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力:努力
周一上学时,展初桐还没怎么样,邓瑜和程溪先表现得比她不自在。
夏慕言去办公室尚未回来,前桌邓瑜就时不时转头回来看她,后桌程溪也总没事起身溜达一圈,到她前头观察她脸色。
最后是夏慕言回班落座后,和展初桐自然打了个招呼,说同桌好……
不待展初桐回应,前后桌那俩先听见,这才警报解除,深深松一口气,动静还不小。
展初桐:“……”
展初桐伸手拽邓瑜兜帽,“有事说事。”
邓瑜来回打量展初桐和夏慕言面色一眼,确定无碍,才笑嘻嘻地:
“你俩复婚啦?”
展初桐手一抖,把兜帽给邓瑜扣上,“胡说什么呢!”
“小气!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就好了嘛!”邓瑜委屈巴巴摘帽子,“班里不也有很多人互相开这种玩笑嘛!程溪,难道我这样开你和宋丽娜的玩笑,你就会介意吗?”
程溪在后桌偷玩手机,头也没抬,“介意。”
邓瑜:“……哼!你看那俩,”
她对展初桐示意班里公认外向开朗的一对beta同桌,
“她俩天天互喊老公老婆,实则各自追星有男爱豆墙头,大家都知道她俩纯闺蜜,平时口嗨只是闹着玩。你再看那俩,”
又指另一对alpha和beta同桌,
“她俩平日很避嫌,大家险些以为她们关系不好。但前些天,有咱班同学居然撞见她俩在小树林偷亲嘴!现在谁稍稍提这事,她俩就跟谁急。”
介绍完,邓瑜下达结论:
“只有真情侣才不让起哄呢!”
展初桐:“……”
夏慕言:“……”
程溪:“……”
“胡言乱语。”展初桐把邓瑜旋回去,“还没想好怎么反驳,等我措好词再说。”
邓瑜:“哼!”
等上课许久,展初桐等这阵“风头”过,才敢偷偷瞥一眼身边的夏慕言。
她同桌嘴角漫着淡淡笑意,很愉悦的样子。
好吧。
人家应该就是气血足,心情好,跟谁都无关。
展初桐收回视线,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压进去。
脸颊的燥意与不受控的嘴角这才一起攀上来,别扭地缠在一起。
课间,邓瑜又因上课说小话被肖语闻抓到办公室。展初桐独自到走廊上吹风,只剩程溪跟过来。
“我们……”程溪试探着问,“……没事了?”
展初桐猛然回想起那个暴雨清晨里,少女们被雷光映得苍白的脸,便神色稍凛,“我是不是该找一天,跟你们坦白这件事?”
程溪抬指否决,“你问‘是不是该’,那就不是时候。如果你真没负担,真的想说了,就会直接说的。所以,现在不必为了满足我们的好奇心勉强自己。”
展初桐心头一轻,莞尔,“谢谢你。”
“谢早了。我这人就喜欢到处散发魅力,迟早有天你会发现我的恩情你已还不清。”
展初桐:“……”
确实谢早了。
但不是因为恩情。
也正是被这轻佻的玩笑话卸下心防,又聊几句,再提起这件事时,展初桐没那么戒备了。
程溪目视远方,神态悠悠,好像并非对身边人说,一点压力没给:
“宋丽娜和邓瑜那边交给我应付。你只要顾好你自己就行。”
“嗯。”展初桐点头。
“也赖我,完全没想到会是你。当年那些通稿都被撤得太干净,我也没特地留意她家的事……”
“赖不着你。”展初桐笑,“别太自恋。”
程溪便也笑,“行。那你也别太自恋,有任何我帮得上的,别独自死扛,随时开口。你要走的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我知道。”展初桐想起昨日傍晚的约定,深吸一口气,“我在努力。”
*
因期中考平均分提升,潘建华把强制晚自习制,调整为灵活申请制。展初桐这天没留校,先回了家。
老街傍晚似乎比城里来得迟缓些,夕阳的余温滞留在青石板路和斑驳墙面上。
近来展初桐忙学习,阿嬷和她交流不算频繁,见展初桐回家吃晚饭,阿嬷高兴得很,做了笋干烧肉和清炒苋菜,还烧了道豆腐鱼头汤,荤素营养均衡。
饭桌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院外归巢鸟雀的啁啾。
展初桐心头惴着事,不安地干扒饭。还是阿嬷主动分享她前些日子去文化交流会的见闻,聊着聊着,难以避免提起那场暴雨,祖孙俩情绪不知不觉就都降下来。
“阿嬷,”展初桐终于还是说,“还记得那次视频教我们上课的‘小老师’吗。”
阿嬷夹菜的手顿了顿,“嗯”了一声,没抬头,多半有预感。
展初桐干脆坦白:“是夏慕言。她在给我们补课。”
阿嬷执筷子的手放下,腕子空悬,没说话,空气有些凝滞。
话到这里,已如开弓之箭,展初桐没法收手,“这次期中考我进步飞速,几乎可以说,大部分是她的功劳。我朋友们也因她进步很大。”
阿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来,片刻才陡然提声,带着质疑,“离了她,你就学不了了吗?”
展初桐迎上阿嬷锐利的目光,没有躲闪,“离了她也能学。过去没她,我也学得好好的,但,过去我也没经历过那些事……”稍顿,声音低下去,“阿嬷,在她帮我之前,我没想过,我还有克服那些反应的可能。”
少女眸中褪去旧日的困顿浑噩,多了些清亮和笃定,这些阿嬷都看在眼里,也因而刺痛老人家眼睛。
这些她奢求已久的变化,非得与那夏家闺女有关不可?
阿嬷端着碗,没说话。恰好院中无鸟鸣,静得可怕,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最后,老人家只是将手中饭碗往桌上重重一砸,“咚”一闷声,桌面碗碟都随之颤动发响。
展初桐心一颤,聚精会神等待这声警示后的狂风暴雨,然而,并无后续,阿嬷没有发火,没有吵闹。
阿嬷只是重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发凉的苋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沉默不语。
展初桐见状,也没再得寸进尺说什么,安静吃饭。
阿嬷没说话,这可以理解为,是一种态度吧。
不似过往提起夏家女儿就义愤填膺,不似那个雨天令她跪在家祠前严令禁止。
就先这样吧。
渗透是徐徐图之的过程,急不得。
*
几日阴雨后,南市彻底放晴,文化交流会照常举行。
两岸特产皆分区陈列,阿嬷所在的区域,弥漫数款茶叶清香,或浓或淡,或栗香或兰香,交织成嗅觉的茶园。
阿嬷是其中很受欢迎的解说员,不仅因自家确有几亩老茶田,更因她是公认的“老把式”,光凭看和闻,就能把茶叶的等级、火候,说个八九不离十。
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铺特色的蓝印花布,摆满各家出名的茶样,盛在白瓷盘里,翠绿、黄绿、墨绿,色泽深浅不一。
阿嬷引着直播镜头逐一介绍,奈何因她普通话水平不高,有些词不达意,偶尔会脱口而出方言化的术语,让主持人接不住话。
主持人不得不喊了暂停,让阿嬷等等,在对讲机里面喊别的展区调个翻译过来。只是或许有什么临场意外,人力调配不过来,耽搁了会儿。
主持人征求阿嬷意见,如果叫个业余的、会点方言的小志愿者临时充数,老人家介不介意。阿嬷满口不介意,还说自己喜欢小孩,会很耐心。
不多时,一个穿着志愿者马甲,扎着清爽马尾的少女走来,站在摄像机边上,没有入镜,看架势只做辅助翻译。标准尺寸的口罩扣在少女面上显得有些宽松,将下半张脸遮得严实,只露出一双眉流浓密、浓睫含情的眼。
这双眉眼足够惹眼,诸多路人齐齐看过来。阿嬷瞟她一眼,见少女弯着眼睛颔首,聊作招呼。阿嬷便也蹙眉点头回应,总觉得自己依稀在哪见过这双眼睛。
直播得以继续。
阿嬷捏起一小撮茶叶对光看茸毛,接着解说,无意间又脱口一句方言,摄像机边的小志愿者伶俐地翻译,声线清脆飘香,似上好的茉莉鲜花。
阿嬷听见这声音,捏着茶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眼角皱纹深了些。她没说话,垂下眼,似乎注意力都在手中茶叶,实则心已经有些飘了。
她认出这小姑娘是谁了。
夏慕言。
毕竟是工作场合,人家也没什么越界的行为,阿嬷就没说破,权当没察觉。
夏慕言工作状态落落大方,很讨人喜欢,声音清亮悦耳,对直播间观众翻译时说着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给阿嬷转述成方言时,尾音会带点令人心软的青涩。
中场休息时,志愿者团队带展示商品的老人家们休憩沏茶。
夏慕言引了杯茶,转而送到阿嬷的手中,用方言软软地唤,“阿嬷,食茶。”
声音很甜,引旁边阿婆忍不住凑过来看,“小囡囡会说方言啊?真好啊,我家那些小的都不会说!你坐下来陪我们说说话。”她指了指阿嬷边上空着的小板凳。
夏慕言还端着茶,没马上答应,等到阿嬷接了杯子,主动说了句坐吧,她这才落座。
少女坐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认真听周围老人们的讨论,偶尔应和。老人们说话语速快,方言土语夹杂,很多词汇夏慕言听不懂,她就只能结合上下文猜。
“囡囡,能听明白不?”阿婆注意到,问她。
夏慕言弯弯眼睛,如实回答:“有的听不懂。”
“哎,你这小孩看着是有钱人家的气质,一般不都学那个英语法语,”阿婆见识不多,拿身边常见情况套,“怎么会说方言?咱这方言出了名的难说,还没地方用。”
南市典型的三里不同俗,五里不同音,村与村之间可能都听不熟彼此口音,普及普通话意义重大。
夏慕言这才说:“是为了这次活动我特地学的,临时找老师补了习。茶叶相关的知识还好说,别的就都说不好了。”
旁边阿嬷品着茗,没吱声。
“居然特地学?真有心啊。”阿婆一听,更喜欢这小孩了,“我家小孩都听不懂我说话,哎,你家小孩会吗?”阿婆转头问阿嬷。
阿嬷笑笑,回道:“我家的也不会。”阿桐确实不会,孩子小时候,妈妈为她普通话口音操碎心,不让学方言,还是阿嬷主动为小辈研究的普通话。
老人刚学的普通话说得蹩脚,偶尔闹笑话。阿嬷清楚自己当时学得有多难,只是想到以后能跟阿桐沟通上,她才苦头吃尽,甘之如饴。
此刻处境恰好相反,竟是有小辈反过来,主动为老人家学了一口蹩脚的南市方言。
一杯茶咂摸完,阿嬷正要放下,那边夏慕言手伸过来,又用方言柔柔问:“阿嬷,还食无?”
