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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过夜


    过夜:过夜


    大逃杀结束后,展初桐自觉受了朋友们那么多声“姐”,不能被白叫,主动请大伙儿到附近商场吃了顿火锅。


    饭后散伙儿时,正值商场饭点,人流繁多,她们叫不到车。程溪说摇自家司机来把大伙儿逐一送回去,展初桐没加入,要搭地铁回去。


    程溪故意激她,“搞特殊?玩客套?要我苦苦挽留你?”


    展初桐抬手拒绝,“别搞。我纯粹嫌慢。我和你们都不同路,你家司机送完她们再送我的功夫,我坐地铁早就到家了。”


    程溪一听是这么个理,这才作罢。


    夏慕言这时说:“那我和同桌一起。”


    展初桐:“我是搭地铁。”


    夏慕言点头,“嗯,我和你一起搭地铁。”


    展初桐:“……”


    程溪问:“你家司机呢?”


    夏慕言这才低声说:“最近在有意规避,和上下学无关的项目,都尽量不叫我家司机。”


    一听这话,展初桐和程溪便懂了,旁边宋丽娜虽不了解夏慕言家里情况,但也心里有数。只有邓瑜一脸茫然,想到她班长大人的决定必然合理,就也没问。


    来接程溪三人的车到后,众人就地解散。


    展初桐等车开远,才将自己身上的薄款羽绒服脱下,往身边一递,“帮我拿一下。”


    夏慕言仰头看过来,“嗯?”


    “刚吃完饭有点热。”展初桐没看她。


    夏慕言哦一声,接过外套。


    展初桐带路,领人往地铁口走,才行出去两步,又补上一句:


    “要是嫌拿着碍事,你穿上也行。”


    本在后面跟着的夏慕言停了。


    展初桐没回头,慢腾腾磨蹭脚步等了会儿,就听见身后的人小跑追了上来。


    鞋跟叩地声中,夹杂着摆臂时涤纶面料摩擦的窸窣声响,一听便不是那人原本身上单薄的白裙会发出的声音。


    展初桐面不改色,继续往前走。


    只是脚步稍稍轻快些。


    大小姐第二次坐地铁,流程比最初时熟练,顺利随展初桐进了车厢。


    这站毕竟有商场,下车客流多,车厢内空了一刹,她们上车早,刚好还有座。


    展初桐坐下时,稍稍瞥了眼夏慕言。


    还好她这件外套是黑色长款,搭在夏慕言的白裙上,看着不算碍眼。或多或少一点反季的不和谐,恰证这外套并非少女自带的穿搭,能叫外人看出是旁边这位给的,有点圈地标示的意味。


    展初桐收回视线,依旧面不改色。


    叠着腿,翘着的鞋尖轻轻地晃。


    夏慕言看到展初桐晃脚,问:“同桌,今天很开心?”


    展初桐这才停了抖脚,坐正,说:“当然,出来玩怎么不开心。”一顿,追问,“你呢,开心吗?”


    “嗯。”夏慕言笑着点头。


    展初桐看到她有梨涡,确定这不是谎言。


    只是,点头过后,夏慕言的笑意稍稍滞涩,像画布上浓墨重彩一笔拖长的尾痕,竟带点落寞。


    展初桐察觉不对,问:“怎么了?”


    夏慕言没转头看过来,只目视前方,似在整理自己的情绪,唇角依旧抿着,只是梨涡淡了:


    “就是,想想之后可能没这么开心了,就有点……”


    “为什么之后会不开心?”


    “我和你们……”夏慕言眨几下眼,犹豫片刻,才说,“马上就要散了吧。”


    “为什么要散?”


    “你们四个当然不会散。而我……”夏慕言垂着头,“我和你们的共同话题不多,目前能维系我和你们的只有学习。”


    展初桐若有所思,没有说话。


    夏慕言继续道:“期中考结束,大家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丽娜不会被剪头发,邓瑜得到了新手机,你打赌也赢了杜晓……你们还会继续学习吗?”


    展初桐说:“别乱想,不是你想的那回事。哪怕不学习了,你也可以继续和她们相处,她们会很欢迎你的。”


    “我明白。你们都很好,当然不会排挤我。”夏慕言勾了勾嘴角,唇珠委屈地抿在下唇上,“是我不够好,除了学习之外,好像没什么拿得出手,能跟你们匹配……”


    展初桐:“……”


    等一下?


    夏慕言抽抽鼻子,“不过没关系,已经够了。人不能太贪心。不能因为这段时间我和你们相处很自在,很充实,很满足,就要求你们一直辛苦学习,来迁就我……”


    “…………”


    “能拥有一段难忘的回忆就该知足了。我之后会时时反刍聊作排遣……”


    “你快到站了。”展初桐面无表情打断夏慕言的吟唱。


    夏慕言抬头,看到电子屏上路线进度即将靠近“江滨北路”。


    于是她站起,准备将外套还给展初桐,展初桐说让她穿着,下次还。


    列车停稳,夏慕言身形微晃,车门打开,发出滴滴声,人潮自她身后涌下,衬得她垂眸的注视很稳很静:


    “同桌,我刚才随便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周一见。”


    说完,夏慕言就挥手作别,转身下了车。


    列车启动,驶过市中心区,往城西区行进。


    人一下车,展初桐就调了姿势,头抵着车厢壁,垮垮地坐没坐相。


    有点烦。


    展初桐烦躁了一路,临下车前,才想明白,自己是在烦什么——


    不是烦夏慕言说的那几句关于“学习”的话。


    而是那句“周一见”。


    周末才刚开始呢。怎么就周一见了。


    下车后便到家,展初桐开启了一个“没有夏慕言”的周末。


    没人问她去不去网吧,没人在她耳边用低且清的嗓音讲解知识点,辅以指节敲着笔尖拉回她注意,没人在结束后发消息给她。


    顶着小绵羊头像的“咩”,聊天记录停在周末之前,安静地再没滴滴振动过。


    “五八同橙”的群聊里,那仨人没心眼似的继续插科打诨,有时也会艾特她俩,展初桐还会冒泡,但夏慕言一次也没回过。


    嘴上说着恋恋不舍的人,退出时比谁都干净利落。


    除了学习,真就没共同话题了么?


    比如,早安晚安,吃饭没吃了啥,这种没营养的问候呢?


    展初桐躺在床上,盯着小天才狭窄的屏幕,烦躁地揉乱头发——


    结果眼下“不适应变化”,真正没能戒断的人,并非夏慕言,而是展初桐。


    好不容易熬到周一,展初桐到校时有点别扭,她还没想好该以怎样的态度面对下半学期。


    倒是夏慕言若无其事,反应淡然。


    正常听讲,正常记笔记,正常喊她同桌,正常时不时麻烦她一下。


    不咸不淡,不冷不热,又回归刚开学时的状态。


    好像仅一个周末,夏慕言就彻底消化了“小团体名存实亡”的悲伤。


    “不要想象白色的大象”,听到这句话的人会不受控开始想象。


    “别往心里去”,只有听了这话的展初桐往心里去了。


    下午放学时,程溪又照例来找展初桐:“桐姐,晚饭怎么说,如梦走起?”


    放学去如梦吃饭是她们认真学习之前的习惯,一旦离校,就没有回来一说,翘掉晚自习便是理所当然。


    基本上,下半学期的学习态度,也就此定了。


    展初桐起身,摇头,说:“还是就近去学校食堂吃吧,吃完直接回来晚自习。”


    程溪愣住,“啊?……啊。”


    前桌邓瑜也懵懵的,“还回来晚自习啊……那我跟宋丽娜说一下。”


    “反正经过她班门口,到那顺口就说了。”展初桐低头,看身边还在写字的同桌,“你呢,走吗?”


    夏慕言笔尖一顿,然后笔速加快,将书写的句子结束,盖上笔帽,应,“好了。走。”


    展初桐耐着性子坐在桌边等了会儿,一低头,发现夏慕言唇线边缘细细地颤,唇下梨涡似有若无地晃,好像在憋笑。


    展初桐:“……你笑什么。”


    夏慕言没抬头,抿了下唇,摇头。


    展初桐:“……不许笑了。”


    夏慕言点头,但梨涡仍没散去。


    展初桐:“……夏慕言!”


    夏慕言这才堪堪做好表情管理,没抬头,只眸光飘上来,从居高者视角来看,示弱的上目线显出几分委屈:


    “我不能开心吗?”


    开心。


    周末在地铁上,还担心“以后不会开心了”的夏慕言,此刻明明白白说了“开心”。


    展初桐啧一声,彻底没耐心了似的,暴躁地往教室外走,在走廊上吹风等待。


    教室内,邓瑜莫名,低头问夏慕言:“班长,桐姐为什么突然不让你笑啊?”


    夏慕言唇下梨涡这才淡了,但眼中还残着点笑意,“不知道。可能她不想我开心。”


    邓瑜:“?”


    *


    考后这周的步调又维持旧况,学习小队并未解散,也没人主动询问缘由,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保持现状。


    期中大考后学校通常会安排家长会,巧合的是,展初桐的阿嬷家长会这周恰好有事,当地市政与台商联合创办了个两岸交流展,阿嬷作为茶农代表要出远门几日。


    其实展初桐是有点高兴的,毕竟她现在和夏慕言是同班同学,若阿嬷和夏捷同时到场,教室天花板怕是不够老人家掀的。


    但她和阿嬷通电话时,还得假惺惺装遗憾:“唉,我这次进步这么大,老师肯定得夸我。结果你来不了。”


    阿嬷一听这话可还得了,【那阿嬷现在请假回去!】


    展初桐差点嘚瑟翻车,最后是保证会请班主任电话打给阿嬷让她亲自听夸奖,阿嬷这才没直接杀回家。


    跟肖语闻报备过,展初桐回头就跟夏慕言说了这事,家长会阿嬷不出席,夏慕言的家长可以放心来。


    结果夏慕言怔了下,似是意外,片刻才说:


    “他们从不参加家长会,本来也不会来。”


    “……嗯?”


    夏慕言解释:“我父亲和母亲都很忙,通常只和老师电话联系。反正我在校情况一直很稳定,他们都很放心。”


    “……哦。”


    展初桐有点不知道怎么应,干巴巴地回了声。


    她鲜少听夏慕言说起家里的事,第一次知道,原来夏慕言家是这种亲子关系。


    夏慕言成绩优异,夏捷和孟畅习以为常。


    展初桐只是稍有进步,阿嬷就欣喜若狂。


    温差还挺悬殊的。


    *


    转眼家长会过,又是一周周末。


    两岸交流会持续到下周,周末阿嬷也不回家。展初桐闲来无事,想起先前“亏欠”夏慕言的团建,就主动在群里发了消息:


    【zzz:@全体成员阿嬷不在家,来我家玩】


    【zzz:如果打算过夜,记得带睡衣】


    【禾呈:1】


    【等灯等灯:11111】


    【Lyna:好】


    三个人都回了消息,只有夏慕言久久没回信。


    展初桐点开私聊,编辑框的绿色光标闪了又闪,她没想好要不要说些什么,电话手表便在她掌心振动。


    是夏慕言主动私聊她:


    【咩:我也能带睡衣去吗?】


    “……”


    展初桐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这人问话别有深意。


    没直白说“能不能去你家”或“能不能过夜”,而是一句“能带睡衣吗”,该问的都问了,不该问的好像也问了。


    非得问睡衣。总觉得有点怪。


    展初桐琢磨得烦躁,一时脑抽,怼了句:


    【zzz:你要想不穿也行】


    刚发完,展初桐惊魂乍醒,秒撤回。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但许久都没消息回过来,不知是没看见,还是看见了在无语。


    “啧。”


    展初桐本躺着发消息的,这下热得静不住,直接坐起来。


    如果这话是怼程溪的,她不会撤回。


    但发给夏慕言,她就是觉得不妥。


    正焦头烂额,对面终于回复:


    【咩:撤回什么了?】


    展初桐:“……呼。”


    悬着的心放下了。还好没看见。


    展初桐准备随便编一条,正打字,对面又发:


    【咩:你想看吗?】


    【“咩”撤回了一条消息】


    指尖失力,手表从展初桐指间滑脱出去,砸在床上。


    展初桐看见了夏慕言撤回的“你想看吗”。


    她大脑宕机,许久才重启,艰难运转:


    想看,什么?


    结合上下文,是该结合哪句上文?


    结合夏慕言没撤回的“睡衣”……


    还是,展初桐已撤回的“不穿”?


    展初桐打住,没往下想,捡起手表回了句:


    【zzz:撤回什么了?】


    两条完全一样的“撤回”系统提示,和两条完全一样的文字条,在两边对照。


    展初桐红着脸,咬着牙,刚放下的心又怦然作妖:


    没看见撤回,因好奇而报复?


    看见了撤回,因调戏而报复?


    夏慕言原来是睚眦必报的个性吗?


    夏慕言到底看没看见撤回啊!


    *


    其实夏慕言并非第一次来展初桐家,但邓瑜视角里并没有这部分信息。于是小迷妹热情不已,夏慕言一进大门,就化身导游,积极带她参观小院里的新鲜玩意。


    老井、簸箕、风箱,乃至一砖一瓦,只要邓瑜觉得稀奇的物件,都要雀跃地带夏慕言参观。夏慕言也耐心,跟在旁边认真地听,从头到尾没打断。


    最后邓瑜着重介绍院中醒目的那棵老梧桐,说这棵树养得格外好,叶子比她巴掌还大。夏慕言仰头,看着树梢,不知在想什么。


    旁边坐在摇椅上晃的程溪见状,搡了搡旁边的宋丽娜,“哎,你说,夏慕言是不是没我们刚来这里时那么兴奋?”


    宋丽娜若有所思,“嗯。与其说是不兴奋,她更像是……不陌生。”


    程溪闻言,恍然大悟,看向邓瑜,突然面露同情之色,“傻孩子还搁那乐呢,不知道自己在班门弄斧。”


    宋丽娜揶揄,“嚯?文化人?”


    程溪:“……能考进实验至少证明我不是弱智好吗?”


