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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从七月七开始,这场初秋的雨水已经断断续续下了快半个月了。


    纪言蹊跪在书房门口的蒲团上,静静地看着门外的雨丝,眼中盈满了怆然。


    殿下英明神武,将一切治水救灾事宜的应对都安排的缜密周到,奈何人力终有尽时,面对天灾他们便是做得再多再周翔,也只能是尽可能的减少损失。而那些没能被成功减少的损失落到实处,就是一个个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闻骁合上最后一本都水司那边送来关于黄河疏浚后续的折子,一抬头,就看到纪言蹊在那儿满脸的忧国忧民。


    她简直要被这家伙气笑了,要不是多年来知根知底,换个人过来怕不是要被纪言蹊给气死——我让你跪在门口晾着你,让你反省反省自己的毛病,结果你在那儿忧国忧民上了,怎么着,暗示我是昏君啊?还是暗示自己是我的左膀右臂立下过汗马功劳,可不能罚得狠了?


    “纪君实。”


    纪言蹊回过神,马上整理跪姿、低眉敛目声音恭敬地请罪:“臣知罪。”


    闻骁看着眼前尚且稚嫩的纪言蹊,想起上辈子那个深谋远虑算无遗策几乎为她熬干心血的纪言蹊。她想,为君者不怕臣子有私心,不怕派系有斗争,水至清则无鱼,朝堂如此,君主身边亦是如此。臣子不合于她而言算不得什么事,只要她把握尺度做好那个调停者,不让臣子的龃龉影响到正事的推进,那么二者互相制衡反而算是好事。


    起码,有制衡,就有忌惮。有忌惮,做事就会更谨慎。


    如此,才是保全这些人的堂皇之道。


    “纪言蹊,纪君实……”闻骁沉沉叹了口气,“我曾听你讲秦史,当时我同你说过一句话,‘功臣不能全身而退,嬴政何颜立于天下。始皇帝此言振聋发聩,我当时刻谨记自省,但求日后也能做到。’此事,你还记得吗?”


    原本肃然请罪的纪言蹊在听到闻骁这番话后,工整的跪姿散了架,他深深的俯下。身,额头磕在地上,许久不敢抬头去看那个声音哽咽的人。


    “我是真的盼着能保全你们所有人,我不想辜负你们的追随,也不想你们辜负我的信重。我是真的怕你们失了分寸行差走错,到最后,我便是想保也保不得了。”


    “臣知错,臣知错了!”


    纪言蹊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痛哭流涕。


    响鼓不用重锤,闻骁见他这样便知道是真的知错了,而且日后绝不会再犯的。


    “好了,起来吧,哭的难听死了。我没留人伺候,你自个人去侧室梳洗一番再过来,我有要紧事同你讲。”


    纪言蹊抬着胳膊,拿袖子遮着脸,忙不迭地跑去梳洗了。


    待他出来,就看到闻骁正在看桌案上铺着的一张北关九镇舆图,他赶忙上前问:“殿下说的要紧事跟九镇相关?”


    “是。”闻骁坐回案后,捡出几份折子递给纪言蹊,“咱们前期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其他的端看天意吧。大半个月后,中秋节宫中赏灯时,太子酒后无德意图淫辱庶母,莲妃不堪受辱楚竹而死,陛下亲见太子禽。兽不如的恶行,受了大气中风瘫痪了。陛下欲废太子,太子辩驳是越王一党陷害于他,双方不死不休,皇父重病在身竟然受皇子朝臣辖制,我不忍心见皇父受难,回京监理朝政。”


    “殿下真是纯孝,实乃人子楷模也!”纪言蹊马屁拍的山响,“那殿下要安排我去九镇?”