阿嬷顿了下,把茶杯放进少女掌心,应了声好,紧绷的下颌线松动了些。
交流会结束当晚,阿嬷回了酒店。有工作人员在他们小群里发了直播回放链接,还把后续可能会公开的照片影像发进来,让大伙看看有没有什么素材不合适用。
阿嬷检查得仔细,画面里多是老人们品茶、交谈的场景,偶尔闪过一两个年轻人的身影。
她几乎得眯着眼睛特地找,才能堪堪找出一张拍摄到夏慕言的画面,甚至还是侧影,多半是被谁叫走,临时晃进镜头里。
从头到尾,夏慕言没有一个镜头是刻意亲近阿嬷,或与阿嬷同框的。分明有着那么惹眼的外形,存在感甚至比全场其余的志愿者还低些。
阿嬷心头些许关于别有用心的戒备,在这些影像面前,显得站不住脚。
凭夏家闺女的身份地位,真有所图,想为父母做“和解”的局,整场活动到处都是能做文章的空隙,怎会刻意回避镜头。
可若说小闺女真无所图,这天本该是上学的时间,特地请了假来当不痛不痒的志愿者,甚至还苦学茶叶相关的方言,又是为了什么。
阿嬷关掉手机,站起身,到窗边晒月光。
夜风中还残余着活动场地的绿茶香,这她熟悉,令她安心。
还有些别的花香初闻时只觉风马牛不相及,嗅惯后两种香掺在一起,又窨制为一杯上佳的茉莉雪芽。
仇恨也是种习惯,顽固不化的某种旧疾,在这日意外的短暂接触中,似有一瞬动摇。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一下午的平平共处对比期年浓烈的恨意,还是太过不自量力。
*
阿嬷复返交流会的那几日,阴差阳错地,夏慕言也不知名的活动请了小长假。
回到家中无人,回到校园空了同桌,展初桐感觉生活缺失了一大块,匮乏感好像在吃人。
那几日她更黏程溪她们,晚自习都调整为灵活申请制了,也非不让朋友们回家偷懒,为此借口找尽。
好在这几个朋友也惯着她,任借口编纂得再拙劣,都不拆穿,默默留下陪她。
入夜,展初桐有时也会接到阿嬷或夏慕言的视频,问问近况。她报喜不报忧,没说自己状态在变差。
阿嬷倒还好,老人家偶尔出个远门透透气,气色好得很。倒是夏慕言,展初桐看着画面,总觉得这人多少有点透支疲惫。
“很累吗?”展初桐问。
夏慕言摇摇头,【只是脑力消耗有点大。】
“到底什么活动这么难,居然能给大学霸脑力消耗完。”
夏慕言没特地说,只道:【不难。就是要比较小心,全神贯注,不能说错话、做错事。】
“哦。”展初桐沉吟着,挠了下侧脸,咕哝着问,“唔……你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怎么啦,想我了?】
“……是不习惯!”展初桐恼了,“你可是班长。这几天你不在,科任老师们都不习惯,老脱口而出喊你名。同学们也不习惯,干啥总等你指挥……”
夏慕言静静听展初桐滔滔不绝一堆,然后才轻轻说:【这不就是想我吗?老师们想我,同学们也想我。】
“……”
对哦。
“想”这个字又不是上不得台面,怎么老师同学们能想,她展初桐就不能想。
【所以,你想我了吗?】
“……”展初桐嘴唇动了动。
夏慕言在屏幕对面静静地等,有点期待。
结果对面越期待,展初桐越说不出来了。
“挂了。”展初桐只说。
夏慕言笑了,说:【好。晚安,同桌。】
“……”展初桐清清嗓子,“晚安,夏慕言。”
【嗯……】
“就一点点想。”
展初桐飞速吟唱,然后迅速挂断。
*
说来也巧,展初桐校内校外同时被收走的两个人,又在同一天被还回来了。
只可惜那天,展初桐状态差到极致,恰逢课上老师在批评全班学习态度,高压环境逼得她又干呕,最后被肖语闻强制开假送回了家。
于是就没能和夏慕言见上面。
远离校园与学习,展初桐躺在床上缓了大半天,算是好了点,可想到夏慕言,想到今天请假落下的功课,她又歇不住了。
马上要月考,期中考成绩刚刚进步,接着就拉胯,要怎么证明夏慕言出现后,展初桐的人生在变好?身为一个学生,最直观“变好”的量化数据,便是学习成绩,这也恰恰能迎合阿嬷隐隐的期待。
只好又挣扎着翻下床,展初桐将卧室隔壁的杂物间归纳齐整,腾出能读书写字的书桌位,开始茶不思饭不想地苦学。
除去中途抽空和归家的阿嬷寒暄,她几乎没离过桌,就这么熬到大半夜。
老街入夜,万籁俱寂,只剩下遥远传来的几声犬吠,和风吹过老街电线发出的低哑呜咽。
台灯光圈拢住一小片桌面,也照亮了展初桐紧锁的眉头和泛着青黑的眼周。
桌面摊着本物理习题册,她做前面的基础题型时还好,可一旦察觉到难度提升,需要她格外专注思考时,那些旧反应就又涌上来——
仿佛身体被塞进一个胶囊仓,而后被抽干空气,她的身体极速膨胀,濒临爆炸。
胃部隐隐痉挛,喉咙发紧。
她强迫自己盯着那道大题,题中每个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成了天书。
直到箭头与公式,逐一在她眼前晃动、扭曲、变形,直到强烈的作呕感毫无预兆地冲上喉头。
展初桐冲出房间时,都没察觉到自己与阿嬷擦肩而过。
也没看到老人家在门口静静伫立许久的满面愁容。
依旧是什么都没吐出来,毕竟她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展初桐都快应激习惯,苦中作乐地想,会不会有一天对反胃这件事习以为常,干脆就能边干呕边学习。
她到院中井边打了水洗脸,井中泉水冬暖夏凉,没自来水那么拔凉,清清爽爽,倒是舒服。
她坐在梧桐树下,和她的老姐妹相依,正走神,电话手表在这时响起来。
【“咩”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
展初桐借短暂黑屏反光照了照脸色,理了理被井水打湿的额发,这才接通。
【同桌。】
画面亮起,出现夏慕言的脸,背景是整洁的书房。她似乎刚洗完澡,头发微湿,披在肩头,眉眼清润。
【好久不见。】她轻声说,声音掺着点电波的砂质,好奇异,展初桐只是听着,心气就好像顺了些。
“嗯。”展初桐的声音因喉头灼烧还有些哑。
夏慕言何其敏锐,【你还在不舒服?】
“……没,就是学得有点卡壳。”展初桐含糊道。
【今天没在学校看见你。肖老师说你请假了。】夏慕言只说了这两句,言尽于此。先前胃病犯都死撑着不开口的人如今闹到请假,什么严重程度不言而喻。
展初桐见瞒不过,这才说:“老毛病罢了。学得紧张了,感觉到有压力了,就会这样,也不是什么大事。”
夏慕言并不认同最后那句“不是大事”,但没反驳,只柔柔说:【一会儿我带你过题,你就没那么紧张了。】
展初桐听了想笑,这人怎么说话这么自信。
但她不会反驳,这确是事实。
有夏慕言作陪时,那股清淡怡人的茉莉香,能舒缓她体内攀升的压力。就算只是视频通话,那人轻柔但稳定的声线,也足以给人带来安全感,相信一切难题都能克服,根本无需紧张。
【同桌。】
“嗯。”
【你好像唯独只对学习这件事,压力阈值格外低。】
“……”
平日对多数事都不甚在意的人,单单只是面对学习时,好像承受不住丁点压力,但凡紧张些许,不良反应就极速飙升。
展初桐沉默了许久,久到落在肩头的梧桐叶积了好几片,久到夜空寂寥的星变换了位置。
久到夏慕言主动开口,正要转移话题。
展初桐才终于面对自己逃避已久的、从未为任何人诉说的心事——
“因为,会想起我爸妈。”
【……】夏慕言顿了下,蓄着笑的表情稍稍沉下来。
展初桐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在身边沙地上打着圈,注意力随指尖走,分心之下,才能松松每每想起便被抑住不得出声的喉管:
“我过往学习的动力,多与我父母的管教有关。他们走后,我好像,突然没了动力。”
夏慕言没说话,专注垂眸看着展初桐,安静倾听。
“我知道,我可以把学习的动力,与我阿嬷绑定,与我自己的未来绑定……但是,一切都太突然了……”
展初桐声音狠狠颤了下:
“他们走得那么急,没来得及帮我处理好这个功课……我……我自己也处理不好。”
也或许,不是处理不好,而是不敢处理。
若是解绑了父母曾深度参与的管教与动力,若是没了他们也能好好学习,好好生活……
就好像,展初桐不需要父母。
就好像,展初桐背叛了父母。
夜风吹得人眼球发干,展初桐的眼底微微发红,入镜画面模糊,血丝依稀可辨。
她还是没有哭。
一如她所骄傲的,连父母走时她也没有哭,如今提起这些事她也不会哭。
却不是因为她格外坚强。
只是因为她没放过自己。
只是因为……
“大概,我从始至终,直到这一刻,都还没接受,他们已经离开我的事实。”
取代少女格外低哑却不含泪意的陈述,摇晃的水光,融在屏幕对面倾听者的眼里,融在楼上攀着扶手的老人家眼里。
“不矫情了。”楼中少女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在静静的夜中传遍整个小院,她提高音量,又是那副轻飘飘的、无所谓的姿态,“走了,学习去。今晚你得给我把缺的这几天课补完!”
【好。】回应的声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在少女起身拍沙土时,阿嬷掩着嘴,闪身避进暗处,没被楼下的孩子看见。
待阿桐回了书房,阿嬷才摸着黑,走进燃着烛光的家祠。
孩子还那般小,究竟几时学会的逞强?刚才艰难地打开了心防,却也只是一瞬而已,马上就又闭口不谈了。
哪有小孩是那样的……
小孩哪能是那样的……
阿嬷跪在佛前,跪在诸座灵牌前,在眼眶边蓄了一路的泪水这才砸下来。
一滴又一滴,接连不断。
好像,要连阿桐缺失的份,一起哭完。
那夜,阿桐书房的灯亮到多晚,阿嬷便在佛前跪到多晚。
*
月考如期而至,又悄然过去。成绩出来的那天傍晚,展初桐把新的成绩单递给阿嬷。
阿嬷没有戴老花镜的习惯,只能把单子拉远,看得很慢。
125名。对比期中考的161名,总分又往前蹿了一截,进步明显。
不再像往日,阿桐拿了丁点小成绩,阿嬷都喜滋滋地满嘴夸奖。老人家已经知道这分数是怎么来的,于是只盯着看,许久没说话。
久到展初桐煎熬,厨房里炖罐开始冒响,好像火上煎的不是罐底,而是她的心。
不知多久,老人家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却清晰,下定决心——
“你俩想一起学习,就私下来往吧。”
阿嬷顿了顿,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沉重往事里费力拖出来的:
“别太招摇。我权当不知道。”
说完,阿嬷不再看展初桐,放下成绩单,起身进了厨房。
留下展初桐独坐小院暮色里,手攥皱成绩单的边缘,因惊讶而凝滞许久的呼吸骤然顺畅。
头顶的老梧桐掉落今冬仅剩的一片枯叶,落在展初桐胸口,似在沉眠前,为她献上最后的欢呼。
她仰头,看到梧桐光秃秃的枝杈,她不悲伤。她知道,度过一个漫长的寒冬,春天到时,它会重新绿意盎然。
干枝间的夕阳发出最后绚烂的光彩,而后天际暗淡,夜晚到来。
展初桐却未因天色暗沉而心情消沉。
她已能预见,熬过漫长一夜,天终于要亮。
第47章 陪伴
陪伴:陪伴
薄雾与鸡鸣开启一日清晨,城西遥遥处,传来街坊锅碗瓢盆轻微的碰撞声,和早点下锅的“滋啦”声。
阿嬷总是醒得很早,天没大亮就已经轻手轻脚起床、洗漱,然后进厨房忙活。
肉包和咸粥闷在蒸屉里保温后,她照例坐在堂屋的老藤椅上听广播戏曲,音量调得不高,不至于吵醒她那总得睡到过点,还悠哉悠哉下楼不在意迟到的外孙女。
然而这天蹊跷,天色刚泛出鱼肚白,阿桐就从楼上下来了,不仅如此,还已换好校服,看这架势吃完饭就能直接出门了。
阿嬷坐在藤椅上看着,有点愣神,眼下戏曲才唱过一折,按时辰推算,阿桐这个点出门,甚至能保证上课不迟到。
“阿嬷,怎么了?”展初桐还对这异常无自知,睡意惺忪地问,“早餐还没出锅吗?那我去外头买……”
“好了的好了的。我去拿。”阿嬷这才想起该起身。
“别忙活了,我自己来。”展初桐先她一步进了厨房。
阿嬷就又坐回去,懵懵的,怀疑是自己在做梦。
热腾腾的粥和包子上了桌,祖孙俩围坐着享用早餐。
阿嬷还难以置信地打量眼前的阿桐,过往总压着兜帽、任过长刘海遮着眉眼的少女,这日不仅没戴帽子,甚至还把头发梳齐,额前的碎发也不再随意耷着,而是稍稍拨至耳后。
……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阿嬷暌违已久的眼睛。
墨色的瞳仁在晨光熹微的堂屋里显得清亮,阿桐这日看起来,意外得居然很显精气神。
大抵注意到阿嬷在看自己,展初桐有些不自在,抬手胡乱耙了下头发,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又滑落下来,搭在眉骨和耳边。
又嫌垂落的发丝碍事,展初桐扭头对着玻璃窗的倒影,摆弄起头发。
阿嬷笑了,“要不要全梳起来,看着利索点。小孩子嘛,大大方方才好看。”
“那样才不好看。”展初桐回嘴,“这样好看点。”
“可是阿桐长得好,本来就怎样都好看。”
“还能怕太好看不成。”
幼稚的斗嘴,难得的吵闹,让阿嬷忍不住笑。
她都快记不起来,阿桐像今早这样“不懂事”顶嘴,得追溯到多早之前;小女孩在意自己的形象而纠结,又是哪年哪月的老黄历。
“都行,都依你。”阿嬷笑着说。
“那就先这样。”展初桐吃好了,起身,“阿嬷我先上学去了。”
“哎哎,好,慢点,不着急。”
阿嬷送展初桐到门口,目睹小外孙女转身一刹,晨光落在她轮廓渐显的脸上晃出的光。
阿嬷一时失神,转眼就见少女奔去,身影融进遥远的光里。
阿嬷想,自己刚才错了,阿桐不再是小女孩了。
老人家在门边伫立许久,直到孩子奔远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到老院子里。
*
南市的深冬是磨人的,寒意见缝插针,往骨头缝里钻,街坊跑过院门口时,都会哆嗦地埋怨几句这鬼天。
阿嬷坐在院中听几句有意思的,会特地攒一攒,等阿桐晚上回来吃饭,在餐桌上当谈资。
老人是怕冷清的,虽说阿桐不吝于陪伴,但自意外发生后,本活泼开朗的少女一瞬沉默寡言,几乎不再主动分享见闻,顶多大事汇报一下。
只好阿嬷主动攒点话题,不叫餐桌太安静。
毕竟,就算阿嬷特地问孩子“今天在学校怎么样啊”,阿桐的回答也总是“就那样”,“一般吧”,“没什么特别的”。阿嬷知道,孩子不是敷衍,只是真没觉得生活有什么意思。
她只能从她偶尔带伤的嘴角、沾血的衣角、下降的成绩单,以及眼底越来越浓的漠意中,拼凑出令人忧心的可能性。
阿桐过成了一潭漆黑沉默的,无从窥探的死水。
阿嬷透过水中倒影,看不到清晰的阿桐,只能看到茫然无措的自己。
但最近,这潭死水,开始有了微澜。
这日晚餐时,不待阿嬷“没话找话”,展初桐先状似无意地打破了餐桌上的沉默:
“今天体测一千米,我跑了第一。”
阿嬷心里一动,顺势接话:“第一?这么厉害!”
