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期待
接近午夜,电视背景音的春晚歌舞小品轮番上阵,主持人声音越发激昂,烘托着跨年倒计时的迫近。
堂屋里,程溪和宋丽娜都闹累了,东倒西歪地靠在沙发上迷瞪,夏慕言坐在藤椅上低头刷手机。热闹了整晚的院落被淡淡倦意笼罩。
阿嬷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也显出疲态。展初桐注意到阿嬷几次悄悄揉额角,便凑过去说:
“阿嬷,先去睡。今晚我守岁。”
阿嬷抬眼见墙上挂钟已指向十一点,没有坚持,轻声提醒:“家祠那边的灯和香火,别忘了。”
这是她家的习惯,除夕夜家祠的灯要长明,香火不能绝。
“我知道,放心吧。”
展初桐扶阿嬷上了楼,回程刚要往后院走,堂屋里程溪听见动静半睡半醒挣扎起来,“去哪?我一起?”
展初桐没让,“你看宋丽娜都睡成什么样了,你安顿好她得了。”转眼看到夏慕言坐正盯着自己,就又嘱咐程溪,“你来过几次,知道被褥在哪找,也照顾下夏慕言。”
程溪应:“行。”
夏慕言却摇头,起身,“我能和你一起守夜吗?”
展初桐想起这人胆子小,“你不怕?”
“……”夏慕言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静静地、固执地看她。
展初桐叹了口气,“那走吧。”
于是程溪留在堂屋扒拉宋丽娜,试图把人唤醒,夏慕言则随展初桐转往后院家祠。
家祠没开电灯,只神龛前燃着两盏长明油灯和几排蜡烛,光线昏黄。
展初桐进门时,带了点气流,火光跳动几下,光影变化,将高高呈着的、本该慈悲面相的佛像们,面容映出点阴沉。
佛像与牌位落影长长,折在桌面和地面上,延伸到门口的夏慕言脚边。
气势隐隐不善,像在审视。
夏慕言没妄动,静静站在门口,仰头望着这些先祖神佛。
展初桐续好案上的香火,转头时,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夏慕言隐在黑暗中,昏沉摇曳的烛火衬得她神情似悲似悯,孤影沉沉,也似在等待审判。
展初桐心一惊,脱口而出,“夏慕言!”
夏慕言眼睛这才眨了眨,活过来似的,看向她,弯了笑眼,“怎么了?”
“你……”展初桐走出去,“我就说你会怕。干嘛非得跟过来。”
夏慕言笑着摇头,“我更不想你一个人。”
“……”
“你进去守夜吧,我就在这里陪你。”
展初桐低头,便见夏慕言很有分寸地止步在家祠门边,没越过门框。和过往几次经过她大院门口一样,未经允许,便不会主动跨过门槛。
展初桐喉头一滚,舌根有些发苦,她说:“只有阿嬷信这些,我没那么讲究。反正阿嬷不在,你进吧……”顿了下,又补充,“来陪我。”
后面三个字很难让人拒绝。
果然夏慕言犹豫了一下,抬眼又扫了案上诸佛诸祖,思忖片刻,还是陪展初桐一起跨了门。
案前地面铺着两枚蒲团,她们各挑一个,挨着坐。
视角一低,光线又变化,这时,诸天神佛好像稍稍闭了眼,权当没看见。
展初桐借夏慕言的手机架在案边,让她家老祖宗们一起听听春晚的热闹。
只是两个年轻人注意都没怎么被节目吸引,但也不知飘到哪里去,或许祠堂内光线暗,天然能将人与闹市隔离,扩出一方适合谈心的结界。
于是,展初桐先问:“现在你还怕吗?”
夏慕言视线仍落在手机屏幕上,轻轻说:“有你在,就不怕了。”
展初桐没回话,有点赧,别扭了会儿。
夏慕言才问:“那你呢,你不怕吗?”
“怕什么?怕鬼吗?”可见展初桐确实不讲究这些,大大咧咧就在祖先们牌位前说“鬼”字,“说实话,小时候很怕。”
没想到,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展初桐,还有这一面。
意外的答案,让夏慕言侧耳,很感兴趣。
展初桐见状,也才展开讲:“你看我阿嬷的态度,也能猜出个大概。我从小就在这种比较……传统的熏陶下长大,所以,小时不开智,怕这些怕得要命。”
说起年少糗事,展初桐还算慷慨,没怎么隐瞒,大概因为和现在的自己相差太大,所以能当成另一个人的故事来讲:
“那时,随便校园里传几句拙劣的鬼故事,就非常拙劣的那种,比如什么别在凌晨十二点对着镜子梳头啊,就这种。别说尝试了,只是听到这种规则,都能给我吓得睡不着。”
展初桐讲得潦草,也是怕吓到夏慕言,结果转头却见夏慕言坐姿端正,侧脸在昏光下显得沉静安然,并不害怕的样子。
展初桐想,果然还是小时候自己太胆小,连夏慕言都不会被这种故事吓到。
“然后呢?”夏慕言温声问。
“然后。”
展初桐沉默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似试图翻找勇气以面对旧事。
案上烛火毕剥,手机传出歌舞声,却反衬得祠堂更加安静。
展初桐终于开口:
“我父母去世之后,我就再也不怕了。”
夏慕言睫毛低垂,嘴唇轻抿,手指在膝上蜷了蜷,却没看她,也没说话,没打破展初桐刚建立起的,倾诉的勇气。
“甚至有段时间,我报复性地变得格外莽。”展初桐语气故作轻巧,“我会主动去试探以前怕得要死的那些怪谈,听说校园哪间教室闹鬼,我会半夜去闯。
“国内外的鬼片我都搜来看,翻来覆去看。片中主角遇鬼的那些桥段,能模仿的,我都模仿过。
“只可惜……”
说到这里,展初桐短暂哽咽一瞬。
她抬起头,看向案上那些在烛光中沉默的牌位,目光悠远,只是转折:
“后来,我也不再讲究这些了。我不信了。”
话音落下,祠堂里陷入更长久的沉默。
烛火颤了下,不知是否算回应,两人的影子叠在地面,像是依偎。
展初桐感觉自己的手被轻轻攥了一下,酸涩与柔软便同时在心尖漫开。
展初桐笑笑,转头对夏慕言说:
“你别紧张,我不是为了作死才做那些的,我只是……”
想撞鬼而已。
随便哪只鬼都行,不认识她的也行。
如果真能遇见,她也不求满足什么夙愿。
只是想问问那只鬼。
她的爸爸妈妈过得好不好。
可惜,惯性的忍耐掐住展初桐的喉咙,最后这几句,她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能感觉,夏慕言攥她的手更紧了些,声音却很轻很柔: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
展初桐又笑,遮掩内心复杂的情绪:
“这有什么好谢的……”
“因为很了不起。”
展初桐顿了下,听见夏慕言温柔且笃定地说:
“愿意将这些话说给我听,阿桐,你很了不起。”
“……”展初桐嗫嚅嘴唇片刻,才补上,“你也很了不起。”
不善倾诉的人难得袒露,向来坚硬的人难得脆弱,这很可贵。
说出口的人了不起,能让人说出口的,也很了不起。
就在这时,手机音量陡然增大,春晚主持人们激情的声音穿透夜色,与街坊别处的电视音汇聚成流:
“十!九!八!七……”
家祠前跪坐的两名少女对视一眼,皆笑,本苦本涩的氛围被新春的喜悦冲淡,随着倒计时一起轻声念:
“……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阿桐。”
“新年快乐,夏慕言。”
她们在喧闹的鞭炮声中,在彼此耳边,说了新年的第一声道贺。
辞旧迎新之际,她们最先看到的面孔,最先听到的声音,都是彼此。
她们无声莞尔。
想来今年,大抵会是个好年。
*
新年一过,日子就又慢腾腾地忙活起来。
因得了阿嬷默许,展初桐的补课不再在外,夏慕言会时不时到院子里来。阿嬷看见人了也会打招呼,说的话不多,两三句寒暄,就走开,把空间留给小孩。
程溪邓瑜和宋丽娜偶尔也会来,不过肯定不是为了功课,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刚好带点桌游,也给用脑过度的两人松快松快神经。
一切都步入正轨。
只是,寒冷的冬季,对老人家而言,没那么好熬。
展初桐有时凌晨被声响吵醒,会披衣出门去看,就见阿嬷在院中散步。下楼问了,才知道,老人家手臂发麻,疼得睡不着,就干脆起来活动活动。
展初桐不太放心,开假后马上带阿嬷去了医院体检。
幸而报告没什么特别,老人家身子骨硬朗,没大病,只不过上了年纪容易出问题的几个基础指标还是飘了红,血压,血糖,血脂,老几样。医生又开了药,一大兜子,好几种混在一起。
展初桐站在医院长廊上,盯着报告单看,浓眉蹙紧不展,她想不通,阿嬷近日为了礼佛都吃素斋了,怎么这些指标还不正常。
阿嬷听她说困惑后,倒是比她开朗,“只是吃素,又没好好忌口,什么甜食啊油炸啊,我都没戒。看来上岁数后,人啊,还是不能太放纵咯!”
“吃点甜食都不行。”展初桐嘟哝。
好像在生闷气,也不知在气谁。
阿嬷被她逗笑,拉着她的手引着在长廊上走,今日晴朗,阳光在她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人老了,就像用久了的机器,零件总会有点松,有点锈,修修补补,能转一天是一天。”
展初桐不太喜欢这种比喻,“又不是每个老人都这样。阿嬷你精神头比很多年轻人都好,总有办法调理。这个医院不行,就换个医院,这个医生不会,就换个医生。”
阿嬷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祖孙俩安静地往外走,走出长廊,行到门诊楼外,待展初桐眉头舒展些了,阿嬷才拉着她,在一棵老榕树下坐。
“阿桐,阿嬷跟你说个事儿,你先听听,别太难过。”
展初桐心一沉,“会让我难过的话就别说了。”
阿嬷稳稳地说:“假如啊,阿嬷只是说假如,有天要给阿嬷办事,阿嬷喜欢热闹,喜欢你们开心,所以,要办喜丧……”
“胡说什么!”展初桐难得顶撞老人家,腾一下站起,“阿嬷要长命百岁的,等我出息,和我一起享福的。不该说的话,等真到那岁数了再说。”
说完展初桐就往医院大门走,头也不回,但走到门口附近,就又停下来等,明摆着只是赌气,要阿嬷撤回刚才那些话。
阿嬷无奈摇摇头,她想,自己也是太急了。
只是,和街坊岁数相当的老伙计们闲聊,难免谈及这些话题,她们到年龄了,看得开了,阿桐还小,还看不开。
阿嬷也是没办法,别家老人还能跟家中青壮交代,谁让她家只剩阿桐这么个小孩。
不跟阿桐说,也就没人可吩咐了。
“傻孩子哟。”阿嬷叹了口气,又笑着迎上去,揽展初桐的胳膊,“好啦好啦,不说了不说了。听你的,到岁数再说。阿嬷还能再活五百年呢!”
