丽娜便应:“嗯,那婆家是什么规矩呢?”


    程溪说:“我家条件比较宽裕,这个彩礼呢,我们就出十万。我知道你们家境差点,看着给就行,啊。”


    宋丽娜回:“我们家境差,但也不想被人看不起。这样,我和我家小妹凑凑,娘家这边嫁妆出一万。不够再说。”


    展初桐听笑了,怎么个事,这几人吹牛这么克制?数字都不敢往大了报。


    程溪拍桌同意,应“行”,然后转头看展初桐。


    展初桐莫名,看回去。


    程溪说:“愣着干嘛,卡号报一下,婆家打钱了。到时候彩礼记得给人转过去。”


    展初桐闻言一怔。


    室内无风,她却起了层疙瘩。


    她终于明白这群人莫名其妙闯进来又是乔迁礼又是婆家娘家演这一出,是在干嘛了。


    展初桐深呼吸几轮,才回应,声线有些颤:


    “别闹了。心意我领了。”


    程溪则还是那副轻佻的样子,早料到她会拒绝,话术都想好,应对自如:


    “哎,又不是给你的。支援全新的小家庭,知道不?我们那片儿都是这规矩!”


    “……”展初桐无奈地笑,“哪片儿的规矩啊?程溪我们都一个城市的,我怎么没听说有这规矩?”


    程溪一哽,“我们小区那片儿的规矩。”


    “真不用。”展初桐很认真地说,“我们有钱。”


    程溪见她这样,也就知道她真不会收,便没再扯皮,只说,有难处一定记得开口,要真当她们是婆家和娘家。


    女孩们在老旧破败的小房子里挤着,一起吃了顿热闹的晚餐,将本可能落魄的一次出租体验,庆贺成了值得喜悦的乔迁新居。


    入夜,目送程溪几人下楼后,展初桐在玄关处停了停。


    虽说刚才那几个家伙开玩笑,闹这里是她和夏慕言的新家,但本质上,这里是夏慕言的住处,展初桐和程溪几人本质并无区别,都是客人。


    她在原地有点局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片刻才尴尬道:


    “一会儿我会叫钟点工阿姨上门,给你把卫生打扫了。”


    夏慕言静静看她,点头。


    “嗯……那……”展初桐脚底磨蹭,绞尽脑汁回忆还有什么没交代。


    这时,夏慕言自然“啊”一声,才想起来似的,说:“邓瑜和丽娜送我的床单,毕竟是新的,是不是得洗一下?”


    “对。”


    夏慕言有些为难,“可是,洗衣机,我不会用。”


    “哦,哦!”展初桐点头称是,马上进屋,“也对,我教你。”大小姐以前在家,估摸着都是佣人帮忙料理家务,哪轮得到人家亲自动手。


    阳台的洗衣机虽是老款,操作盘指引还算清晰,展初桐研究着按一遍,很快明白了大概,正要转头给夏慕言讲解,却发现大小姐不知哪去了,并没跟到阳台来。


    ……连学都不学,是每次都要她来洗吗。


    展初桐有点无奈,但也还是没呼唤人过来,主动将两套床单一起投入洗衣机,帮忙启动。


    她想,大小姐如果非要攒着等周末她来洗,好像也不是不行。


    洗衣机摁完,又无所事事,被单的晾晒之后阿姨可以来做,展初桐没有留下的理由。


    于是磨蹭到客厅,她正想和夏慕言道别,却没见人影。


    “夏慕言?”展初桐这才叫了声。


    然后才听洗手间内传来哗哗水.声,与夏慕言被惊动的一声轻轻的,“啊”。


    “夏慕言?”这次展初桐唤的声音急切了点,她停在洗手间外,虽门敞着,却没擅自入内,她不确定对方现在在里面做什么。


    近了,就能听见夏慕言被水.声淋得潮.湿的轻呓:


    “阿桐。”