    这日难得有闲暇,奈何天公不作美,下午时天就阴阴的,看不见什么阳光。结果傍晚女孩们刚围坐院中大桌吃外送的大餐,乌漆漆的云就开始往下砸雨点。


    她们手忙脚乱把餐食和晒谷收起,不待折腾完,雨点越大越密集,直接将她们淋了个彻底。


    还好都有带换洗衣物,家里也有几间浴室,她们轮流着沐浴更衣,洗完澡直接展初桐卧室集合,继续体验大通铺。


    展初桐进房门时,发现自己竟不是最早洗完的,夏慕言比她先一步,换了条象牙白的蕾丝睡裙,正坐在床边玩手机。


    刚沐浴完的人皮肤还泛着红,浑身似乎还在冒热气。


    半湿的长发随低头披落,垂于肩头蕾丝上,层叠的蕾丝纹路每处都勾连都带着手工特有的、不规则的灵气,昂贵精巧,很衬本就气质似娇养于城堡中的大小姐。


    展初桐走近一步,正要唤夏慕言,却静了下。


    她看到了夏慕言裙下交叠的长腿。


    腿型生得极好,并非单纯的瘦削,而是少女独有的、流畅柔和的线条。


    裙末蕾丝在她大腿下缘投落细碎阴影,随呼吸摇曳,乳白的皮肤渲染纯真,厮磨的皮肉漾着不自知的风情。


    膝骨小巧,玉肤莹泽,踝骨精致。


    粉白的脚趾头不知怎的蜷缩了一下,又缓缓地、缓缓地展开。


    展初桐看得抖了一下。


    她想起之前关于“撤回”的对话,有点看不了,匆匆移开视线,走进去,“夏慕言。”


    夏慕言这才抬头,放下手机,仰头看站着的人。


    展初桐瞥过来,大片的白、粉、潮湿与圆润,又让她慌张挪开眼,“你一会儿和宋丽娜一起睡床,我们仨睡地铺。”


    夏慕言点头,“我知道。刚才丽娜和我说过。”


    连声线听起来都像被热水泡过,湿漉漉、清亮亮。


    展初桐不自在地清了下嗓子,“你现在就可以上床了。”


    夏慕言低头看一眼自己,抬头,“我在床上呀。”


    “我是说……整个人。”


    “现在吗?”


    “嗯。”


    夏慕言表情看起来好像不是很理解,但还是没和她犟,曲着腿往床上爬,刚坐好……


    展初桐就走过来,被子一撩,把夏慕言从脖子以下盖住了。


    夏慕言:“……”


    展初桐:“。”


    夏慕言:“邓瑜说一会儿还要聊天呢,我现在还不想睡觉。”


    展初桐:“没让你睡。就让你盖着被子。”


    夏慕言把被子往下掀,膝盖曲起,白皙的腿又露出来。


    展初桐抢了被头,再度把人盖住了。


    夏慕言:“……?”


    展初桐:“咳。怕你冷。”


    夏慕言:“你开着暖气呢,我不冷。”


    展初桐:“你冷。”


    夏慕言:“我不……”


    展初桐:“你冷。”


    夏慕言:“……嗯,是有点冷。”


    展初桐这才松手,夏慕言把被头叠了几下,搭在腰上,腿部全盖住,仰头,“这样可以吗?”


    展初桐更不自在了,嘟囔:“……问我干嘛,这样会不会冷你自己不知道吗。”


    夏慕言只笑,没和她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头打量卧室一眼,换了话题,“刚才就想问你,你房间为什么这么空?”


    “嗯?空吗?”展初桐住惯了,倒没觉得有什么。


    “感觉不像是什么都没摆,而是本来摆了很多东西,但都收起来了。”夏慕言指了指墙上残留的土黄色胶痕,“比如那个大小,就很像本来贴了奖状,但撕下来了。”


    “哦,你说这个啊……”展初桐这才明白她在说什么,“都收起来了,不在这屋。这也很正常吧,你获奖无数,难道全都贴出来摆出来吗?”


    夏慕言偏了偏头,带着水汽的睫毛颤了颤,眼神也似乎变得湿润,她片刻才轻轻说:


    “不会。但会把比较特别的摆出来。”


    “嗯?”


    “想一睁眼一抬头就能看到,心情会很好。”


    展初桐拧了下眉,思考得是什么规模什么量级的比赛奖项,才能配得上博物多闻的夏慕言这等重视,正要问,刚好其余三个女生洗漱完,也进屋来了。


    邓瑜这话痨像是带着扩音器进门的,屋子一下被她的声压占据,吵得展初桐脑仁疼,她就没追问夏慕言。


    “话说阿嬷是干嘛去了呀?”邓瑜好奇,“桐姐老说她不方便不方便,我以为阿嬷从不出远门呢!”


    “是去参加两岸交流会了,一个政商合作的项目。”展初桐说,“主办方很讲究,交通住宿规格都很高,所以我才放心让她去。”


    邓瑜星星眼,“阿嬷这么厉害!”


    床上夏慕言听着,依稀觉得耳熟,拿起手机搜了下,不意外在交流会官网的招商简章上,看见投资方中,出现“荣景”二字。


    夏慕言抽吸一口气,屏在喉头,连同情绪一起,不动声色地藏起。


    她抬眸瞥一眼,见身边宋丽娜与床下三人都在说笑,注意不在自己这边,这才点开通讯录,找到夏捷的二助,这位通常负责拟夏捷的schedule,她询问夏总近日的行程。


    毕竟是夏总的独女在问,二助没隐瞒搪塞,将最近夏捷本周已或将行经的国家城市大致告知。


    夏慕言确认过,夏捷行程中,没有和这两岸交流会重合的部分,这才稍稍松口气。


    “好哇班长大人!”邓瑜抓包夏慕言玩手机,“跟我们一起玩还心不在焉!”


    夏慕言恰好也忙完,手机锁屏往边上一藏,“不好意思。不看了。”


    宋丽娜提议,“难得师尊也在,全员到齐,不得来点什么夜谈环节,增进下我们彼此的了解?”


    展初桐闻言,就把房间大灯熄了,只留一盏床头小灯,昏黄的光线迷蒙,很适合谈心。


    邓瑜搡程溪:“你鬼点子多,快想一个。”


    程溪仰面琢磨着宋丽娜的需求,“夜谈,增进了解……那就……‘我有你没有’?”


    规则很简单,刚好五人对应五指,每人轮流说一件“我曾做过或许别人没做过的事”,旁听者若确实没做过,就收一根手指,否则不变。


    最后结算时,剩余指数最多的,可以给最少的定制惩罚。


    “但是要玩什么尺度的呢?”程溪不太确定,“谁来开这个头?”


    宋丽娜想了想,开口:“既然是我提议的,就我来奠定一个基调吧。”


    她一顿,深吸一口气,才坦诚道:


    “我曾亲眼目睹过家长出轨现场。”


    本浮躁吵嚷的屋子一下子静了。


    “……哎呀,好像玩脱了,一下搞沉重了。”宋丽娜笑笑,“看来这种程度的还是不行。下位发言的劳烦活跃下气氛啊。”


    邓瑜尴尬地咧嘴随了个笑,打了两句哈哈。


    程溪难得没附和,垂着头,却也不甚意外,只默默扣了一根手指。


    展初桐见状,也搭上一根,邓瑜也才陪一根。


    众人视线转上床,发现夏慕言五指还抻着,没有收。


    什么都没说,却也什么都说尽。


    宋丽娜实则确实开了个好头,从不主动展露脆弱的女孩们,竟在无声中开诚布公。


    “既然这样,下一个就我来吧。”夏慕言于是说。


    邓瑜这才故作咋呼,活跃气氛,“我都能想到班长说什么了,她要是说‘我考过第一’之类的,岂不是秒一片!”


    夏慕言笑笑,“那我就不说这个了。嗯……”她想了想,“我曾和人交换过奖杯。”


    全员又是一静,但不同于第一问的震惊,这一问更趋于困惑。


    宋丽娜:“这合理吗?”


    程溪:“奖杯这玩意一般都刻名字吧,交换来干嘛?如果没刻名字,又交换来干嘛?”


    邓瑜:“如果是那种不刻名字的奖杯就合理吧?比如有瑕之类的。我记得开学时,班长就因为有个同学介意数学书封烂了,主动和人换了书。”


    这么一说,确实合理。


    于是发言过的三人纷纷扣了一根手指。


    而展初桐没动。


    展初桐没说话,抬眼看了下夏慕言。


    她只是想起方才这人刚才关于奖状的对话,关于所谓“特别”的描述。


    她刚才没来得及问,但现在,她隐隐有了答案。


    夏慕言也没说什么,只垂眸看着她,弯着眼睛。


    宋丽娜两边反复打量:“做出交换奖杯这么小众事的人,咱这屋里居然能出现俩。”


    程溪沉默片刻,眯眼:“该不会交换奖杯的,就、是、你、俩、吧!”


    展初桐提声,“下一个我来描述。”


    程溪:“话题转移得一点也不生硬。”


    展初桐说:“我曾考过年级第一。”


    “?”


    “?”


    “?”


    邓瑜:“哇桐姐抄作业!直接抄我作业!”


    程溪:“也是万万没想到这话居然不是夏慕言说而是你说!”


    宋丽娜:“有点想骂她,但又没资格。”


    于是这题除了展初桐和夏慕言,其余三人又被扣了根手指。


    “不行了!”邓瑜接连三题都扣分,警觉起来,“我要垫底了,我得支棱了!我得来个劲爆的!”


    程溪嗤笑:“我们几个就你最老实,你能有什么劲爆的……”


    话音未落,邓瑜抢断:


    “我亲过嘴!”


    “……”


    “……”


    “……”


    “……”


    第42章 冲动


    冲动:冲动


    亲、过、嘴。


    屋中氛围明显一凝,随后齐齐的吸气声犹如炸响。


    “再说一遍?”


    “什么?!”


    “大妹子你说的这是中文吗?”


    惊叹声此起彼伏,叠在一起,都快分不清谁是谁。


    邓瑜洋洋得意,“先别管我。先结算你们的!”她睁大眼睛环视一圈。


    展初桐咬咬牙,还是诚实地扣了一根手指,几乎于此同时,她眼睫一掀,快速瞄了下床上的夏慕言。


    就和夏慕言的视线撞在一起。


    展初桐一僵,眼睫又垂下来,方才那下打量太莫名,她为什么要看夏慕言眼睛?要看也是看答案。


    于是她抬眸过去,发现夏慕言也收了根手指,一点飘飘然的莫名情绪腾升,展初桐来不及深究,视线又不听话地上浮,便又和夏慕言的撞在一起。


    展初桐用力地眨眼,转头看了眼别处,过会儿,又鬼使神差看回来,发现夏慕言还在看她。


    “啧。”展初桐蹙眉,用唇语发难,“看什么看!”


    夏慕言抿了下唇,低头不看了。


    展初桐也没感觉轻松多少,耳朵还是热得厉害,不自在往旁边一飘,发现床另一边,宋丽娜的眼神似乎也刚从谁身上回来,闪烁地落在床上。


    展初桐:“……?”


    邓瑜:“哈!哈!你们还老说我是小孩子,结果你们四个初吻都还在嘛!”


    程溪喊:“邓瑜你如实交代!到底和谁亲了!居然没经过我和宋丽娜的把关!”


    邓瑜撇嘴,“我和谁亲为什么要经过你俩把关……呃呃呃杀人了!我说我说!”


    在被程溪勒脖子之前,邓瑜坦白:


    “是我家小猫。”


    “……”


    “……”


    “……”


    “……”


    邓瑜:“干嘛!你们就说是不是亲嘴嘛!”


    众人哑然失声,只觉被平A骗大招。


    最后一题是程溪出。程溪刚被邓瑜耍过,有点不爽,顶了顶腮,给大家预告:


    “接下来我要玩个大的。你们做好准备。”


    众人不以为意,程溪这人嘴上不正经,滑舌惯了,有时容易让人不当回事。


    结果下一秒就听程溪收敛了轻佻,难得郑重地剖白:


    “我曾对我的朋友,产生过亲吻的冲动。”


    堪堪湮灭的情绪,再度如海潮翻腾,暗涌不歇。


    这发问太过冲击,让全员屏息,以至于稍稍一点动静,都喧闹得格外清晰。


    是故连打量都要旁敲侧击。


    两两捉对地试探,在有对视苗头之前,就如窃贼般逃窜,生怕被抓住现行。


    展初桐最后还是没扣这根手指。


    她承认,在真人cs俱乐部门口,看到夏慕言闭眼时,她短促地、本能地,有过一瞬非分之想。


    程溪的发问真是核弹,将她的武装夷为平地,也让她的情绪无处可藏。


    她看到了夏慕言的答案,夏慕言没有收手。


    所以,那个朋友是谁?


    曾让夏慕言有过亲吻冲动的朋友,会是谁?


    分明是个本该议论四起的问题,但室内静得异常,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多少。


    最后是邓瑜先收了一根手指,环顾四周,大为震惊:


    “你们四个!!全!!部!!都!!”


    嗓门大得房门都隐隐作响。


    程溪耳朵被喊疼,嘶了声,淡然道:


    “那咋了?冲动归冲动,朋友终究只是朋友。”


    理直气壮的语气,让邓瑜陷入自我怀疑:


    “啊?可是为什么会对朋友……啊??我从小到大都没有这样想过朋友……啊???可是你们人多,难道不正常的其实是我吗……”


    在孩子琢磨到自闭之前,夏慕言主动开口:


    “我们结算一下最终成绩吧?好像是我剩最多对不对?”


    夏慕言算的没错,她剩四指,展初桐剩三,宋丽娜二,程溪和邓瑜都只剩一,双双垫底。


    按照规则,夏慕言可以给垫底二人惩罚,夜已深了,她不想闹太狠,就让两人合作表演个节目。


    程溪抢先,“我唱歌。邓瑜跳舞。”


    邓瑜:“???就非得跳舞吗?就不能合唱吗?”