展初桐随意道:“也没什么厉害,随便跑的。我班大多都是书呆子,我都没热身也能跑第一。也就个程溪能勉强够格跟我较量。程溪你记得不?”
“记得记得。”阿嬷笑着听,没点破阿桐语气里孩子气的小嘚瑟。
“她今天抄我小测,把我学号也抄上去,被班主任抓办公室批了。”
阿嬷乐呵呵直笑,“这丫头真是的,难得上心,还不走心。”
饭后,阿嬷主动收了碗筷,展初桐非得跟进去搭把手,这回阿嬷瞧见她欲言又止,或许有话想说,就没赶走。
果然,展初桐轻声说:
“今天开班会,班主任提了嘴大学志愿的事。”
阿嬷擦碗的手一顿,心头猛地一跳。她抬起头,见昏黄的灯光下,阿桐的脸半明半晦,有点难辨清表情。
“哎。”阿嬷想想,也差不多到琢磨这些事的时候了,眼下快期末,寒假一过就是下学期,就快高三了,是该考虑专业和院校的报考了,“阿桐怎么想?”
“不知道。”展初桐实话实说。
这个回答,阿嬷并不意外,静止的死水谈何未来,阿嬷本都做好阿桐上不了大学的心理准备。如今阿桐还能愿意稍稍聊聊这件事,在阿嬷看来,就已实属难得。
“阿桐有什么喜欢的专业吗?”阿嬷问。
展初桐摇头。
阿嬷想起来,“我记得小学生都会写作文,叫什么,《我的梦想》。”
展初桐笑了,“那都是为了应付作业瞎编的。干嘛,我还真能拯救世界不成?”
“以前从没什么想法吗?阿嬷记得,阿桐小时候,主意可正了。”
展初桐顿了下,这才说:
“以前也不算有想法。就记得被爸妈管得严,一门心思要出人头地,证明自己比他俩都有出息,我真没想过自己喜欢什么。”再提起父母,语气竟没旧时那般沉重。
“没事的,不急。”阿嬷没催,包容道,“咱慢慢想。”
小小的厨房内静了一刹,只剩碗碟在泡沫水中的碰撞响,和屋外呜呜过的冬风声。
展初桐想起什么,笑笑,“邓瑜还闹我呢,说桐姐你纠结什么,回去继承阿嬷的茶叶帝国不就好了。”
阿嬷也被逗笑,许久,才盯着手中碗,没看外孙女,低低说:
“也是一个选择。阿嬷的茶园,权当给阿桐兜底。要是阿桐真想不到未来往哪去,就回头来,阿嬷还能保证你有个生意做,有个滋润的营生。”
“……”展初桐沉默片刻,才故作浮夸道,“哎呀,难怪别人羡慕我有这么好的阿嬷!我活着真是一点压力没有,满满安全感!”
说完,少女抱了老太太一下,手套扬起水池中的泡沫,在空气中轻飘飘地落下。
阿嬷没嫌她肉麻,笑着揽她一下,拍着她的手臂,似安抚似提醒:
“不过啊,阿嬷还是不希望把你的路框住。阿桐你还小,再好好体验,好好生活,去找找你真正向往的道路。”
展初桐没说话,安静地抱着阿嬷,认真听。
“不管阿桐以后选什么专业,走哪条路,只要是你喜欢的,阿嬷都会支持你。”
展初桐若有所思,追问:“真的吗?”
阿嬷这回没马上回答,浑浊的眼前似乎又看见那潭静止死水,但区别在于,它开始流动。
阿嬷想了好久,才答:“真的。”
听着分量有点沉。
比过往任何一声承诺都重。
*
深冬本就天黑得早,若再加上晚自习,展初桐就得披星戴月回家。阿嬷提过几次在家学,展初桐没同意,只说期末考将近,克服这段时间就好。
又是一夜,阿嬷本卧床取暖,听得院中噼里啪啦声响,知道是阿桐回来了。
她慢腾腾起身,想着去问问孩子吃不吃宵夜,或喝不喝安神茶,等外套披好出屋时,阿桐已经进书房了。
但没关门,书房内的灯光铺出门框,阿嬷走过去,不待启唇出声,先看见背对门坐着的少女落在桌面的手指。
哒哒,哒哒,快速地敲着节拍,好像在等待什么,显然心不在焉。
阿嬷放眼,见阿桐另一只手上撚着电话手表,很明显了,是在等谁的来电。
因太专注,平日敏锐的阿桐,竟没注意到阿嬷在门边站着,影子就落在她脚边。
心思完全被那未至的来电牵着走。
阿嬷不由得感慨,能拿捏阿桐至此,那人得多大能耐。
不多时,电话手表终于响铃。
阿嬷只见,阿桐分明被惊得哆嗦了一下,注意到来电了,却没马上接通。
而是有意等了几秒,桌下腿不住地抖,有点焦灼,却非得拖延。
然后才慢悠悠接通,大概是视频通话,阿桐把手表找了个地方架起来,拿乔道:
“我忙了会儿,现在才坐下。”
对面比她坦诚,【同桌,我一坐下就给你拨过来了。】
熟悉的声线,让阿嬷困意全消。
“哦。”
【嗯……】
“那个……”阿桐片刻才揉揉鼻头,别扭问,“今天体育课,你没不高兴吧?”
【我该不高兴吗?】
“……我也没料到那个女生会给我送水。”阿桐自顾自解释,“我婉拒了,我没喝。”
【有人仰慕你,给你送水,这很正常。】
“我对她又没意思,不接她的水,也很正常。”
对面的声音这才柔软些,【如果我给你送水,你会喝吗?】
阿桐背影僵直了一下,很局促的样子,片刻才试探反问:
“你干嘛给我送水。你也仰慕我?”
对面轻轻笑了,【如果邓瑜给你送水,你也会期待她仰慕你吗?】
“谁说我期待了!”
幼稚别扭的拉扯,小心试探着对面先给出讯号,吝啬地把自己的心思藏进不易察觉的雀跃欢欣里。
当局者或许迷。
旁人则听得清清楚楚。
阿嬷一言不发,没打断她们的对话,只默默将阿桐疏忽的房门掩上,回了自己屋。
隔音不完全的砖墙,让阿嬷还是依稀听到了些许交谈的片段。大概是两个孩子将矛盾说开,约好稍事休整,一会儿继续学习。
书房门开,小跑声传出,伴随着少女极低的、不成调的,却明显愉悦的哼唱。
微扬的旋律,似冬夜风中打旋儿飘落的羽毛。
阿嬷只是听着这声儿,都被想象出阿桐嘴角阔别已久的笑意,都被感染得忍不住开心。
一个先前还因学习作呕、排斥强烈的孩子,怎可能单纯因要做题,而这般难耐地等待,而如此期待地哼唱?
阿嬷心里明镜似的,清楚得很。
但她也因年迈顽固,糊涂得很。
小秤两边,一边放茶叶,一边放秤砣,她就能算计得明明白白。
可一旦两边换为仇恨与希望的比重,过去与未来的权衡,她就有点算不清了。
学习很难,阿桐要慢慢克服。
这题很难,阿嬷也得慢慢解。
*
难得一个冬日周末的午后,天很晴,阳光毫无保留倾泻而下。
气温暖和怡人,阿嬷卧在堂屋的竹编躺椅上闭目养神。
迷蒙间,院中传来几声咚咚响,阿嬷在浅眠中睁开眼,在阳光笼着的一片暖色中,依稀看到阿桐在运球。
篮球。
阿嬷睡意淡了点,视线更清明些。
阿桐小时候活泼好动,各种运动都涉猎些,单车、篮球、轮滑鞋……老人家不懂这些玩意,只是在旁看着,都能被小孩的生命力感染。可惜事故后,篮球这些东西就被一齐尘封了,连同小孩的生命力一并。
阿桐总耷拉着眼皮,看万事万物都恹恹的,提不起兴趣。
与今日在阳光下运球、跃动的轻盈身姿,截然相反。
砖墙上被红石子圈出了个扭曲的圆,潦草充当篮筐。
阿桐运球靠近,屈膝起跳,手腕轻巧一推——
球砸进圆心,进了。
“哇啊啊啊——”
旁边传来女童的欢呼,是六六,小家伙欢呼着跑上来,很捧场:
“阿桐姊好厉害!”
阿桐低头看着只到她大腿高的小豆丁,笑眯眯问:“你想不想厉害?”
“想!”六六举起双臂。
阿桐便把球递给六六,让小孩环在怀里,接着弯腰把小孩抱起来——
“准备灌篮!”
六六兴奋地举起和自己上半身差不多大的篮球,被阿桐抱着往篮筐方向冲。
咚!
“球进啦!”六六高兴得咯咯直笑。
清脆笑声与阳光一起填满整片本空荡荡的小院。
阿嬷在旁安静地听,安静地看,这一切变化的源头,她心知肚明。
玩闹片刻,阿桐翻了眼腕表,揉六六的脑袋,“好了,你跟阿嬷玩去吧。你阿姊要去学习了。”
六六抱着篮球撇嘴,“啊~今天可是周末。”
“高中生是没有周末滴。”
“哼。”六六不高兴,“阿桐姊变成无趣的大人了。”
“从哪学来的这种话。”阿桐轻轻捏了把六六的脸,而后讳莫如深道,“会觉得学习没意思,是你运气不好。”
六六歪头,“啊?”
阿桐说完,才意识到什么,暗暗抬眼往堂屋里觑了眼,见阿嬷神色无恙,才松一口气,打招呼:
“阿嬷我先出门了。”
阿嬷应:“哎。”又招呼小孩,“六六,来。跟阿嬷玩。”
六六瘪着嘴,还是乖乖跑到阿嬷身边,和阿桐姊道了再见。
小孩的注意很快被转移,开始跟阿嬷奶声奶气讲起家里的事,讲上幼儿园的事,讲去医院的事。
“六六喜欢幼儿园吗?”