    是,可以进门的意思吧?展初桐一顿,这才试探着,迈进去。


    便见夏慕言站在淋浴头下,身形笼着顶头橙灯暗淡的光影,单薄的衬衫被水淋得贴身,内里隐约透着点区别于白衬衣的淡粉色块。


    展初桐一抖,忙挪开眼。


    接着就听到夏慕言开口,声线听着消沉,好似在懊恼自己的笨拙,同时或因旁边湿.漉.漉的声响,依稀搀了点不可言说的诱:


    “这个热水器我也不会用。


    “阿桐,你教教我。”


    第60章 同居


    同居:同居


    “你怎么……”展初桐一哽,忙过去,将夏慕言从花洒下拉开,冰凉的水流打在自己身上,饶是夏日,她还是个alpha,依旧被冻得一激灵。


    她转头,见夏慕言浑身湿.漉漉地站在一旁,灯影照得人眼尾下垂,神情显得无辜,被她攥着的胳膊触感紧绷,肯定冻得不轻。


    展初桐忙把水温调高,氤氲的热雾在狭窄的浴室里漫开,将凉意覆盖。


    展初桐再转身时,险些撞到与她咫尺距离的夏慕言,她一怔,恍惚想起对方描述过的,在小小的出租屋内,转头就碰到彼此身体的画面。


    在这种逼仄且潮.湿的环境碰撞,好像不太妙。


    “那,你先洗,我先出去……”


    “等一下。”


    展初桐正想问还有什么事,不待开口,夏慕言先钻进她怀里,踮脚吻上来。


    展初桐没防备,手本能扶了把对方的腰,掌心攥到衬衣上吸满的水,温度有点高,烫得她赶忙松开,不知手脚该往哪里放。


    于是便不思考,乖顺地任夏慕言亲着。


    待到体温飙升与室温相当,展初桐刚想反手抱住夏慕言。


    被那人灵巧地钻出去。


    展初桐:“……”


    夏慕言顶.着张眼尾飘红、嘴唇微.肿的脸,表情寡凉无欲地说:


    “行了,你出去吧。”


    展初桐:“……?”


    “怎么了?”夏慕言的声音清清沉沉,理直气壮。


    展初桐咬牙切齿。你说怎么了。


    夏慕言笑了,压着下巴,眼尾挑上来:


    “难不成,你要和我一起洗?”


    “…………”


    展初桐狠话在嘴边滚了一圈又一圈,还是没说出来,对夏慕言她还能怎样呢,说夏慕言你给我等着,我让你等着,你就会一直等着。


    展初桐往外刚走两步,就听到夏慕言在身后说:


    “不许走哦。”


    “……”展初桐脚步一顿。


    夏慕言方才还故作清高的声线又软下来,“我还有很多事等你教我。”


    “…………”


    展初桐实在受不了,转头很轻地在夏慕言嘴唇上叼了下,这才扭头走出了浴室。


    到客厅后,展初桐匆匆换了件方才临时采购买的家居T恤。因为要购置的东西太多,尺码款式都没能好好挑,展初桐换掉湿衣穿上才发现,本来是给夏慕言买的衣服,自己居然穿着刚好。


    那夏慕言穿的话,可能就会有一点点不合身。


    果然,夏慕言带着一身热雾出来时,长发湿垂,发梢还在滴水,在那件略显宽大的纯棉白T上洇开深色水渍。


    这套是短袖短裤,裤子堪堪被上衣末端覆盖,愣是被穿出点下衣失踪的效果,经年练舞而肌理线条漂亮的长腿大大方方露出来。


    展初桐扫了眼两条细直的白,就匆匆收起视线,她盘腿坐在沙发边,正在调试吹风机。她觉得这新买的吹风机不太好用,明明试温吹的是掌心,热意却总往她耳根上漫。


    “我调好了。”展初桐把吹风机递过去,“你直接这么吹……”


    夏慕言没接,直接转身,往她盘着的腿上坐。


    展初桐:“……”


    于是,弥散着清冽洗发水香气的乌发,就这么抵在展初桐鼻尖。


    展初桐:“…………”