    程溪不配合,邓瑜就缠她,两人又打闹起来。最后还是beta拧不过alpha,程溪唱了首土嗨DJ,邓瑜在旁边跳广场舞。


    本尴尬的几人,被滑稽的歌舞逗乐,这才热络起来。


    本暗潮汹涌的情绪在最后的笑声中击岸,又换来几缕名不正言不顺的对视,而后才缓缓退却。


    *


    玩闹时,似乎短暂地停过雨,安静时都听不到窗外有声。


    可等女孩们玩倦了入睡,雨声竟嘈杂起来,敲打屋檐窗棂,喋喋不休。


    室内轻鼾连成一片,唯独夏慕言被雨声吵得不太好睡,她睁开眼盯着关灯后昏暗的房顶发呆。


    轰——


    忽而窗外惊雷炸响,夏慕言陡然一震,脸色被电光映得惨白。


    她坐起来,看向窗外,恰好又一阵雷声追袭,振得她耳骨发疼,分明室内暖气充足,她身体却如失温,不自控轻颤几下。


    “唔,好吵……”床下邓瑜咕哝一声,但没被吵醒,翻了个身,又睡熟了。


    同伴的梦呓稍稍缓回夏慕言的注意,她清醒些,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安全的。


    可等人睡熟,她的意识便又漫步彷徨,原以为往事创伤已愈,如今被电光照亮,她才发现,痕迹犹在。


    夏慕言抱着手臂,往窗边的墙上靠,神色淡然,等那阵不知又将激起自己何种情绪的雷声。


    却听见。


    “夏慕言。”


    夏慕言一颤,抬眼。


    就见展初桐伏在床畔,手臂支着,偏头懒懒斜倚其上,正定睛看她。


    闪电又起,落在展初桐眼里,像点亮两盏灯。


    随后接着的雷声,似乎消融在展初桐平静的呼吸声里。


    夏慕言好像找回了点魂。


    她轻轻问展初桐:“睡不着吗?”


    展初桐没答,只看着她,片刻才以气音反问:


    “我记得你以前怕打雷。现在还怕吗?”


    窗外的雨水似乎漫进夏慕言心头。


    她眼眶一片潮湿,开口却是笑:


    “原来你还记得。”


    展初桐没说话,垂眼,睫毛压下来。


    “嗯。”只是应了声。


    然后,朝夏慕言缓缓地、缓缓地,伸出了手。


    *


    记忆中的雷声,与枪声混作一片。


    暴雨侵袭,以至于夏慕言回忆起初二在圣路易斯度过的春日小长假,都是阴暗寒冷的。


    自警方火力压制的枪林弹雨中,被从绑匪手中救下,夏慕言很快被送往医院。


    浑身是血口的小孩几乎丢了小半条命,在护士消毒伤口时竟一声不吭,饶是见多识广的医师也惊叹她的忍痛能力。


    命保下了,随后便是进行心理干预。但无论换了几位资深医师,夏慕言都只是垂着眼闭着嘴,一言不发。


    束手无策,孟畅还是把夏慕言送回国,让她回到夏捷身边。


    飞机长途颠簸,让小孩尚未痊愈的伤口破溃,再度发炎。


    回国后夏慕言状态太差,总是反复发烧,夏捷便给她请了长病假,容她在家休养。


    又是一夜,夏慕言高烧不退,本睡得昏沉,窗外惊雷骤鸣,将她吓醒。


    她恍惚重回那个无助的春日,泥土潮湿,蔓延血腥味,她被暴徒掐着脖颈作人质,如劣质玩偶,被随意地拖来拽去,抵着她额角的不是冰冷枪口,就是锋利刀尖。


    夏慕言听到房间外有熟悉的交谈声,像是父亲,便下床,拖着病沉沉的身体,往外走。


    父亲夏捷正坐在一楼大厅,和谁进行视频通话,若非夏慕言认得出视频对面的声音是母亲孟畅,她险些要以为夏捷在开商务会议:


    “慕言这次遇袭,难道不该你负全责么?我作为配偶,为你尚后的工作做得还不够充分么?慕言回国后的医疗和监护,不都是我在承担吗?”


    【夏先生,容我提醒您。这次的绑匪并非冲着我来的,而是为您及您名下的荣景。我和慕言作为您的家属,是被牵连的。我和我的女儿本该度过一次愉快的假期。】


    “呵,既然身为监护人的你如此完美无缺,慕言究竟为什么会被绑走?我本健康的女儿回到我身边时为何身心俱损?”


    【你是在怪罪我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吗?慕言不是幼童,我没法限制她的人身自由。我已经尽我所能做好事后干预了,我给她找了全美最优秀的心理医生,她不开口,我硬逼着她张嘴有用么?】


    冷淡的语气,疏离的措辞,没有激烈的情绪发泄。


    夫妻二人比起说是在进行一场家庭争执,更像是合作伙伴就商业重大事故进行责任划分。


    夏慕言从来清醒,清醒地认知到,她如今能有如此优渥的生活环境,得益于她完美耦合的父母——


    相匹配的家世,相匹配的智商,相匹配的认知,她的父亲母亲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营造无可指摘的恩爱形象,培养白璧无瑕的完美女儿,打造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且环环相扣,每一环都在给另一环赋能,让财富如雪球越滚越大。


    夏捷与孟畅需要彼此,唯独不爱彼此。爱,是他与她的算计中,最肤浅且多余的东西。


    听完父母对话全程,夏慕言一声不吭,默默回到房间。


    夏慕言并不怨恨,她不奢求太多,毕竟她出生时,就幸运地拥有了多数人穷尽一生无法拥有的东西。


    既如此,她便自认不能太贪婪,妄图应有尽有。


    何况,她想要的,再昂贵的心理医生都给不出,因为在夏捷和孟畅那里。


    很可惜,夏捷和孟畅也没有,他们给不起。


    病愈之后,夏慕言重返校园。


    老师同学敬畏她,远亲近邻讨好她,就算有个别不自量力的试图追求她给予她爱,举止也难免轻浮于她。


    一切又回到了春日小假之前,夏慕言所熟悉的旧模式里,好像生活从未发生过变化,那次绑架并未发生。


    只有夏慕言自己清楚,她正如身陷泥淖,不受控地变得沉默寡言,不再外求,甚至不再内求。


    期末前,班主任推荐她参加初中组的青少年综合知识竞赛。


    这比赛通常初三学生才会报名,因为积蓄三年的知识储备才有机会拿奖,但班主任相信凭夏慕言此时的水准就足够冲击冠军。夏慕言同意参赛。


    备战一个月,恰逢初夏雨季,南市临海,台风高发,暴风雨频频。


    赛前,又是雷雨季,夏慕言再度发烧,身体状态极差,大脑昏昏沉沉。


    幸而,她基础底子够好,纵然失常发挥,见识与思维也足够碾压,至少保住了亚军。


    颁奖仪式当天,夏慕言顶着高烧,戴着口罩到场。一进后台,她先听到几声闹腾,循声望去,是一个身量与她差不多、都未分化的女孩,正与母亲吵架。


    那位母亲面庞削瘦,是严厉的面相,似乎只因外套扣子该不该系好而和女儿争执。那女儿也不是听话的,梗着脖子据理力争,中长发末在说话时时扫过后颈,纤长的指节攥紧。


    最后还是母亲让步,说今天是你好日子我让着你。那女儿也不领情,有点傲地仰着下巴,说本来就是我对,用不着你让。然后桀骜地敞着外套穿。


    夏慕言看了会儿,收回视线,闷在口罩里的沉重呼吸急促两下,像短促的笑。


    她不确定,这似笑非笑,是被孩子气逗乐,还是出于羡慕。


    主办方认识夏慕言,亲自过来接待,引她在签到表签字。夏慕言瞥了眼打印表,这才得知冠军与她是与赛仅有两位初二的选手,甚至看冠军的身份证号码,月份比她还小些。


    展初桐。


    这三个字从夏慕言记忆浅层滑过,她不确定,这个名字会在她脑中停留多久,多半也如她见过的海海陌客,被浪潮涤荡,不复留痕。


    颁奖仪式开始,初中组冠亚季军三人登台领奖。夏慕言在阶梯下列队,这才发现,排在她前面的,就是刚才因外套系不系扣吵得煞有介事的女孩。


    原来这位就是展初桐,那名出人意料的黑马冠军。


    夏慕言正想着,就见前面的人突然转了过来。


    展初桐在看她。


    少女眼皮单薄,眼尾如鱼尾拖长,其下一枚红色的泪痣格外惹眼。是锋锐的、有攻击性的长相。


    夏慕言凛了下,抬着被呼吸水汽坠得沉甸甸的睫毛,湿着眼望去。


    展初桐盯她片刻,这才开口:“要上台了,你不摘口罩吗?”


    夏慕言睫毛颤了颤,这才恍惚记起,于是点头,抬起手指,将口罩揭了。


    她听见面前的少女好像屏息一刹,然后转过去了。


    夏慕言没什么情绪,垂着头,这种反应她不少见,并不稀奇。


    前面的人好像又转过来了,看她几眼,又转回去。


    主持人终于点她们登场。展初桐带队上舞台,夏慕言跟在后面。


    介绍冠军时,全场掌声雷动,介绍亚军时,因夏慕言气质过于出众,不仅掌声未减,甚至还多几分惊叹,导致无意压了几分冠军的风采。


    这也不是夏慕言能控制的,她垂下头,想低调点,就听见身边的冠军很清晰地发出一声:


    切。


    夏慕言一怔,困倦之意醒了大半,转头去看。


    就见展初桐拧着眉,有点不爽的样子,幼稚地因风头被抢而不高兴,也幼稚地没把情绪藏起,就这么大大咧咧表现出来。


    夏慕言眨眨眼睛,一时看得出神,忘了非礼勿视。


    然后便看到展初桐察觉到她视线,余光飞快一扫又移开,眉头皱更深,压声说了句:


    “看什么看。”


    夏慕言就转回头,目视前方,没看了。


    弱者慕强,强者慕真。


    她有点讶异于这人的率直,这让惯于虚与委蛇荣华场的她有点新鲜,只可惜……


    她想。


    好像被人讨厌了。


    “好,冠亚季军看镜头,我们拍张照片!三、二、一!”


    咔嚓。


    这是她们第一张合影。


    画面正中的冠军撇着嘴,居左的亚军无奈地笑。


    仪式后,又转到场馆前空地前拍大合照,冠亚季军自是要站在首排c位。


    夏慕言又被安排和展初桐站一起,只不过,不知是闹脾气,还是纯粹被另一边季军缠着问话,展初桐一直没转头看她。


    夏慕言不意外,毕竟她身份摆在这,仰慕的、忌惮的、仇视的,她都受尽,不差展初桐这一个。


    天阴沉沉的,似乎要落雨,摄影师怕一会儿光线不好,喝声令后排的工作人员赶紧列队。


    夏慕言垂着头,抱着银色奖杯安静地走神。


    毫无防备之下,天边忽而一声惊雷。


    似数月前尚未褪却的枪鸣,在她耳畔炸响。


    夏慕言心一惊,本能寻求庇护,不知抓住了什么。


    等她回神,就发现展初桐转头,在诧异地盯着她。她低头,发现自己竟很用力地揪住了人家外套的衣角,往下拽,拽得人肩一沉。


    这太失礼了,夏慕言忙松手,道歉:“对不起。”


    展初桐定定地看她,若有所思,欲言又止。


    就在此时,雷声又响,夏慕言蹙紧眉,咬紧牙,这回她有准备,反应不算太大,但破碎的呼吸和颤抖的手,都在暴露她的恐惧。


    “喂,你叫,夏慕言,对吧?”展初桐突然唤她。


    夏慕言颤着湿漉漉的眸光,抬眼望去。


    就见展初桐有点别扭地没看她,却把什么递过来,说:“喏。”


    夏慕言低头看去,发现,展初桐主动把方才都被她攥皱的衣角,重新递了过来。


    夏慕言静了许久,才小心翼翼伸手,攥住身边人的衣角,她只觉掌心一片温热,好像握住的,不只是一片布料而已。


    “快快快!马上下雨了!所有人看镜头!”摄影师喊,“三、二、一!”


    咔嚓。


    这是她们第二张合影。


    画面正中的冠军仰着下巴,笑容恣意张扬,居左的亚军颔首莞尔,攥紧冠军的衣角。


    仪式结束后是庆功宴,参赛选手都被邀请吃饭,夏慕言本都打算以身体不适为由拒了,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还是答应。


    结果到了宴会厅,众人闹得热烈,夏慕言却安静坐在角落,还是戴着口罩没摘,饭也没怎么吃。


    她还是抱着那尊银色奖杯,只觉身体烧得视网膜都要模糊,看东西都要重影。


    昏昏沉沉之时,耳畔突然传来少女微哑的声音:


    “夏慕言。”


    夏慕言一抖,抬头,发现展初桐站在自己面前。


    看见她口罩边缘烧得绯红的肤色,展初桐眉心又拧紧,“我刚才就想问,你脸色不对劲,是不是生病了?”


    刚才?


    夏慕言眨眨眼,记起,哦,原来刚才她看我好几眼,是因为这个啊,误会人家了。


    她弯着眼睛,装出笑眼,她很擅长这个,其实口罩之下的嘴角还是耷拉着,一动不动:


    “我没事。已经吃过药了。”


    声音闷闷的,也湿湿的。


    展初桐不太信的样子,犹疑看她片刻,又问:


    “你介意我在你边上坐会儿吗?”


    夏慕言摇摇头表示不介意,展初桐便搬了条椅子坐,把书包摘了放在膝上,又看过来。


    “嗯?”夏慕言歪头。


    “你现在是……”展初桐不太确定,“因为生病了无精打采,还是因为输给我了不高兴?”


    “……”夏慕言错愕,睫毛又颤了颤。


    夏慕言第一次面对不知怎么解的题,展初桐给的题干是错的。


    她是不高兴,却不是因为“得了亚军”,虽说惜败的情况在她参赛生涯中不多见,但她不至于因这点小事耿耿于怀。


    这人的生活得多干净单纯,居然认为,这种事,值得很认真地不高兴。


    可是,如果解释并非如此,与对方无关,展初桐是不是就会走了。


    夏慕言有点,舍不得。舍不得这好不容易到手的,哪怕实质错误的,施舍。


    她有点,想被哄一哄。


    于是,贪心的夏慕言没舍得说穿真相,“嗯。不高兴。”


    “为什么?”展初桐追问,“亚军不好吗?”


    夏慕言想了想,坦白道,“不够好。”


    确实不够好,连冠军都尚不能入她父母的眼,在她的亲友间都不值一提,何况这亚军。


    夏慕言没等到展初桐的回应,她瞥了眼,见少女一本正经不知在想什么。夏慕言嘴角在口罩后勾了勾,她想,这人该不会要装作知心大姐姐,开始教育我胜败乃兵家常事之类的道理吧?


    却见展初桐下定决心,拉了书包拉链,将金色奖杯掏出来,递过来:


    “那我跟你交换。”


    夏慕言怔住了。


    这发展在她意料之外,她没能理解展初桐的脑回路,交换奖杯意义何在?