    “是。”


    闻骁指尖点在舆图上那片连绵的山河关隘,“如今军制糜烂,空额过半,武备废弛。你先行过去,齐胥已在九镇数月,差不多该摸清那边的底细了,你去寻他了解情况。沈珺不日将先行回京,处理些必要的首尾,便会以督军的名义北上去寻你。你二人做好准备,待我监理朝政后,便由沈珺掌军,整训边军。你负责理政,屯田清账,更要协助改革军制。”


    “改革军制?”纪言蹊瞳孔微缩。


    关于改革军制一事,他和闻骁这些年也没少讨论,但那都是纸上谈兵,也只是于尚在磨砺的黑甲卫身上运作,虽然目前看来情况良好,但毕竟时日尚短,到底成与不成也没个确切的成果。


    “我本以为……”


    “我也本以为会是三五年后。”闻骁笑着摇了摇头,“咱们还是穷惯了,都不知道富裕起来能做多大的事儿,能做多少的事儿。”


    经此提醒,纪言蹊也反应过来了,想想他这些日子查抄的家产米粮,阔了啊!


    “建国至今已有百年,旧军制早已不合时宜。陛下这些年,哼……”


    闻骁冷笑着摇了摇头,“边军直面北戎,反倒相对纯粹,不像京中禁军那样受朝廷各派系影响甚深。有我在,粮饷一毫都不会差你们,只要你们手里攥着充足的粮饷,便是改军制也不会太过艰难。”


    她抬眼,目光锐利:“你与沈珺要携手同心,给未来的边军们寻出一条更好的路来,要钱我给钱,要人我给人,你们需把事情办成,在那里给我打磨出一支能战愿战的边军来。”


    “臣明白!”纪言蹊心头震动,“臣必与沈督主同心协力,不敢有负殿下重托!”


    闻骁颔首,又抽出另一份文书:“至于这边的后续,我欲令珈蓝留下,由她来主持新粮推广与灾后重建。她政务不熟,我已安排了崔韦二人辅助。如此安排,你意下如何?”


    崔璟瑜背后是没落的世家子弟,这群人于朝中各处任微末小官,有他们在,这里就不怕缺少能干活会干活的人。韦舟是开封知府长子,他爹是个能干的亲民官,有他压在这儿,就不用担心政令不通。


    纪言蹊听到这个安排,立刻领会了闻骁的未尽之意:此二人,一个世家子弟,一个祖父乃是铁杆太子党,背后都怕被人抓的小辫儿在,都有短处便可彼此制衡,便能避免二人联手,糊弄了尚且稚嫩的吴珈蓝。


    “殿下思虑周全。”纪言蹊感叹,他们也是三生有幸,才能遇到这样愿意劳心费力事事为他们考量的君主。这安排既给了吴珈蓝成长空间,又设下双重保险,更将河南这新收之地牢牢掌控。


    “别拍马屁了。我记得你也教过珈蓝一段时间吧?那我便暂将珈蓝再次交托给你,在你走之前要好生教导她,等她将河南这一摊子事理顺,人也该历练出来了。届时我另有重用。”


    “殿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绝不藏私。”


    “去吧。”


    纪言蹊告退后,书房重归寂静。


    闻骁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在心里一遍又一遍推演着京城中即将要上演的


    大戏。


    “殿下。”


    沈珺推门进来,很自然地绕到她身后,手指搭上她肩颈,力道适中地按揉。


    闻骁放松身体,靠进椅背:“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沈珺声音平静,“殿下让臣与纪大人同去北关,臣会尽心。只是……”


    “只是什么?”


    沈珺的手顿了顿:“只是这一去,少不得三年五载。”


    闻骁知道自己这道命令很是不近人情,俩人将将互通心意定了情,她转头就把人一杆子支出去老远,这不太好。


    她干咳了两声,起身扑进沈珺怀里,抱着他的腰轻轻摇晃:“狸奴啊狸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沈珺看着软下。身段冲他撒娇的闻骁,心中顿生许多愧疚,暗暗责怪自己真是不体贴,居然还要让阿孩花费心思去哄他开心,着实不该。


    闻骁仰头,认真地看着沈珺,言辞恳切道:“北关苦寒,改制艰难,你务必要完好无损的回来,带着一支能战的边军回来!”