“不喜欢。”小孩很诚实。
阿嬷笑,问:“为什么呀?”
六六一板一眼道:“上幼儿园好辛苦,要早起,要自己吃饭,要按时睡觉,要听老师的话。”
“哎哟,这么可怜呀。那回家是不是就开心了?”
“回家也辛苦。妈妈得赚钱,不能一直陪我。”
阿嬷抱着六六搂紧些。
六六继续说:“还有呢,去医院也很辛苦!要打针,要挂点滴,要吃很苦很苦的药!”
阿嬷听着难过,叹气问:“那怎么办呀?小小年纪就这么苦。”
六六眼睛亮亮的,丝毫不因苦难而褪色,“但是有人陪我,就不那么苦啦!”
“嗯?”
“小美也在幼儿园,我就有人陪着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了!妈妈不在家,我可以来找阿嬷和阿桐姊玩!打针的时候,如果妈妈能牵着我的手,或者那个漂亮的护士姐姐刚好在,能给我一张好看的贴纸,好像也就没那么疼了!”
童言稚语,纯真未凿,却让阿嬷怔愣良久,若有所思。
“妈妈告诉我,”六六复述妈妈的话,“有人陪着的话,再苦再难,都能减半!所以,要珍惜身边每一个人!”
“再苦再难,都能减半。”阿嬷笑着重复这句话。
苦难。
陪伴。
六六又开始碎碎地讲起些有趣的小事,阿嬷听一阵,恍惚一阵,唯独这两个词,不住在心头徘徊。
傍晚,六六被小芳接回家后,小院重归寂静。
夕阳给家祠供的三尊佛披上金光,观音生发,如来权衡,文殊清净。
阿嬷洗净手,点三炷细檀,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起,盘旋,消散在昏暗的光线里。
她跪在蒲团上,手掌合十,腰背挺直。佛堂里安静极了,只有香头的哔剥声,和她渐缓的呼吸与心跳声。
再苦再难,都能减半。
是了,她老了,总不能陪阿桐走完全程,那之后,谁来陪呢?
阿嬷深深俯身,额头抵着蒲团边缘,用只有自己和佛祖能听到的声音,字字清晰地祈愿:
“若我家祖上,或是信女,真造过什么孽,有什么报应……都降在信女头上罢。由我来担着吧。只求我家阿桐得保佑,往后余生,多点甜,少点苦,有人陪,有人疼。”
香灰悄然跌落一截。
香烟笔直上升,在佛像悲悯的注视下,缓缓散入虚空。
*
期末考前夜,连慵懒的城西边陲,也难得亮着几盏挑灯夜战的窗。
展初桐苦读数月,难得考前想放松一晚,就在院中梧桐下吹风。
却不是一个人待着。
手表端着,屏幕亮着,视频通话连接中。
夏慕言坐在小小的屏幕中,背景像是庭院,也在安逸吹风。两人都很静,只是陪着彼此,都没出声。
最后是夏慕言先开口,声音放得轻柔:
【明天我还要给你送笔吗?】
“……”展初桐啧一声,想起那天送笔时第八考场的轰动,“你来啊,最好每场都给我送,每场都搞得轰轰烈烈夺人眼球。”
【好。】
“……我开玩笑的。”展初桐难以置信,“你不会真来吧。”
夏慕言笑,【你想我来,我就会来。】
“……”
展初桐嘟哝着真别来,和夏慕言相处本就不是能让她静心的事,若再张扬被人盯着,她大脑都得过载。
全神贯注思考怎么解释比较好,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个身影在接近。
直到阿嬷近了,将一杯茶摆在她手边,展初桐才猛然回神,表情因猝不及防而慌乱,下意识想遮掩手表屏幕,又觉徒劳。
屏中夏慕言也明显稍愣,没什么动静,想降低存在感。但阿嬷的视线已经自然落在手表发光的屏幕上,看见了正在视频中的少女。
展初桐有点紧张,阿嬷都妥协那么多,唯一要求就是两人私下来往,避着别被她发现,她俩连这个都没做到。
正兵荒马乱时,阿嬷先开口,声音很平静:
“阿桐,这是安神茶,趁热喝。明天考试,别太晚,早点睡,养足精神。”
没有丝毫怒意,好像没发现。
展初桐怔怔回了声“哦”,反应不过来。
阿嬷送完茶就要走,但转身之前,脚步微滞,侧着脸,没看屏幕,对着空气轻轻说了几个字:
“……你也是,早点睡。”
这个“你”,没有指名,但在场仅三人,答案呼之欲出。
说完,阿嬷不待回应,不再停留,转身便走了。
小院寂静,唯风声响,刮过梧桐枯枝,发出咔咔的哑音。
不知多久,展初桐缓缓眨眼,错愕的表情消融,化成一个笑。
屏中的夏慕言也正抬眼看过来,眼眸因手机反光映出含情般的柔色,唇下梨涡深深。
两人隔着屏幕,呆呆对着傻笑。
“嘁,你笑什么。”展初桐先发制人,揶揄对方,好像这样,自己的笑就没那么傻气。
夏慕言比她坦然,很认真地说:
【因为高兴。】
清且脆的音色沿出声孔传出,振得展初桐掌心微微发麻。
展初桐静下来,心跳后知后觉加快。
【我好高兴,阿桐。】
心脏因这亲昵的称呼猛地一揪。
展初桐有点喘不上气,想让夏慕言别这么叫,正要开口,对上屏中人亮得惊人的眼眸,就又哑声。
【好高兴,我们这么努力。好高兴,我们没有放弃。】
展初桐掌心痒得很,险些握不住屏中人。
【阿桐,如果有一天,阿嬷能完全接受我的存在……】
夏慕言静了,没说完。
展初桐一怔,追问:“然后呢?”
夏慕言笑笑,摇头,【就像今天这样,等我们真的做到了,我再告诉你。】
“……卖关子。”
【在那之前,我们更努力一点吧。不过……】夏慕言朝镜头边缘伸出指头,【作为仪式感,我们可以先为目前的进度,来个赛博击掌。】
“幼稚死了夏慕言。”
话是这么说,展初桐还是朝电话手表小小的屏幕伸出指头。
夏慕言有事瞒着她,作为报复,展初桐也要瞒着夏慕言。
她不会告诉她,其实这一晚她没有和她完成赛博击掌。
她的指头没抵上夏慕言的指头……
而是悄悄地,挠了挠那人摇曳的小梨涡。
————————
稍稍聊聊:
1.小天使们对大学篇的期待,已收到!目前已到高中篇收尾的关键阶段,保质加速推进中~
2.存稿用完啦,明年就不日六了,但依旧会保证日更!!!
理由如下:
我写文其实非常慢,要埋草蛇灰线,要琢磨笑点和意象,当然这是作者本职,但导致的客观事实就是我手速不快,甚至有时还卡文卡状态QAQ
因此我开文前就存稿很久了,只不过经典泳池边蓄水边放水的问题,存稿还是流干净啦~
接下来日更肯定是能保证的,能多发我会尽量多发~
最后感谢小天使们耐心陪伴!!这不是套话,卡状态时要不是有你们一直追更和夸夸,我早就$#@¥&%^*……
总之,爱你们!!
第48章 情热
情热:情热
期末考结束,寒假开始,展初桐报复性地倒头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阿嬷怕她不是睡了而是死了,时不时进她屋探她鼻息,到点送饭叫醒看着她吃,要不是阿嬷在旁提醒,她怕是能喂进鼻孔里。
就这么浑浑噩噩把期末考苦熬缺的那几阵觉勉强补回来,展初桐刷电话手表时,还惺忪着,勉强看清“五八同橙”她们在群里约寒假出来好好狂欢彻底放松。
宋丽娜提议去她最喜欢的乐队的Livehouse,其余三个成员都表示赞同,就剩展初桐还没回话。
展初桐这才扣了个“1”。
然后才发现大伙儿最后的聊天时间是一天前。
【禾呈:靠】
【禾呈:我们以为桐姐你没兴趣呢】
【Lyna:差点一票否决】
【zzz:不好意思】
【zzz:睡过头了】
【等灯等灯:桐姐是从宣布“我冬眠了”那天开始睡到现在吗???】
【等灯等灯:那是睡得有点过头了】
【等灯等灯:不过,咱Livehouse没及时抢票,还能去得上吗】
【禾呈:小看我】
【禾呈:等着】
【禾呈:搞定】
【Lyna:?】
【等灯等灯:?】
【zzz:?】
【咩:?】
展初桐精神了下,那家伙怎么不声不响冒出来当复读机。
【禾呈:哦,不是现在已经抢到票的意思,我没那么神通广大】
【禾呈:就是已经找到人,保证能帮我搞到票了】
【等灯等灯:区别在……?】
【Lyna:区别在……?】
【zzz:区别在……?】
【咩:区别在……?】
展初桐偷笑。
她难得被当复读机的幼稚行为取悦。
【禾呈:行行行我承认我神通广大】
【Lyna:对了,以免你们不了解这个乐队,事先声明,她们全员姛,作品也多涉及恋爱主题】
当下时代析明了人体中abo的基因,所以同性别的配对较上一辈人愈加常见,社会共识对此习以为常。
只是为了照顾朋友的体验,就像会提前强调“这家火锅店不能免辣”或者“这家甜品店可能导致乳品过敏”一样,宋丽娜还是提前预警了下。
好在,群里似乎没人“不吃辣”或“乳品过敏”,都反应平平,很快自然跳到下一个话题中。
展初桐正恍惚,只觉放松且庆幸,后知后觉又开始琢磨自己为何有这样的情绪时……
手表一振。
“咩”私聊她。
展初桐陡然振作,点进去,发现夏慕言发的是:
【咩:你听过这个乐队吗?】
展初桐:“……”
少女们多在初高中时情窦初开,展初桐不是早开窍的那批,偏偏意外又发生在关键期,导致她对世间万物丧失兴趣很长时间。
她连听歌的兴趣都不大,更遑论专门去听恋爱主题的女同乐队的作品了。
夏慕言这问题接在宋丽娜的声明之后,总觉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但这问题又巧妙得很,进退有度,可以是试探,也可以只是闲谈。
让回答的人暴露,发问的人却可以完美隐藏。
展初桐刚睡醒,大脑不灵光,琢磨不过来,干脆实话实说:
【zzz:没】
【zzz:你呢】
夏慕言顿了下才回:
【咩:略有耳闻】
展初桐:“……”
靠。真是毫无信息。
略有耳闻这答案太中庸,半点夏慕言的取向都咂摸不出来。
【咩:[音乐]Can You Love Me】
【zzz:?】
【咩:发给你听听,就当预热了】
展初桐:“……”
这就是学霸吗?
参加个Livehouse也得预习。
展初桐心里吐槽,但还是点开了那个链接。
看歌名还以为是个少女情怀的甜甜蜜蜜小情歌,结果听了才知道,这乐队风格挺狂野,拿核嗓唱情歌,不住地喊着“can you love me”,与其说求爱,不如说索魂。
还挺洗脑。
展初桐直到演出当天,耳虫还在叫嚣love me love me。
深冬的市中心夜晚依旧热闹,寒意冻不住年轻人躁动的热血。Livehouse选址的地下剧院门口已大排长龙,霓虹与灯牌闪烁,似都市搏动的心跳。
展初桐今天穿了条黑色工装裤,裤脚收进做旧的短靴里。上身是复古棕色皮衣,肩线挺括,衬得身姿挺拔、英姿飒爽,引不少剧场排队的少女注目。
她对这些视线视若无睹,正比对着群聊里程溪发的环境图片找人,那几个又先她到,在等她汇合。
结果并不在门口排着的队列里,程溪带人在路旁树下清净处站着。展初桐走过去,远远先看见夏慕言。
不怪她视线自动索敌,夏慕言今天穿得确实特别。
系吊带的红黑格纹连衣短裙,外面罩了件巧合地与展初桐同质感的黑色皮衣。
最醒目的是其脖子上戴着的choker,中间坠着一枚小巧的金属坠饰。
一反在校时的清冷素雅,让看客有种触碰其隐秘边界的刺激感。
展初桐走过去时,视线还落在夏慕言的锁骨间,想看清那坠饰到底是什么形状。
近了才看清,有两个尖尖角,是小恶魔。
“阿桐。”夏慕言轻声唤她。
展初桐本就因夏慕言今日有点野的穿搭,不太习惯,冷不丁听到这种称呼,更敏感,一激灵,低声道:
“在外面也要这么叫吗?”