    大型比赛获奖都配证书和奖杯,有实质认证意义的其实是证书,奖杯纪念观赏价值居多。饶是如此,已经刻了姓名的奖杯,交换之后,就连观赏价值也丧失了。


    毕竟没人会在家里摆陌生人的奖杯。


    夏慕言没动,展初桐就主动把自己的奖杯和她的交换,夏慕言捧着那尊金色奖杯,看到底座印着的“展初桐”的名字,哑然失笑。


    展初桐竟还问她:“现在冠军是你的了,你高兴了吗?”


    夏慕言歪头,手指拂过那名字,说:


    “可名字是你的,别人又不知道,现在我是冠军。”


    展初桐一听这话,就直接把奖杯又换了回来,说:


    “那就不换了。”


    “啊?”


    “所以,不是你不喜欢亚军,而是别人不喜欢亚军。”


    夏慕言顿住。


    展初桐理直气壮道:“如果是你喜欢冠军,我就给你。如果是别人喜欢,我又不认识这个‘别人’,管他怎么想怎么看,直接让他滚好吗。”


    几句孩子气的宣泄,竟让夏慕言怔神许久许久。


    她低头看着银色奖杯,其上映出自己被金属曲面映得扭曲的脸,她参加过数不清的比赛、奖项,拼命获得殊荣,没能搏来父母的注视,也不知在漫无目的堆砌何人的满意……


    却没想到有一天,有人会仅仅因为她“不高兴”,就要慷慨地把“冠军”让给她。


    可她们仅仅只是陌生人而已。


    幼稚得离奇,却也出离珍稀。


    夏慕言心头一动,第一次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毫无逻辑的冲动。


    她看向展初桐手中的奖杯,看向其上金色的姓名,轻声问:“我还能跟你换吗?”


    好像刻有别人名字的奖杯,并非毫无意义。


    展初桐打量她眉眼,似在讨价还价,“换了,你会高兴吗?”


    这回,夏慕言又弯了弯眉眼,但口罩下的嘴也一齐笑了,“我会高兴。因为这次不是‘别人’想要,是我自己想要。”


    金色的,刻有“展初桐”名字的奖杯,重新落入夏慕言手中,带着原主尚未散去的体温。


    展初桐凑近些许,因她戴着口罩不能看全表情,似乎要透过唯一这双外露的眼,看穿夏慕言的真实情绪。


    夏慕言静静地任人看,不知过多久,展初桐好像确认到满意的答案,这才拉开距离,得意地笑:


    “好。交易完成。”


    夏慕言想了想,追问:“可是你把冠军换出去了,这次交易,你不是吃亏了吗?”


    “不亏啊。”展初桐起身,“因为我想要你高兴。我已经换到了。”


    说完,展初桐就走了。


    甚至不像夏慕言过往熟知的那些别有用心的示好,会在之后向她索个联系方式。


    我想要你高兴。


    少女真诚热烈,爱憎分明,只是萍水相逢都倾尽所有,不图报恩,不求回馈。


    夏慕言看着那尊本不属于自己的金色奖杯。


    天地渺渺,她这枚风行无根的飞羽,好像终于短暂地被过客轻轻攥在手中,以体温暖了一刹。


    回到家中时,夏捷还在与孟畅谈判,针对夏慕言的后续治疗互相推诿。


    夏慕言走过去,打断二人的争执,“父亲。母亲。”


    二人这才噤声,视线皆聚焦于她,无人因她主动开口而欣喜,仿佛与彼此的争执并不以女儿的康复为目的,胜负才是目的。


    但夏慕言已不在乎,只说:“我想和心理医生聊聊。”


    二人愣住,面色稍有动容。


    “对了,还有。”夏慕言补充,“我想学枪。”


    第43章 欲望


    欲望:欲望


    夏慕言重返圣路易斯。


    Chloe是孟畅特聘的心理医师,旧时供职于北美退伍军人事务部,专为罹患战后ptsd的士兵提供治疗。


    得知此次需要心理干预的是尚读八年级的华人小女孩,且早已过了创伤事件后首月的最佳介入期,Chloe做好了病患可能抗拒的准备。


    初次面诊的地点,让Chloe意外。


    哪怕是军人接受疗愈时,也多倾向选择让自己安全放松的环境。


    这孩子竟直接敲定了实弹射击场。


    黑白极简风的射击服覆着东方少女比例有致的骨架,衬得腰愈细,腿愈长,在一众个高的西方成人里,依旧气质斐然,不遑多让。


    “Hi,Maeve.”


    Chloe从侧面接近,主动唤夏慕言的英文名。


    “Hello,Madam.”夏慕言回应。


    Chloe原以为创伤后的小孩或许会反应排斥,但并非如此,夏慕言英音纯正,礼教很好,笑容柔和甜美。


    这反让Chloe有些不安,毕竟礼仪并非人天性使然,是后天管教的结果。


    如果面对心理医生,都要保持极致的礼貌,这意味着要么孩子已被规训完全,习惯成自然,要么,是孩子主动戴上面具,选择戒备。


    很快,Chloe得出结论,夏慕言属于后者——


    以顺从普世评判标准的和平假象,掩饰内里极致的自毁与厌世。


    “Maeve,或许我们该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聊。”


    “在那之前,我想先玩会儿枪。”夏慕言声音柔软,态度却很坚决。


    Chloe笑笑,“我以为你近期不会想听到枪声。”她从监护人孟畅那里听说了创伤始末。


    然而,夏慕言的回答更出乎她意料:


    “是的,女士。我厌恶这个声音,甚至于恐惧。但我更不想它成为我的弱点。克服期间,我或许会出现诸多不可控的反应,您是专业的,我相信您可以帮我度过这一关。”


    说是“相信”,实则相反。


    Chloe从这段请求中听到的并非信任,而是攥死在手中的,毫不让渡的绝对掌控。


    Chloe深吸一口气,以退为进,夸奖夏慕言:


    “你是很聪明的小朋友,你现在选择的,让自己暴露于枪声之下的思路,与一线疗法中的‘延长暴露’不谋而合。”


    这项技术非常好用,也非常冒险,极其考验医生的经验和应变,以及病患自身的耐受。


    哪怕Chloe对士兵施展这项疗法时,都会极度审慎——


    解释原理、呼吸训练,再到口头复现创伤记忆的“想象暴露”,流程需要数日,确定病患适应良好后,才能进行最为危险的“现场暴露”。


    夏慕言现在属于跳过前面步骤,直击痛点,这太冒险了。


    Chloe夸奖后,试着解释直接进行现场暴露可能的风险,夏慕言全程认真地听。


    正当Chloe以为孩子听进去了,话音刚落,夏慕言就冷静乃至冷漠回道:


    “我已理解并接受这些风险。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Chloe:“……”


    枪响之后,夏慕言的反应,让Chloe意识到,小孩方才的冷漠,并非对外的,而是对内的。


    多半是自幼需求频繁被父母忽视,孩子就此习得了一套堪称残忍的自处模式,便是,同样忽视自己的需求,甚至,漠视自己的感受与欲望。


    每声枪响后,夏慕言的手抖、出汗、呼吸急促,都是身体发出的不适警告,在渴望她以躲藏逃避的方式自我保护,但夏慕言忽视了这些信号。


    瞄准移动靶的子弹不住,枪响伴随硝烟不断,少女站在迷尘之中,背影决然屹立。


    对自己下手,堪称冷血无情、心狠手辣。


    夏慕言几乎正以一次次杀死自己的方式,在满地碎尸中,重新拼凑出一个新的自己。


    最后甚至是Chloe看不下去,主动叫了停。


    后续的治疗几乎只是这次初见的复刻,夏慕言似是配合,积极主动地迎合Chloe的所有安排,可是,Chloe从始至终感受到的不是“顺从”,而是“抗拒”。


    在保证充分尊重病患个人意志的前提下,心理医生必须要掌握治疗的主动权。


    但很可惜,夏慕言几乎从未在有自主意识的状态下,把这部分主动权,让渡给Chloe。


    延长暴露疗法、催眠疗法,结合舒缓类药物介入,一个疗程结束后,夏慕言主动提出治疗终止。


    治疗师和患者任意一方都可以发起结束治疗的讨论,前提是患者要通过评估。夏慕言顺利通过测试,确定达成症状消除与功能恢复等治疗目标。


    最后一日,Chloe带夏慕言处理好巩固和分离后,夏慕言很诚恳地道了感谢。


    Chloe并不放心,看着少女许久,才开口:


    “这次疗程主要目的是创伤后干预,我们并未就其余问题展开。不过Maeve,有些话,我希望你能听一听。”


    夏慕言抬眸看过来,作倾听状。


    Chloe早已熟悉孩子这种表面配合,但内里莫测的表情,她不能勉强,只能提醒:


    “这次治疗是你为未来人生做的非常正确的决定。既然你愿意为未来考虑,或许你该至少,先好好照顾当下的自己。”


    夏慕言神情冷静,没什么变化,不知到底有没有听进去。


    Chloe没说太多,最后递出一句:


    “如果有一天,你察觉到自己拥有了强烈的感受,甚至冲动的欲望,我希望,你可以不要回避,好好回应它。”


    夏慕言颔首,温声回应:“谢谢女士。我会的。如果我有的话。”


    “……嗯。”


    治疗终止后,夏慕言再没联系过Chloe,倒是Chloe本着医者责任,主动电话随访过夏慕言。


    得知夏慕言不再频频发烧,不再沉默寡言,重回创伤前的生活状态,一切顺遂安好,Chloe便也莞尔,不再干涉少女的命运。


    *


    初三开春时,市内的芭蕾比赛在城中的体育馆进行,夏慕言作为特邀表演嘉宾出席。赛事主办与她确认彩排安排的行程。


    看到体育馆近期的日程表中,有“城西中学vs青松中学女子篮球赛”一项,夏慕言眸光稍滞,顺手搜了下赛事详情。


    城西初中女篮参赛选手中,“展初桐”三个字赫然在列。


    夏慕言盯着这阔别良久的名字很长时间。


    那尊刻着人名字的奖杯,她拿回来后,就连同记忆一起,与其余奖项一并封箱。此时再度看到这名字,心头难免触动。


    强烈的感受。


    回应它。


    夏慕言莫名想起Chloe最后的提醒,她敛神,思忖片刻,最终还是将彩排安排在女篮举办这日,而后将日程发给了赛事主办。


    当日,夏慕言经过体育馆二楼时,楼下篮球场中比赛正如火如荼。


    参加女篮的选手多是发育更为优越的alpha,似乎只有展初桐是其中唯一尚未分化的那个,个头较别的女A稍小些。


    可饶是如此,展初桐丝毫不落下风,奔袭时鞋底摩擦塑胶地面发出锐利鸣响,敏捷带球贯穿半场,在对场高高跃起,弹跳力惊人,直接突破手长腿长对手们的防守。


    一个灌篮!


    “哇啊啊啊啊——”


    “桐桐帅爆啦——”


    场外,城西中学的拉拉队爆发尖叫,场外掌声雷动。


    夏慕言目睹这一幕,唇角不自知勾了勾。


    场中有青松球员因失分懊恼,视线随意四下晃,便看到了二楼肤色晃眼的少女。


    中场休息时,夏慕言的视线持续追随着展初桐。展初桐被教练拉去讲话,专注的人心无旁骛,听教练指导时神色格外认真,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下半场吹预备哨,全员就位。展初桐又是背对夏慕言的,没看见楼上的人。


    站位倒是方便了青松球员往楼上窥,更多对面的人发现了夏慕言。


    比赛开始,对面球员好似没由来打了鸡血,状态激增。展初桐打了半场本就消耗巨大,此时几乎成为对手众矢之的,一瞬落入颓势。


    “桐,这儿——”有队友在旁举手示意。


    展初桐当即肩部虚摆,假动作晃得防守者踉跄,她趁这间隙跳跃腾空,手臂肌肉线条崩紧,手腕托球,指尖拨送。


    在对手反应过来,迅速回防那接应的队友时……


    展初桐反手一勾,将球送往另一侧悄悄跟进的队友。


    “哇哦哦哦哦——”场外因这高光又是一阵欢呼。


    展初桐置若罔闻,落回地面,喘息躬身,随手以球衣下摆抹了把下巴将滴未滴的汗珠,粉白紧实的、沾着水汽的腹部薄肌,在夏慕言眸中快速晃过。


    “慕言?”


    夏慕言转头,见是与夏捷相熟的体育馆馆长过来搭话,便礼貌唤了声“姨姨”。


    馆长笑着同她寒暄,而后问:“我记得你今天不是来彩排的吗?怎么站在这儿?看比赛?”