    “这是军令,沈珺。”


    最后一句,闻骁说得又轻又慢,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沈珺痴痴地看了闻骁半晌,微微低头,带着几乎是献祭一般的虔诚,在她眉心轻轻一吻。


    “遵命。”


    第112章


    深冬时分,闻骁的车架碾过一层雪白,距离京城越来越近。


    去年北边还旱着一片雪都不肯落,今年却大雪一场接一场的下,就连闻骁在回京的半路上,都接到了关于北边恐有雪灾的奏报。


    她一封接一封的处理着白芨红蔻纪言蹊等人送上来的奏报,安排青葙等人带着商队调拨粮草送往甘州和北关九镇。


    杯水车薪。


    还是得尽快掌握朝政才行,她必须要动用朝廷的力量,才能最大程度的去运作这些事情。


    今年这么大的雪,大周毕竟底子厚实且还能再熬,北边的戎狄可是真的活不下去了,哪怕他们现在还在闹内乱,不会纠集起来大规模的一致对外,但并不妨碍他们零零散散来大周境内打草谷以活族人。也只有她掌握了朝政,她才能尽快把沈珺派往北关,抓紧时间整顿边军,以应对明年春天青黄不接时戎狄必然南下的侵略。


    就这么一路忙活,等马车稳稳停在永定门前时,闻骁的眼睛都有点花了。


    黄连和黄芩跳下车,将帘子掀起来,闻骁就看见两拨人顶风冒雪地站在永定门前。


    东边那拨,以文官与低阶武将为主,簇拥着东宫詹事府少詹事乔谨,人人冻得脸色发青,哆哆嗦嗦,仍要尽力维持着体面。


    西边那拨,多是勋贵子弟与內侍打扮,庆国公府的几位孙家子站在前列,永寿宫首领太监高顺立在稍后,神色恭谨得多。


    两拨人前方,有一人独立雪中。


    沈珺。


    他身着黑色皮毛大氅,内穿标志性的大红绣金飞鱼服,头戴描金乌纱帽,身姿挺拔如松。雪花落在他身上,薄薄的的积了一层,他也浑然不觉,只静静的望着官道尽头,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玉雕像。


    直到闻骁的马车出现,一下子就为他注入了活人的气息。


    他快步上前,立在马车旁边,抬手屈膝扎马,姿态恭谨至极。


    闻骁也好几个月没见过心上人了,虽然一直书信不断,但毕竟再怎么倾吐爱语也比不上亲眼看一看心上人,摸一摸心上人,亲一亲心上人。奈何此刻不长眼的人太多了,她只能微微勾起嘴角,笑容亲近中不失客套,顺着沈珺的意思,扶着他的手,踩着他的腿走下马车。


    她扶着沈珺的手,来到两拨人跟前。


    “下官乔谨,奉太子殿下之命,恭迎宁国公主殿下回京!”东宫少詹事抢步上前,深深一揖,白白胖胖的模样笑起来格外讨喜。“太子殿下一直惦念公主辛劳,特命下官在此迎候,略备薄礼与车驾,为公主洗尘接风,还请公主……”


    “奴婢高顺,奉贵妃娘娘懿旨,恭迎公主殿下。”永寿宫太监的声音稳稳响起,打断了王焕未完的话。高顺上前行礼,姿态恭谨,“娘娘知公主今日抵京,牵挂不已,早命奴婢前来迎接,道是风雪严寒,请公主先行歇息,玉。体为重,莫着了寒气。”


    闻骁看着这群人,有点想笑。


    到了如今这等地步,就算她是个公主,那也是个拥有封地,手握兵权,且极有民望的公主。这样的分量,就算太子和越王那俩蠢货看不清,难道吴贤甫和孙懋这等老狐狸还看不明白吗?想要争取她的帮扶,便是两个老东西出来亲自迎接她也不为过,如今居然派这样的货色来,是奔着得罪人来的吗?


    这倒是真冤枉吴贤甫和孙懋二人了。


    早在得知闻骁回京的消息时,这俩就已经打算好到时候出门亲迎的。奈何,年纪大了,今年冬日又格外寒冷,最关键的是太子和越王的斗争是一日凶险过一日,他们二人殚精竭虑身体就有空虚,这场雪才刚下来俩人就前后脚病倒在床,起不来了。


    他们不来,自然要安排够分量的人来迎接。


    吴贤甫安排的是太子妃亲迎,太子被圈在宗正院里出不来呢,作为嫂子的太子妃前来迎接妹妹,身份够贵重,姿态够亲近,心意也是够分量。


    太子妃也是做好了一切准备,谁承想,就在她前去宗正院探望太子并将此事告知对方的时候,太子不知道发什么失心疯,居然陡然发疯,用食盒扔砸太子妃,将太子妃打了个头破血流。带着这样的伤怎么好见人啊,太子妃只能临时安排东宫詹事代替自己走一趟。


    至于孙懋在得知替老对头前去出迎的是太子妃以后,则是狠了狠心,干脆安排越王闻翊亲自来迎接,嫂子再亲还能亲过血脉相连的亲哥哥吗?