    只经过几秒思考,她就放弃挣扎,撩起夏慕言头发,为大小姐吹干。


    夏慕言配合地微垂着头,白皙的后颈弯着,捋不起的碎湿发黏着,水珠顺脊椎凹陷线条下滑,没入衣领。


    看得展初桐有点燥。


    热风与噪音隔出一方小小的私.密空间,两人都一时没说话。


    展初桐给自己吹头发时都没这么耐心,所有温柔都给了夏慕言。手指穿梭发缕,将它们轻柔梳开,让热风均匀渗透。


    指尖偶尔会不小心触到夏慕言头皮,或擦过人耳廓。


    距离很近,展初桐几乎无可避免地看到,夏慕言本粉白的耳垂,颜色逐渐加深。


    视线稍稍抬远,便能看到夏慕言端坐,手乖巧地搭在并紧的双腿上,膝盖也呈现淡淡的粉。再远些,落在陈旧木地板上的光.裸.脚趾,会无意识蜷紧,再缓缓松开。


    “好了。”展初桐关了吹风机,后仰倚在沙发边缘,拉开距离。


    给夏慕言吹头发,她自己竟沁了一身薄汗。


    夏慕言这回也没招惹她,很乖地起身,抬手把方吹干的头发盘几圈,缠在脑后,双臂抬起时,短袖口内可见柔腻的皮肤微颤。


    展初桐瞥一眼就看回地上,说:“最好别马上扎起来,散着透会儿风。”


    “我知道。”夏慕言只是说,“我冲个凉就放下来。”


    “……嗯?你不是刚洗过吗。”


    夏慕言没回头,耳尖更红些,“嗯,再冲一遍。”


    “…………”


    等夏慕言重新进了浴室,关了门。


    展初桐才将红透了的脸压进膝间,将全身肌肉绷紧到极致,再放松,于一片酸涩蔓延的麻痹感中,感受到自己某种冲动随之一起散出身体。


    太危险了。


    还是赶紧走吧。


    *


    还是没能走掉。


    夏慕言说第一晚在出租屋过夜,不敢独自睡。展初桐几度犹豫,还是决定留下。


    本打算在夏慕言床边打个地铺。


    进主卧看了眼程溪买的那张气势磅礴的床,展初桐要么睡客厅沙发,要么睡主卧床上,要么就夹在床边与墙边的缝里睡。


    最终展初桐还是选了客厅。


    入夜,展初桐盖着薄毯仰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渗水一角发呆,她想,顶层会漏水,这里夏慕言终究也是住不久。


    她不是第一次住出租屋,幼时随父母东奔西跑,各种户型也没少体验,老房子都有个共同点,隔音很差。


    这里也一样,邻居晚归的租客脚步沉重,隔楼夫妻半夜还争执不休,稍远夜宵摊隐约喧哗,不知哪家水管深夜抽水嗡鸣……


    展初桐听着,心想,自己都觉得吵,夏慕言会不会更睡不着。


    咔。


    展初桐听到开门声,抬起头,便见主卧门扉开了条缝,有双眼睛在后面试探,因小心翼翼显得怯生生。


    好吧,果然也没睡。


    展初桐坐起来,“睡不着吗?”


    夏慕言这才开门,抱着枕头走出来,低头轻声说:


    “嗯,有一点点吵。”


    展初桐挪坐沙发一侧,空出位置,夏慕言过来坐下,展初桐将身上盖的那片摊子分过去,牢牢裹住两个依偎而坐的人。


    “明天买对耳塞试试,”展初桐提议,“如果还不适应,下周末我们再看看别的房子。”


    夏慕言抱着枕头,摇头,“没关系的,肯定能适应的。”


    展初桐沉默几秒,睡不着的是夏慕言,她却有点消沉。正思忖对策,旁边夏慕言突然说:


    “想不想看电影?”


    “嗯?”