    夏慕言应道:“只是随便看会儿。”


    “要不要下去看?”馆长示意楼下最佳观赛席。


    听见邀请,夏慕言表情凝了下,视线扫过场上那些异常亢奋的、依旧不依不饶追着展初桐压制的球员。


    她记起Chloe的提醒:回应自己的感觉。


    她转而想:回应,不意味着纵容。


    于是夏慕言后退一步,对馆长说:“不打扰了。我也该去彩排了。”


    “打扰?”馆长不知这词从何而来,但没细想,只当她是随口一说,便与夏慕言一齐走了。


    场中,有个贴着展初桐守的球员抬眼瞥了眼,叹了口气,劲儿卸了一半。


    展初桐莫名其妙,这场是怎么了,动不动都往上看什么呢,眼下球不在她手中,她这才有余裕抬头。


    二楼旁边通完露台的门开着,户外的明亮光线渗进,照得悬挂的纱帘通透摆动。


    似乎有不可琢磨的风眷恋过此地。


    可惜只有无关的轻纱捕捉到过。


    赛后当晚,夏慕言回到家时,又发了高烧。


    这次并非旧疾复发,医生到家诊断,确定她是分化期至。


    医生开了缓释的激素,仆人不定时送水和毛巾,剩下的,只能靠夏慕言自己扛过去。


    少女蜷缩在床,浑身高热出汗,她蹬开被子,不多时又有寒意钻入毛孔,她只能将被子团成条,抱在怀中。


    手臂收拢,身子贴近。


    像一个拥抱。


    接触的瞬间,有画面闪进夏慕言烧得混沌的脑海——


    锁骨上蓄着的汗滴。


    得分时唇角意气风发的弧度。


    转头迎着阳光笑时,又野又亮的眸光。


    欢呼着奔跑时,扑面而来的、蓬勃炽热的生命力。


    夏慕言湿着眼眶,颤抖着呼吸,而后将手臂收得更紧,腿心磨蹭着薄被。


    Chloe提醒了她许多,唯独没提醒她,这才叫欲望。


    野蛮冲动,敲骨吸髓。


    逼迫她回应,没余地回避。


    原来,她强烈的感受,冲动的欲望……


    竟都与那人有关。


    *


    中考结束,暑假刚至,夏慕言听到向来平静的家中难得出现激烈的争吵。长年旅居国外的孟畅甚至特地回国,与夏捷争执不休。


    夫妻二人似乎有意识回避夏慕言,但并不多,只做表面功夫,孩子出现时,会暂停,孩子走了,就继续吵。


    “工地”、“事故”、“死人”。


    旁听到的这些关键词结合在一起,很难不让夏慕言联想到发生了什么事,何况荣景还上了热搜新闻。


    夏慕言看着新闻转播中遇难家属痛心疾首嚎啕的画面,心渐渐沉下去。


    她辗转多方,打听到了遇难者名单。在母亲出资修建的教堂里,她身披修女长袍,为每位亡者唱一支歌,点一支蜡烛。


    当看到名单上出现不太常见的“展”姓时,夏慕言的手指恰好被烛火灼了一下。


    对比附件的抚恤清单,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中,瞥见“孤儿展初桐”几个字时……


    夏慕言延迟地感到疼痛。


    十指连心。


    刚才指尖灼过的地方,烧进胸腔,将堪堪修复的内里再度夷为废墟。


    孟畅打算特地登门慰问展初桐这家的那日,夏慕言难得主动提出,要随母亲一同去。


    葬礼的陈设尚未移除,院深处还摆着灵堂与黑布白花。


    孟畅亲手拎来的营养品,悉数被老太太砸在地上。老人家情绪激动,丝毫不听孟畅半句解释,一味将她们也认作罪魁祸首,举着笤帚要将她们扫地出门。


    大人们尖锐的争吵,没能惊扰旁边两个静止的小孩。


    夏慕言远远注视着展初桐,难以置信,数月前还在球场上意气风发的少女,此刻像被抽了骨骼,独自萎顿在灵堂边冰冷的竹椅上。


    展初桐穿了套不合身的黑西装,袖子短了一截,露出嶙峋的手腕。她低着头,黑发凌乱垂落,遮住眼睛,只露出苍白失血的下颌,和抿成僵直线条的嘴唇。


    大抵是附近邻里的一位女士,轻轻拍了展初桐的肩膀,微不足道的力量竟也足以让少女的身体晃动,让夏慕言想起教堂中燃到最后,濒临熄灭的残烛。


    “老夫人,”孟畅无法,最后只得从包中掏了个信封,里头是一沓厚实的钞票,她塞进老太太怀中,“这点心意,就当给孩子添学费。”


    意外的是,所有礼物都不收的老太太,竟唯独把这笔钱收了起来,嘴上念叨着罪过我来担罪过我来担,阿桐要上学,要有出息,神情恍惚,转身回了灵堂前。


    她们这番拉扯争执,动静太大,又引来周遭邻居的围观,窃窃议论声不绝于耳:


    “嘴上说着不共戴天,给钱还是收了。”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这也算是拿女儿和女婿的死,换来了财运?”


    夏慕言难以理解,竟有人能在逝者灵堂前如此妄议?她正要反驳,余光却见院中的少女终于动了。


    展初桐走了出来,一步一步,如行尸,将母女二人逼退门外。


    邻居的议论声在展初桐不堪重负地、缓缓掀起眼皮时,皆偃旗息鼓,悄然无声。


    夏慕言与展初桐对视,在其眸中看到一片望不到底的、干涸无水的荒芜。


    展初桐双手搭在两扇门边,与夏慕言对视过的眸光迅速挪开,垂落在地,如门边被鞋底碾烂的纸钱残片,狼狈破碎:


    “我清楚事故与你们无关,不必解释,也不必与那些人白费口舌。”


    声音枯槁似父母遗相前燃落的香灰。


    展初桐一顿,说:


    “但也请不必再来了。”


    大门缓缓合拢,将她们闭于门外。


    *


    高一的暑假,夏慕言从城西中学高中部的人脉处,得到了展初桐因打架斗殴,被开除的消息。


    她并不意外。


    拉开床头柜抽屉,夏慕言翻出几张打印日期不一的成绩单,其上姓名却并非她自己的,而是展初桐的。


    高一上学期期中考,从榜首跌落十数名。到期末考时,已经只能堪堪维持科目及格。


    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连及格都稳不住,十几分的可怜数字,更像选择填空随便蒙的结果。到期末考时,就已剩零分白卷,一个字都懒得写。


    这一年,夏慕言眼睁睁见证了展初桐“堕落”的全程。


    Chloe告诉她,强烈的感受,冲动的欲望,是要回应的。


    可夏慕言记起将她拒之门外的少女,最后那称不上痛苦的、抽离空洞的眼神。


    她想,她没有资格回应。


    这一年,她只能做卑鄙的偷窥者,遥远地、无能地,见证那个人极速衰败、凋敝。


    直到,这天。


    得知展初桐此次失学,夏慕言本无望的侥幸心理竟得以苏醒,蠢蠢欲动。


    恰逢孟畅偶然回国,夏慕言鲜少主动开口和母亲索要什么,她希望孟畅能就此事出手。


    孟畅在外素有“慈善家”的美誉,展初桐与阿嬷是她人设营造生涯少有的滑铁卢,本就惦记在心。得知有此机遇,孟畅自然上心。


    好在,阿嬷虽不接受夏家对自己的任何好意,可但凡涉及到对外孙女好的事,阿嬷就很容易接受。安排展初桐转学进城东实验的事,只要过了当事人这关,后续几无阻力。


    在夏慕言的主张下,孟畅顺利将展初桐安排进女儿所在的班级后,便又出国了。


    在一次家宴上,日理万机的夏捷得知,是夏慕言促成此事,竟难得地夸奖了她:


    “慕言能为父母上心排忧,也是长大了。”


    夏慕言初听时,眉头轻皱,她不知道父亲这“排忧”的解读是从何而来,转眼,她就想通了。


    与老太太的龃龉尚未解开,这事对于荣景而言依旧是达摩克利斯之剑,唯一的突破口便是老太太最挂念的小外孙女,而夏捷与孟畅两位堪称万能的成年人,唯独对展初桐束手无策。


    可以说,仅剩夏慕言还有机会接近展初桐,还有机会为父母解开这心头大患。


    “适当与叫展初桐的那孩子建立关系,但不必太过。”


    夏捷冷静地提醒:


    “打好足以利用的基础就行,注意分寸,不要让自己吃亏。”


    夏慕言闻言未应,只低头切割牛排,将食物送入口中,神色平静乖顺,夏捷便当她默认。


    因为夏慕言自幼时便一直都如此,不主动接受,也不主动拒绝,被动地接受父母所有安排和引导。


    只可惜,夏捷没料到变数。


    有人以一尊廉价的奖杯,换她懂了,何为“我自己想要”。


    有人在满场硝烟和枪响中,拼凑起了一个血淋淋的,又焕然全新的,“我自己”。


    夏慕言不反驳,是还想从夏捷这谋求一些校内打点,好让展初桐入学后,处境好受些。


    夏慕言的确在利用,只是并非利用展初桐而已。


    *


    高二开学前一天,夏慕言坐在车上,透过车窗,看到城东实验校门前驻足的背影。


    人潮似彩色溪流,喧嚣而充满生机。


    唯独展初桐像一枚逆流的黑色石子,头也不回地拐进校门边的幽深小巷。


    小巷对比大街仿佛两个世界,阳光止步于外,深处潮湿斑驳。


    夏慕言看着展初桐渐远的背影,只觉得,那人好像正在自我放逐。


    夏慕言毫不犹豫,同司机打了招呼,开门下了车,追进了小巷。


    在那一天,展初桐分化了。


    夏慕言主动献祭了自己的腺体,在诡谲破败的老院子里,让展初桐标记了自己。


    夜深人静,回到家时,夏慕言后颈其上几道血口尚未愈合,暴露在空气中,隐隐刺痛。


    夏慕言却在这疼痛中,感到一阵隐匿的、报复的、畅意的快感。


    她将压箱底的、尘封已久的金色奖杯取了出来,拭去其上莫须有的灰。她将这尊刻有“展初桐”名字的奖杯,摆进书架的展览层里,一抬头就能看到。


    它终于得见天日。


    只因这一天,她们有了正式的联系。


    只因这一天,那人的名字,不再只是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


    雷雨仍在窗外肆意叫嚣,玻璃被风刮得轻晃。幸而没惊扰室内女孩们的睡意,她们在安逸中沉眠。


    展初桐向夏慕言伸出的手,悬在床边,没再进一步僭越。


    如果夏慕言还像以前一样怕打雷,需要个抓手,她就提供了一个选项。


    夏慕言许久没动,依旧倚靠在窗边墙面,静静望向展初桐的手。


    因为背光,展初桐看不清夏慕言此刻的表情,她不确定,夏慕言是否在为她擅作主张的善意感到困扰。


    “不要就算了……”展初桐的手指蜷了下,“也对,你抓着被子枕头也是抓……我……”


    话音未落,她看到夏慕言动了,膝行过来。


    自暗处,进光里。


    窗外阴沉的光照得夏慕言身体轮廓朦胧且脆弱。


    展初桐看到,夏慕言也朝自己伸出了手。


    展初桐有点紧张。


    她想过,夏慕言或许会攥她的指头,也可能更进一步,与她握住手。


    却没想过……


    夏慕言会直接与她掌心贴着掌心,十指相扣。


    雷鸣骤雨似乎都被阻隔在肌肤接触之外。


    她与她静逸得只能听见彼此呼吸与心跳的声音。


    夏慕言就着这姿势躺下,没收回手,展初桐便也顺势伏在床边,任人牵着手。


    十指敏感的内侧皮肤与彼此厮磨。


    她们对视的眸光似乎比窗外雷光更亮。


    “你的手好暖。”


    “……现在,还怕吗?”


    “不怕了。谢谢你,同桌。”


    “嗯。晚安,夏慕言。”


    展初桐第一次对夏慕言说晚安。


    夏慕言笑了笑,闭上眼,“晚安,展初桐。”


    她们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床下,分明不同被……


    相贴的掌心却让她们无比亲密,胜似共枕而眠。


    第44章 骤雨


    骤雨:骤雨


    这夜骤雨下到凌晨也没消止的苗头,甚至势头越来越猛。


    窗玻璃被砸得嗡鸣不歇,雨声似要覆盖整座城市的一切声响。


    邓瑜迷迷糊糊被吵醒,惺忪间睡意稍减,就想起床上个洗手间,没开灯,摸着黑起来了。


    房门刚开一条缝,屋外的寒气顺势侵袭,邓瑜打了个颤,瑟瑟发抖着钻出去,看到经过房门前的老人家。


    “阿嬷!”邓瑜惊喜,睡意淡了一半,她轻声唤,“您回来啦!”


    “哎?”阿嬷看见她,也很欢喜,边抖雨衣边招呼,“你们几个又来找阿桐玩啦?”


    “嗯!”邓瑜转头,遥见院中天光蒙蒙不亮,问,“您怎么这个点回来啊?桐姐说您还得几天呢!”


    阿嬷叹一口气,“本来是的!但我那个项目在户外,天气预报说接下来几日都落雨,活动办不了,就推迟了。我想着不能在人家那白吃白喝,就先回来了。”


    “哎呀人家有钱,差您这一两天吃喝吗!阿嬷你也太老实了……”邓瑜被冷风吹得一激灵,“不行不说了,阿嬷我先上厕所去了!”


    “哎哎,去吧去吧。慢点别跑啊……”


    邓瑜嘴上应着好好好,还是加快脚步跑开了。


    解决完急事,邓瑜洗着手,见小窗外天色亮了些,清早总是如此,过了某个时间节点,光线瞬间明得很快,万物都清晰可见。


    邓瑜擦干手,正要往外走,忽然听得外头一阵凄厉惨叫。


    “啊啊啊啊——”


    惊破本寂静安逸的清晨。


    邓瑜吓一跳,听那声似乎是老人家的,以为是阿嬷摔了,忙跑着出来——


    就见阿嬷站在她们房间门口,按着心口喘气,门大开着。


    邓瑜迟疑,缓缓走过去,看到屋中几个女孩都醒了,程溪与宋丽娜都站着,神色茫然。


    展初桐与夏慕言分坐床下与床上。


    面上皆血色流失,被雨中的晨光照得阴沉惨白。


    *


    雷雨愈烈,电光劈碎天际。


    阴雨将整片街巷笼进寒潮之中。


    邓瑜程溪宋丽娜三人换好衣服,整理好行装,便准备走。


    从来慈眉善目的老人家难得冷脸开口要她们先离开,她们当然不会没眼力见地非要留,只是见展初桐与夏慕言还在原位,都有点不放心。


    程溪回身唤了声:“桐姐……”


    展初桐抬头,冷静地说:“不用担心。你们走吧。”


    “……”程溪还想说什么,被旁边宋丽娜轻拽了下摇头示意,她这才叹息,百般担忧,却没资格介入,还是带那两个女孩一起走了。


    三人刚走,院中大门甫一关闭,阿嬷就快步闯进卧室。


    夏慕言本以为老人家冲自己来的,闭着眼缩了一下,但没躲。


    可许久没等到老人家的苛责,她睁眼,就见阿嬷正拎着展初桐的衣领往外拽。


    展初桐自是不会与老人家对着干,几乎不用阿嬷发什么力,很顺从地起身跟着走。


    夏慕言忙追上去。


    后院的小祠堂敞着门,内里唯一的光源是香案上的烛台。摇曳的火照亮高台端坐的佛像,其下祭台层层列着数尊牌位,似睥睨着不肖子孙的判官。


    “你跪在这!”阿嬷让展初桐站在家祠门口,拽她,“跪下!”


    展初桐身形一晃,屈膝跪于门外无雨檐遮挡的冰冷青砖。


    暴雨骤急,将她睡衣布料淋透,贴在挺拔且孤绝的骨骼之上。


    “阿桐!展初桐!”


    阿嬷厉声,红着眼眶,声线沙哑,少有地喊她的全名:


    “你对得起你死去的爸妈吗?你对得起我吗!”