“哼。”展初桐勉强消了气。
她们到家时,见夏慕言坐在院门口等,都愣了下。
展初桐先问:“我群里说了今天早上要带阿嬷去医院体检,下午才回来,你没看见吗?”
夏慕言点头,“看见了。我闲着也是闲着,坐在这等,还比在家等舒服些。”
阿嬷这才说:“门上的锁虚挂着的,你摘了就能进,怎么不进呀?”
夏慕言乖乖道:“想着还是等你们回来比较好。”
“哎哟。”阿嬷摘了锁,说,“下次别这么傻,自己进屋等,门口多冷。”
“哎,下次记住了。”夏慕言起身跟进去。
待祖孙俩分开,夏慕言注意到展初桐脸色不太好,这才问阿嬷体检结果如何。展初桐如实说了,没什么大碍,不高兴是因为老人家乱说话。
夏慕言闻言,多少能猜到这岁数的老人会乱说什么,抿了抿唇,没多问。
中午一起吃了饭,午后有隔壁大伯过来收账。展初桐顺口问了句是什么的钱,阿嬷说是上茶园山路的维修钱。
这事展初桐是知道的,通往茶园的是条有些年头的石板路,附近茶商一起自费出资铺的,不算太长,但依着山势蜿蜒,也不规整。
前些日子连着下了几阵暴雨,山土吃足了水分,石板被冲刷得松动,踩着不太稳当,阿嬷就掏钱让邻里一个搞土木的大伯再修修。
“已经修完了吗?”展初桐问。
阿嬷点头,“要去看看?”
“嗯。阿嬷你歇着吧,我去看看。”展初桐刚好因医院的谈话不太爽,想去透透气,转头问夏慕言,“你去吗?”
“当然。”夏慕言毫不犹豫。
展初桐去后院取了卷尺、撬棍和抹子,拎了大伯留下的半袋水泥,就带夏慕言上了山。
这多半是夏慕言第一次上茶山,睁着眼睛四处看,简朴的篱栏,油绿的茶丛,连石板子直接嵌进土里的山路,都让大小姐觉得新鲜。
展初桐固定卷尺的长度后,就比对着石板的高度逐阶敲,她给夏慕言解释,山阶高度得差不多,要是哪阶太高或太低,走路稍微不注意,就容易踏空。
“阿桐好细心。”夏慕言夸了句。
“毕竟不是砌楼梯,工人没法按标准修这种路,多了少了只能自己发现。”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展初桐就发现一阶石板铺得不太匀,以阿嬷的步伐来计,得突然迈个大步。
夏慕言也察觉不好,问:“现在怎么办?”
展初桐利索翻袖子,“趁水泥还没全干,撬起来重铺。”
“你会弄吗?”夏慕言有些惊讶。
“小时候偶尔随爸妈去工地,看会了。”展初桐嘴上轻描淡写,行动雷厉风行。
展初桐直接将撬棍卡进石板与垫层的缝隙里,慢慢加力,直至石板松动,逐渐被撬离还未凝固的水泥基底。
石板被完整取下,展初桐用手和抹子将底下多余的水泥和垫土刮掉一些,重新测了高度和间距,在合适的位置填了土,将石阶铺回去,再重搅一点水泥,将边缘缝隙仔细补平。
虽是冬日,展初桐却出了点汗,额角细密的水珠在阳光照射下反光,手臂薄肌随动作舒张,绷紧。
夏慕言蹲在边上,托腮静静看。
等展初桐忙活完,抬肘拿衣服上干净的布料擦汗,抬眼便对上夏慕言意味不明的打量。
展初桐被盯得有些不适,转而意识到,自己现在糙糙的脏脏的,和干干净净的精致大小姐,已有云泥之别。
“干嘛。嫌弃我。”展初桐说。
夏慕言睁大眼,“怎么会?”随后笑,“我觉得特别好。”
“好在哪?”展初桐没信,觉得夏慕言在敷衍。
夏慕言便很认真地说:“阿桐很有生命力,很有安全感。刚才我在想,如果跟阿桐一起生活,应该会很幸福。”
一起生活。
展初桐好像被这四个字咬了耳朵,不自在僵了一下,年少如她,几时想过这个问题。
夏慕言以为她还不信,夸张强调,“你看,就算房子塌了,你也能重新砌好。”
“嗤。”展初桐这才笑了,“哪有那么夸张,你纯拿我开玩笑。”
夏慕言仍托着腮,此时歪了头,“如果不信的话,我们可以试试……”
试试什么。
展初桐呼吸一滞。
夏慕言神情显出几分刻意的天真,以及狡黠,似以猎物之姿诱人深入陷阱。
试试,一起生活吗?
“……试试把房子拆了。”夏慕言说。
展初桐:“……”
想把手上的水泥抹到夏慕言的小白鞋上。
弄完这一阶,展初桐又检查了后面的,确认高度都差不多,才松口气。
冬季天黑得早,她们缓缓登上山头后,已是夕阳时分。
别处的茶农说笑着下山回家,脚步声和谈话声渐远。山间恢复了宁静,只有暖风吹过茶树叶子的沙沙声,和不知名虫子的低鸣。
展初桐站在山顶上,无声俯瞰这条刚修过的土路。
夏慕言见状,到她身边问:“还不放心吗?”
“嗯,想走一遍,测测体感。”展初桐目光还落在台阶上,“但走得太小心,反而不容易发现哪里有问题。”
夏慕言思忖片刻,忽然说:“那你帮我看路,我闭眼走一遍。”
展初桐愣了下,抬眼过去。
夏慕言表情坦然,甚至带点跃跃欲试,暮色与琥珀瞳融成一片,亮晶晶的:
“我不熟山路,如果闭着眼睛走都不会摔,那就一定没问题。”
“有道理。”展初桐点头,站到石阶一侧,“你慢点走,我护着你。”
于是,夏慕言闭了眼睛,长睫安逸地覆下来,睡着了一般。
寻常人闭眼了或多或少有点紧张,夏慕言却走得很轻很稳,好像坚信自己不会摔着。
这反倒拎了展初桐的神经,紧紧挨着她,伸开手臂虚护在她身侧,全神贯注盯着她脚步,生怕她绊倒。
暮风轻柔,抚弄山间万物,草木清香,淡淡的雪松香,和浅浅的茉莉香,都被夕阳熨得温热。
足尖试探到阶面便踏下,夏慕言脚步很稳,几乎没有踉跄。
展初桐的紧张却逐步累积,夏慕言哪怕只是身体微晃,只是偏了偏头,她都要神经兮兮地凑上双臂,做好预防。
直至,最后一阶。
展初桐正要松口气,抬头就见夏慕言突然睁开眼,抬高手臂几乎只是她随人动态的条件反射。
她眼见夏慕言视线下移,往她手臂上落。
然后,几乎没给展初桐反应的时间,身形一晃,便跌下来。
正戒备的展初桐本能迈前一步,稳稳接住了那个跌落的身体。
怀抱相撞的刹那,温热的香气都馥郁些。
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
展初桐惊魂未定,抱紧怀中温软的身子,许久,强烈的后怕才转为汹涌的心悸。
怀里的人很轻,发丝蹭着她耳鬓,像羽毛,有点痒。
她慢慢收了些力道,但依旧环抱着,没立刻松开,问:“……没事吧?是最后这阶不平吗?”
夏慕言在她怀里轻轻摇头,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赧然:“路很好。”
“那你……怎么…”展初桐此时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两人此刻姿势有多亲密。
她该松开,却又贪恋这片刻亲近,手臂僵在原位,进退两难。
“我是故意的。”夏慕言这才松开手,撑着她的肩站直,细细盯着她的脸,笑着说,“因为刚才看你满脸期待,感觉不摔一下,你会失望。”
“…………”
展初桐血液上涌,脸一下红了,“那叫警惕!什……你……谁期待了!”
说完,展初桐扭头就往另一条盘山路走,想让山风再吹吹她的燥意。
她走得不快,能清楚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来,步伐轻快。
她因为那人跟上来,有点介怀,又有点窃喜。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到底是谁在以为那家伙是人畜无害小绵羊啊。
分明坏得很。
披着羊皮的夏慕言。
第52章 未来
未来:未来
夕色渐浓,山风轻拂,满坡茶香清新。
展初桐不知不觉停了脚步,放眼越过层叠茶垄,望向更远处的山坡。
那里有片坟园,大小的坟茔和墓碑矗立,周围生着松柏和杂草,并不阴森,只显淡淡宁静。
夏慕言与她并肩,顺她目光望去,轻声问:“在看什么?”
展初桐沉默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被风吹得飘忽:“我爸妈。”
夏慕言没说话。展初桐只觉那人稍自己身边又近一步,与自己肩膀贴着肩,以触感无声陪伴。
展初桐扯了扯嘴角,才说:“葬礼之后,我再没去看过他们。眼下算算,也过了一年半。”
夏慕言安静地倾听,没问她为什么不去,只在展初桐望那坟园许久,久到某种意图呼之欲出时,才轻轻说:
“所以,要不要现在去看看他们?”
展初桐这才回神,眨眨眼,眼眶有点干涩,“现在吗?现在算了。下次我自己去。”
夏慕言问:“为什么?”
展初桐说:“你会害怕。”
夏慕言牵住她的手,认真盯住她眼睛,“那是你爸妈。我不怕。”
“……”展初桐听到自己的声音终于还是应了个,“好。”
一座坟前立着两块碑,墓碑很新,周围干净,碑前摆着鲜花和供品,多半是阿嬷过年期间来过。
碑上刻着“慈父”、“慈母”字样,是阿嬷以展初桐名义立的。
展初桐静静站在墓碑前,没说话,也没哭,甚至没祭拜或触碰的意思,只是站在碑前,也似一尊石像。
这一幕却并不因无泪而呈现释然之意,在夏慕言看来,画面是割裂的、是对立的,展初桐仍在对抗事实。
但夏慕言也没擅自打扰展初桐,只是陪她一起沉默地站着。
许久许久,近似徒劳,展初桐觉得没意思,却又不想走,干脆自暴自弃坐在墓碑对面,垂着眼不再看。
夏慕言在她边上坐下,与她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近乎依偎,要她哪怕看不见,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
“我想……”展初桐开口,声线喑哑,“我想我该做点什么……我不知道……但是……”
语言破碎,词不达意。
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鼓起勇气重新回到这里,她觉得自己该做点什么,但经年的惯性拖拽着她的手和嗓子,让她无法动作,也发不出声音。
又卡住了。展初桐还是闭了嘴。
“我曾做过一个梦。”夏慕言便轻轻开口,“在我初中遭遇绑架后。大概那段回忆与死亡绑定太过,我梦到我的父母离世。”
展初桐闻言怔了下,侧耳认真听。
夏慕言目光投向远山升腾的夜雾,声音平静:“在梦里,我没有哭。但是醒来之后,我哭了很久。
“不是因为体验过失去父母的感受而哭,而是因为,在梦里,我居然没有哭。这件事,让我感到负罪。
“所以我哭,只是因为我意识到自己有多冷血多糟糕,而不是因为爱他们,因为失去他们。”
展初桐第一次听说这些,分外惊讶,她一直以为夏慕言与父母关系格外好,才能被养得这样美好。
“你与我父亲打过交道,多半对他的个性有所了解。他对外秉公办事,其实回家对我,也差不多。而我的母亲……”夏慕言顿了顿,许久才找到措辞,“她是艺术家,是慈善家,是上帝。”
展初桐听过许多孩子描述母亲的词,却没听过夏慕言这样充斥着距离感的,甚至会用“上帝”形容母亲,但从始至终没用一个亲近的,“妈妈”。
“她漂亮,有才华,做很多善事——捐助山区小孩,资助流浪动物,在公众面前永远是全能上帝的姿态,只可惜……
“这位上帝不爱世人。”夏慕言淡淡笑道,“上帝出手相助,是因目睹悲剧被刺痛。她助人,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让自己良心好过。
“君子论迹不论心,哪怕并非出于共情或怜爱,就算为了满足自己高高在上的道德洁癖,她至少做了善事,无可指摘。
“但作为女儿,作为渴求母爱的寄生者,我太贪心,无法满足她给我的亦是施舍,而非爱。”
展初桐听着呼吸一滞,寄生、贪心、施舍,夏慕言声线平稳,措辞字字句句却都在自贬,听得她胆战心惊:
“你想要母爱,这有什么错?”