    闻翊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但他经过之前那一伤病折磨之后,人就有点不太正常。他明知道自己应该这么做,但是在听到孙贵妃一而再再而三的教导他,要他这样那样,满嘴都是如何拉拢讨好闻骁的话语,闻翊就开始发癫了。他在要出迎的前一天夜里,跟妃妾们大战三百回合,早上腿软的爬都爬不起来,还阴阳怪气的告诉孙贵妃,让他的嫡长子代替他去够给闻骁面子了吧。


    孙贵妃简直要被这个儿子气死,他的嫡长子如今还不到三岁,这样寒冬腊月的天气去外面受冻,是想要了孩子的命吗?


    再气也没办法,闻翊爬不起来就是爬不起来,孙贵妃只能临时派出她宫中的大太监高顺前来迎接。


    沈珺凑在闻骁耳边,小声将这里面的事情三言两语交代给闻骁听,她简直要被太子和越王这对猪胎兄弟给逗笑了。


    就这种蠢不可及无能无耻的傻子,居然敢恬不知耻的想要成为天下之主,他们凭什么呢?


    就凭他们胯。下长了那二两肉吗?


    未免太可笑了。


    闻骁笑得很温和,她礼节性地朝着詹事乔谨和太监高顺颔了颔首,“有劳二位冒雪迎接,实是辛苦了。乔詹事请代本宫回禀太子殿下,殿下关切,本宫心领。待有了闲暇,必定前往东宫拜访兄嫂。高太监请代本宫回禀贵妃娘娘,长辈关怀实不敢辞,只是父皇病中,本宫为人子女,恨不能插翅飞回榻前,岂敢耽于安逸?还请娘娘体谅。”


    很好,两边谁都搭理了,也谁都没搭理。


    “二位,本宫先随沈督主前去面圣,告辞。”


    闻骁对王焕、高顺等人再次微微颔首,便径直转身,登上马车。车驾启动,竟是不再理会双方任何拉拢的言辞与姿态,直接跟着沈珺,朝洞开的宫门驶去。


    马车内,暖意融融。


    闻骁褪下沾了雪气的狐裘,拒绝了沈珺递过来的暖炉,反手将人家的手抓住,“快,替我暖暖。”说话间,还紧着往沈珺怀里挤,挤进去以后,她得意地笑眯了眼睛。


    沈珺将人拢进怀中,嗅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才觉得一直空落落的心被填满了。


    他温柔地揉搓着闻骁的手,顺着对方的力道低下头去,乖巧地献上了自己的唇舌。


    闻骁是开过荤的人,此刻爱人在怀,一副任她予取予求的模样,她是忍了又忍,才没将沈珺的唇给亲肿。


    稍稍温存了少许,她便强制自己冷静下来,“宫中情势如何了?”


    “交泰殿以外尽在掌控之中,交泰殿以内,自陛下病倒后,便被陛下心腹等人牢牢把持,无论食水汤药,甚至是衣料烛火都要经过重重查验。”


    意料之中,陛下如今怕死了那么怕死,太子与越王都恨不能他马上咽气,他是生怕这二人对他下手。


    那么小心眼的一个人,居然能忍住不松口废太子,不就是怕他前脚废了太子,失去顾忌约束的越王等人后脚就能送他龙御归天。所以,陛下哪怕恨太子恨的想要把人千刀万剐,也得忍气吞声的将太子囚于宗正院,保住太子的狗命。


    “寿昌伯父子已然将神机营稳稳攥在手中,臣也将锦衣卫安插进了三大营与五城兵马司中,皇城内九门已尽在殿下掌握之中。唯有禁军,可以渗透的早就被朝中各党派养成了家犬,只属于陛下的那部分,臣未能渗透。”