说完,展初桐噎住。
果然,那边几人秒起哄——
邓瑜:“哎哟喂~阿桐~”
宋丽娜:“所以,只是在外面不能这么叫。”
程溪:“那在里面的时候就可以……”
宋丽娜一顿,扭头轻轻踹了程溪一脚。
程溪虽不疼,但被踹得莫名其妙,垮下脸,“不是你干嘛……”变了脸色,“我靠!我都没往那方面想!你真是带着有色眼镜看人啊,你叫什么宋丽娜,你叫黄丽娜得了……”
这回,宋丽娜踹程溪时下脚更重了。
旁边夏慕言走过来,趁那几人闹成一块,悄悄同展初桐说:
“对不起。”
展初桐:“嗯?”
夏慕言抿抿唇,“我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事,我们关系和以前不一样,想着我也可以像六六一样,叫你的小名。”
展初桐没说话。
夏慕言挠挠脸侧,尴尬一笑,“是我太急了。”
“嘶……”展初桐别过脸去,“也不是不让……就是……人多的时候别这么叫就行。她们会起哄。”
夏慕言闻言,这才弯着眼睛笑,“我明白了。”
两人说完话,突然察觉周遭静了,抬眼就见程溪一脸狞笑看她俩。
展初桐:“……”
程溪:“阿桐~”
展初桐:“滚。”
程溪有样学样:“对不起~我以为我们关系不一样~看来是我太急了呢~”
展初桐假笑,“滚呢。”
程溪勾着展初桐的肩,扭捏造作地问“哎哟为什么小姐姐可以我就不可以”,被展初桐别别扭扭地搡开。两人往剧场后门带路,剩余几人跟着走。
邓瑜又拉着宋丽娜说小话,夏慕言暂时得空,看到了展初桐的耳朵尖。
红得跟霓虹灯没差。
同样常被起哄,夏慕言大方应对,别人没趣了就不闹了。展初桐不行,一被起哄就羞,根本藏不住。
她们随程溪走员工通道入场,不用排队。过了后门简单安检后,有工作人员给她们手背上盖了乐队logo荧光章,并分别发了一个小密封袋。
邓瑜摊着手却被跳过,主动问:“这是周边吗?为什么我没有?”
那工作人员解释:“小妹妹,这是粘贴款的抑制剂。只有ao款的,你如果想要,也可以领一个。”
抑制剂。
如石投湖,激起一圈圈躁动的涟漪。
常识中,抑制剂总和“特殊周期”或“失控”等词绑定。
一场女同乐队的Livehouse,竟需要提前分发抑制剂。
虽说公共场合做好信息素相关预案再正常不过,但已经领到抑制剂的alpha和omega们,面上还是闪过一瞬不自在。
“不用了不用了!”邓瑜一听,这才摆手,“这热闹我就不凑了,反正信息素跟我没什么关系。”
“贴好就可以入场咯。”工作人员提醒那几位,“需要我教一下怎么用吗?”
这倒不用,都高中生了,连最晚分化的展初桐也差不多适应了alpha的体质,基础用品的常识她还是会的。
她正抬高手臂准备往自己后颈贴药剂,忽而,手侧被薄片抵了抵。
展初桐低头瞥去,见夏慕言把手中那片抑制剂,往她这里递了下。
展初桐脱口而出,“你那是omega的,给我干嘛……”
尾音掐住,展初桐瞪大双眼,明白夏慕言想干嘛:
“你该不会……要我帮你……”
夏慕言眨眨无辜的眼,“不可以吗?”
“当然……”展初桐理直气壮出一声,转头看到,不远处宋丽娜和程溪不知何时已经默默配合互相帮助了。
展初桐:“……”
并非当然。
夏慕言没说什么,静静把手中药贴收回来。
收到一半,被展初桐掠过去。
展初桐别扭道:“转身。”
夏慕言:“好。”
应完,夏慕言就转过身去,主动撩开披散的长发,微垂着头,露出脖颈,这样的姿态异常低顺。
展初桐看着手都一抖,不得不瞄准腺体的位置后匆匆挪眼,拆了抑制剂的袋,而后贴上去。
敷料中间含细微不可见的针,方便药效渗透,所以刚贴上去时会有微微的刺痛。
夏慕言耸着肩颤了一下。
展初桐动作已经够轻了,没想到还是刺激到omega,嘟哝了句,“好娇气。”
夏慕言没反驳,转回来接她手中的a型抑制剂,“我也帮你贴。”
“哦。”展初桐没扭捏,转身微屈膝,放低身位,方便夏慕言动作。
敷料刚接触腺体时,是有点微酸微凉,还在展初桐忍受范围,她没什么反应。
但夏慕言不知有意无意,贴好后,拇指指腹在敷料的位置狠狠碾过。
展初桐一激灵,捂着后颈诧异转头,险些要踉跄着跌出去。
“你干嘛?”展初桐问。
夏慕言无辜耸肩,“贴药啊。我下手重了?你受不了?”
“……”
展初桐觉得,夏慕言只是看起来乖,其实是真记仇。
抑制剂贴好后,几人进了剧场,声浪和热浪瞬间包裹上来。
工作人员提前告诉她们,场地分成年区与未成年区,她们依据引导找了居右靠前的位置站定。
预热音乐渐熄,环境灯骤暗,一束强光刺破黑暗,精准打在舞台中央,演出正式开始。
乐队成员从舞台两侧奔跑而上,主唱是个高挑瘦削的女性,剃了一侧头发,另一侧染成银白,随律动如瀑飞扬。
她抓起立麦,没有任何寒暄,鼓点与贝斯同时轰鸣,上来就将气氛点燃。
前奏旋律听着耳熟,展初桐很快认出,是那日夏慕言转发给她的歌。
她转头,想和夏慕言分享这个巧合,结果舞台音响太蛮横,她的声音传不出去,只能堪堪被夏慕言捕捉些许。
夏慕言转头过来,听到展初桐说什么,但没听清。
于是,主动附耳过来,将耳廓凑到展初桐唇边。
展初桐僵了一下,两人距离太近,近得夏慕言睫毛上的舞台流光,都让她觉得目眩。
“我是说,”展初桐哑声重复,“是那天你发给我的那首。”
夏慕言闻言,弯了弯眼睛,转头过来,嘴唇一动,却没出声,好像在等。
展初桐只好也低头侧过去,主动靠近那人嘴.唇。
于是,温热的吐息不可避免地,扑在展初桐耳廓和脖颈裸.露的皮肤上。
激起一片酥麻,久久不散。
“Can You Love Me.”夏慕言说。
展初桐点了点头,退回原来的距离。
她觉得耳骨有点疼,却不是被音响吵的,而是被夏慕言振的。
贴耳的呢喃,好像一句情话。
主唱沙哑的嗓音极具穿透力,歌词大胆直白,充斥对欲望的渲染。舞台灯光随着节奏闪烁,将台下一张张迷醉的脸庞照亮又抛入黑暗。
这种氛围好像在滋养某种本不见光的野兽,让它恣意生长,蠢蠢欲动地潜伏在黑暗中,让人只觉危险,又为之兴奋。
展初桐正听得眩晕,余光扫到身边夏慕言转头过来,似乎要说什么。
展初桐转头去看,就见夏慕言唇缝轻启。
主唱的声音却在此时通过音响设备轰然炸响:
“我——爱——你——”
恰好覆盖了夏慕言含在唇.瓣间的轻语,一瞬错位,让展初桐眩晕。
她知道,夏慕言说的不可能是这个。她俩才多大年纪,提“爱”这个字,未免太轻浮。
但她还是因这错位而惊心动魄,因而面红耳赤。
一首唱毕,音乐骤歇,剧场短暂安静。
展初桐忙凑过去问:“你刚才说什么,太吵没听清。”
夏慕言却摇头,说:“听主唱的。她说的比我好。”
展初桐:“……”
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叫“她说的比我好”?
又开始没轻没重地钓她好奇心。
这乐队还挺全能,风格多样,除了那首摇滚的核嗓,还唱了几首浪漫的蓝调。
临近午夜时的一首格外缱绻,成年区已有情侣互相搭着彼此的腰,随乐曲缓缓律动。
这时,主唱与另半场互动,“右边的朋友们,举起双手一起律动好吗?”
台下如林的手臂瞬间举起,随音乐摇摆,形成声浪中起伏的浪花。展初桐也配合,曲肘抬手跟着摆动。
因人潮拥挤,动作又不一致,展初桐的腕骨难免会与身边夏慕言的撞在一起。
突如其来的触碰犹如过电,战栗猝不及防蔓延。
展初桐瞥了瞥,见夏慕言没有调整节奏,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展初桐就也没有躲。
骨头敲着骨头,皮肤磨着皮肤,好像在爱乐里交杯。
歌曲进入舒缓但浓烈的间奏,灯光变得暧昧昏暗,大抵出于乐队与粉丝间某种不成文的约定,成年区传来窸窣声响。
展初桐一开始是没有意识到发生什么的,是她们这边有人先注意到什么,发出了低低惊呼,她才四下打量。
借微弱光线,她勉强看清,成年区那边,有情侣在接吻。
展初桐脸一热,算是明白,为什么场地要按年龄划分,为什么入场前要分发抑制剂。
周围空气仿佛变得粘.稠,凝滞着未尽的言说和躁动的荷尔蒙。
展初桐放下本悬着摆动的手,有点别扭,有点不安,又有点隐隐的渴望。
忽而,她觉得自己的小指,被身旁人微凉的小指贴了下。
展初桐手指本能蜷了下,还是垂在身侧,没有动。
于是,那试探的小指,勾缠住她小指的指节。
又凉又麻的触感沿指骨,攀遍她全身每寸骨头。
不多时,是磨蹭上来的无名指,是见缝插针的中指,是变本加厉的食指。
直到展初桐的掌心彻底沦陷,被夏慕言攻城略地。
展初桐的手被夏慕言牵住。
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有旋转的柔光扫过全场,仿佛在探照不.伦的恋侣,她们本都因光线瑟缩一下,却都没松手,反而将彼此的手攥得更紧。
不可言说的情绪,全融化在这没由头的十指紧扣里。
气氛热络且隐秘。
直到,一阵浓郁到越界的气息,宣告了这场热情的逾矩。
人群中开始有人发出不适的呻.吟,一股甜腻熟透到即将腐烂的蜜果气味,从舞台左区爆开,迅速弥漫。
紧接着,观众区各处开始传来惊呼和骚动:
“是谁的信息素?”
“好难受……”
“是Omega的气息吗?没贴抑制剂吗?”
“好像是异常发.情期!”
甜腻信息素的中心,一个身影软软倒下去,引起小范围混乱。
这股强烈而不稳定的Omega情热信息素,如掷入滚油的火星,开始引发场内其余Omega的共鸣与紊乱。
展初桐忙看向身边的人,却见夏慕言先一步,已经腿脚发软站不住,倚着她手臂。
展初桐忙手抄过人肘间,揽着人的腰,将人扶起来:
“还好吗?”
夏慕言如实摇头,面上绯色一片,显然不太好。
“请大家保持冷静!不要拥挤!”工作人员上台维持秩序。
台前分发的只能是通用药效的抑制剂,效力有限,不可能覆盖高等级,而高等级的强效抑制剂向下不兼容,会损伤低等级人体。
所以,针对可能的特殊情况,剧场方显然准备好了紧急预案,眼下便是启动的时候:
“所有被信息素影响的观众请注意:
如有可提供抚慰的伴侣,请随舞台左侧工作人员认领单间。
如单身,请随舞台右侧工作人员前往alpha与omega的集体隔离区。
未被影响的观众,请随舞台后方工作人员从安全出口撤离。
保持秩序!请勿推搡!”