夏慕言转头,静静看她会儿,才反问:
“可如果她和他生来就是那样凉薄的个性,又有什么错?她和他没有遗弃我,给我优渥生活,尽了双亲应有的义务,只是不爱我,又有什么错?”
不爱就是最大的错。
不爱就不该生。
许多想法在展初桐脑中冒出来,可她一句也不能说。
因为非要分出个对错,好像也没什么意义,该不爱的还是不爱,该求不得的还是求不得。
孟畅与夏捷位高权重,手握充分资源,处于那样地位的人做任何决策,“爱”的权重未必多高,以展初桐现有的眼界和认知不能理解,也理解不了。
何况,展初桐察觉自己也是贪心的,若那两人真不生,世上便没有夏慕言。
也是这刻,展初桐才恍惚明白,夏慕言身上偶尔流露的,与周遭热闹总隔着层清冷孑然的气质,究竟从何而来。
“你恨他们吗?”展初桐低声问。
夏慕言摇头:“不曾。我不恨他们,就像他们不爱我一样。”
听着似乎豁达,却让展初桐无奈:
“那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就一直这样和他们僵持,求而不得?这样的日子未免太折磨。”
夏慕言笑笑,娓娓道来的声线听着轻快:
“我曾有个梦想,当个旅游博主。
“幼时我随母亲去过北欧,被那里冷淡的氛围吸引。我羡慕那片土地的气质,羡慕那里生活的人们能在那般疏离凉薄的关系中自处怡然。我的母亲在那里适应良好,好像她生来便是自由飞鸟,注定飞在广袤天际。
“我可能那时受这种气质影响,当然,也可能是潜意识里还在被我母亲影响,我也想成为自由飞鸟。四处旅居,到处记录,随手分享。不囿于任何一段关系的牵绊,不受制于任何事物的束缚。”
自由的飞鸟。
展初桐记起初次夜跑时,夏慕言望向天际飞鸟时寂寥的眼神,原来那并非出于少女多愁的心思,而是与失落的梦想有关。
“这很好啊。”展初桐追问,“但为什么是‘曾’?现在不想了吗?”
夏慕言眼中的光这才收敛,轻声说:
“因为,不适合。”
“为什么不适合?”展初桐不理解,“我都能想象到你背着包举着相机往各个胡同里钻的画面。淡漠但热烈的飞鸟,与你气质挺贴的啊。”
夏慕言闻言笑了,随即才说:
“就像乳糖不耐却爱吃甜品的人或许也向往狂吃奶油,吃了花生就会过敏而死的人也希望有天能不防备地畅吃坚果……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不适合就是不适合。”
“……”展初桐讶然,“这么夸张?”
“对啊。”夏慕言转过来,看着她说,“因为我不是能独活的人。”
山风再次吹来,拂动两人的头发和衣角。入夜的云影在墓碑间移动,在这片生与死交界处投落斑驳。
“阿桐,我不是父母眼中的圣女,不是外人期待的完人。我不是自由的飞鸟,我终究只是个俗人。
“我渴望牵绊、我渴望束缚,那些为人不齿的庸俗的‘爱’,我品尝过些许,所以更忘不掉滋味。
“我的母亲与父亲给不了,我无所谓。我不求他们了。
“如今,我已另有所求。”
夏慕言说到这里,眸光灼亮,烫得展初桐心疼且冲动,忍不住攥紧夏慕言垂在身侧的手。
夏慕言手微凉,轻颤一下,但没挣脱。
“阿桐,或许在你看来,我过去算是被抛弃过,但我知道未来不会了。
“因为,我相信我正‘求’的那个人。”
语毕,便将手指缓缓回扣,握紧了展初桐。
只字不提那人是谁,却好像也已经说尽。
展初桐有些颤抖,哽咽着应了声“嗯”。
“好了。”
语气骤然一转,夏慕言一转攻势,将本被展初桐握住的手反扣,将人手掌翻压,似故意诱其上当后再利落反制。
现在夏慕言的手掌握了主动权。
展初桐盯着自己被压在地上的手,只觉莫名其妙。
夏慕言这才说:“刚才我说的,是仅你一人知道的秘密,我同谁都没说过,这分量是不是很重?”
“啊,啊。”展初桐呆呆点头,不知夏慕言这人怎么情绪转折这么快。
上一秒还在寂寥飞鸟,下一秒就开始跟她掰手腕。
夏慕言继续道:“公平起见,你是不是也该跟我交换一个,只有你自己知道的秘密?”
“……”
搁这儿等着呢!
眼见展初桐表情垮下去,好像要因自己“共情的真心被辜负”而小发雷霆,夏慕言就轻轻笑了:
“当然,说什么秘密,依你而定,你说什么都算交易达成。而且,毕竟交易是我擅自发起的,你本来就没同意,哪怕你非要什么也不说,也没关系。”
结果夏慕言通情达理让步后,展初桐分明占理,也还是没了脾气。
夏慕言说了与父母离世有关的眼泪,公平起见,展初桐似乎也该说说,为什么父母去世时,她没哭。
展初桐低头沉默片刻,独自面对这件事时,它存在感那么强,强到阖紧她牙关,强到她无法开口。
可当它成为自己与夏慕言“秘密交易”中的一个谈资时,好像,也没那么难宣之于口了。
“我爸妈死的时候,我没哭。”
展初桐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平直:
“甚至参加我爸妈葬礼的时候,我都没什么感觉。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开始难受的吗?”
夏慕言没回答,静静地听。
展初桐艰难维持的平静还是在此刻暴露破绽,狠狠一滞:
“是当我每一刻都更清楚意识到,我爸我妈,原来那么普通的时候……”
*
父亲和母亲,是普通人。
两居室老单元房的潮湿味,傍晚时分母亲在厨房爆炒的呛香,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时身上淡淡的水泥机油味,以及她下课后带回的淡淡书墨气味。
普通的家庭。普通的分工。普通的气味。
甚至连观念都很普通,典型的中式家长,让孩子又爱又恨。
母亲削瘦,要强严厉,贫苦农村出身,莽了劲儿的要出人头地。人到中年没打拼出什么江山给孩子继承,但至少这股子“争气”的执念,是原原本本留给孩子了。
展初桐记忆里听过母亲说的最多的话,便是:
“人家小孩能考满分你怎么非要丢分”,“我辛辛苦苦打拼为了你,你就不能争口气吗”,“阿桐,就当为了妈妈,一定要努力学习,不能让妈妈被人看不起”……
父亲则相反,寻常中年油腻大叔,因从事体力劳动四肢不算肥胖,唯独常年应酬喝出的啤酒肚格外显眼。到家就坐着不管任何家务事,满嘴说教的“我当年”和“你还小不懂”。
展初桐的性子更随母亲,有点烈,一点就炸,于是,一家人争吵便比三餐还家常便饭。
初中时,体育老师看中她运动天赋,选她参加篮球队集训,时间通常在放学。她常大汗淋漓回家,本想分享今日教练的夸奖或取得的突破,面对的却是父母扫兴的嘴脸:
“你有这时间多背几个单词不好吗?你那教练也是耽误小孩,我非得打电话跟你班主任反映不可!”母亲说。
“展初桐,你个女孩子家家,成天搞得脏兮兮的,以后谁能看得上你。是是是我知道你们现在时代开放,不管你以后谈什么性别的对象,哪怕是女孩,那女孩子也喜欢香香软软的女孩子吧!你要有个女孩的样!”父亲说。
对此,展初桐的反应通常是,“妈,你敢打电话给班主任,我就跳楼给你看。”和“老登,闭嘴,给钱。”
最后便是展初桐气呼呼摔门把自己关在房间,听门外父母恨铁不成钢的贬低,关于钱,关于工作艰难,关于不争气的女儿。
一个普普通通,毫无亮点的家庭。
普通到有时展初桐会想,哪怕她整个家庭从世界上消失,好像也不会影响世界任何进程。
连个螺丝钉都算不上。
父母是普通人的好处,大概也就是,因为普通,所以父亲和母亲拥有普通人的三观和感情。
展初桐怀疑过许多事,却从不怀疑,他们爱她——
母亲的衣服总是那几件,袖口磨破还要补了穿,更遑论时髦的应季穿搭。但展初桐学校要求买参考书、交补习费时,母亲哪怕嘴上念叨“怎么又交钱”,掏钱转钱也从不含糊。
买菜总是挑收市时最便宜的“扒堆菜”,肉也多是肥瘦相间、价格低廉的部位,母亲还会教展初桐怎么挑拣性价比最高。可展初桐课余想玩轮滑或自行车,母亲讨价还价设个“考第一就给你买”的限,终归还是会满足她。
而母亲的新衣、想吃的零食、加购物车许久的护肤品,始终没设条件,很少买过。
父亲的不抽烟不喝酒,在工地的男同事里近乎异类。工友们下班后凑份子去小馆子喝一杯、抽支烟吹吹牛,是难得的消遣和社交,父亲却几乎从不参与,下班就回家瘫在沙发上玩手机。
展初桐曾听过邻居老两口吵架,说是男方出轨。那男方据理力争,人活一辈子不为点享受,就为和你这怨妇互相折磨吗?
这话听得展初桐恶心。转头看到沙发上苦行僧般的父亲时,她也会好奇,父亲的“享受”是什么呢?但她不会问,怕父亲又一堆爹味说教,念得她头疼。
所以,是普通得没什么特点的典型中式家庭,每日都吵吵闹闹,又别扭地以一桌好菜和好。
普通到写记叙文,主题是《我的父亲母亲》,展初桐咬着笔头对着作文本发了很久的呆,也没想出可以满足老师期待的“感人”细节。
最后只能编造妈妈深夜织毛衣,爸爸冒大雨背她去医院,得到老师“事例不够真实,感情可再真挚”的评语。
初三暑假,又是一个普通的午后,空气沉闷,预示一场暴雨。
家中老电扇吱呀呀转,吹的风也隐隐闷热,她们就在这热风中,吵了一次架。
争吵的起因很简单,展初桐的中考分数足够,市里两所顶级高中随便选。展初桐想去城东实验,母亲自然不让,说读城西中学可以住阿嬷家,家里就不用另掏城东区的租房钱。
“有没有可能,我可以在城东实验寄宿,不用全家搬过去呢?”展初桐说。
母亲矢口否决,“不可能。上高中正是关键期,我可得盯你更紧。”
父亲被母亲怼了胳膊肘,忙搭腔,“阿桐啊,再克服高中三年,上大学你就自由了……”
“上大学自由什么?”母亲一拍桌,“她万一跟人乱谈恋爱乱闯祸你就高兴了!”