    “……对不起。”展初桐低着头,声音因寒雨颤抖。


    “不孝啊!不孝啊!”


    阿嬷痛心疾首垂着心口,转而进了厨房,取了条藤荆,过来朝着展初桐的后背就高高举起。


    荆条挥落,划破空气,发出锐利声响。


    展初桐闭上眼,咬紧牙关,准备硬挨过去。


    但阿嬷腕子一颤,带着刺的荆条最后还是悬在少女背上,没能落下。


    啪嗒。


    藤荆脱落在地。


    阿嬷恨啊,恨天地不公收走她家青壮,恨老骨头造孽,恨逆孙不肖,更恨就算如此,她居然也狠不下心来,管教她这逆孙。


    “阿嬷……”展初桐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模糊,“是我错了。你别淋雨。我会一直跪在这儿。你进屋头吧……”


    阿嬷气急,最后只能徒手攥拳在展初桐肩上狠狠砸几下。


    然而,也只是越砸越轻罢了。


    “你答应过我的……阿桐……你答应过的……”


    “对不起。”


    展初桐眼眶发红,雨水顺着她绷紧的咬肌滑落,像不止的泪。


    阿嬷踉跄后退几步,放眼望去,才见那夏家的女儿不知何时,竟也跪在祠堂前的暴雨中。


    瓢泼大雨将少女单薄的白裙湿透,夏家娇养的女儿自是比不上她家野草般没爹疼没娘爱的阿桐,好像一把脆弱的骨头马上就要融化在这场残暴的雨里。


    阿嬷咬牙过去,拽夏慕言的胳膊,“你不许跪!你有什么资格跪!你给我起来!”


    夏慕言一听这话,浑身激烈颤抖,抬眼匆匆扫过阴暗的家祠,那些牌位似也在嗤笑她的自作多情。


    “对不起。”她很弱地致歉,垂下眼眸,慌张起身,不敢再直视祭台上的佛像与先祖,怕冲撞,怕僭越。


    阿嬷没就此作罢,将夏慕言拽到院子边缘的雨檐之下。夏慕言本还想进雨中,被阿嬷喝定:


    “你不许动!你就站在这里!别让他们看见你!别让阿桐的亡父亡母看见你!你本来,你本来都不该进这个家门!”


    “……”夏慕言身子发颤,低着头,不敢动了。


    更遑论开口为展初桐求情,她身份本就尴尬,任何解释都可能被老人家理解为狡辩,让阿嬷再次向展初桐发难。


    展初桐其实听见了那边对话,却也不敢转头,更无法开口维护夏慕言几句,她怕自己此时无论说什么,都只会加倍刺激到阿嬷,让夏慕言更难堪。


    人声沉默,唯暴雨喧嚣。


    许久许久,阿嬷才徒劳地留下一句:


    “阿桐,你和她走这么近……会沾她的业,会遭报应的……”


    雨声骤重了些,有风呼啸进堂中,吹得烛光晃动,令台上佛像与牌位都显出阴森压迫,似隐隐的应和。


    阿嬷说完,便沿着雨檐,佝偻着背,扶着墙蹒跚往前走。


    夏慕言本能迈前一步,想搀扶老人家,但反应过来,又避进家祠视野的暗处,“对不起……我现在就离开……”


    阿嬷脚步顿了下。


    老人仰头,看这场替她哀嚎的雨,良久,才低低对展初桐说了句:


    “阿桐,等雨停了,再让她走。”


    *


    这场异常的冬雨,下得万物皆寒。


    淋了一天雨的展初桐隐隐发烧,躲进被窝里,却只觉反寒,身体缩得更紧。


    窗外的雨还在下个没停,冷气见缝插针,侵袭骨髓。


    展初桐烧得眼热,盯着电话手表屏幕许久,才看清,群里确实没消息,也没人私聊她。


    这日的意外突如其来,希望没把她们吓坏。


    展初桐迷糊地想。


    指头松开,手表砸在被子外,她将手收回唇边,呵了口气。


    热雾弥漫间,她依稀看到一个人的身影。


    湿透的白裙贴紧纤弱的身体,半边肩恰好落于檐下,豆大的雨滴不住往那凸起的肩骨上砸,啪嗒,啪嗒,啪嗒……


    雨水淌过其细密颤着的手臂、大腿,落到地上,与院中雨流汇合,缓缓经过展初桐的膝盖底下。


    这是当时,她与她仅剩的、唯一的交流。


    分明沉默,却似泣诉。


    夏慕言……


    展初桐想起这个名字时,身体恍若又置于那场彻骨寒的暴雨。


    不知道……


    展初桐闭上眼,高烧灼得她浑身疼痛。


    包括胸腔之内,跳动供血的部位。


    不知道了……


    展初桐将头也埋进被子里,憋着气。


    就这一晚,她不想勇敢,想稍稍窝囊,稍稍懦弱。


    睡过一觉,烧退了些许。


    展初桐半夜是被饿醒的,一天没吃饭,身体修复又耗了不少气力,她出屋打算找点吃的。


    房门刚开,便见地上摆着个托盘。


    上面放着杯冲好的感冒剂、几片白药丸,一柄体温计,还有一碗仍冒着热气的,漂着肉碎的粥。


    展初桐怔在原地。


    她被困住好久。


    她实在想不明白,她们几人为何被困,究竟是谁有错。


    *


    第二天,展初桐测体温,只剩低烧,身体还病恹恹的,不喜动。


    好在是周日,不用上学,展初桐就窝在被子里放空大脑。


    邻居芳姨近日在阿嬷的茶园做工,女儿六六没人监护,又来找她玩,喊着“阿桐姊阿桐姊”,噔噔噔跑进她房间。


    展初桐没精神,也怕病气传染小孩,就让六六去找阿嬷玩,六六也乖,瘪着嘴说好吧,还是听话地出去了。


    一下安静,展初桐又生倦意,打了个盹。


    这次的觉是被阿嬷唤醒的,老人家站在床边摇她,神情紧张地问她:


    “阿桐,六六没和你在一块吗?”


    展初桐清醒,坐正,“没,我让她去找你了。”


    阿嬷急得跺脚,“是,她后来一直跟我在一块。交流会那边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接的时候有点长,转头院子里就找不见她了……”


    “阿嬷你先别急。”展初桐下床,衣服也来不及换,直接裹了件羽绒服,“六六很有分寸,不会乱跑。我去找她。”


    “我也去……”阿嬷待不住。


    “别。你在家里等。”展初桐摁住老人家,“要是六六自己回来了,你就给我打电话。”


    “哦,哦……好。”阿嬷点头。


    展初桐捞了枕边的电话手表就出了门。


    昨天还大雨倾盆,今日南市就放了晴,天空万里无云,丝毫未见昔日的阴霾。


    初入冬本偏冷,展初桐却顾不上生病初愈,在街头巷尾边喊六六的小名边找,甚至急得出了身汗。


    她一直找到主乾道,这里虽是老街区,街坊邻里都熟,但毕竟外来的摩托电动车也能开进来,还在上幼儿园的小孩若真独自到了这里,指不定会出什么意外。


    展初桐正欲挨家挨店问,刚进一家小卖铺,就听见背后传来脆生生的奶音:


    “阿桐姊——”


    是六六的声音!


    展初桐悬着的心一放,忙转身,就看到扎着双马尾的六六,一手攥着几块钱纸钞,另一手牵着个人。


    沿交握的手看上去,展初桐与正错愕的夏慕言对上视线。


    “你,”展初桐脱口而出,“你怎么在这儿?”


    夏慕言眨了眨眼,而后低头,轻轻说:“我只是到附近……我没准备进巷子……”


    有点澄清的意味,让展初桐意识到自己的惊讶,似乎被人解读为怪罪:


    你怎么还敢出现在这附近。


    “我不是那意思……”展初桐忙说。


    干巴巴的话说到一半,展初桐又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接了。


    这是她们被阿嬷撞破后的首次碰面,在此之前,她们连文字消息都没发过,正尴尬着,还不知该如何与彼此继续相处。


    ……甚至不知,还该不该与彼此继续相处。


    “阿桐姊,我听到你喊我了。”六六奶声奶气道。


    展初桐有点没好气,恶狠狠唤她给小孩起的绰号,“臭大顺,往外瞎跑,知道大人有多担心吗?”


    “可是我跟阿嬷说好了我要去买糖画的,阿嬷说了好。”六六撇嘴。


    展初桐给阿嬷发语音消息,说找到六六了。听小孩这么说,她大概能猜到,六六多半是在阿嬷打电话时在边上提一嘴,老人没法一心二用,随口应,六六以为这就是答应,才出来的。


    “好吧。那算我错怪你,你是香大顺。”展初桐朝六六伸出手,“走了。”


    六六便把攥纸钞的这只手放进展初桐掌心……


    但牵着夏慕言的那只手也没撒开。


    展初桐:“……”


    小小年纪,连吃带拿,既要又要是吧?


    夏慕言见状,躬身,朝小孩温柔地笑,“小朋友,你跟这个姐姐回家吧。姐姐不能进去。”


    “为什么?”六六睁着圆溜溜的眼。


    “……”夏慕言被问得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展初桐揉六六头,“什么为什么,你干嘛非要这个姐姐跟你走?你总不能大街上捡个陌生人就要带回家吧?”


    “这个姐姐又不是陌生人。”六六理直气壮。


    夏慕言一听这话,虽说小孩亲近自己她很高兴,但安全意识还是有待提升,便蹲下,与孩子平视,认真说:


    “小朋友,第一次见面的就是陌生人。不管这个陌生人对你多好,你都不能太相信。这次只是你运气好,遇到我不是坏人,带你过马路,不然……”


    六六重重点头,“我知道的,老师跟我讲过,妈妈也跟我讲过。但是,姐姐你不是陌生人,我见过你。”


    闻言,夏慕言和展初桐都是一怔。


    但两人正处尴尬期,没有对视,都只看着孩子。


    夏慕言耐心地问:“小朋友,你在哪里见过我呀?”


    六六噘着嘴,仔细回忆,“唔,那天……我请假没去上学……从家里窗户往外看……”


    “嗯。”夏慕言点头鼓励孩子继续说。


    “然后,我看到姐姐你和阿桐姊在爬树。”


    “……”


    “……”


    “还从墙边边上面跳下去。”


    “……”


    “……”


    “阿桐姊还在下面抱住姐姐……”


    “哎哎哎好了好了!”展初桐忙打断,“还有,那叫接,不叫抱!小孩赶紧把这些都忘了,别不学好。”


    “哼。”六六不服气,“大人就这样,自己坏可以,小孩学就不可以。”


    “……”


    “……”


    展初桐尚未成年,已然深切体会到教育问题的棘手。


    “行行行。”展初桐放轻声,“哪怕这个姐姐不是陌生人,她也不能跟你回家,松手吧,啊。”


    “又不回我家。”六六歪头,“是回阿桐姊家。”


    “‘回’这个字不是这么用的。她不能跟我们走。”


    “可是这个姐姐之前回过阿桐姊家……”


    “都说了‘回’字不是这么用的!”


    “哼!”六六不高兴了,把压在展初桐掌心的拳头收回来,“那不回家了。”


    “怎么个事?”展初桐挑眉,“有了新姐忘了旧姐是吧?”


    六六把拳头摊开,露出里面的纸钞,“我的糖画还没买呢,不行回家。”


    展初桐:“……”


    六六转头问夏慕言,“姐姐,一起去买糖画好吗?”


    夏慕言微怔,嘴唇稍抿,唇珠可怜地瘪了下,片刻,才小心抬头,望向展初桐,似是在征求同意。


    展初桐因而愣了下,许久才不自在地说:


    “你想去就答应呗。”


    夏慕言这才笑,唇珠舒展开,转而对六六点头,应了声嗯。


    六六见夏慕言答应,转头就理直气壮来拉展初桐的手,“好了,走吧。”


    “?”展初桐眯眼,“大顺,多大个腕儿啊,买个糖画还要左右护法是吧?我也得去?”


    六六仰着头,不可思议瞪大眼睛,“阿桐姊你不去吗?”


    “……我有答应你会去吗?”


    “那阿桐姊你答应吗?”


    展初桐刚才急着出来找小孩,家居服都没换下来,直接裹了个外套就出来,多少有点狼狈,不想就着这身走太远,正准备拒绝……


    就见六六水汪汪的大眼睛锁定她。


    旁边还蹲着的夏慕言眼眸也亮亮地锁定她。


    展初桐:“…………”


    她自暴自弃想,反正老街都熟人,没少见穿睡衣的、趿拉拖鞋的和夹着满头卷发棒的,她不是其中最不修边幅的,不差她一个。


    “速战速决。”展初桐说。


    “好欸——”六六振臂欢呼,和夏慕言击掌。


    冬日的阳光是最舒服的,空气都被暖阳烤得热烘烘的,小女孩一手牵着一个姐姐,漫步其中,长度不一的倒影拖出很远很远。


    小孩好动,看着自己的影子摇头晃脑,地上的影子便也随着飞马尾辫,两个牵着她的长长身影也因而微动,氛围轻松安好。


    展初桐视线先是垂在自己的影子上,片刻,才往另一人的影子上落。


    若非本能的某种复杂情绪,抑制她无法与那人直接对视,她险些都要忘了昨日骤雨雷鸣的窒息。


    她看到那人影子的步伐如常,不疾不徐,被小孩牵着的手随小孩动时轻轻摆,很轻盈的样子。


    展初桐便猜,她应该,还好吧?


    就在这时,那人的影子停住了脚步,小孩也被拉定,仰头看那人。


    展初桐梗着脖子没转头。


    只见那人的影子蹲下,凑到小孩影子的耳朵边,说了几句话。


    小孩点点头,跑过来,拽展初桐,那人在背后轻轻“哎”了声,像是要制止,但来不及了。


    展初桐已经弯了腰,附耳过去,六六踮脚凑过来说:


    “那个姐姐说,‘小朋友,你过一会儿,问你阿桐姊,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生病了。但别说是姐姐问的,就假装是你问的。’”


    展初桐:“……嗤。”


    她往地上看,见落后一步的长长影子抬手,挠了挠脸侧,好像有点尴尬。


    展初桐低头抿去笑意,接着凑到六六耳边:


    “你跟那个姐姐说,我已经病好了。再问问她,有没有不开心。”


    六六点头,噔噔噔小跑到后面。


    展初桐看地上的影子,小孩先和姐姐咬耳朵,不多时,换姐姐和小孩咬耳朵。


    “哎呀……”这回六六有点苦恼,跑回展初桐身边,仰头喊,“姐姐说她不开心!”