工作人员端着麦克风开始重复指令,社会上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因而人群并不极度恐慌,皆随指引开始分流。但毕竟人多,难免磕碰,场面依旧显得混乱。
展初桐凭指引判断,看向舞台右侧,见那里有位扣着面罩的omega志愿者在帮扶受影响的单身omega,犹豫片刻,不确定是否真要将夏慕言交给那人。
就在此时,她察觉自己的手,被夏慕言拽了下。
展初桐定睛,便见夏慕言眼神稍显涣散,已经说不出话,却很明确地摇了摇头。
夏慕言不想去右方,不想被丢进集体隔离区。
也不想和展初桐分开。
“我知道了。”展初桐便不再犹豫,将夏慕言揽得更紧,让人借力倚在自己怀中。
展初桐几乎是半抱着夏慕言,带人往舞台左侧走。
事出紧急,左侧工作人员匆匆扫一眼依偎的她二人,便马上放行,顺手指后台某间休息室的位置。
那休息室多半是演出人员专用,内里摆着挂满演出服的大衣架,挤挤挨挨,空间不算宽敞。
展初桐将夏慕言带进去,引人在化妆台边靠着,而后关上门。
那阵果香甜腻的信息素,连同嘈杂的人声一并被阻隔在外,空气一瞬清新,耳根一瞬清净。
展初桐这才有闲暇想起失散的朋友们,当即手表去电,联系程溪。
【我们仨在一块。宋丽娜也被影响了,邓瑜在照顾她,我在联系剧场的朋友找医生过来。你们呢,要不要过来?到时候医生一起处理。】
手表没开免提,但因空间狭小,距离很近,所以夏慕言多少听了个大概。
展初桐转头正要问对方意见,就看到夏慕言攥着她衣角,身子细密地抖,先摇了个头。
“……”展初桐喉头一滚,有点紧张,有点磕巴,片刻才说,“我们这边,自己能处理。”
【嗯?】
展初桐有点说不清楚,只好匆匆道别挂了电话。
空气中浮着浓郁的茉莉花香,近期常给她清雅怡人舒适感的气味,此刻竟让展初桐神经都绷紧。
不受控的,她后颈的木质信息素,被钓出来,沉沉托在花香之下。
展初桐这才后知后觉明白,那果香信息素潮对她而言并不危险,最危险的,反而是这密室之中,夏慕言的信息素香。
她可以对那异常情热的陌生omega无感。
却似乎,很难抵抗夏慕言。
“你真的……不要医生……吗……”展初桐说不完话,听见自己嗓音哑得不行。
夏慕言身子还在抖,松开攥着她皮衣的手,往后退了一步,继续摇头:
“我不去。”声音都湿漉漉的,“但你可以去找她们。”
“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
“你最好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阿桐。”
夏慕言打断了展初桐的话。
展初桐一怔。
她看见夏慕言依旧垂着头,脖颈chocker附近皮肤已经泛红一片,漫开的不只是颜色,也是某种具象的失控。
“你知道,我们继续待在一个房间里,会发生什么。”
夏慕言声线颤抖,却极力克制地说得平稳。
展初桐僵在原地,没有动,听夏慕言一字一顿冷静地说:
“我们已经进行过一次标记,虽说是救援性质的临时标记。但标记毕竟是信息素的交换,会融合进血液里,会改变人体激素分泌,会影响人的认知判断……”
哗——
黑色皮衣自夏慕言肩头滑落,露出两截白得晃人眼的手臂。
嘴上说着理性克制的话,手上褪去外衣的动作,却截然相反。
展初桐看着这一幕,呼吸都滞住,后颈腺体火烧火燎地疼起来。
“多次临时标记的后果,不亚于永久标记。所以,哪怕是救援,施援对象也不能是同一个人。否则,会让标记双方都判断失误……”
说到这里,夏慕言恰到好处地停顿,抬起双臂的同时,抬起双眸。
展初桐的视线因而提起,腺体敏感度也随这动态迅速飙高。
夏慕言的眸子隐在黑暗中,颜色浓得很,内里滚着火。
与她抬高手臂时,似有若无撩过的小恶魔坠饰,光泽相仿。
“阿桐,如果你不希望未来,和我产生剪不断理还乱的纠缠……现在离开这间房,是你最后的机会。”
嘴上说着推拒的话,手指的动作却像牵引。
展初桐眼见夏慕言锁定着她,手却背到颈后,解开了chocker的链条。
而后拎着,丢在了地上。
金属坠地的声响,让听者的心跳也为之一沉。
展初桐艰涩地问:“夏慕言,你这算是,在拒绝我吗?”
夏慕言轻笑,手指再度撩到颈后,将抑制剂敷贴撕下,悬在指尖……
让展初桐眼睁睁看它落在地上。
“不。”夏慕言柔声说,“是在警告你。”
第49章 喜欢
喜欢:喜欢
狭窄、昏暗、堆满光鲜服饰的休息室,此刻成了被混乱世界遗弃的隐蔽孤岛。
她与她是孤岛上仅有的幸存者。
忌惮彼此,又依赖彼此。
门外人群的嘈杂声慢慢模糊,展初桐唯一能清晰分辨的,是眼前人逐渐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自己心脏因其呼吸而更加澎湃的跳动声。
夏慕言的话语在推她向后远离。
但指尖的动作却钓她往前靠近。
展初桐不由自主往前近了一步,或因她身上的雪松香随着逼近,夏慕言更无力,软绵绵坐在桌边,倚着化妆镜。
眼尾的红倒映在镜子中,清晰可见。
分明如此难受,夏慕言却还是主动抬起手,向她伸来,似乎要讨一个拥抱。
展初桐想起程溪偶尔给她科普的,说是有些omega到了那种状态,是认不出人的。
只要能给她解渴的信息素,不管是谁,她都会抱着缠上来。
“夏慕言,你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可能对你做什么吗?”
她不是不愿意为夏慕言利用,就像她初次分化时,夏慕言曾心甘情愿帮过她那样。
她愿意成为夏慕言的工具。
她只是,还有点贪心。
希望夏慕言是清醒的,希望夏慕言是允许的。
夏慕言便笑着唤:
“阿桐。阿桐。”
理智就崩断。
展初桐上前,主动抱住夏慕言。
几乎同时,夏慕言双臂揽紧,挂在展初桐脖颈上,以柔腻的体温,熨她高敏的腺体。
细嗅彼此信息素香的两人,只是饮鸩止渴,越发不满足。
夏慕言颤抖着,以耳廓厮磨展初桐的耳鬓。
入怀的整个身子,温度高得烫手,却让展初桐舍不得松开。
“阿桐……”夏慕言拥抱的力道是狠的,唤她的声线却带着委屈哭腔。
展初桐便也收紧手臂回应,拥得彼此都要喘不上气。
最后夏慕言主动将额头抵在展初桐颈窝,坦出后颈微隆起的饱满腺体,献出自己的弱点。
展初桐的手指锁住夏慕言的颈骨,似在固定猎物,好找到方便下口的角度,在alpha情.动的犬齿现出,齿尖抵上夏慕言的腺体前……
展初桐最后问了一遍:
“夏慕言,你刚才警告我二次标记后可能的纠缠,事先确定我会不会接受。那你呢,你接受信息素渗透之后,可能会影响你的判断吗?”
夏慕言贴紧她,心跳循着骨骼与她共振,用气音回答:
“我不会被影响判断。”
“这不是由你个人意志说了算的……”
“我不会。绝对不会。阿桐。”
脚跟抵上展初桐的后腰.窝磨蹭。
茉莉攀着雪松开得糜.烂。
展初桐叹了口气,她不信真有人能抵抗信息素,心想多半是夏慕言神志不清了,为了哄她,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但她认了,哪怕夏慕言之后因认知不清,要疏远她以戒断,或误将信息素的上.瘾当作喜欢……
展初桐都认了。
齿尖刺破皮肉。
浓郁的花香与血的腥甜一并溢出。
标记持续时,浪漫且残暴,欢.愉且痛苦。
展初桐能感觉到,夏慕言痛得发抖。
手臂却反而缠她脖颈更紧,不让她松口似的。
就连标记完成后,夏慕言也没松开她。
鼻尖眷恋地抵着展初桐脖颈边蹭着,嗅着。
捕捉残余的信息素,似在享受事.后的旖.旎。
“夏慕言,你好点儿了吗?”展初桐问。
夏慕言抱得更紧,好像怕她跑了,“再抱一会儿,好不好。”
展初桐心头揪了下,又酸又涩。
原来,从来清冷自持的夏慕言,在某些时刻,会是这样的状态。
像小恶魔,也像小孩子。
自我、霸道、脆弱、不讲道理。
却让她不舍得松手,只能纵容夏慕言。
不知过多久,有人来敲休息室的房门。
展初桐一激灵,要坐起,发现夏慕言已经窝在她怀里睡着了。
眼睫上还挂着残留的泪珠,不知是痛的,还是别的。
展初桐怕吵到夏慕言耳朵,又怕门外人听不到,只好扯着脖子应:
“谁?”
“桐姐!”是邓瑜的声音,“外面已经处理好了,你和班长……还好吗?”
“哦。还好。”展初桐回,“我们也要出去了。”
“那我们等你们。”邓瑜应。
展初桐低头琢磨片刻,还是没舍得叫醒夏慕言,于是就这么抄膝把人拦腰抱起,而后打开门。
外头纯净的空气涌进来,展初桐对比才知,此刻室内外溢的、信息素纠缠的气味,有多不可言说。
果然,门外戴着厚实过滤面罩的宋丽娜,还是扛不住她俩高品级体质产生的信息素浓度,往后瑟缩了下,本就不佳的脸色更是恹恹。
程溪惊得忙掩住口鼻,将宋丽娜拽远些,才说:
“我靠!你们这味儿……是做了?”
展初桐脸一红,“才没有!只是……临时标记。”
程溪想起什么,皱眉,“临时标记?我怎么记得夏慕言开学时有过被标记的味儿……”平日口嗨都算玩闹,真关键时,程溪还是正经,“你们这不是第一次了吧?”
“嗯。”展初桐应一声。
“啧。”程溪挠头,想教训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只道,“你们最好心里有数。”
“……嗯。”
邓瑜闻不到任何气味,只知道两边疑似吵架,不太明确在对峙什么,两边反复看,最后只问:
“班长现在怎么样了?”
“睡着了,没事。”展初桐说,“对了,地板上她外套我没捡,你帮忙拿了给她盖上,免得着凉。”
“哦哦。”
是到程溪叫来的车上,先将宋丽娜和邓瑜送回家一轮后,夏慕言才醒来的。
展初桐唤人名字时,夏慕言的反应都还是迟钝的。
像某种餍足的小动物,吃饱喝足,就生困意,毫无负担地迷蒙着。
好在,车又行一阵,到家附近时,夏慕言清醒了,大概是不想程溪的车被家里人看见,隔着老远就要求下车。
展初桐不放心,要跟着,夏慕言说不用,剩下几步路,会让家中司机出来接。
展初桐拗不过,只好听她的,等亲眼看到夏慕言上了另一辆车,才和程溪离开。
司机是beta,夏慕言本不必担心身上的气味,只是没料到回家进门时,刚好与要出门的夏捷撞了个会面。
夏捷是alpha,嗅到夏慕言残留的信息素里有种浓稠的、陌生的雪松香,一瞬警惕,蹙眉看过来:
“你这身味儿是怎么回事?”
夏慕言故作镇定,“没注意到周期,在外面发作了。有人解了围。”
“……”夏捷不知信是没信,打量的视线似要洞穿女儿的脸。
夏慕言硬着头皮扛着,被盯着许久。
久到夏捷听见身后总助提醒,才往外走,并叮嘱女儿一句:
“玩玩可以,别跟下九流的勾结太深。注意身份,别耽误自己的前程。”
夏慕言沉默,没有回话。
直到身后夏捷的脚步声远了,她才腿一软,虚虚地撑着墙,被司机眼疾手快搀住,不至于跌坐在地。
*
展初桐到家躺在床上时,脚底似乎还因Livehouse的音响振动发麻,视网膜上还残留着舞台摇曳的灯光,与灯影中夏慕言的侧脸。
手指勾着牵住的缠握。
齿尖血渍茉莉的馨甜。
夏慕言还好吗?