父亲立刻改口,“哎对,你还小,不懂事,等大了,自然会感谢父母对你的管教……”
老电扇似乎卡了,吹出的风变得微弱,让展初桐更觉燥热。母亲激动到尖锐的絮絮叨叨令她耳膜鼓胀,最后她拍桌而起:
“受够了你们!我想去城东实验,就是为了离你们远一点!”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甩出来,带着青春期特有的直白和残忍。
母亲瞬间脸色苍白,嘴唇哆嗦,半天才道:“我们为你做牛做马,就为了听你忘恩负义?”
父亲也勃然大怒:“反了你了!怎么跟父母说话的?我们还不是为了你好!不知好歹的东西!”
老生常谈的言论,展初桐都听厌,却也因来自她在意的父母,不管听多少次,还是会激起她的情绪波动。
展初桐开了房门就往外走,将母亲“白养了白眼狼”的喋喋不休和父亲“上班快迟到了”的提醒,抛之脑后。
那一天,展初桐在大街上闲逛良久,她想了很多:
想忍忍挨过高中三年,大学考去别的城市,顺其自然淡了联系;
想人活一口气,就这样离家出走,再也不见爸妈;
想父母在她断联后,懊悔地寻求她的原谅,说“我们错了以前不该管你那么严该尊重你”……
想到这些,只会让展初桐神情阴郁,报复性的快意和更深的酸楚让她表情扭曲,路过的小孩见了都转头就跑。
傍晚夕阳西下,该到父母下班的点。突然天降暴雨,淹没一切视线。展初桐没急着回家,而是躲进便利店屋檐下,看来往路人和万家灯火打发时间。
她故意把手机调静音,却每隔几分钟就偷看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
雨越下越大,夜色越来越深,父母却没催促和询问。她越想越气,难道真不在乎了?难道真不管她了?
这种猜测让她更难过,也更倔强。她等到雨停,快晚上九点,便利店都要打烊了,才磨磨蹭蹭回家。
一路上她构想着开门后,父母焦急迎上来的画面,甚至想好了要用怎样冷漠的态度应对他们的关心和责备。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屋里一片漆黑,寂静无声。
没有预想中的灯光,没有饭菜的香气,也没有人影。
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沾满雨水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昏黄的光晕。
家里空荡荡的,冷冰冰的,比她离开时更加死寂。
她赌气没喊爸妈,只在屋中逛一圈,确定空无一人。
不祥预感如冰冷毒蛇,悄然缠上她心脏。
她走到家中座机旁,看到有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她正犹豫是否回拨,座机又响起来,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心脏狂跳,要撞碎胸腔。她颤着手指,拿起听筒,“喂?”
【请问是展初桐吗?】
背景里响着警车与救护车的鸣笛,和路人哀嚎的哭声。
……
展初桐不确定,她算不算见到了父母最后一面。
在冰冷的停尸间里。
白布掀开一角,两张熟悉的脸分外陌生。毫无血色,冰冷僵硬,不再严厉蹙起的眉头,不再说教翕动的嘴唇。
那一刻,她没有锥心刺骨的疼痛,她甚至是茫然的,麻木的。她听见阿嬷在身旁哭嚎,趴在床边攥两具尸体的手,会无意撞到她的身体。
她便随之晃,视野跟着晃,她没有实感,好像在看电影,一场不入流难代入的垃圾电影。
从来慈眉善目的阿嬷嚎啕得毫无形象,直到突然发出不似人声的哀鸣,眼睛一翻,昏厥过去。现场一片慌乱,有人呼喊着阿嬷,掐人中,叫护士。
展初桐目睹这一幕,只得出了一个判断:
阿嬷崩溃了。
但还好,老天眷顾她,没让她崩溃,至少她还能撑起这个家。
之后几日,她像突然被催熟的冷静成年人,跟在热心邻居和工地抚恤人员身后,学习如何申请死亡证明,如何联系殡仪馆,如何应答各方亲友的慰问,如何安排所有琐碎而具体的事务。
直到父母遗体火化、葬礼、后事完毕,展初桐没掉过一滴眼泪。
只是,高一开学后,这种压抑开始显现后果。
她无法集中注意力,无法思考,黑板上的粉笔字变得模糊,课本上的印刷字开始扭曲。
曾经能轻松解答的题目,此刻如同天书,曾经顶尖的学习成绩,此刻一落千丈。
展初桐开学后成绩与入学成绩的巨大落差,引起了班上一些女生的注意。她们主动靠近她,课间找她说话,问她是不是遇到了困难,邀她一起吃午饭,放学一起走。她们的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真诚关切。
在失去至亲,且阿嬷沉浸悲伤无法支撑她的绝境里,这些“关心”,曾让展初桐麻痹的感官得到一瞬解冻。
她试着敞开心扉。
然后,那几个女生摸清她家底,得到她“父母双亡,只有年迈的阿嬷,无可庇护,无人兜底”的情报之后,将她出卖给校园附近的混混群体。
而后便是一整年,漫长的霸凌。
生生教会展初桐如何离经叛道,以自我保护。
展初桐没哭过。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崩溃的呢?
是每次,她在放学路上听到有母亲揪着孩子耳朵不客气地为成绩争吵;
是每次,她看到邻居家年轻父亲骑着旧自行车载着小女儿路过,听到车铃叮当;
是每次,她闯祸被班主任耳提面命叫家长,她想了想,只能说,我家阿嬷不方便,要不您给我退学吧……
是这些时刻累加的时候。
让展初桐意识到,她的父母那般普通,从不是文学作品常见的“白月光”式的完美父母:温柔开明,善解人意,无条件支持子女的梦想。那样的失去固然痛苦,但或许伴随着美好回忆和理想化的思念。
让展初桐意识到,她失去的,正是真实到粗糙,具体到令人烦躁的生活本身。
是即使争吵、即使不满、即使窒息,却也深知“这就是我的归宿,我属于这里”的,根植于日常的安全感和归属感。
而这构成她全部人生的基石,在父母骤然离世时,被瞬间连根拔起,抽离得一干二净。
*
“要是,那天……”展初桐额头抵着夏慕言的肩,埋着脸,声音颤抖破碎,“我没跟他们吵架……
“要是……他们死前,都在等我道歉……”
清楚听见了自己的懊悔。
这瞬间击穿了展初桐用数年时间、耗尽所有心力构筑起来的坚硬堤坝。
让她亲眼看见堤坝之后,是曾经竟称得上“幸福”的小时候:
时时争吵,时时烦躁,互相不理解,互相不认同,不断试图说服彼此,试图让彼此互相理解,却又一次次失败、沮丧,独自把情绪收拾好,再度反复尝试……
这些徒劳,原来,也称得上“幸福”。
“他们离开我了。我再也回不去了。我的幸福,随他们一起死了……”
眼泪决堤,如洪水,穿过溃堤,溢出眼眶。
她发出困兽呜咽的声音,那是压抑了一年半的悲痛,在笨拙地尝试释放。
她没有嚎啕,眼泪却汹涌不断,渗过夏慕言肩头衣料,透进人大衣,洇开深色水渍。
她肩膀剧烈颤抖,似一片在巨浪中瑟缩的枯叶,下一秒就要被洪水撕碎吞没。
夏慕言没说“别哭了”,取而代之,她稳稳环住了展初桐肩膀,手托着她颤抖的脑袋,指腹温柔地抚弄。
“哭吧。”夏慕言声音很轻,在展初桐耳侧响起,“‘不哭’又不是好孩子的勋章。有我在呢,你不用假装坚强。”
这句话,彻底卸下展初桐最后防备。
她紧紧抓住夏慕言背后的衣料,终于失声痛哭,狼狈得像一个孩子。
终于,像是一个孩子。
她拥紧夏慕言细瘦的身子,像是在借力,夏慕言就这样以纤弱的骨骼支撑她,在铺天盖地的泪水与悲郁里。
不知哭了多久,展初桐的力气似乎耗尽了,哭声渐渐低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软软地靠在夏慕言肩头。
“你刚才说,你爸爸妈妈是很普通的人。”夏慕言轻声说,语气平和,“我猜,普通人临死前的最后闪念,不会是‘埋怨’这种无伤大雅的情绪,一定会是最重要的感情。你觉得,会是什么?”
展初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抽吸着说:
“爱。”
“我也是这么想的。”夏慕言声音温柔而笃定:
“所以,他们一定很想你。
“他们今天,一定很高兴见到你。”
*
下山之前,展初桐第一次抚摸了父母的墓碑。
冰凉坚硬的手感,格外真实,微微刺痛少女的指腹,提醒着她,这是事实,同时也是另一种信号,她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下山的路格外好走,展初桐只觉奇特平静。今日分别是晴天,她却隐约觉得,空气像被一年半的暴雨洗涤过,清冷却通透。
旧事已被留在身后,往前都是新路。
展初桐却有些茫然,不太确定,新路该怎么走。
就在此时,道旁草丛底下传出细若游丝的“啾啾”声。
展初桐和夏慕言闻声,同时停下脚步,对视一眼,循声蹲下,小心拨开低矮枝叶。
在灌木潮湿的泥土和落叶间,她们看到了一只小小的、羽毛稀疏的雏鸟,看起来刚出生不久,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不知怎的落在这里。
夏慕言小心将它捧出,见它还在瑟缩,似在呼救,有些心疼。
“我们带它去看兽医吧。”展初桐提议。
夏慕言点头,小心捧着它往山下走。
新一步迈出,如福至心灵,展初桐突然看清了什么。
看清父母的墓碑,看清阿嬷的体检报告,看清夏慕言的背影,和少女掌心脆弱的幼鸟。
“夏慕言。”展初桐突然开口。
夏慕言转头,便见展初桐眼眶红痕未褪,急促地说:
“我有新的梦想了,我要当医生!”
状似无厘头的一句话,却让夏慕言了然莞尔,深蓝夜幕融进她琥珀色的浅眸,显出无比的温柔与慈怜。
“好啊,展医生。”
被揶揄,展初桐脸红一下,加快脚步往下走,经过夏慕言身边,才反击:
“快走,夏博主。”
那只小雏鸟得到及时救助,并无大碍。她们买了点幼鸟饲料和喂食工具,便把它养在阿嬷家一间空屋里。
小家伙窝在铺满柔布和棉花的纸盒里,喝下几滴温水后,不再惊恐颤抖,蜷在温暖垫料里,安逸地睡着了。
房内亮着暖色的灯,衬得夏慕言注视雏鸟的视线格外温柔。
展初桐想起今日的对话,想起夏慕言对飞鸟的执念,忍不住问:“要不要给它起个名字?”