    只要控制了皇城九门,就算陛下安排了后手调动禁军前来护驾,一时半会儿他们也进不来。


    控制了五城兵马司,宫里就算人头打出狗脑子来,京城中也不会乱,百姓的安稳能够得到保障。


    “这便够了。”察觉到沈珺声音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闻骁凑过去又亲了他一口,还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对方的鼻尖,“你已经做的很好,把能做的都做了,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是。”


    “走吧,可不能让陛下等急了。”


    第113章


    沈珺将闻骁送到交泰殿门口便止步了。


    一个面容慈祥笑意盈盈的老太监快步迎了上来,语气恭谨又饱含亲昵:“老奴给殿下请安,殿下万福金安。”


    “许久不见了,陈伴伴。”


    闻骁看着多年不见的老太监,心知这位便是替皇父掌管直属禁军的人了。在隐约察觉到沈珺与她可能有瓜葛之后,陛下不得不将隐在幕后多年的老伴当再次推到人前,这位陈老伴伴是看护着陛下长大的人,也是如今他唯一信任的存在,替他传达属于帝王的意志。


    “殿下此去治水救灾,救万民于水火,立下不世之功业,陛下心里别提多高兴得意。只是陛下一番慈父心肠,得意殿下能干,又怕殿下在灾区吃不好穿不暖染了病,担心的食不下咽睡不安眠,如今殿下您安然返京,陛下可算是能安心了。”


    陈集用心疼的眼神打量着闻骁,抬起袖角擦拭去眼角的泪珠,“嗐,看老奴这不中用的东西,人老了就啰嗦,还请殿下勿怪。”


    “得知皇父心中挂记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呢。陈伴伴也是喜爱我,亲近我,才会同我说这些贴心话,我怎会见怪呢。”


    闻骁跟着掉眼泪,“自打得知皇父病倒,我真是恨不能以身相代!我本想着立刻启程回京,奈何水灾情况严重,百姓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我再想到皇父多年来屡屡教导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些道理,便是我想着皇父的病情会心如刀绞,也不敢舍下灾民回京。”


    陈集嘴角僵了一瞬,又笑得亲切和蔼,“殿下没有辜负陛下的教导,陛下得知后很是欣慰。”


    说话间,闻骁顶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眶,跟着陈集走进了交泰殿后殿。


    内殿窗扉紧闭,上百支粗壮硕大的光明烛熊熊燃烧着,汤药的苦涩与龙涎香的馥郁混杂在一起,热烘烘的挤满了整个殿堂。


    熹和帝这次中风病情极为凶险,整个太医院拼了命抢救也只抢回半条命来。此后他便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只能整日僵卧,还需得花许多时间静养,才有可能恢复三五分。


    只可惜,他现在最做不到的就是静养。


    所以,他需要有人来为他争取能够静养的时间。


    闻骁走上前,在距离龙榻数步处停下,规规矩矩的敛衽行礼,声音微微颤抖着哽咽:“不孝子闻骁,叩见皇父,恭请皇父圣体金安。”


    熹和帝是醒着的,他有些陌生地看着这个跪在殿中的女儿。


    看着她双目红肿眼泪长流。


    看着她姿态恭敬神色孺慕。


    原本,他是相信这个女儿敬畏依恋自己的,毕竟他是她亲生父亲,是至高无上的天下之主,她凭什么会不敬畏自己,不依恋自己呢?


    直到他骤然中风病倒在床后,给闻骁连发三道密旨,召她回京,对方却用尽了各种敷衍的理由拖延回京时间的时候,他才陡然发现,他做错了一件事。


    他不该给这个女儿培养出野心,如今,有了野心的女儿胆敢想要同他做交易。


    奈何到如今,他需要人来替他破局,替他争取时间,替他压制沸水一般的局势,他能选择的人只有这个女儿,他只能接受这个女儿的勒索。


    万幸中的万幸,熹和帝看着眼前人,再一次感叹,幸好这是一个女人,一个年少稚嫩,稚嫩到不懂得该掩藏野心的女人。


    他冲着立在床边的陈集勾了勾唯一能动的左手。


    陈集躬身上前,打开了陛下枕边的宝匣,从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


    是圣旨。


    闻骁的瞳孔有一瞬间的紧缩。


    哪怕她早就做好了一切准备,也知道事情进展顺利,她必定能在今日获得监理朝政之权。


    但在此刻,看着陈集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圣旨时,她依旧忍不住战栗,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以菲德……兹特命宁国长公主闻骁,权理监国事。