展初桐握着手表,想着是不是要给人发条消息问候比较好,又不知道该发什么。
盯着狭小屏幕,视野受阻,脑内思绪如潮水翻涌,让她困意横生。
结果消息还是没能发出去。
展初桐先睡着了。
日有所思。
她就在梦里见到了夏慕言。
夏慕言还是她在那间拥挤狭小的休息室内见到的模样,褪去了皮衣外套,只着系吊带的连衣短裙,小恶魔chocker坠落在脚边。
展初桐不确定,对方现在是哪种状态,是标记前还是后。
她想问,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
只能眼睁睁看着夏慕言一步一步朝她走近,手指又探来牵她的手,这次,却是直接往自己颈后引。
落在夏慕言后颈腺体的触感,却反像在展初桐指腹盖了章,滚烫地烙进alpha的骨血里,好像在通体标记所有者的姓名。
她听见夏慕言呢喃着:
“阿桐。阿桐。”
展初桐只见一片虚无,唯独夏慕言的呼唤是明晰的指引。
她无法出声,只能听见胸腔里有什么初醒的事物,在横冲直撞,咚咚作响。
“我是你的。”
夏慕言不似梦呓,直勾勾地盯着她,清醒地引诱她。
“你是我的。”
而后,夏慕言清浅一笑,主动钻进她怀里。
手臂吊在她脖颈上,亲昵地挂着,看着她笑。
展初桐快溺毙在这无限柔情的笑意里,前所未有的悸动充盈本匮乏的身体。
夏慕言主动抬起头。
在展初桐唇上。
印下一个很轻很轻的吻。
展初桐陡然一惊,猛地睁开眼。
天刚蒙蒙亮,日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勾勒出天顶一线白。
展初桐直挺挺地躺着,心脏不住撞击,比那晚Livehouse最激烈的鼓点还要重。
屋中漫开一阵异常潮.湿的信息素香,像是寡情寡欲的雪松终于被移植出寒天,融化在温暖的春意里。
展初桐慢慢将被子拉过头顶,将自己蜷进一方黑暗闭塞的安全天地里,自暴自弃地想:
完蛋了。
她竟做了与那人有关的不像话的梦。
梦里,那人充分地教会她,何为欲望。
第二次标记的后遗症开始显现,信息素正在骨血里蛮横作用。
压抑许久的某种感情已然迅速扩张,浮上水面,按捺不住。
展初桐不得不清晰地直面自己心头初醒的那头怪物。
不容忽视、不容置疑、不容回避地意识到……
它的名字,叫作“喜欢”。
第50章 好看
好看:好看
期末考成绩统计完毕,表格被发进班群里。展初桐不意外地又进十几名。
成绩到了中等分数段,再想往上提升,效率自然远比先前慢。毕竟展初桐高一落太多,要想拿培优分,就得重回基础部分打好底子。
展初桐本也有趁寒假查漏补缺的打算,只是还没落实成计划。
恰好,Livehouse第二天,邓瑜还在群里张罗再出来玩点啥时,夏慕言就把预订好的自习室地址发进群里。
群内鸦雀无声,许久没人响应。
最后是这天刚睡醒的展初桐扣了个孤零零的“1”。
【等灯等灯:不行了】
【等灯等灯:晋升学神是桐姐应有的命】
【等灯等灯:好不容易放假,我真没动力碰书了】
【禾呈:你也说了】
【禾呈:你那是没动力】
【等灯等灯:啊?】
【禾呈:咱阿桐有的是动力】
【禾呈:醉阿桐之意不在学习】
【zzz:?】
【禾呈:怎么夏慕言叫你阿桐就叫得,我叫你就扣问号】
【zzz:你想和她一样啊】
【zzz:来陪我学习】
【“禾呈”撤回了一条消息】
【“禾呈”撤回了一条消息】
【“禾呈”撤回了一条消息】
【禾呈:戒了。不叫了。告辞。】
朋友本是同林鸟,学习临头各自飞。约出来玩时一呼百应,约学习就截然相反,最后只有展初桐一人应邀去了自习。
夏慕言订的共享茶室环境还算不错,能听到窗外啁啾鸟鸣,新中式装潢古典素净,檀木桌面点着盏静心的熏香。
垃圾熏香。
展初桐在桌边坐下时,心头还在骂骂咧咧:
香味既不够浓,盖不住夏慕言身上的信息素香……
效果也不够强,压根让人静不下心来。
展初桐转头瞥了眼,见夏慕言端坐在旁,垂着睫毛,将书袋中的材料逐一摆上台面。
神情静静,好像并未发生任何扰其心智的事情。
若不是展初桐看到那人后颈上覆着新的创可贴,身上还残留着仅标记双方能清晰察觉的、茉莉纠缠雪松的香……
展初桐都要怀疑,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她单方面的臆想。
想起昨天,就又自然联想起那个梦,展初桐挠挠头发,顺势将手撑在额边,好让手臂挡住脸。
夏慕言将书笔都摆完,转头看过来一眼,又转回去,低低地问:
“要把室温调低点吗?”
展初桐扫人一眼,又扫回来,“现在是冬天,不怕冷?”
“我看你热。”夏慕言说,“耳朵好红。”
展初桐:“……”
“要调吗?”
“赶紧讲课。”
展初桐本想着,夏慕言开始讲课时,她注意转移,能好点。
结果好不了多少。
信息素是种缠人的玩意,昨天初爆发时浓郁得似弹药,像要向全世界昭告她二人的标记;今日浓度消弭,只剩仅当事alpha与omega可察觉的丝丝淡香,就又像一根极细的线……
一圈一圈绕着她的心脏,缓慢地收紧。
让展初桐每每想起,心都为之揪着酸疼。
渴望一点安抚,渴望一点明确,渴望一点回应。
难怪,有种说法是,事.后需要很多很多温.存。
“……就是这条定理的原理。”夏慕言红笔尾端点着提纲,说到这里,一顿,抬眼。
“哦,哦。”展初桐猛地回神,慌乱地应。
夏慕言抬眼瞥她下,没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又将原理轻声复述了一遍。
大抵因常上主席台发言,夏慕言字正腔圆声线清沉,此刻距离近了,则像电台深夜情感主播,带点似是而非的柔情,却让展初桐觉得自己化身信号不良的收音机,总是听不清。
夏慕言什么意思。
昨天那些事真的完全无法影响她吗?
只有我在为此心神不宁吗?
终于,在讲解完一道复杂的受力分析题,展初桐眼神飘忽地点头之后,夏慕言放下了笔。
“在想什么?”夏慕言开口,分明是问句,语气却笃定。
展初桐一惊,坐正,本能掩饰,“没。在听课。”
她不服气,凭什么就她受制于这件事,夏慕言却能全身而退,她装也要装得毫不在意。
夏慕言显然没信,静了静,问:
“是在想昨天的事吗?”
“……”
展初桐哑口无言,盯着夏慕言旋在指间的笔,心烦意乱,一时不知该不该承认。
片刻,她含糊应:“你怎么往那方向猜。”
“因为。”
旋转的笔停了,被夏慕言精准捏在指尖,
“我一直在想。”
展初桐耳朵嗡一声。
余音袅袅不绝,燎得她耳鸣。
“我……我以为你不在乎呢。”展初桐嘟哝,“看你反应根本看不出来。”
或许得知夏慕言也耿耿于怀,展初桐觉得公平,这才坦诚些。
夏慕言垂着眼,没看过来,“你说信息素会影响人的判断。我一直在想,你有没有产生什么变化。”
有。
那可太有了。
多半是阿嬷松口,心头压着的桎梏得卸,再经由信息素一刺激,她昨晚甚至做了个不三不四的梦。
但展初桐不敢说,她想先试探夏慕言的倾向。
“那你呢,你的判断,被影响了吗?”展初桐反问。
夏慕言这才认真看她一眼,眸底静水流深,许久才说:
“没有。”
利落的两个字,让展初桐愣了下,她眨眨眼,“啊,哦。”
她听见自己语气略有消沉。
失落如冰冷潮水,淹没了隐隐燃着的期待。
原来,真有人能完全不被信息素影响?
也是,夏慕言那种级别的狠人,再怎么天赋异禀骨骼清奇,也不奇怪。
展初桐低着头想,可惜,只有自己庸俗地臣服于低级欲.望而已。
“阿桐。”
“……嗯。”
“还记得我昨天说过的话吗?”
当然记得。不仅记得,甚至上一秒,还刚好在回想。
不会被信息素影响判断。昨天和今天,立场都一致。
“嗯。”展初桐低低应。
“你标记我一次,两次,十次,二十次,我的判断和结论,只会是一样的。”
冰冷潮水陡然升温。
不会被信息素影响感情的判断,除却寡欲的可能性,或许,还有另一种可能……
但那可能性太过极限,太过梦幻。
堪比童话。
展初桐错愕看向夏慕言的眼睛,心头怦怦不休,难以置信地确定:
是我眼前的人吗?
像夏慕言这样的人,也有这种可能吗?
展初桐没注意到,夏慕言的指尖捏着红笔,攥得比平日更紧,那笔尖透在纸面,留下渐深的红点,逐张渗透。
“阿桐,想明白没?”夏慕言问。
语气平淡得好像讲课后询问她的理解程度一般。
展初桐眨眨眼,她好像,想明白了一点。
但又好像,没想明白。
夏慕言见她茫然表情,突然笑了,“想不明白可以问。”
“……”怎么好像被当笨蛋了。
展初桐垮下脸,“少看不起我,夏慕言你可太好懂了!”
“真的?”夏慕言不介意她顶嘴,歪着头笑着问。
对方的游刃有余更让展初桐觉得被挑衅,她提高音量,“你那点心思有什么不好琢磨的,我早就想明白了!”
夏慕言收回视线,“好,那我就默认你明白了。”波澜都妥帖地收敛在垂睫遮蔽的眸深处。
“……”靠,展初桐觉得自己亏了。
就这样?不说了?
不是?不和她确认下答案吗?
万一她跟以前做错题一样,琢磨错了呢?
“阿桐,回答呢?”
“什、什么回答!”
展初桐结巴,她想,哪有这种人,都没说明白,先要她回应心意?
夏慕言无辜看她:“先前问的问题,我先回答了,但你还没回答。”
展初桐:“……”
哦。这个啊。
关于信息素是否影响判断的问题。
“反正,你不说,我也不说。”展初桐有样学样,也开始迂回。
“可我已经回答了……”
“又没说清楚。”
“你没明白吗?”
“我很明白!”
“嗯。”
“既然你那么聪明,你也像我明白你一样,明白明白我。”
“……嗯。”夏慕言的回应带了点笑意。
展初桐被笑得恼,“我真明白!夏慕言你在我眼里就跟……”
没穿似的。
展初桐咬了下舌尖,“没穿”两个字,让她想起昨晚的梦。
“……就跟什么?”夏慕言追问。
展初桐别过脸去,“不说了,舌头疼。”
夏慕言静了下,问:“你咬的是我,怎么你舌头疼?”
展初桐:“…………”
*
有人陪伴学习的冬季,日历都撕得更快些。
腊月二十九,老街区的年味比市中心的足,青石板缝扫得干净,朱漆廊柱擦得发亮,大门新贴了倒着的“福”字,檐下挂起红灯笼和中国结。
阿嬷进厨房忙年夜饭前,先问展初桐,她那些朋友来不来,来就多做几道菜。
展初桐在群里问了,程溪和宋丽娜利落答应会来,说家里大人本来也不在,邓瑜家庭圆满些,跑外边过年不太妥。夏慕言则没回。
展初桐知道夏慕言为什么不回,她也不好跟阿嬷二次确认。阿嬷态度是有松动,但距离完全接纳或许还有距离,大过年的,她不想惹老人家不高兴。
程溪和宋丽娜到时,都穿了吉利的红外套,喜气洋洋地和阿嬷拜年,说吉祥话。阿嬷高兴得很,给她俩塞了红包,让小孩们先玩,自己则进厨房开始忙活。
她仨协作给院中圆桌铺了红布摆了碗筷,就没什么事做,闲着围坐给群里打视频电话。
邓瑜先加入视频群组,穿着新衣裳,表情却苦哈哈:
【你们没有我,一定要玩得开心!但千万别太开心!】
程溪和宋丽娜就凑到镜头中举起红包开始炫耀:
“阿嬷给我俩的。”
“猜猜是谁没有?”