夏慕言仰起头,眼里闪着点惊喜的光,问:
“我们是要养它吗?”
我们。
这个词让展初桐心小小揪了一下,一起养一个弱小的生命,共同担责,共同进退,这感觉很微妙。
好像一起有了一个小小的家。
“为什么不能养。”展初桐没正面答,而是别扭说,“它没有脚环,捡到它的周围也没鸟巢。先养养,如果它不亲人,等大了能独立了,到时候再放飞。”
“好啊。”夏慕言似乎很高兴,弯着眼睛笑,用指尖轻轻触小鸟的爪尖,换来小鸟爪爪稍稍收张,“可是我不太会起名,要不你来吧。”
展初桐就认真想,想到今天的对话,想到捡到它时的冲动,许久许久,才试探:
“未来?”
夏慕言抬眼。
展初桐被看得有点不好意思,这种名字太别有深意,可能会被觉得矫情。
她正要改口换一个,就听见夏慕言说:
“我喜欢这个名字。”
“……真的?”
“嗯。未来。”夏慕言将手垫着下巴,歪头看着安睡的雏鸟,轻轻念叨,“我们的‘未来’。”
声线软乎乎的,和盒中棉花一样。
展初桐的心因而柔软,坐在她对面,学着一起趴下,隔着幼鸟的小巢,看对面的夏慕言。
于是在夏慕言抬眼时,两人自然对视。
于是就满眼都是彼此,与她们的“未来”。
展初桐心想。
一定要好好长大啊。
我们的未来。
寒假过去,转眼开学。
因陈年心结得解,旧事已了,展初桐学习如有神助。
春季首场市内模拟统考,城东实验的成绩惊人。
市内第一依旧是“夏慕言”,众人习以为常。
但市内第二名石破天惊,竟是高中后便从各大赛事排行销声匿迹的“展初桐”。
学校为庆祝,特地印了风云榜,贴出状元榜眼的照片和简介,以作标杆。
少女们的证件照于展示窗内并肩。
在春日骄阳下熠熠生辉。
第53章 情书
情书:情书
【校园论坛>灌水区】
【热帖:扒一扒咱实验高二两位大神】
>1L楼主
来个人帮我看看,我膜拜双神的姿势标不标准。
>2L
楼主,能不能别当狗,当个正常人不好吗?非要跪着吗?跪的又不好看赶紧起开让我跪。
>3L
你们都在说桐姐是学霸,我一直没信。
这次市模成绩出来,我庆幸自己没信。
学霸至少得是个人。
桐姐这进步速度是人?!
>4L
嘿嘿,路过展示墙拍一张,好伟大的两张脸
这是校方给我们官宣cp吗
【附件:双神证件照.jpg】
>5L
楼主偏题,说好的818呢,扒哪去了!(吃瓜.jpg
>6L楼主
跪久了膝盖麻了我来了我来了
我非实名怀疑她俩的关系不清白
>7L
说点大家不知道的
>8L
看来楼主村网通才嗑上这对旧人
>9L楼主
呜呜呜我上学期手机被缴了确实没嗑到
但是这学期我嗑到了!咱不是马上有春季文艺汇演和运动会吗。桐姐在运动会训练,you know who在文艺汇演排练
我作为志愿者两边跑,你们懂的,一线嗑糖!
>10L
我去我去我去是勇士!刚才是我冒昧了
递话筒,楼主,求你快讲
>11L楼主
有次我去音乐教室,看到you know who(以下简称ykw,不敢说太白,怕桐姐护妻暗鲨我)放包的椅子上有个护腕。不是新的,用过的那种。
我还想呢,她这次不是吉他弹唱吗,运动量能大到磨损手腕?
然后我转去操场时,就看到那护腕,原原本本戴在桐姐手上!颜色和数字都对得上!
>12L楼主
不止呢!还有桐姐训练后去场地边喝水,我看到她水瓶下原本压着叠打印件
我寻思这就是学神吗,参加运动会训练也不忘抽空学习
偷溜过去看一眼,什么学习材料啊,是乐谱啊乐谱啊!
到底是谁的乐谱好难猜啊!
>13L
awsl!所以两人不在班级时,私下的互动其实这么多!
这和do完太着急与枕边人互相错穿彼此的衣服有什么区别!
>14L
哈哈哈实时追更的我眼睁睁看着楼上被管理员屏蔽
别太压抑了
>15L楼主
还有!之前桐姐膝盖蹭破点皮,第二天我看到她伤口贴了个很可爱的创可贴,小绵羊款的
我想说她不是酷姐吗,这是崩人设了吗
后来就看到ykw有天换弦划破手指,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创可贴
小绵羊款小绵羊款小绵羊款(回声
>16L楼主
不仅如此!我闻到过桐姐身上有种很特别的薄荷味,很好闻,就问了嘴
她说是清凉膏,运动后按摩能缓解肌肉酸痛的
没几天,我就在ykw的吉他上闻到了一模一样的香气!!!
>17L
啊啊啊啊啊所以桐姐运动后会让ykw帮忙按摩吗!
>18L
桐姐你真的,长得爽成绩好运动天赋过人,还有这么完美的老婆……老天啊,这样的日子让我过过能如何呢QAQ
>19L
不得不说楼主发的这些糖点确实有点太明显了
我嗑的点比较纯情,我一直以为是我cp脑
>20L楼主
有糖不嫌多,楼上说一说!
>21L
就是,训练和排练的时间其实不一样的,按道理桐姐和ykw的解散时间都对不上
但有时我值日经过ykw的音乐室,会看到桐姐在走廊上等
不得不说氛围感很足,桐姐那张脸,在夜幕中望远,哇,美我一大跳
她也没明说是等谁,也没看教室里的人
但我就是知道她在等谁
你们懂我意思吗
>22L
懂懂懂!就是那种等下课接下班的家属感!
>23L
呜呜呜我也看到过ykw抱着桐姐外套在边上等解散啊
>24L
有没有知情人告诉我一下,她俩这是已经谈上了吗?
>25L
应该是没有的
毕竟这些日子给她俩抽屉偷塞情书和礼物的人开始变多了
可能因为春天到了吧(点烟
……
*
“桐姐,”这天程溪到班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扒拉前桌,展初桐转身,便见程溪递过来一盒白色情人饼干,展初桐正要接,又听程溪说,“宋丽娜班上一个女beta托我给你的。”
展初桐手一僵,撤回去,没接。
程溪继续说:“她还让我转达,‘桐姐,如果你没有对象,请和我谈谈吧,谈了不适合分手也没关系,至少给个姬会!’喏,话我带到了啊。”
“别搞。”展初桐有点尴尬,“帮我退回去。以后再遇这种事直接帮我拒了。”
程溪挑眉,笑得很坏,故意说:“怎么,完全不考虑啊?你又没对象,谈着试试看又能怎样?”
“……”
“还是说,在为谁守身如玉?”
“……”
展初桐眼皮耷拉下去逞凶,程溪这才消停。
“不过你打算就这么一直拖着吗?”
一句问话戳中展初桐的心事,她近来也挂念这事。
她与夏慕言的关系,显然较她与程溪邓瑜宋丽娜的更为特别。却也恰因“更”的这点层次,使得她不忍对这关系妄动,唯恐月圆亏,水满溢。
展初桐想过,哪怕与夏慕言一辈子都维持现状,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但擅进导致关系破坏不复得见,没有比这最糟糕的结局。
于是只能姑且这么耗着,至少不会打翻薛定谔的盒子,被迫揭露不好的可能性。
“我……”展初桐有点苦恼,胡乱抓了把头发,“虽然我也想……”
“在其中随便找个人谈谈看?”程溪问。
“嗯?”展初桐蹙眉,坐正,“你在说什么?”
“在说‘总有人找你告白的事要一直拖着吗’。我们话题不是没结束吗,不然你在想什么?”
“…………”
“所以‘虽然我也想’什么?”程溪又坏笑着追问。
展初桐作势拿书要砸,被程溪笑嘻嘻躲过。
转念一想,这问题确实有待解决,每每抽屉里翻出这些少女怀春的证据,不知是否她敏感,夏慕言好像总会冷淡些。
很不明显,只她能察觉,问程溪邓瑜都没觉得不对劲,以至于有时让展初桐怀疑是自己多心。
“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们别送我这些了……”展初桐求教程溪。
自市模成绩公布后,对她芳心暗许的便开始冒头。人家毕竟没做错事,只是仰慕她,她也不好翻脸拒绝得太难看。
于是,说自己只想专注学习无心恋爱吧,她们全当是借口没信;哪怕说自己有心有所属,依旧会有像送饼干这位一样存侥幸心的。
虽说告白者不至于夸张到海量,但遇上个别锲而不舍的,时不时给她平淡生活带来点刺激,让她总猜同桌到底有没有冷淡,到底是否为此而介意,多少有点令人困扰。
程溪一听,大方道:“办法有啊,你直接说自己有主了不就好了。”
“……你是在开我玩笑吗?”
程溪摆摆手指,“宋丽娜有段时间在校外被人缠上,就会直接说我是她对象。”
“然后呢?”
“然后?认识我的就不敢动她,不认识我的至少知道她有对象,也不会自讨没趣啊。”程溪耸肩。
展初桐听着一哽,这结果是她想要的,可过程好像有哪里不对。
她艰难想了想,才问:“那你和宋丽娜的关系怎么办?”
程溪答:“就和现在一样啊。我是她朋友,给她用用怎么了,又不影响我。”
“不影响你?”展初桐诧异,重复一遍,“完全不影响?”
“为什么会影响?”程溪反问。
展初桐大脑一片混乱,悻悻转回去。
她不确定这行为是否不妥,但至少一个念头很清晰,便是她和夏慕言的关系不该那么儿戏,被当作拒绝别人的挡箭牌。
展初桐猜想,程溪与宋丽娜二人个性如此,或许能轻巧伪装情侣,拿谈恋爱的事开玩笑。
但她和夏慕言都不是那样的个性。
如果说起谈恋爱。
她们俩……
展初桐的耳廓烧起来,她立刻将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习惯地将表情藏进立领里。
她没和夏慕言谈过。
但她猜,夏慕言一定是谈恋爱很认真的那种人。
“所以,准备参考我的答案吗?”程溪又戳展初桐。
展初桐转头,“算了,我自己琢磨。这事你别在夏慕言面前提。”一顿,又补充,“那个送饼干的女生你也别跟夏慕言说……”
“什么别跟我说?”清沉声线响起,让展初桐一个激灵。
宛如做坏事被抓现行。
展初桐仰头,便见夏慕言抱着叠材料站在桌边,视线悠悠在她和程溪间转一圈。程溪先识趣地趴下装死,不掺和她俩硝烟。
展初桐挠头立领子转身归位,一套假动作打完,才想起自己好像没必要心虚,反手转移话题:
“你怎么快上课了才回来?”