    展初桐看过去,见暗夜微光里,夏慕言的眼眸并不显困意,甚至有点新鲜雀跃。


    轻轻的声线在半静半闹的深夜有点哑,有点撩。


    “我还没体验过呢,窝在出租屋的沙发上一起看电影,然后彻夜聊观后感。”


    展初桐屏涩的呼吸一瞬畅快。


    夏慕言是很有魔力的人,分明现在吃苦的是她,可过得快活的也是她。


    结果反倒是展初桐,在灰突突的日子里还要借夏慕言的彩色。


    “好啊。你想看什么?”展初桐准备奉陪,但又提醒,“不能彻夜,明天还得上学。”


    夏慕言笑眯眯地看着她,“好”。


    客厅电视老旧,没联网功能,也不能投屏。她们便干脆头抵着头,凑到一部手机边看。狭窄屏光明明灭灭,投落两人面上,将二人骨相轮廓都勾得深邃。


    她们看的是部安静的电影,剧情慢悠悠地,讲一条忠犬在主人溘然离世后,仍十年如一日到接送主人上下班的车站等待的故事。


    展初桐在老虎钳之前别说没养过宠物了,对小动物根本没耐心,所以宠物题材的电影,她这还是第一次看。


    连她这种自诩铁骨铮铮的女子,都有点动容。


    电影播到最后,滚动演职员表时,展初桐呼吸都变得沉重。


    身旁同看电影的人肩膀撞过来,与她的抵在一起。


    体温透过家居服布料渗透,安定的陪伴扩散。


    展初桐听见,夏慕言的呼吸里带点湿意。


    她稍稍侧眸,便见夏慕言眼前因手机画面光影缭乱,有点水汽,但还没哭。


    待到电影彻底播放完毕,软件跳出回主页的按键,她俩都只是静静盯着屏幕,无人去动。


    “因为养了‘未来’,”夏慕言轻轻说,“我偶尔会开始看萌宠视频。”


    “嗯。”展初桐回应,认真听。


    “于是,首页不可避免开始给我推送些,有些悲伤的视频。关于主人和小宠物的分开,或是生离,或是死别。”


    展初桐蹙眉,夏慕言说得平常,但她只是听着都很痛。


    夏慕言声线降了些,“如果,有一天,‘未来’真的要走……”


    展初桐呼吸一颤,在毯子下握住夏慕言的手指。


    夏慕言这才继续说:“不管是哪种原因,我们一定,要给它盛大的仪式。不要像这部电影一样。”


    展初桐转头,看到夏慕言分明没哭,但鼻尖已经红红的,好像真的经历了一次分别。


    平日清冷自持的人,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感性脆弱,乃至于疯狂,展初桐早已深切领教过。


    “阿桐。”


    “嗯。”


    “分别时,一定要体面,要完整。我讨厌不明不白的离别,会让我很遗憾。”


    “……”


    夏慕言分明说的是“未来”的事,却让展初桐听着,心底发沉发闷,不住往下坠。


    在没由来的情绪失控前,展初桐笑笑,回应:


    “想什么呢,‘未来’很健康,都没满周岁。你现在琢磨这些,是不是太早?”


    “也对。”夏慕言红着眼眶笑起来,“是我多愁善感了。”


    “也不算……挺正常的……”展初桐干巴巴地哄。


    许久没人点击手机屏幕,到了息屏时限,它自动暗下去。


    展初桐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想,还要再看一部电影吗?


    就在这时,她感觉肩头一沉。


    转头,便见夏慕言靠在她肩头,已经睡着了。或因情绪起伏消耗了精力,也或许这夜确实已然太深,夏慕言睡得很安静。


    只有随呼吸撩动的发丝擦过展初桐颈侧,带来让人心神不宁的痒。


    展初桐没吵醒夏慕言,也没动,就这么充当着人肉枕头,让本困囿于噪音好不容易才闭眼的人,好好睡一觉。


    她小心地,将披盖着二人的绒毯提起,将她们裹得更紧。


    夏夜过了零点,意外地有点凉。


    好在抱团取暖,也就不冷了。


    *


    说是给夏慕言租的房子,其实展初桐也没少住。


    一开始还只是偶尔和阿嬷说,在外面有事情,今晚不回去。到后面,这种不回去的“今晚”,变得频繁。


    夏季南市多雨,整个城市都又闷又热,街道也湿潮,像极了这段不通透的岁月。


    临近期末,展初桐开始三方跑,学校,阿嬷家,夏慕言的出租房。她哪一方也舍不得落下,于是就为难自己。


    夏慕言说过,自己已经住稳定了,展初桐不用来得那么勤也没关系。展初桐只是听听,没往心里去。


    最后是有天冒雨回家陪阿嬷吃晚饭时,老人家意味深长问了句:


    “阿桐啊,真的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展初桐有点诧异,不知道老人家这是什么意思。


    阿嬷没抬头,继续拨着碗中素菜,低声说:“就算这么辛苦,也要和那个女孩在一起吗?”


    “……”


    展初桐僵了下。


    阿嬷的话别有深意,不知只是敏感直觉,还是真道听途说了什么消息,猜到了她们近来的处境。


    展初桐一时不知怎么回,片刻才试探问:


    “怎么这么问?我以为您已经接受她了……”


    阿嬷筷子空拨着,没有回话,良久,才摇头叹气,说:


    “雨天路滑,在外面过夜也没事。跑来跑去不安全。不用特地回来。”


    “……我不辛苦的,我会注意安全。我想陪她,也想陪阿嬷。”


    阿嬷这晚难得先吃完,放下碗筷,语调又变得轻巧:


    “她现在遇上事,正是你该多关照的时候。我老婆子孤家寡人在这儿住多少年了,你爸你妈当年也没多照顾我,现在更轮不到你个小不点来操心。”


    说完,就傲娇地端着碗筷进了厨房。


    展初桐坐在原地许久,才想起来,进厨房搭把手。


    阿嬷虽没明说,其实这话,基本是默许了她与夏慕言的同居关系。


    老人家上了年纪,有点傲,展初桐不奇怪。


    而出租屋里的老家电,上了岁数,有点脾气,展初桐也很习惯。


    浴室那盏吸顶灯先开始发神经,时时频闪,发出滋滋电流声,映得狭小浴室光影幢幢,颇有几分恐怖片氛围。


    夏慕言时不时被吓到,居然也没主动说,最后是展初桐发现,买了替换灯。


    灯管到货时,她搬了椅子,转头就见夏慕言跟着,她狐疑眨眨眼,没当回事,径直拎着椅子进了浴室。


    刚要踩上椅子,就发现夏慕言又跟进来,但也没干嘛,只是纯跟着,像条小尾巴。


    展初桐事先已经断过闸,但还是对夏慕言说:“把门边开关熄一下。”


    夏慕言就抿唇,点点头,配合着按掉灯。


    这种吸顶灯很好替换,连工具都不用,但展初桐还是说:“你认识螺丝刀吗?”


    夏慕言又点头。


    “帮我找下,在客厅柜子的工具箱里。”


    夏慕言就小跑着去,很快取了拿回来。


    展初桐刚好拆了灯罩,等夏慕言把螺丝刀递上来时,装模装样拧两下莫须有的螺丝,再把吸顶灯啪一下按上去。


    “好了。”展初桐手指一挥,“去把闸门拉了,电灯开起来。”