    凡一应中外文武官员章奏,紧要军国机务,钱粮刑名诸事,皆由监国公主会同辅政大臣详加裁决,便宜处置,然后奏闻。内外诸司,务须尽心辅弼,静听号令。其有机密要事,准用“监国长公主宝”行诏旨。


    此乃权宜之制,出自朕心。尔其敬天法祖,勤政爱民,宵旰匪懈,公正无私,用上答昊天眷佑之隆,下副臣民仰望之切。俟朕躬康豫,或嗣君年德克胜,即行归政。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臣接旨。”闻骁深吸一口气,口呼万岁万万岁,“还请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所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陈集将圣旨送到了闻骁手中,笑呵呵地说:“殿下,您的监国宝玺稍后老奴便让人给您送过去。”


    “有劳陈伴伴。”


    “殿下客气了,您这一路颠簸,还是先去休憩一番吧。日后政事繁忙,您可要保重身体,方能不负圣恩呐。”


    闻骁摩挲着手中温热的绢帛,姿态恭谨地行礼告退。


    待到出了交泰殿坐上自己的车架,闻骁才畅快地舒了一口气,拿到了。


    接下来,所有的主动权尽在她手中。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


    黄连接过圣旨小心收好,高高兴兴地给闻骁贺喜,“黄芩姐姐已经把长春宫收拾好了,殿下回宫好生梳洗一番,用过晚膳便早早休息吧,这一路回来多累啊。我看您起卧时腰都僵硬僵硬的,正好,我同那王家兄弟学了他们按跷的收益,您回去泡澡的时候我给您好好按一按,保证给您按的舒坦了。”


    闻骁也想马上回去休息,但她还有事要忙。


    算算时间,孙贵妃给闻翊用药已经四个月了,他的死期近在眼前,孙贵妃亲手断送了儿子未来的性命,她还眼睁睁看着儿子走向死亡,对于一位母亲来说这是何等的酷刑。之前相隔甚远传信艰难也还罢了,如今她已经回宫,她不想挑衅一位饱受酷刑的母亲,避免给自己的计划平添变数。


    “先去永寿宫吧,贵妃娘娘于我有抚育之恩,我这出远门回来怎么也得前去


    拜见一番,才不算失礼。”


    “是。”


    闻骁知道这段日子孙贵妃肯定不好过,她眼睁睁看着儿子快死了,闻骁这个同伙也很是遵守诺言,成功设局让太子犯了难以转圜的大错,只要再进一步,再进一步儿子就能在死前坐上那个位置。


    谁料到,陛下居然能忍下这样的忤逆羞辱,硬是不肯松口废黜太子。


    孙贵妃和庆国公又想着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趁着陛下病倒,悄悄送陛下驾崩,再把气死皇父的罪名推到太子身上,则大事可成。


    结果她的手根本伸不进交泰殿去,陛下早就对她们有所防备,在病倒的第一时间就把陈集推了出来。有陈集这老狗在陛下。身边,除非她和庆国公干脆带兵逼宫,否则根本没机会要了陛下的性命。


    事情就卡死在这儿了。


    眼见儿子的死期越来越近,孙贵妃真是心如火烧,短短时间就像是老了十岁一般,再多的脂粉也压不住脸上的烦躁疲惫。


    闻骁一出交泰殿,孙贵妃就知道了。


    在听到对方离开交泰殿以后,直接朝着永寿宫这边而来的时候,孙贵妃的心里是感觉到熨帖的。


    不过熨帖归熨帖,不耽误她张嘴就隐隐责怪闻骁这段时间的冷淡远离。


    “殿下可真是心系万民日理万机忙于社稷,本宫这等妇道人家多次叨扰,也不知是否搅扰了殿下的正事呢……”刚刚见过礼,落了座,茶都还没上呢,孙贵妃已经茶香四溢了。


    闻骁如今怎么可能还惯着她,第一时间过来已经把安抚的姿态表达的清楚,孙贵妃还敢得寸进尺无非是在暗戳戳的试探接下来双方合作的底线罢了。


    她点了点头,认可了孙贵妃的夸赞,“娘娘谬赞了,这不过是我的本分罢了。”