夏慕言垂下眼帘,淡淡说:“路上被人搭话,耽搁了下。”
展初桐闻言,本亮的眼眸沉了些,又是哪个没自知之明醉豆浆了不知自己几斤几两试图撩夏慕言。
正撇着嘴,展初桐忽见桌边一个粉色信封,被夏慕言的指尖抵着,滑送到她面前,停住。
展初桐吓一跳,这种东西怎么大大咧咧往桌上放,她忙敛了信封收到桌下,仰头看夏慕言,怔怔问:
“什么?”
“情书。看不出来?”夏慕言神情淡淡的,眸深处似有云雾掠过,转瞬消散。
“……给我?”展初桐又问。
“嗯。”夏慕言坐下。
展初桐瞥夏慕言一眼,见对方虽表情平静无澜,但隐隐又透出先前那种难以察觉的低气压。
于是展初桐猜:“别的女生给我的?”
夏慕言闻言一愣,转头眨眨眼,问:
“你以为是我给你的?”
“……”展初桐把眼转开,不看她,“没以为。我当然知道你不会给我写情书。”
说完就忐忑地等了下。
结果也没等到夏慕言反驳,夏慕言甚至没回话。
就是这种冷淡。
带点儿小刺,扎得人不疼,但会心痒心酸。
展初桐就又没话找话地试探:“谁给的?”
夏慕言低头翻书,“没问。一个omega。信上肯定有署名。”
哪个omega,展初桐还真好奇了,居然敢拜托夏慕言给她送情书。
只可惜展初桐当下思绪被这情书与身边情绪晦暗的同桌牵绊,没闲心琢磨琢磨,为什么“旁人拜托夏慕言给她送情书”这事,会让她觉得离谱。
展初桐捏着那封信,没当场拆,心里还是堵得慌,片刻才干脆问:
“她让你送,你就送啊。”难道就没有一丁点不乐意?
夏慕言没看她,“本想着举手之劳。难道,我应该拒绝吗?”
“为什么不拒绝?”展初桐反问。真不乐意,随便找个借口不就结了。
“我拒绝什么?”夏慕言眼睫缓缓撩了撩,“是拒绝为你送情书,还是替你拒绝她本人?”
展初桐语塞。
夏慕言低头写字,声音还是轻轻的,“好像都不合适吧。”
展初桐追问:“为什么不合适?”刚才她就让程溪替她拒绝了饼干。
距离很近,展初桐能看清有走廊光线变化在夏慕言眼底流转,融成深邃难辨的情绪。
随后,夏慕言缓缓道:
“人家找我帮忙,是因为我是你朋友,我为什么帮不了,难道,我不是你朋友?”
“……?”
如果这是卷面上的问题,展初桐或许能敏锐察觉概念被偷换,但此刻换成她与夏慕言的对峙,她就身在此山,不识庐山。
夏慕言这才抬眼过来,眸光锁得展初桐屏息,道:
“人家找你告白,是因为你没有女朋友。我为什么能替你拒绝,难道,我是你女朋友?”
“…………?!”
展初桐深深吸进一口气,差点给自己呛出个好歹。
恰好上课铃响,肖语闻进教室,展初桐只好生生把这口气咽下去。
什么意思啊,夏慕言什么意思啊。
声线那般平淡,语气高深莫测,听不出究竟是试探,还是反讽。
展初桐抱臂喘不上气,只好急得原地干抖腿,狼狈地抽空往同桌那里瞥一眼,见夏慕言还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只凝着的眸光,和在纸上蓄出小点许久未挪的笔尖,暴露了她的心不在焉。
展初桐便停了抖腿。
不试探了,不想闹别扭了。
影响我心情,也影响她心情。
于是趁肖语闻转身写板书时——
“这次我会自己去拒绝她。”展初桐快速轻声说。
夏慕言许久应了个“嗯”,声音听着软了些。
“下次你直接拒绝。我授权你。”
“……”夏慕言顿了下,才又是一声带笑意的,“嗯。”
肖语闻写完板书转回来面对台下,她们不好继续说小话。
展初桐便给夏慕言写张纸条,推过去:
【今晚去不去我家看“未来”?】
旁边还画了个毛绒绒的小团子,不像幼鸟,更像鸡崽。
求和讨好之意溢于图表。
堪称“我家猫会后空翻”的小鸟版。
展初桐没扭头看,听见耳畔同桌以气音笑了一下。
她心头的堵意便也随这声气音一起散了。
没多久,纸条递回来,上面三个大字:
【为什么?】
“……”
展初桐还是高兴早了,以为这事翻篇了。
结果夏慕言这也要问为什么。
你养的崽,就因为跟我别扭,就不要它了?
【它想你了呗】传回去。
【它跟你说的?】传回来。
【你去不去问问问你到底想问什么直接问】
重重摁在桌面传回去。
这回旁边还是轻轻推着纸边传回来。
【想问,到底是它想我,还是你想我】
————————
桐:所以你到底会不会给我写情书
咩:我可能会钓得你反给我写情书
第54章 蜜语
蜜语:蜜语
它想我。还是。你想我。
展初桐看到字条时手都一抖,险些要脱口而出一个“靠”,幸而忍住,才没惊动全班师生。
她提笔当即在前面“它”那个选项上打了个大大的圈,叠吧叠吧准备递过去,想了想,又收回来,展开。
在后面“你”那个选项上也画了个小小的圈。
才又传过去。
没说双选题不能双选。
于是,放学,夏慕言还是回家看了崽。
寒假她们捡到它送进诊所时,值班的兽医多半只对诊治宠物猫狗在行,对小鸟研究不精通,没能告知她们“未来”到底是什么品种。
她们养了五十多天,等小家伙过了雏鸟的齐羽期,虽说看着皱巴巴地依旧很潦草,至少羽毛确实长齐,才能依稀判断是什么品种——
牡丹鹦鹉中的蓝闪派。
是很漂亮的宠物鸟,一般不会落于野外,小家伙那日不知遭逢什么意外,也幸因这特别的缘分,才被她们捡回家。
小鸟的成长比别种类的宠物都要快,每日每日都能看到变化。
从羽毛皱巴巴,再到羽毛闪亮亮,从潦草小鸡,蜕变成精致小鸟。
从喂食都要被握在掌心,以小针筒打进鸟喙,再到可以满屋子飞,用尖硬的鸟喙叨人的指头。
很疼。
不知为什么,“未来”一般不叨夏慕言,专盯着展初桐叨,可能觉得她皮厚点嘴感好。
展初桐作势要打,教过好几次,小家伙死犟不听,夏慕言也不帮腔,光在旁笑。
展初桐就没办法,只好报复地不再唤它大名,而是叫它“飞天老虎钳”。
待到飞天老虎钳被管教得学会定点上厕所,学会基础玩具的规则,学会在她们写字时在书桌边用爪子哒哒哒地走路,时不时落在她们手背吸引注意时……
春日也不知不觉翻了大半,只剩薄薄几页。
原定的城东实验春季文艺汇演如期而至。
是夜,操场临时搭建起露天舞台,灯光亮如白昼。学生们在操场中列方阵坐着,黑压压一片攒动人头,私语欢笑与舞台音浪重叠。
表演开始前,夏慕言单独找到过展初桐。
那时天还没黑,夏慕言还没换装,只堪堪化了舞台妆,美艳已初见端倪,眼角的闪像人鱼的拖尾,看得展初桐说不出话。
“阿桐?”最后是夏慕言无奈又亲昵唤了声,展初桐才回神。
“哎。”
“没听见吗?”夏慕言微微偏头。
眼影偏转角度,和唇光一起泛着梦幻色泽。
展初桐怔怔地:“你,有点太好看,光顾着眼睛忙,耳朵没跟上。”
也是没料到展初桐会如此直白,夏慕言听得抿了下唇,长睫颤了好几下。
“啊。”然后展初桐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多孟浪,尴尬地低头恨不得找缝钻,“不是……”
“我是说啊。”夏慕言没计较,只是重复一遍,“一会儿我上台表演的时候,你能站在那个位置吗?”
说着便凑到展初桐身边,贴着人,身上淡淡茉莉香袭来,让展初桐后脑勺又是一麻。
夏慕言伸手指着舞台前边上的一个位置,“那里一般站着彩排老师提醒节奏,但我不用。所以你能站那儿吗?”
“为什么?”展初桐问。
夏慕言静了下,好似有些心虚地耸了下肩,表情被秾丽妆容衬得俏皮,“我会有点紧张。”
“……?”
夏慕言?上台?紧张?
什么量级的舞台和赛事夏慕言没登台过?
这话展初桐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
夏慕言见她满脸怀疑,这才说:
“其实我是第一次弹唱,连吉他和弦都是现学的。毕竟没经验,我怕上台露怯。能看到你,我会好一些。”
这倒听着合理,展初桐还是好奇,“那你怎么不干脆跳支芭蕾得了,你本来也擅长,岂不是轻轻松松就很出彩?”
“我又不缺出彩的机会。”夏慕言坦诚道,“但我缺表达的机会,我在这首歌里存了些小心思。当然,毕竟是通过彩排老师肯定的节目,我不会演砸的。”
“……我没怀疑过你的节目可能会不精彩。”展初桐听出她解释里的急切,“我默认你的演出超级棒。”
夏慕言笑笑,眼尾闪起来,“你会期待吗?”