    夏慕言乖乖地去了。


    再回来时,浴室灯火通明,稳定地亮,再没频闪过。


    夏慕言笑着盯那盏灯,眼眸也亮亮的,“阿桐你好厉害!”情绪价值拉满。


    展初桐从椅子上下来,洗手擦干,才揉揉夏慕言的头发,这段时日同居后这人性子愈显柔软,和在外形象很不一样,跟小孩一样。


    很可爱,也很好哄。


    “也多亏你帮忙。你也很厉害。”展初桐说。


    夏慕言就笑得更开心。


    还有次,是厨房下水的水管漏了,这个展初桐不太会修,还是上网查过攻略,才开始动手。


    厨房狭窄,容两个人就会显得挤,就算这样,夏慕言也还是跟着,蹲在她边上。


    展初桐一开始不懂夏慕言这小尾巴行径是在干嘛,多经历几次也就悟了,夏慕言虽说不会这些家务事,但也没理所当然全丢给展初桐。


    就算展初桐自己非要大包大揽,夏慕言其实也想帮点忙,有点家务事的参与感。


    于是展初桐就会和先前几次一样,派点安全简单的莫须有的助手工作给夏慕言做,满足小尾巴的小心思。


    等夏慕言拿了扳手回来,就见展初桐已经在徒手拧水管了。


    水管位置很深,少女半探进身,手臂探长,上衣底部因而提起,露出一截劲瘦的腰,白皙皮肤覆着薄肌漂亮的线条,很是惹眼。


    夏慕言看了眼,没说话,静静蹲下来。


    展初桐没注意到她,正专注研究水管结构,很快找到漏口,拿胶带去缠。


    手臂无意蹭到污渍,黑漆漆几条线,在她白皮上格外显眼,但夏慕言却没觉得脏,反而更沉浸地盯着展初桐看。


    等修完,展初桐探出身来,“好了!”她笑着转头去看,夏慕言就趁人手脏反抗不了,凑过去在人下巴上啄了下。


    展初桐被亲得一愣,后知后觉脸红,别扭问:“干嘛?”


    夏慕言还蹲着平视她,用一张很乖的脸说着小流氓的话:“干嘛?不让亲?”


    “……”展初桐想马上起身洗个手,然后把夏慕言捉过来摁着亲。


    临近期末考,她们有很长时间没接.吻了,怕会影响学习状态,就这么忍着。夏慕言今天突袭,也没往嘴上亲。


    展初桐有点心痒,试探着激将:“就这?”


    夏慕言还记得她们的约定,摇头,没上当,“如果你期末考能超过我,”手指点点唇.瓣,“就这。”


    “……”展初桐垮下脸,“不想亲就直说。”


    她考不过夏慕言倒不是什么智商悬殊的脑力问题,而是高一整年怠慢的客观差距,毕竟她没好好学习的那年,夏慕言并没松懈过,所以这差距怕是一辈子都撵不上。


    夏慕言这才不逗她,“好啦,那就,只要你各科和我差距不超过三分,我就算你超过我了。”


    最近几次考试,展初桐单科基本都不会落夏慕言超过三分。这题面属于对着答案出的。


    “你等着吧。”展初桐气势汹汹地去洗手。


    等考完试,展初桐想,到时候夏慕言哭也没用。


    *


    夏慕言越来越适应出租屋的生活氛围,过得很自在,从没叫过苦。


    倒是展初桐目睹夏慕言的适应,竟有些不习惯,偶尔独自待着,会显得魂不守舍。


    有天放学,她先回阿嬷那一趟,坐地铁瞥见个意外冲突,有位穿新衣的女孩和清理地板奶茶污渍的阿姨撞到一起,女孩的新鞋被飞溅的奶茶弄脏。


    周遭乘客低声议论,说女孩的衣鞋都是名牌,这位阿姨如果要赔,这个月估计都白干。


    那女孩则只反复问阿姨有没有被自己撞疼,确定无碍后,到站便下了车,对于衣鞋只字不提,显然是家境宽裕,才能养出这般慷慨得体的性子。


    展初桐看着有些恍惚,她想到,夏慕言以前也是这样的。


    她只想了这么一句而已,没往下泛化。


    也没深究,为什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一个念头,这个念头又是什么指向。


    从阿嬷家离开,返还出租屋时,展初桐一进门就嗅到了浓郁的饭香,伴随热腾腾的雾气扑面而来。


    一般外卖不至于从餐厅热乎到大门口,展初桐换好鞋进屋,发现竟是夏慕言在厨房忙活。


    “你在干嘛?”展初桐诧异过去。


    便见夏慕言在熬一盅砂锅粥:


    “看你最近精神不太好,给你补补身体。”


    出锅的澳头蚝干粥味香醇美,因加了筒骨和老母鸡,汤色奶白,抿一口便知很补。


    好吃得让展初桐意外,险些以为这是夏慕言在外面餐馆点的,回来加热而已。


    “怎么样怎么样?”夏慕言持着长勺,期待地盯她表情,在等她回应。


    展初桐毫不吝啬夸奖:“绝!我怎么记得你之前不会下厨?”