    孙贵妃的眼角微微一颤,先不说这话接的很是不客气,就说里面的称呼,上次见面闻骁还自称为儿,称她为孙母妃,不管心里怎么想,起码晚辈谦恭的姿态是做足了的。她细细打量品读一番闻骁的话,再看看对方从容笃定的姿态,一颗心沉沉地往下坠去。


    “娘娘,我星夜兼程赶回京,很是舟车劳顿,便不同您打言语机锋了。”


    闻骁指了指站在身后的黄连手中捧的匣子:“这是陛下允我监国的圣旨。”


    她看孙贵妃陡然紧缩的瞳孔,就知道对方事先不知道这件事。


    怪不得吴贤甫和孙懋这么巧前后脚病倒了,原来是陛下为了绕开这两个人,先下手为强让内阁通过这道监国的圣旨,还同时隔绝了他们跟宫内的消息沟通。


    就是嘛,熹和帝好歹也是临朝称制二十年的帝王了,再废物也该攒了不少后手,这不逼到份上了,马上就把底牌掀出来了。


    闻骁不管孙贵妃心中掀起何等的惊涛骇浪,只管吩咐自己的:“娘娘,我听说七妹这些日子同穆国公嫡幼子颇为投契,我想让七妹帮咱们一个忙。”


    “不行!”


    孙贵妃甚至不听闻骁说要帮什么忙,当听到要将闻娇牵扯进来时,她想也不想就果断拒绝了,“娇娇天真骄纵不懂事,这些……事情不是她能做得来的。”


    这满满的护犊子意味可以说十分不客气了,闻骁也不恼:“贵妃娘娘,你好似误会了,我并不是在同你商量。”


    闻骁本不想多费口舌,但想起上辈子,大周国破那天,闻娇自高高的宫墙上跃下,在裴夙这个她深爱多年的男人面前,把自己摔成了一滩血肉,殉国而亡。闻娇一直保持着她的天真,从生到死,不曾改变。


    她不想评价闻娇的节烈,但如果可以,她希望闻娇能活着,哪怕想要殉国,也得是在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以后,再听从自我的意志去殉国。而非为了达成别人嘴里的“节烈”去殉国。


    那甚至不算殉国,只是糊里糊涂单纯送死而已。


    想到这些,闻骁还是决定多说几句:“你觉得争权夺利太过凶险?尔虞我诈太过污浊?娘娘,你觉着将闻娇养的娇憨天真,给她锦衣玉食,日后再找个如意郎君,便是给了她世上最好的一切?”


    孙贵妃没有说话,表情格外不虞。


    “孙娘娘,想想二十年前你为什么进宫,你进宫想拿到什么,你凭什么觉得闻娇就该被安排纯真无暇的一生呢?就因为她是个女人吗?看看自己吧。”


    “明明你太知道权力的美妙,也太知道女人有多么需要权力了。”


    这些话,如同黄钟大吕一般,重重敲响在孙均怡的神魂上。


    是啊。


    明明她自己当年选择进宫,就是为了这是女人唯一能够攫取权力的路。


    明明她早就明确自己的野心,鼓励自己的权欲的,一直在悖逆世俗对女人的种种规则。


    可她怎么会在不知不觉间受世俗规则的影响,将宝贝的女儿培养成了一个天真骄纵远离权力的,娇弱无力的公主,还真心认为这是为她好呢?


    话说至此,已经够了。


    闻骁话锋一转:“娘娘,太子能不能赶在两个月内起事逼宫,就看七妹的表现了,我可是很看好她的啊。”


    第114章


    这是年末封印之前最后一次大朝会。


    自数月前陛下病倒,大朝会就再没举行过,这次众官员接到大朝会的通知时,还有点不习惯。


    他们本以为是陛下的病情好转,这才召开大朝会,意为向百官宣示龙体无恙,安抚天下百姓的心。


    待到看见那位回朝的宁国公主殿下居然姿态从容地自丹陛步入太和殿时,百官都惊呆了,甚至有不少性格直率鲁莽的眼睛都快瞪脱框——丹陛!那可是立国后唯有圣上与太子才能行于其上的地方!