“我一直很期待。”
于是最终还是约定好,夏慕言上台时,展初桐会去到定点,给台上的人定神。
晚会开始,舞台喧嚣。前面的节目很热闹,载歌载舞的,但展初桐坐在班级方阵里,看得走马观花,只在身边同学适时鼓掌时,才抬手配合着拍几声。
直到报幕声响起:
“高二五班,夏慕言。吉他弹唱,原创歌曲,《The Road We Walked》。”
舞台放下帷幕候场,展初桐趁隙站到定点,这个角度虽不算最佳,但视野开阔,前方无遮挡,也不会显眼入镜。
只有边上几个班级的学生会看到她,因而一阵哗然,止不住兴奋地议论。
展初桐听着有点耳热,前阵子校园论坛又发的那阵癫她看见了,但这回她没急着举报,她想稍稍留几天。
想撞撞夏慕言会不会看见,会不会有什么表现。
所以她知道,自己此刻站在这里,她们会议论什么,之后论坛又会多出什么戏码。
纵然如此,展初桐还是没离开原地,与夏慕言的约定总比闲言碎语重要得多,她站得笔挺,不似平日那般慵懒散漫,静心等演出开始。
舞台亮灯,台下爆发比先前更热烈的掌声与欢呼,在万众瞩目的期待中,帷幕缓缓拉开。
身着拖地白裙,抱着木吉他静坐在一束聚光灯下的夏慕言,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周遭静了。
吉他干净悠远的和弦被拨弹。
夏慕言开口,唱的是英文,嗓音清冽似山涧溪流,一点点天然的哑成了涧中细砂,流淌于春末的空气。
歌词很简单,展初桐不必翻译也能听懂。不是什么高深的主题,也没通篇讲不合时宜的情情爱爱恨海情天,而是很符合校园氛围的青春纪实。
我们曾行的路。
是误闯但泛香的阴森小巷,是打闹着搬书的水泥道,是看不清黑板越了三八线的讨教,是伏案誊抄笔记和提纲时椅腿蹭出的距离,是清校铃响到教室门口熄灯的几步路,是翘课打桌游被老师追杀的路线,是夜市热闹繁杂拥挤的小径,是奶茶店捧着牛奶奔向凉台的阶梯……
是枪响中的牵手,是骤雨里的回望,是梧桐下的拥抱,是山风间的飞鸟与眼泪。
舞台之下,听众皆陶醉于歌声,毕竟母语不是英语,他们大都听个热闹,听个氛围。
大都欣赏台上夏慕言垂睫似是哼唱的,静逸的表达。
何况夏慕言的妆造本身,也是演出舞美的一部分。聚光灯透得皮肤柔白泛光,未绾好的发丝垂于夜风,轻扫过精巧锁骨,似天鹅垂颈。
远山黛与鸦羽睫搭着双含情的眸,悬着的唇珠抿着缱绻的词,不唱时嘴角也噙着清淡笑意,将那身白裙营造的洁与纯发挥到极致。
仿佛尘世喧嚣,触及她周身时,便会自降三分。
她就坐在那里,哼唱着,自成众仰慕目光中,清辉普照的月。
夏慕言唱着青春,却不自知她本就是少年人眼中,最盛大虚妄的一场梦。
这不是表现得很完美嘛。哪儿紧张了。
展初桐笑笑,正欲稍往暗处挪一步避避风头时,耳畔吉他与哼唱一起止了。
适当的留白唤回展初桐的注意,她定睛,正好撞进台上夏慕言精准锁定她的眼眸。
她们悄然对视在四周淡淡的哗然里。
时间仿佛凝固,展初桐心脏骤缩,鼻腔酸涩,浑身血液倒涌。
她听见台上人又拨了几声和弦,启唇吐出一句低语:
“■■,■■■■■,■■■。”
陌生的吐字和音节,像海妖的呓语,神秘不可解读。
而后便是又几声和弦,结束表演,夏慕言起身,鞠躬谢幕。
在台下观众爆发的尖叫与掌声中,展初桐被吵醒了。
她恍惚意识到,在刚才那短促的对视与轻语中。
众人青春那场盛大且华而不实的梦,竟那般真实地、钟情地、浪漫地、热烈地,仅倾注于她展初桐一人。
夏慕言下台后,展初桐也离开定点,转身回班。
沿途目睹过那对视的,皆以艳羡目光注视着展初桐,让她一路走下来,脸都被烫得红透了。
等她回到班级方阵,程溪和邓瑜先迫不及待凑过来:
“靠靠靠她最后说的什么说的什么?”
“她看你是什么意思什么意思?”
“这是何意味是官宣吗是官宣吗?”
“咱桐姐这是有主了有主了?”
“哎呀不知道。”展初桐把这俩苍蝇挥开,她不是搪塞,她真不知道。
不知道夏慕言那首歌留白说的那句神秘语言是什么意思。
“你真不知道?”程溪难以置信看着展初桐,“哎不是,你都听不懂,咱学校肯定没人能听懂了,那夏慕言说一句谁都听不懂的话是什么意图?”
邓瑜偷刷手机,实时转播:“校内论坛已经炸了,这么快就有帖子发出来了。嗯,既谈论班长和桐姐对视的那一眼,是班长在宣誓主权;也讨论班长那句神秘语言到底是啥意思,好吧目前没人能破译出来。”
舞台灯光又暗,在候下个节目的场,但台下观众喧嚣不止,还沉浸在上个表演的余裕中。
展初桐心脏也仍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似乎摆不脱夏慕言在台上设下的诅咒。
她好像能猜到,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
又几个节目过去,展初桐的手表亮起,是夏慕言发来消息,说在小树林的秋千上等。展初桐便借口去洗手间,脱离了大部队。
音响在远处响起,她踏入静谧树林,宛若隔世。
夏慕言还穿着那件白裙,坐在陪过她的秋千上,正在撚一片掉落的叶子,叶脉在昏暗光线下清晰可辨。
好奇妙。好像是夏慕言身上白裙在发光,照亮它。
展初桐在原地站了会儿,才消化那汹涌的情绪,走过去。
夏慕言这才抬眼,妆容未卸,眉眼清丽。
“你来啦。”声音听着比舞台上轻软些,带着点倦后的沙哑。
“嗯。”展初桐应了声,许久才憋出几个字,“表演……很棒。”
“谢谢。”夏慕言弯着眼睛回应,大概见她没有要坐下的意思,便从秋千上站起来,主动走过来。
展初桐这才被她花白的手臂晃了眼,注意到那身白裙是无袖款的,此时演出结束,这人居然连个外套也没披。
春末虽近初夏,但入夜多少还是凉,展初桐只是看着对方都觉出寒意。
她皱眉问:“你不冷吗?”
夏慕言眼眸亮亮地盯着她,“冷。”
有种恃宠而骄的自信。
这让展初桐有点不爽,感觉自己被拿捏,有点丢面子。
于是展初桐故意说:“好巧,我也冷。”
“……”
夏慕言闻言愣了下,然后莞尔笑开,唇下梨涡在月光下荡漾。
看得展初桐自暴自弃,准备把校服外套脱了给人披上……
“别。”却被夏慕言抬手阻止,将外套拽回人肩上。
展初桐莫名,“你不是冷吗?”
“可你也冷啊。”夏慕言低头整理她外套。
“但是……”
“我们都冷,所以,可以这样……”
夏慕言钻进展初桐怀里。
手臂收在外套里,绕过她的腰,轻轻扣上她的背,环住。
这样就好像,一件外套,披住了两个人。
将脸埋在展初桐的颈窝里,胸口抵着胸口,柔.软贴着温热,赤着的手臂被带着少女气味的外套覆盖。
草丛虫鸣零星,远处乐声迷蒙,更衬这小小一方的静谧。
“你好像,长高了点。”夏慕言抱着她说。
因胸骨相贴,发声微微振动。
展初桐这才找回呼吸频率,感觉到夏慕言的发丝随她呼吸起伏,在她脸侧撩拨,好痒。
她忍着痒没动,终于开口:
“刚才,你在舞台上,那句独白,是什么意思?”
夏慕言还埋着脸,没抬头,环过她腰的手臂似乎闻言收了下,伴随一声很轻的笑,很快隐没在夜风里。
“我不告诉你。”夏慕言闷闷说着,声音听着发懒,好像因为在人怀里安逸,快睡着了。
啧。
展初桐像被羽毛挠了下,更痒,想把这被宠坏了的娇气包从怀里撕出去,逼她好好回答问题。
但又有点舍不得欺负人。
毕竟,这娇气包不是对谁都这样。
其实是好不容易在她这里养出来的性子。
“可是,”展初桐只能连哄带骗,试图讲道理,“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给我听,我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那你不是白说了吗?”
“你觉得我是说给你的?”
“……”
靠。
“不是特地说给我的,那不是更可以翻译给我听了吗?”
“那你觉得我说的会是什么?”
“……”
靠!
想到心头猜测,展初桐脸愈热,烧得她有点神志不清,险些要把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
但不行。
万一不是。
展初桐不敢在夏慕言这里赌那“不是”的可能性。
展初桐从来鲁莽。
但唯独在夏慕言这里不敢。
“不然,”展初桐警惕地讨价还价,“你至少告诉我那是哪个国家的语言?”
夏慕言的沉默带点执拗的小性子,似乎在思考,但最后只是说:
“想知道的话,以后你陪我一起,去实地听。”
“……”
真没招了。
展初桐束手无策,深知夏慕言狡黠,也只能任人摆布。
月光晕笼着二人,交叠的影子拖长。
远处传来疑似散场的喧哗和疏散时的吹哨。
演出结束了,或许会有人经过这儿。
这个如梦似幻的,名不正言不顺的拥抱,也该一齐收尾了。
果然,夏慕言和她想法一样,主动松了手臂,从她怀中脱离,站定,仰头看她。
展初桐垂眸,发现和夏慕言的视角落差确实大了点,自己真长高了,夏慕言此刻看起来更娇小些。
好像,可以藏进她外套内侧,偷走。
展初桐心底有冲动在翻涌,决定最后一次破釜沉舟地诱导:
“大家都在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你如果不说,她们会乱猜的。”
夏慕言状似天真地看回她,好像在反问那又如何,并不在意。
“……而且,程溪很惊讶,居然连我都不知道……”展初桐挠挠头,“我也没想到,连我都问不出来。”
终于,夏慕言表情略有松动。
但开口时的回应却不是答案,而是微微发哑的反问:
“你的言外之意是,以我们的关系,你理所当然应该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一顿,追问:
“为什么呢?”
展初桐被问得一怔。
夜色温柔,长路未尽。
在昭然若揭的试探与拉扯的顶点。
展初桐听见夏慕言且沉且深的发问:
“阿桐,你与我,现在是什么关系?”
第55章 阿桐
阿桐:阿桐
“桐——姐——人——呢——”
邓瑜的大嗓门极具穿透力,饶是只在操场边缘,都够纵横整片小树林,穿进二人耳中。
展初桐被唤得一惊,想来外面的人快要找进这里,嘴唇翕动,想着赶紧回答眼前人的问题。
却见夏慕言一敛方才深沉的模样,笑意又是温和悠然,轻声说:
“阿桐,这是留给你的作业。”
“……”
“回去好好想,慢慢想。”
以游刃有余的温柔,不动声色地施压。
展初桐和夏慕言走出小树林时,恰好见程溪正在教育邓瑜,看见她俩,程溪先摁邓瑜头教“小孩”道歉:
“一时没管住,让她乱叫,坏您二位好事了。我作为家长替她道歉。”
展初桐:“…………”
说完两人嬉皮笑脸转头就跑,在展初桐追杀上去之前就消失个没影。
于是,又剩展初桐和夏慕言站在原地。
周遭有未散场的学生往这显眼的二人投来注视。
让展初桐更不自在。
展初桐转头,几度瞥视夏慕言,都不敢正眼看,只好没话找话:
“刚才……”
“嘘。想好再说。”
夏慕言却打断,背着手歪了头,说:
“我只接受正确答案。”
“……”
*
正确答案。
当晚,展初桐回到家躺在床上时,满脑子都是这题该怎么解。面对掌握不了的知识点,学霸有个笨方法,便是题海战术。
她翻出手表,开始通宵恶补关于“恋爱”的一切,试图做攻略。电影、电视剧、小说、动画、甚至游戏,但不管是哪种体裁的“例题”,示范的效果总让展初桐觉得略虚浮,不够味。
她转而开始搜索各种问答论坛,试图参考真人真事的案例,奈何这些帖子,总距离她真正的困惑,差那么点意思。
于是,展初桐干脆自己发了个问题,等待网友留言:
【我有个喜欢的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No_0:如题。我第一次心动,经验为零,脑子有点混乱。
No_1:谢邀。追ta。
No_2:看惯了各种刚编好的故事,好久没见到这么纯情的发问了,一定还是小朋友吧?展开说说你的情况,这样大伙儿才能给你出谋划策呀!
No_0:不好意思。第一次用这个软件。
我是女生,她也是女生。
No_3:哦?女同事吧!