    夏慕言:“?”


    “阿桐姊你要说什么?”六六大声问。


    展初桐:“……你问问她为什么不开心。”


    六六跑过去,仰头对夏慕言喊,“阿桐姊说她不开心。”


    展初桐:“?”


    幼儿园小孩耐心丁点大,俩高中生姐姐正值青春期八百个心眼子,说的都是长难句,可把小孩为难坏了,到后面干脆乱传。


    也是被六六这么一闹,两人无意间一对视,尴尬的氛围无形破了。


    展初桐先说:“你听见了,我不是那么说的。”


    夏慕言抿唇点头,“嗯。我也不是那么说的。”


    两人滞了一下,方才的尴尬消退,新的尴尬又漫上来,真面对面了,又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六六牵着展初桐的手晃了晃,指指前方,“阿桐姊,糖画!”


    “……行行行。”展初桐把六六抱起来,“可给你急坏了。抓紧了,冲刺啦!”


    六六环住展初桐脖子,在被抱着飞奔时咯咯直笑。


    夏慕言后她们一步到时,糖画摊的摊主正用麦芽糖在油板上浇线条。


    旁边草靶子上扎着两个成品,一幅是平面,一家三口的全家福,一个是立体雕花,重瓣的玫瑰。


    六六指着全家福,从左到右数:“阿桐姊,六六,姐姐。”


    旁边展初桐点着画册选图的手指一僵,转头睨六六一眼,把草靶子上的花摘了,塞到小孩手里:


    “给你,别乱说。”


    六六转手把玫瑰递给夏慕言:


    “阿桐姊给的。”


    第45章 放晴


    放晴:放晴


    麦芽糖锻的玫瑰在明艳日光下晶莹剔透,闪动的光滞在夏慕言本能伸去接的手指上。


    “等一下,那不是……”展初桐随手给六六的,岂料没心眼的小家伙转手就给夏慕言了。


    六六仰头看展初桐,“姐姐不能有吗?”


    “……”话是这么说的吗?


    展初桐瞥了眼,见夏慕言指尖还悬在玫瑰花的边缘,好像在等许可。她有点烦躁,挠了挠头发,想,那俩都没多想,她何必介意,于是说:


    “算了,随你们。”


    夏慕言这才接过花。


    光华一瞬流转,在少女画布般细腻的皮肤上留下暖阳的颜色。


    展初桐又是匆匆一瞥,目睹此刻,被惊艳,又觉惋惜。


    她都不知道这些微惋惜从何而来,她有何资格。


    就好像,她尚未拥有过某物,却已然面对要失去它的现实。


    “大顺,你吃哪个。”展初桐没沉溺于情绪,立刻抽离,画册翻到小动物一页,问六六。


    六六指着图上的立体小兔子,“我要这个!”


    糖画摊老板很会哄小孩,“你要瘦瘦兔子还是胖胖兔子?”


    六六雀跃地比划:“我要超级超级胖胖胖兔子!”


    “好嘞!”


    老板连最后给小兔子吹气的步骤都交给六六来,六六把兔子吹得鼓鼓,体验拉满,很高兴地接过,又仰头让展初桐挑一个,豪爽地说要请客。


    展初桐被小孩童稚的可爱逗得莞尔,解释自己病刚好不想吃太甜,把六六攥着的纸钞又卷了卷塞进小孩背带裤上的大口袋里,趁机挼了把圆滚滚的肚皮,说:


    “哪有小孩掏钱的道理,你留着钱下次买糖吧。”


    “小孩子不能掏钱吗?”六六歪着头问。


    展初桐认真强调:“是因为阿姊我疼你这个小孩,才抢着为你买单……”


    她顿了下,蓦地想起前些时日,夏慕言总因抢着为她买单这事与她当街争辩……


    总不能是把她当小孩吧。


    展初桐扫过去一眼,又飞速拐回来。


    “谢谢阿桐姊!”这边六六甜甜地道谢。


    “客气。”展初桐随口回。


    “那姐姐的花,阿桐姊也请客吗?”六六又问。


    展初桐怔了一下,没往那边看,“当然。”


    六六便点头,转而拽夏慕言的手,小大人似的教育,“说谢谢了吗?”


    展初桐:“……”


    她依稀能察觉那边夏慕言正看过来,启唇,声音里憋着点笑意:


    “谢谢阿桐姊。”


    展初桐:“…………”


    似乎有意学小孩的语调,加之是方言音的称呼,夏慕言这尾字咬得有点生疏,还甜脆脆的。


    展初桐没给自己买糖。


    却好像已经咂摸到滋味了。


    抬眼瞟过去一瞬,视线对上时,又别别扭扭落回来。


    旁边,六六买到了心心念念的糖画,于是一手撚着棍子,另一手来握展初桐的手指,这次,没去纠缠夏慕言了。


    小孩子有时比大人想象中敏锐得多,六六大概也觉察到了,糖画买完,夏慕言姐姐就没理由留下了。


    六六撇着嘴角,展初桐皱着眉心。


    糖画摊摆在社区活动广场边,正值阳光普照的周末,踩着漫步机的亲子们欢声笑语不休。


    周围闹闹的,只展初桐心里空空的。


    就这么让夏慕言离开吗?


    方才匆匆几眼,展初桐瞥得着急,却也够看清,夏慕言的笑眼里,多少藏了几分寂寥。


    她又何尝不是呢,昨天刚闹得那么凶,今后该怎么办,还没摊开说明白,还没论出个所以然。


    以后还能做同桌吗,还能一起学习吗,还能相约出去玩吗,还能……


    不聊清楚,悬而未定,怕是次次想起,次次都要辗转难眠。


    “那个……”展初桐抬手往活动广场方向划一圈,故作淡然地提议,“找个地儿坐吧,糖画不及时吃,很容易化。”


    “啊,”夏慕言怔怔盯着玫瑰糖画,“原来存不住的吗。”


    “嗯!”六六点头,松了展初桐的手,又来攥夏慕言的,拉着轻轻晃,“姐姐,一起吗?”


    夏慕言笑着点头,“好啊,一起。”


    展初桐转而走到前面带路。


    趁没人能看见,暗暗松了口气。


    松树下有条空着的长椅,她们坐下,阳光自针叶间隙渗落,镀在糖画上升温,果然,糖凝不住,开始融化。


    六六捧着小兔子吃,吃得满手都湿嗒嗒,脏得很。展初桐看得脸都拧起来,熟练从小孩裤兜掏出口水巾给擦干净。


    抬头想提醒六六边上的夏慕言快点吃糖,便见,那边人不但没吃,还端详着糖花,举着一只手,为玫瑰挡太阳。


    展初桐到嘴边的话因而顿了下,但片刻,还是说出口:


    “在它化得乱七八糟前,不如趁它还好看的时候,好好享受,抓紧时间吃掉。”


    夏慕言看过来。


    细碎阳光在其睫羽与玫瑰上跳跃。


    “你说的对。”夏慕言笑着点头,然后取出手机,对准掌心的玫瑰。


    展初桐托腮,“你也有给食物开光的神秘习俗?”


    夏慕言说:“对啊,这样就能存下来了。”手机镜头对着花比划片刻,花推远后又比对片刻,夏慕言总是不满意,想起什么,转头看展初桐,“你能帮我拿一下吗?”


    展初桐倒也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对出片的执着,没多说,主动将花接了过来,低头发现小脸吃得脏兮兮的六六入镜可能不会太雅观,就把花举高举远点。


    这样取景应该就只有花、阳光和她的手,不会太难看。


    “唔,有点过曝了,可以往回收一点吗?”夏慕言说。


    “哦。”展初桐就把手往回缩点,“这样呢?”


    “再回来点。”


    “现在呢?”


    “再一点。”


    “……啧。”展初桐眼见花都快怼她鼻子上了,说,“这样我岂不是也入镜……”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展初桐看到,夏慕言的手机镜头正直直对准自己。


    “……夏慕言。”


    “嗯?”


    “你拍什么呢。”


    “拍花呀。”


    “你别对着我……啧!”


    展初桐往后躲了下,察觉躲不出取景范围,就拿糖画玫瑰挡着脸,又意识到这窄窄的花挡不了一点,干脆伸手过去掩夏慕言的摄像头。


    夏慕言端着摄像头往后仰,手机下的嘴角稍稍扬起,镜头还是没偏转,直直对着展初桐。


    “夏慕言你在偷笑吗?”


    “没有哦。”


    “没有哦?我都看到你在笑……你别搞了夏慕言!”


    “为什么不让拍?很好看啊。”


    展初桐撇嘴,好看个鬼,她高烧初愈还没好好拾掇,甚至还裹了个丑丑的羽绒服,毫无穿搭可言。


    “要拍这么久吗?集齐九宫格发朋友圈?”


    夏慕言歪头,“我能发吗?”


    展初桐想了想,夏慕言的朋友圈发她展初桐的丑照,有点恐怖,就说:


    “不能!”


    “那我就不发了。”夏慕言笑。


    “不发你拍来干嘛?”


    手捏超清黑历史,靠这个敲诈,后半生无忧?


    “自己留着看呀。”夏慕言说。


    “不是你角度挑这么久还没决定好吗?”展初桐没听到快门声,“你目前为止拍几张了?”


    “一张都没有。”夏慕言诚实道。


    “……”展初桐转而想,也行,至少没留下黑历史。


    接着,夏慕言补充:“因为我在录视频。”


    “…………”


    在展初桐黑着脸抬起手指以作警示时,夏慕言终于停了录像,“嘀嘟”的提示音,让展初桐确定,这人刚才确实在录视频。


    “赶紧删了!”展初桐催促。


    夏慕言本在看视频效果,嘴角泛着淡淡的笑,听到这话,笑意沉了沉,转头过来,认真问:


    “可以不删吗?”


    “……我以为你闹着玩的。”展初桐莫名,“这种丑丑的视频你留着干嘛?”


    夏慕言又看一眼手机屏幕,说:“不丑的。而且,玫瑰糖画留不住,这样就能保存下来了。”


    “你对‘保存’的执念这么深?”


    “嗯。”夏慕言盯着花瓣许久,想起什么,眸光落寞几分,“留作纪念,以后可以时时回顾。”


    展初桐闻言,神色凝怔。


    方才短暂的打闹,让她险些忘了,她们间还悬着面待剪绳的铡刀,若有人擅自往前,就会丧了性命。


    分离似乎近在咫尺。


    夏慕言说:“万一……”


    展初桐着急打断,“没有万一!”


    “……忘记的话。”夏慕言把话说完,转头过来,马上改口,“我只是说‘万一’。知道了,我会记住,不会忘记。”


    展初桐:“……”


    也对,留念实际是很寻常的动作,哪怕普通朋友出去玩都免不了合影,有什么了不起。


    结果好像,只有展初桐在惦记可能的分别,因而杯弓蛇影,夏慕言并没她那么草木皆兵。


    展初桐有点说不清,这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就在此时,手表响了,展初桐瞥了眼屏幕,僵硬的神色又凝重几分,她甚至本能抬头环视四周一圈,以为是自己与夏慕言擅自往来又被抓了现行——


    打来电话的,是阿嬷。


    “怎么了?”夏慕言注意到她脸色。


    “没事。”展初桐起身,“我去接个电话,你帮我照看下六六。”


    “好。”


    展初桐走到边上,接了阿嬷的来电。还好,并没有什么怪罪谴责,阿嬷只是差使她,让她跑腿给六六买点奶,顺便再给家里带点菜。


    展初桐挂完电话走回来时,发现夏慕言也已经在吃糖画了,在花瓣边上抿一口,细细地品。旁边六六晃着脚丫抬头跟人说几句话,夏慕言弯着眼睛应。


    展初桐走近,顺口问一句,“好吃吗?”


    六六很积极地应,“好次好次!阿桐姊你吃一口吧!”说完,把被口水糊得融作一团的糖兔……糖球,举到展初桐嘴边。


    展初桐本能后躲,“别。我不吃。”


    “就一口!”六六用力一坐。


    展初桐摆手,“你阿姊我在生病,吃了会死。”


    “就一口!!”六六又用力坐。


    “我不……”


    “真的好次哦!真的真的哦!阿桐姊不次真的会后悔哦!”


    展初桐:“……”


    感觉吃了才会后悔。


    奈何小孩盛情难却,展初桐正考虑是否要视死如归,那边夏慕言开口问:


    “六六,阿桐姊吃姐姐这个,算不算数?姐姐一个人吃不完。”


    六六点头,“算数!阿桐姊有次一口就行!”


    展初桐如释重负,夏慕言吃相可比小家伙干净不知多少倍,吃那朵玫瑰肯定比这裹满口水的不可名状之物好得多。


    夏慕言伸手将玫瑰递过来,展初桐匆匆瞥一眼重瓣,找见一片最小的,没细想,凑过去就着人的手直接啃下来。


    “啊,那边……”夏慕言想说什么,但没说完。


    展初桐口中含着糖片,疑惑嗯了一声。夏慕言摇头,若无其事收回那朵花。


    展初桐自己就后知后觉想明白了,脸上又热起来:


    所以,那片最小的,其实是,夏慕言,咬过的吗!


    靠,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家吃过的位置又吃一口,好变.态啊!


    “我不是故意……”展初桐忙要解释,看见夏慕言面无表情就着那片被咬掉的花瓣边缘,继续抿下一片,声音又弱下去。


    好像,也没那么变.态吧。


    展初桐想。


    舌尖的甜味彻底融化,浓郁地漫开。


    糖画吃完,展初桐带两人到旁边水龙头边洗了手。


    上一轮找的“吃糖画”借口又到期,结果展初桐还是没能找着机会聊起那件事。


    “嗯……”夏慕言沉吟一声,背着手,有些犹豫,“那我……”


    “啊对了。”展初桐说,“我得去附近超市买点东西,和大顺一起去。但是我怕顾不过来她,她会乱跑,你能……”


    六六仰头,“阿桐姊,我会乱跑吗?”


    展初桐啧一声,低头看六六,“你猜我这次慌里慌张出来是因为什么?”


    “可是,我这次不是乱跑呀!”六六噘嘴,“我和阿嬷说过了的……”


    “是是是对对对。总之……”展初桐抬眼瞥视。


    夏慕言主动说:“我可以一起去吗?”