    她记得很清楚,胃疼那次,夏慕言还特地早起熬粥,只可惜厨艺不佳,给自己烫伤,最终成品也没能让她看到。


    正回忆到这里,展初桐听到夏慕言说:


    “不是说好,我回去练练的吗。”


    砂锅升腾的蒸汽环抱夏慕言,让平日不食人间烟火的剪影,陡然沾满真实鲜活的烟火气。


    夏慕言笑着补上:“我现在练会了,做给你尝尝。”


    展初桐心头顿时酸软,原来随口一句话被当做郑重约定,被悄悄努力认真以待的感觉,是这样的。


    被美食熨帖过的灵魂无暇彷徨,展初桐返程时一路的迷惘,就这么被一碗粥的温热软化。


    饭后,两人坐在沙发上背书,夏慕言突然把书放下,往展初桐肩头一靠。


    “嗯?累了?”展初桐转头问。


    夏慕言没答,竟轻声反问:“你呢,阿桐,你累了吗?”


    展初桐一顿,靠在人肩头的又不是她,却被这么问,夏慕言显然问的不是字面的情况。


    “……”展初桐低着头,不知怎么答,她不累,她只是觉得夏慕言累。


    她此刻的语塞出于对夏慕言的心疼,也出于自责。自责没有藏好情绪,这段日子的心神不宁,都被夏慕言窥见。


    “阿桐。”


    “嗯。”


    “如果你养不动我了,也没关系。”


    “……”展初桐心一惊,她近日的为难根本不是因为经济压力,压根没到那种程度。


    正要解释,就见夏慕言坐起来,牵住她的手,锁住她眼睛,认真说:


    “换我来养你呀。”


    展初桐一窒,随即笑:“那怎么行,你的钱要留着买好看的衣服和包包……”


    “我不想买好看的衣服和包包。”


    夏慕言柔声打断:


    “我想买你开心。”


    诸多解释与虚张声势的打包票到了嘴边都停住,融在少女分外坚定的眼眸里。


    夏慕言从始至终都没后悔过所做的决定。


    坚定地选择了自由。


    坚定地选择了展初桐。


    这让展初桐惭愧,果然考试考不过人家,连爱人,都技不如人。


    这天是期末考前最后一晚,展初桐首次松口,睡进主卧。少女们默契有分寸地在床中叶叠了枕头堡垒。


    其实这只是形同虚设的形式,她们心知肚明,若真有心越界,它什么也拦不住。


    但她们俩都很乖,循规蹈矩地守在堡垒后,没有入.侵彼此的领地。


    展初桐难得上床,闭着眼,反而睡不着,枕边夏慕言细不可闻的呼吸声搅她心绪,她忍不住想,我睡不着,这人却能一点不在意吗?


    终于,睁眼,展初桐视线越过堡垒,去看对面的夏慕言。


    却见夏慕言侧卧,眼眸明亮,不知何时睁眼,早已看向这边。


    对视上,两人都笑开。


    有点尴尬、微妙,且温暖的情绪,在对视间得以交换。


    展初桐想起今日的对话,主动说:


    “谢谢你,夏慕言。”


    “嗯?”


    “谢谢你发现我的不高兴。谢谢你哄我。”


    夏慕言笑意稍敛,这才做了今晚最越界的事,只是将手掠过她们的堡垒,落在展初桐面前。


    展初桐便也抬起手,与夏慕言的十指相扣。


    她们连标记都做过,接.吻也没少过。


    这晚只是牵个手,却让她们感受无比新奇,也无比满足。


    “谢谢你,展初桐。”


    “嗯?”


    “谢谢你,没有害怕。”


    “……”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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