邓瑜开始干嚎,被视频背景一个大人怼了句“大过年的哭什么哭”,更可怜了,苦兮兮地撇着嘴。
展初桐觉得好笑,就在群里给邓瑜发了个专属红包,说:“替阿嬷补给你。”
邓瑜这才笑,故作娇羞道:【还是桐姐对我好~】
夏慕言是最后加入视频的,一身体面的纱质小礼裙,头发精致地盘在耳后,别着珍珠发卡,美则美矣,却不像在过中国年。
“师尊今天好美呀!”宋丽娜忍不住夸,甚至还明目张胆截了几张屏。
程溪看对面背景觉得眼熟,问:“这是在哪?音乐大厅?”
【嗯。】夏慕言轻声应,【我母亲难得回国,陪她出来拜访一个很重要的友人。眼下结束了,马上散场了。】
“都除夕了你还得营业啊。”程溪追问,“结束后干嘛?”
夏慕言视线稍转,多半本是看着程溪与宋丽娜的小窗,瞥了眼另一个窗口,才转回来:
【没什么事。我应该会一个人先回家。】
另一个窗口里的展初桐安静听着,没说话。
“一个人?”宋丽娜皱眉,“阿姨不跟你一块走吗?”
【她还有别的应酬。我父亲也是。】
“……”
“……”
所以,除夕阖家欢闹之夜,夏慕言得一个人过。
几人静了下,街头巷尾各家各户剁肉声、油锅的滋啦声、大人小孩的笑闹声混作一团,衬得夏慕言小窗更静。
展初桐面上无碍,心里却空一块。有种冲动拉扯着她,或许她该开口跟阿嬷求求,或至少,偷偷溜出去一个时辰,陪人跨个年。
【怎么都这表情?】夏慕言笑,【我本来也不喜欢吵闹。】
邓瑜见状,主动缠程溪开了几句玩笑,凝了一瞬的氛围这才翻篇。
阿嬷这时从厨房出来,先端着盘刚蒸好的茶豆糕给她们垫肚子,“上次你们说爱吃,阿嬷多蒸了点。这次用的红茶和红豆,过年嘛,颜色喜庆。你们尝尝,喜欢的话,厨房里头还有。”
茶豆糕不太甜,口感正好,程溪和宋丽娜爱吃,欢呼着去迎。
阿嬷喜滋滋地看着她俩笑,想起什么,转头问展初桐:“哎,这次来的朋友好像少了谁?”
展初桐正发愣,闻言才回神,那边程溪手机里传出邓瑜的哀嚎:
【阿嬷是我是我!是可怜的我没有来!呜呜呜吃不上茶豆糕了……】
阿嬷循声弯腰去看那手机屏幕,展初桐心一惊,盯手表屏幕,赫然发现,群聊视频画面里,“咩”的格子里只见背景,看不见人了。
应该是听到邓瑜喊阿嬷时,就先回避了。
“哎哟没事,”阿嬷没察觉异样,对邓瑜说,“下次让阿桐给你带点去,啊。”
【嘿嘿,谢谢阿嬷!阿嬷最好了!】
阿嬷和邓瑜说完话,直起腰,转身准备往厨房走,刚迈出去一步,又转回来:
“阿桐。”
“哎。”展初桐应。
“还有一个呢,怎么没来?”
“……”展初桐怔住。
阿嬷咂了两下唇,好像在克服什么,片刻才说:
“我记得,还有个‘小老师’。”
展初桐心脏开始鼓噪,她有点晕眩,不太确定心内暗生的侥幸,是否是阿嬷真实的意思。
就在这时,宋丽娜在桌下用膝盖撞她腿,提醒她回应。
“啊,小老师……”展初桐愣了下,又不知该怎么说了。
她是想夏慕言来,夏慕言呢,会想来遭这个罪吗,毕竟上次来家里的体验堪称噩梦。
【阿嬷,过年好。】就在这时,夏慕言清沉的声线在手机中响起,方才不知所踪的人时机恰好地出现在屏幕里。
“哎。”阿嬷低头又看屏幕,只是没了笑意,语气也没方才面对邓瑜时热络,稍稍有点别扭,“你怎么没来呀。”
【本来想去的,刚好有点事。】
回答得留有余地,长辈有心邀请,或只是客套,夏慕言都能应对自如。
阿嬷盯着屏幕想了想,才说:
“那忙完呢?还赶得上吃饭不?我多做了菜。”
看来,是邀请。
夏慕言笑笑,【谢谢阿嬷。那我忙完就过去。】
“哎,哎。”阿嬷多半还没习惯,尴尬地应了两声,就匆匆进厨房了。
留下几人在原地沉默了会儿,反应过来时,喜悦似无声的烟花炸开。
“靠!那种年纪的顽固老人家都能搞定!”程溪感叹,“你俩是神仙吗?”
宋丽娜啧啧赞叹,“看来征服地球对你俩而言还是太易如反掌了。”
【到底还有什么能难住班长和桐姐啊!】
展初桐险些按捺不住的嘴角,看向屏中人,便见对方环境光影似乎未有变化,但此刻映在夏慕言眼中的光格外亮。
“你什么时候过来?”展初桐压着声,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迫不及待。
夏慕言勾唇笑,只说:【我尽快。】
结果到年夜饭都摆上桌时,夏慕言才踩着点到,特地换了身改良款的红色马面裙,热闹得像个红丝绒小蛋糕。
还是夏慕言机灵会来事,到时还拎了点给老人家的补品。
阿嬷刚看到大小礼盒时还愣了下,估摸着各种观念在脑子里打架,最后是哪种占了上风不言而喻,因为老人家还是收下了夏慕言的礼物。
这桌年夜饭极为丰盛,寓意“年年有余”的清蒸笋江鲈鱼,象征“团团圆圆”的鱼丸汤,鲍鱼海参等名贵海味炖的“佛跳墙”,鲜香酥脆的海蛎煎……色香味俱全,勾人馋虫大动。
长幼有序围坐桌边,主位的阿嬷端米酒杯,说几句祝福的话,晚辈们持椰奶碰杯,这就可以开动了。
堂屋电视里播着春晚预热节目的欢快音乐,也盖不住桌上的觥筹交错,谈笑风生。对这桌在座的每个人而言,这天都算过了个久违的有滋有味的年。
饭后,阿嬷收拾碗筷,几个小辈要帮忙,阿嬷不让,说院门口堆着些烟花,让她们帮忙放了。
程溪和宋丽娜先去了,夏慕言没走,执意留下帮忙收碗筷,阿嬷对她不像对别的小孩那般随便,赶人还会故意装凶,客气问了嘴怎么不去。
夏慕言只说自己不喜欢响声,不想凑热闹。
阿嬷也没多说什么,低头继续收东西。
展初桐在边上看她俩很久,见她俩气氛尴尬得都要固化了,想起什么,凑到阿嬷耳边说几句,然后才走出门。
桌边一时只剩阿嬷和夏慕言两人。
“你……”阿嬷又一会儿才开口,“你吃不吃茶豆糕?”
夏慕言眸光凝了下,错愕地抬眼。
阿嬷这才继续说:“你先前没吃上,这回,刚好有做。”
“吃的。”夏慕言忙点头,“阿嬷,我吃的。”
阿嬷就先进了厨房,出来时,端了碟热乎的茶豆糕,放到桌边,不待引夏慕言吃,却先掏围裙的兜,翻出一个大红包。
甚至比刚才给程溪和宋丽娜的还要厚。
“这个多。”阿嬷低着头,手指摩挲着红包,有点局促,“刚才她们在,不好给她们看见。现在偷偷给你。”
夏慕言受宠若惊,忙摆手,“谢谢阿嬷,但我……”
没等少女说出“不”字,阿嬷先把红包塞到人手里,说:“不能拒绝。这是家里的规矩。”
是什么规矩,阿嬷没明说,但夏慕言也没再追问,还是收下了红包,郑重地道了谢。
夏慕言出院门时,程溪正在逗宋丽娜,往人脚边砸摔炮,吓得宋丽娜花容失色,拜托展初桐点燃两支仙女棒,举着就开始追着程溪烧。
两个高中生蹿进街巷里很快没了影,嬉闹声跟旁边几个打闹的小屁孩没多少差别。
展初桐坐在院门边的石凳上,守着那一小箱烟花,看到夏慕言出来,点了两支仙女棒,分给人一支。
夏慕言接过,坐在她边上,看着银白火花闪烁在冬夜澄澈的墨蓝夜幕里。
平日清冷的眉眼染上了温暖光晕,火花似碎钻闪在她眼眸的侧影里。
展初桐细细打量夏慕言脸色,不太确定,主动问:
“怎么了?是茶豆糕不好吃吗?”
夏慕言眼睫这才掀了掀,笑了,拿仙女棒顶端与展初桐的凑凑,合体的火光格外绚烂,烧得也更快,最后化为几点火星溅落。
在稍静的夜幕里,夏慕言很认真地说:
“很好吃。谢谢你兑现承诺,让我吃上了茶豆糕。”
展初桐一听,有点得意,有点坐不住,就又点了两根仙女棒,把光续上。
“哼,区区茶豆糕不值一提。我说话驷马难追。”
夏慕言又笑了,这次有光,照得清清楚楚,她唇下有梨涡。
“我知道。”夏慕言说,“我本来就相信你。”
咻——嘭!
接连锐响,让夏慕言肩膀抖了一下,神色稍凛。
不像被吓到的反应,更像不适应。
天边有彩弹拖着尾焰直冲夜幕,在最高点绽开,化作一大朵绚烂花团,紧接着,红的、绿的、金的流光一线一线落下。伴随远处近处鞭炮接连不断的响声,将古旧的街区装点得焕然新生。
是过了饭点后,家家户户都开始放鞭炮,迎新年。
展初桐对这些声音倒无所谓,但她看夏慕言抬眼盯着烟花看,笑意却淡下去。
她想起夏慕言不喜欢雷声,或许,鞭炮烟花炸响的声音,也和雷声类似。
于是她凑到夏慕言耳边问:“不喜欢这个声音吗?要回屋吗?”
夏慕言看过来,说:“嗯。但不至于讨厌。我还想看会儿。”
闻言,展初桐往后靠坐,因而身位较夏慕言偏后,夏慕言莫名地盯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下一秒,展初桐抬起手,将掌心放在唇边呵热。
然后,贴在夏慕言耳边。
捂紧。
展初桐能明显感觉到,掌心中的人身子僵了下,也因两侧手掌指引视线,夏慕言眸光的细微颤动,在她眼中也格外清晰。
被夏慕言近距离盯着看,展初桐有点紧张,有点喘不上气,知道对方可能听不清,也没喊,用唇语说:
看、烟、花。
夏慕言眼睛弯了弯,睫毛重重眨了下,代替点头。
展初桐护着夏慕言的耳朵,看她继续仰头欣赏烟花,消音的、安全的绚丽落在夏慕言眼里,点燃少女嘴角的笑意。
侧脸线条被流光镀金,唇下梨涡比烟花还吸睛。
展初桐都没察觉,自己其实没怎么看烟花,单盯着看烟花的夏慕言了。
等夏慕言不知怎的突然回头,展初桐心虚怕被抓包,视线故作镇定地闪挪,好像刚看了别处,再悠悠晃回来。
展初桐又用唇语问:
好、看、吗?
夏慕言锁着展初桐的脸,真诚道:
“好看。”
因为展初桐没被捂耳朵,所以听得很清楚。
天边烟火的红光染透她双颊,鞭炮的热度烫她耳廓和脖颈。
一声接一声的爆破,在引她心跳失控加速。
她听见夏慕言又说:
“现在一点也没有不喜欢。”
夏慕言稍止,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强调:
“非常,非常,喜欢。”
贴在夏慕言耳边的手指蜷了下。
展初桐视线如逃兵,往天边烟火去,不再看夏慕言。
怎么有人说话不带主语和宾语啊。
展初桐晕晕乎乎地心想。
有歧义,听不懂。
比英语还难翻译。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