    展初桐一顿。


    夏慕言笑起来,“六六很乖,我想和她多玩一会儿。”


    展初桐顺台阶下,“行。”


    街巷附近的超市不大不小,规模恰好,门口还有购物车可推用。展初桐拉出一辆,把六六抱到宝宝座上,推着进去。


    到超市内,展初桐直奔母婴货架,熟练地挑六六常喝的无乳糖牛奶,放进货框,转而要去推车,却发现夏慕言已经把手搭在杠上,一边控车,一边低头和六六温柔说话。


    展初桐目睹这一幕,脚步顿住。


    夏慕言适时抬头,对她说:“后面这边交给我,你负责前面拿东西就好。”


    分工安排得明明白白。


    “……哦。”展初桐转回头,隐约觉得哪里氛围怪怪的,但又说不上。


    她就没多心,专注挑商品。冬瓜要掂重的,水分足;莲藕要挑断面湿润的,新鲜;油桃选微软有弹性的,火龙果则要选硬实些的;猪肉摁压应快速回弹不粘手……


    商品放进货框时,夏慕言都会好奇地盯着看,展初桐就很有耐心地给大小姐解释这些生活常识。


    夏慕言眼神逐渐崇拜,最后忍不住夸出口。


    展初桐嘴上说这有什么的,其实如果有尾巴,大抵此刻就在疯狂地摇。


    六六真诚地应和,“对啊!妈妈也说过,阿桐姊就是很适合家养的……”


    展初桐无端被呛得险些咳嗽,打断,“注意你的措辞,芳姨说的那叫‘顾家’!”


    看一眼夏慕言似乎在想什么,不知有没有听进六六那奇葩的用词,展初桐朝小孩瞪眼,“真是的,你跟她说这个干嘛。”


    六六不解,“不能跟姐姐说吗?”


    展初桐:“……”


    所谓家养或顾家的评价,就是特地说了会奇怪,强调不能说,更奇怪。


    “算了。”展初桐扭头就走,又提醒,“跟上。”


    经过零食区时,展初桐加快脚步,因为这片没有要买的东西,但身后购物车的轮子声停滞了,她转头,不意外见夏慕言弯腰,在被六六拽着密谋什么。


    展初桐冷着脸走过去,夏慕言直起身抿唇一脸无辜,六六小手抱臂一本正经。


    展初桐瞥一眼夏慕言,又瞥向六六,嘴角下沉,伸手摊开在六六面前,一声不吭。


    六六瓮声瓮气,“什么呀?”装不懂。


    展初桐面不改色,“交出来。”


    六六:“不知道……”


    展初桐:“我数到三。一、二……”


    小孩最怕这个,哭丧着脸就把藏在臂弯里的水果软糖,放进展初桐掌心。


    后面夏慕言或许因心虚,抿着唇,耸了下肩。


    展初桐也没说什么,准备把糖放回货架,却被六六拽住手臂纠缠:


    “阿桐姊,给我买嘛!”


    “你不刚吃完糖画吗,还买糖?”


    “这个糖和那个糖不一样的!”


    “牙齿不想要了?”


    “老师说,我们还会换牙齿的!”


    “……大顺,你别逼我打电话给你妈告状。”


    “呜呜呜……妈……”六六装哭,扭头先跟夏慕言告状,脱口叫错,马上改口,“……姐姐!你看她!”


    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很容易叫错,大抵过于依赖妈妈养成习惯,有时在幼儿园也没少闹管老师叫妈妈的笑话,展初桐并不意外。


    但也因六六这一口误,展初桐知道方才那古怪的氛围是怎么回事了——


    超市采购,宝宝车,后方哄娃,前方选品……


    莫名有点分工明确的一家三口的意味。


    展初桐脸一热,狠狠把那包糖塞回货架里。


    “姐姐!”六六嚎得更大声了。


    夏慕言这才开口,却不是维护六六,而是解释:


    “我只是见不得小朋友不开心。就没想太多。”


    展初桐对上这人,语气轻了点,“嗯,但六六身体不好,不能吃太多零食。她妈妈管控得比我还严呢。”


    “是这样啊。”夏慕言点头,“我明白了。我们继续走吧。”


    六六:“哇啊啊啊——”


    “哭也没用。”展初桐正说着,抬眼见夏慕言推着车经过那专放糖类的货架,深深望了眼被放回去的那包水果糖。


    只是一眼而已,时间不长,情绪却很复杂。展初桐从短暂一窥中,看到了些愧疚,看到了些遗憾。


    愧疚或许是因为不知道家长的规矩,无意间溺爱了小孩。


    那遗憾呢……


    展初桐不知道夏慕言的往事,但知道,有些人对待儿童的态度,多半在映射自己童年的缺憾。


    展初桐想了想,还是将那包水果软糖拿下来,丢进货框里。


    “哇啊啊啊……嗯?”干嚎到一半的六六傻眼。


    她本以为俩姐姐一致对崽,都不抱希望了,怎么奇迹陡然降临。


    “先说好,”展初桐认真和六六约法三章,“回去后这包糖就交给你妈妈管理。她给你吃,你才能吃,她不给,你不许闹。”


    六六一听,不太高兴,但服管,转头和夏慕言说:


    “谢谢姐姐~”


    夏慕言笑起来,“姐姐什么也没做哦。你要谢谢阿桐姊,是她宠你,让着你。”


    六六这才乖乖对展初桐说:


    “好吧。谢谢阿桐姊。”


    “还‘好吧’,瞧给你勉强的。”展初桐揉了下六六的头,没在意,“我要去趟海鲜区,那边味比较大,不适合你和大顺。你们到那边玩具区逛会儿,我稍后过去找你们。”


    夏慕言点头应了声好,推着购物车便往玩具区走。


    展初桐走出几步,忽而回头,窥见夏慕言低头和六六说话时,唇下梨涡若隐若现,再无方才的消沉,这才转回头。


    轻捷往海鲜区小跑而去。


    *


    现在小孩的玩具形式丰富,乍看包装和品名,不看说明书,就算是大人都琢磨不透该怎么玩。


    夏慕言小时候很少玩这种类型的,多是乐高魔方拼图之类益智的,此时见了纯图热闹纯图乐子的玩具,正新鲜,随手拿了盒就开始看教程。


    六六一开始也在看玩具,久了久了,就开始转盯夏慕言,对比姐姐方才与现在的神态,忽而攥住人家的手。


    “嗯?怎么了?”夏慕言放下玩具,躬身问。


    六六眨巴着大眼睛,回头看了眼刚才来的方向,转头认真说:“姐姐是不是和阿桐姊吵架了呀?”


    夏慕言一愣,没想到孩子会突然问这个,“没有,”她下意识否认,声音柔和,“我们没吵架。”


    “唔。”六六歪着头,眉头学着大人那样皱起来,又得出结论,“那一定是你们两个有人犯错了!”


    夏慕言轻笑,反问:“六六为什么会这么想?”


    “因为姐姐和阿桐姊关系怪怪的,好像要说话,又不敢说话。”六六回忆,“我的妈妈和爸爸关系怪怪的,要么因为吵架了,要么就是爸爸犯错了。后来他们就分开了。”


    或因家中时时吵闹,父母又离异,幼儿园年纪的六六感知力强得惊人。


    “我们没有吵架,也没人犯错。”夏慕言说着,指尖无意识摩挲购物车的塑料扶手。


    “姐姐,那你会和阿桐姊分开吗?再也不见面。”六六说,“像我妈妈和爸爸那样。”


    夏慕言低头,神色似是平静,只说:“不想。不想分开。”


    六六这才松开夏慕言的手,两只小胳膊抱在胸前,像小法官,“没吵架,没犯错,也不想分开……那为什么要关系不好呢?”小孩眼睛直直锁着夏慕言,本是困惑,却像洞见,“你们为什么要惩罚自己呢?”


    为什么要惩罚自己。


    夏慕言面无表情,实则静水流深,她睫毛似被蛛网缚住的蝶翼,徒劳闪动,片刻才飘忽道:


    “因为,还没想到办法。姐姐被一个很重要的人讨厌了。”


    骤雨之日阿嬷痛苦的泣诉犹在眼前。


    展初桐重情重义,因而阿嬷便是横亘她二人之间绕不开避不过的关,她们不能任性硬闯,更不能置之不理。


    “讨厌姐姐?”六六的音调陡然拔高,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怎么会有人讨厌姐姐?”


    被小孩毫无保留的喜爱逗笑,心头阴霾初散,夏慕言诚实道:“其实还是有很多人不喜欢姐姐的。”


    六六固执地撇嘴巴,“不信!我才和姐姐相处了这么一小会儿,就很喜欢姐姐了。”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六六一样呀。”


    “那个讨厌姐姐的人,也和姐姐相处过吗?”


    “……”


    夏慕言眨了眨眼。


    眼前仿若出现了一面模糊的毛玻璃,她与那位老人家正隔着扭曲的情绪,与彼此对望,却看不清彼此。


    六六的问话,天真烂漫,似强力光线,直接照透视线死角。


    也许……


    “姐姐,我们这是要往哪去呀?”六六出言提醒,将夏慕言思绪拉回。


    她这才注意到,想事时她顺手推着购物车往前走,现在小孩的文具设计又和玩具很像,她没留心,都走到文具区里了,一会儿展初桐在约定好的玩具区找不见她们,该急了。


    “姐姐走错啦。”夏慕言推着购物车调头,“我们回去找阿桐姊吧。”


    *


    展初桐拎着一兜虾,如约找回玩具区,却没看见夏慕言和六六。她顺道在附近区域找了找,却也没发现人影。


    出去半小时,再逛回玩具区,依旧不见人。


    她这才有点着急,点亮手表准备打电话,却在这时听见超市广播音乐暂停,随后清晰的女声播报响起:


    “展初桐小朋友,请注意,听到广播后请立刻到一楼服务台,你的家长在这里等你。重复一遍,展初桐小朋友……”


    展初桐:“……”


    广播声蛮横地钻进超市每一处角落,展初桐硬着头皮顶着这索魂的播报,找到了服务台。


    服务台边,夏慕言站在那里,一手搭着购物车扶手,另一手微掩唇,弯着的眼和轻颤的肩,彻底出卖了她的憋笑。六六则毫无顾忌,笑得前仰后合。


    展初桐睨她俩一眼,想着一会儿再收拾,先转头走向服务台。


    服务台后的阿姨捏着话筒,又准备播报一遍,就见台前有个高挑少女顶着两颊微红过来了:


    “我就是。别广播了。”


    阿姨:“就是什么?”


    “展初桐。”她咬牙。


    阿姨恍惚哦一声,上下打量这位身长玉立的“小朋友”,明白过来,笑着加入旁边幸灾乐祸二人组:


    “你的家长等你很久啦!”


    展初桐:“……”


    展初桐咬牙切齿走过去时,那俩坏心眼的还在笑,笑得她在冬日只觉脸热,先瞪了六六一眼,故作凶悍:


    “再笑就不跟你玩了。”


    六六压根不怕,笑得更夸张,“展初桐小朋友!”


    “没大没小。”展初桐这才抬眼看向可能的始作俑者,“是你出的馊主意?”


    夏慕言这才敛了笑意,无辜道:“我只跟阿姨说你走丢了,报了名字。‘小朋友’是她误会了,自己加上去的。”


    “你说‘走丢’能怪人家误会吗?”展初桐讪讪道,“哪有这么大的人还能‘走丢’的……”


    “可是,走丢的就是阿桐姊呀!”六六理直气壮,“因为我和姐姐在一起,我和姐姐都不算走丢。”


    展初桐:“…………”


    无法反驳。


    夏慕言又是没忍住,轻笑出声,随后故作正经:


    “走吧,小朋友。”


    展初桐:“………………”


    结账之后,到了超市门口,冬季天黑得早,室内灯火通明叫人疏忽了时间流逝,此刻到户外才见夕色,一日时辰又快散尽了。


    购物车被防损员回收,展初桐一手拎着购物袋,一手牵着六六的手,夏慕言站在她们对面。


    相对的站位,相对的立场。


    相反的反向。


    她们还是要分别了。


    超市喇叭的叫卖音,顾客的交谈声,推车的轱辘声,都成了模糊遥远的底噪。


    展初桐听着这些嘈杂的声音,有些遗憾,这天好像终究还是没能找到个时机,和夏慕言开口,聊聊那件事。


    她们未来到底该怎么办。


    她们……还能有未来吗。


    她为此纠结了一整天,夏慕言呢,有没有稍稍,为这个问题,烦恼过哪怕一瞬呢?


    “小朋友。”就在这时,夏慕言开口。


    “……啧。”


    展初桐心一揪,抬头正要发作,却发现那称呼夏慕言是低头对六六叫的。


    “…………”


    都快对这称呼形成条件反射,全自动认领了。


    那边夏慕言同六六道完别,才抬头,看向展初桐。


    展初桐别扭地想,如果夏慕言还敢开那个“小朋友”的玩笑,她就要小发雷霆。


    然而,逆着光的眸子被夕阳照得深邃,让展初桐与其对视时,万般情绪都沉进去。


    展初桐呼吸一滞,只觉得被这一眼看得又寒又暖,羽绒服包裹的手臂起了层细小疙瘩,掌心却微微发汗。


    只是道别,有必要这么郑重吗……


    就好像,是最后一次一般。


    想到这里,展初桐心头微疼,她才不愿这是最后一次告别,她更不稀罕为此而郑重。


    她想在此刻,抓住机会,好好把话说开。


    展初桐嘴唇轻动,正要说什么,却见夏慕言唇瓣先她一步微启。


    那人静静站在夕色之中,阳光掉进其眼瞳,如冷色湖泊被染出暖意,少女稍稍歪着头,轻轻地问:


    “展初桐,我可以努力一下吗?”


    冬日的风本该凛冽,却拂去了展初桐脸侧不知名的燥热。


    没有上下文,从始至终未提到前因后果,展初桐却听懂了。


    就在这时,六六抬头看了眼牵着自己手的展初桐。


    她感觉到,无声中,自己肉乎乎的小手,被阿姊骤然收缩的指节攥了一下。


    六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姐姐们在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看到,展初桐的喉头滞涩地滚了一下。


    小孩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情绪,她只是听到,阿桐姊好像用了种前所未有的、潮湿的声线,作回应:


    “夏慕言,我也会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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