No_0:不是同事。我们都还是学生。
No_4:噗,小妹妹怪可爱的。继续继续。
No_0:嗯。她特别好。是公认校花,多才多艺,成绩市内第一,家长是顶级富豪。
No_5:经典校花起手
No_6:……要素齐全
No_7:果然还是小妹妹,中学二年级?
No_0:我确实中学,高二。
然后她性格特别好,对我非常温柔。我的话,性格糟糕点,容易发脾气,但她对我很有耐心。
No_8:我不想语气太冲,但这设定是否有点太过完美呢?
No_0:我和她关系不算完美,我们家里曾有些过节,称得上是世仇。
No_9:甚至还有虐恋情深环节。她该不会就算如此也非你不可吧。
No_0:她确实很坚定。我家老人比较顽固,因此很讨厌她。不过我们已经一起努力,算是得到了老人家的认可。
No_10:???
我写小说都不敢这么老套,一般女同文学最大的阻碍就是家长,你们连这关都过了,为什么不在一起?是因为你长得丑还想得美吗?
No_0:……?
我长得肯定不能算丑。见过我的都说好看的。
No_11:那为什么不在一起?你们撞号了?
No_0:是说abo吗?说来也巧,我是alpha她是omega。而且,她的信息素,与我很匹配。
No_12:说来也巧,未免太巧了吧!都这样了还不在一起,你到底有什么致命缺陷?智商太低?
No_0:不至于。我是有过学习障碍,她陪我一起克服了。
现在她考第一我考第二的程度。
No_13:妹妹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该不会其实追你的人也很多吧?
No_0:……你怎么知道?
No_14:小妹妹你的当务之急是先小学毕业
No_15:唉,谁的青春期没梦过几个完美恋人呢
No_16:就算你说的都是事实,真有这么个校花存在……追不就完事了吗!难不成把她追到手的爽感,比不过跟我们这群网友凡尔赛获得的情绪价值吗?
No_17:楼上真相了
No_18:罗密欧与朱丽叶的结局可是悲剧。妹妹,这就是你编造的故事里最大的败笔。换个模板梦吧,挑个白头偕老那种
No_19:别编了别编了,尬得我脚趾抠地马上就要房产自由了!
No_20:楼上的怎么都在让题主追啊。既然做梦,咱就梦个大的,梦那位校花反过来追题主!
No_21:这个好这个好!题主,你就梦这个!
……
展初桐:“……”
跟帖的增多,帖子逐渐热起来,可惜后来回复的几乎都在变着法儿地说她做梦,清一色的“不信”。
展初桐撇撇嘴,也懒得自证,她来是想讨教的,不是所谓“凡尔赛”,外人爱信不信。
正准备申删前,新跟帖难得有个语气柔和的,回道:
No_99:既然抢到好数字,我就假设有万分之一的可能,题主说的是真的。
既然如此,就追她吧,或许她也在等你。
若是佳偶天成,命中注定,她一定不难追,你不会后悔的。
展初桐盯着这一小段字,心头本烦躁的波澜渐渐熄了。
她牵牵嘴角,在心头对这位友善网友道了谢,而后指头按下,给该题申了删。
*
春末一过,夏季便至,气温没有预兆,很快就热起来。
运动会在即,展初桐最近训练强度加大,而学业又没落下,课余还得熬夜做“如何追求喜欢的人”的攻略,消耗有点大。
正值室内升温,很容易让人生困意,展初桐有时课上都会忍不住眼皮打架,额头一垂一垂就要撞在桌面。
不过,她每次都没撞疼脑袋,昏睡之前,会先察觉额前被某种温软触感托住,引她稳稳落地,嗅到一阵淡淡茉莉香后,她才会睡过去。
或许因为成绩很好,老师们多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叫醒她。
只是这天,不知是谁虎口拔牙,还是把她叫醒。展初桐拧着眉头坐起来,没收敛起床气,吓得桌边站着的语文课代表一激灵。
“……干嘛。”展初桐勉强整理了下表情,嗓音因初醒有点哑,听着不受控地凶。
语文课代表战战兢兢道:“桐姐,明天就要运动会了,我来收广播稿。”
哦,还有这事。
展初桐昏昏沉沉想起来,语文老师本人兼职带广播站事务,所以把运动会的加油稿当作业布置下去,要求她班每个人都得交,到时候自己会亲自筛稿。
非必要的作业展初桐都是没空做的,“你就跟老师说我没写,她要找也是找我。”
课代表想想,还是说:“字数不限的,桐姐多少写点儿?”
“不想写。”展初桐懒懒靠在椅背上。
“就差你一个了。”课代表弱弱说。
“……什么意思?”展初桐清醒了,转头,“连程溪都写了?”
后桌的程溪耷拉眼皮,“你才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连程溪’都写了。”
正僵持,夏慕言从班外办事回来,看到课代表手中稿纸,大概知道怎么回事,低头对展初桐说:
“写两句吧。”
展初桐静了下,还是抄过桌面的笔摘了帽,抽屉捞了张纸就开始写。
课代表:“……”
说两句,就真两句,多一个句号也没有。展初桐很快把稿纸递给课代表。
课代表稍稍瞥了眼,面露难色:
“桐姐,这……”
夏慕言没看见展初桐写了什么,只对课代表说:
“没事,反正语文老师会筛选,你能交差就行。”
“好。谢谢班长!”
“……”夏慕言闻言一怔,“谢我干什么?”
课代表没说,瞄了眼还困意惺忪不好惹的展初桐,任务完成马上溜走了。
*
春夏正值南市雨季,原定运动会在文艺汇演后没几日,结果接连几天雨,终于还是拖延进了夏日。
昨夜又下过雨,这天是运动会当日,天虽晴朗,却潮潮地热,叫运动员们怨声载道。
展初桐是alpha,品级还不低,对环境敏感得很,于是坐在五班方阵候场时,表情总是压着恹恹的燥意,让周围同学不敢靠近,只偷偷议论谁又惹她了。
“也没谁惹。”这时程溪就会打趣,“就是没人哄而已。那谁在广播站播音呢,没空哄。”
被展初桐横一眼过去。
好在广播站两位播音员音色动听,尤其女声那位,飘着气泡水一样的砂质和清甜,让展初桐听到时,眉头展开些。
广播站收进去的那些稿子无非就那几个风格,辞藻堆砌,华而不实,全是官腔官调,没人认真听内容。
但那人一开口时,操场上还是会默契传出点叹音,好像不论几次,大伙儿都会被夏慕言的嗓音惊艳。
又一轮男声读稿完毕,该轮到女声了,众人侧耳听。
便听夏慕言以字正腔圆的腔调,正经地读道:
【还有啥说的,五班必第一。
有展初桐在,五班拿捏别班就像玩弄一条狗。
——感谢高二五班的匿名投稿。】
展初桐:“……”
程溪:“……”
邓瑜:“……”
在一阵漫长沉默后,操场上齐齐发出爆笑和欢呼。
“靠。”展初桐坐在方阵中,耳畔同班同学们的笑声更让她耳热,她咬牙低低骂。
程溪反应过来后,笑得最欢,“哪个神人写的啊?桐姐,该不会就是你写的吧!”
“…………”展初桐把笑得前仰后合的程溪搡开。
不是说语文老师会筛选稿子吗?她这么混的都能过稿?故意搞她吗?
夏慕言也真是的,看到这种垃圾话不能丢掉?是非读不可吗?
也正因这一闹剧,欢笑之间,操场上烦躁的氛围散了,众运动员状态好了不少。
展初桐尤其如此,化尴尬为力量,因少有人同时报两极分化的冲刺和耐力,故安排在同场的百米冲刺与一千五百米,两项她都拿下冠军,为五班的集体分攒了满分的十分。
冲线后,她被程溪和邓瑜分别搀着,在跑道内侧缓缓走着匀气。
虽说拿了冠军,但尘埃落定后没由来返上来一股遗憾,她不知由来,只鬼使神差往教务楼二层广播站的位置看去。
开敞的广播室窗后依稀能看到个人影,皮肤白得晃眼,也正垂眸看向操场。
原来能看见操场。
展初桐收回视线。
心里那点遗憾消散了些。
“桐姐看啥呢?”邓瑜仰头四下看,恰好广播室窗边的人回屋内,什么也没看见。
“还能看什么,当然是……”程溪没说完。
广播又响,是新的播报稿:
【高二五班的程溪同学,当你投掷的实心球在空中画弧,我仿佛看见星辰运行的轨迹;当你跳跃入沙坑扬起细沙,我宛若看见海浪拍岸的白浪。
——感谢高二八班的匿名投稿。】
程溪:“……”
操场上又是一阵大笑和起哄。
邓瑜:“哈哈哈哈哈哈哈!高二八班哈哈哈哈哈!”
展初桐气稍喘匀,也被逗笑,“原来还可以指名投稿啊。”
程溪:“……”
邓瑜:“……”
二人恍惚意识到什么,收敛了笑意,对视一眼,然后皆深深看展初桐一眼。
展初桐:“……怎么……”她一顿,依稀有猜想,“你们该不会……”
“桐姐等着!别人有的你也要有!”邓瑜狂奔而去。
展初桐:“……”
“桐姐等着!好姐妹一定弥补你的遗憾!看不到她但至少得听到她!”程溪也消失不见。
展初桐:“…………”
神经啊!
展初桐试探去追,脚刚迈开,腿肌抗议地开始作痛。
展初桐:“………………”
她对此束手无策,只能被迫承受接下来堪称连环轰炸般的折磨:
【高二五班的展初桐同学,一千五百米路漫漫,你坚持的背影是最美的写意画……】
【高二五班的展初桐同学,陪跑同学的影子与你重叠,我们的心始终与你同在……】
【高二五班的展初桐同学,起跑线前深呼吸的瞬间,整个世界屏息等待你的征服……】
程溪和邓瑜干完坏事回来时,差点被休整完毕已有余力的展初桐当场扣杀。
“哎哎哎,我俩就各写了一篇啊!”程溪举双手投降,“剩下的都是你校内的迷妹迷弟干的。”
展初桐咬牙切齿,“那也是你们起了坏头。”
“那也是桐姐你那篇‘玩弄一条狗’的示范先奠定了基调!”邓瑜反手一个甩锅。
展初桐:“……”
【高二五班展初桐同学……】
甚至不知是不是巧合,指名她的这几篇,都是夏慕言读的稿。
清澈冰爽的嗓音,煞有介事地朗读着稍显浮夸的文稿,居然也不出戏,声线稳得惊人,让听者不由自主地被带入进去,有那么一瞬间,相信了稿子所说的内容。
【……虽未陪在你身边,但我一直注视着你。
比赛很精彩,阿桐最厉害了。
——感谢高二五班的匿名投稿。】
“哇啊啊啊啊啊啊——”
“阿桐诶——”
操场上哄然一阵感叹。
展初桐热着眼眶去瞪程溪和邓瑜,她俩齐齐摇头,“这篇不是我们写的!我们可不敢叫‘阿桐’!”
于是热着的眼眶只能瞪向地面。
夏风热热地撩过少女的眼睫。
留下退散不去的余温化作红,留在汗津津的面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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