    莫说你宁国殿下只是区区一位公主,便是你身怀治水安民的卓著功勋,那地方也不是你有资格染指的。


    只是大家惊诧归惊诧,好歹并不是傻子,就连御史台最头铁最口无遮拦的监察御史都安分站着没出声。


    之前总会在大朝会上打生打死的太子和越王二人,今天一个都没到场,太子是犯了错在宗正院里圈着反省,而越王殿下“据说”摔伤了脚行动不便没来。


    吴贤甫手绢捂着嘴轻咳两声,看孙懋一副想凑近闻骁替越王说两句好话,却不得其法的焦躁模样,他心里就舒爽得紧——自己扶持的太子是个上不得墙的烂泥,可老对头扶持的越王是个更不争气的东西,对比起来,这俩半斤八两。


    他悄悄抬眼朝丹陛上望去,见闻骁唇角含笑,八风不动地站在那儿,任由百官故作隐蔽的眼神来来回回打量她。


    再想到前两天,太子妃在面见过这位公主殿下之后,传话回来说——这位殿下言辞恳切,说风月说冬雪说河南的新粮说灾民的安置,就是关于太子以及吴家给出的种种条件,一句有用的都没说。再想到内阁同时传到他手里的那封圣旨的内容——吴贤甫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口气,也怪不得这位如今两边都打太极呢,人家两边不沾才是最明智的抉择。便是她背后的陛下,也是决不允许她在太子与越王之间有所倾向的。


    这样也好。


    吴贤甫想起还圈在宗正院里的太子,好歹这位代表着陛下意志的宁国殿下不会偏向越王,这就为太子争取到了时间。时间长了,陛下的身体恢复,再看看太子受的苦,心里的气也就散的差不多,酒后失德**庶母这样的事情也就大被一床掩过去了。


    如今他不急,也不能急。


    大朝会开始了,看到被小心安置在龙椅上脸色尚算红润的陛下,百官心里不管多复杂,但面上把庆幸和欢喜得表现得饱满充沛,务必要让陛下看到他们的一片忠心。


    一番叩拜见礼的流程之后,陛下冲着身旁的陈集摆了摆手。


    陈集捧着圣旨,上前两步,气沉丹田,尖声道:“陛下有旨,众卿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兹特命宁国长公主闻骁,权理监国事。


    ……俟朕躬康豫,或嗣君年德克胜,即行归政。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纵使大家对于要在大朝会上宣读的圣旨有所揣测,但这样堪称离奇的决定,也将百官给冲击得有些茫茫然不知该作何反应了。


    大家见识过在皇帝不便时,皇后监国,太后监国,太皇太后监国,还从未见过公主监国的,这于理不合,大大的于理不合呀!


    须知,无论是皇后太后还是太皇太后,她们都是在替太子或者陛下监国,做母亲的替儿子监国,孝字当头这好歹是说得过去的,纵然有外戚干政的嫌疑,但再怎么样,那也是母子之间的事情。


    公主?


    纵使公主是陛下亲生骨肉,是皇家血脉,可在礼法上,公主是未来的外人,是会出嫁到别人家去的外人啊!


    陛下就算有所不便,也不该让一外人来替他监国理政啊?!


    圣旨宣读完毕后,大朝会轰的一下,变得格外嘈杂,男人们咋咋呼呼活似炸窝的鸭子一般,吵起来了。


    前一句于礼不合,后一句收回成命。


    左一句祖宗之法,后一句天下动荡。


    好似让公主监国的话,大周亡国之日近在眼前了似的。


    哭的喊的闹着要撞柱死谏的,百官众生相。


    闻骁在接旨后就垂眉敛目站在一旁,无论下面怎么说她,怎么闹腾,她都一副‘惟陛下做主’的模样。这很好的取悦到了圣上。


    百官吵得沸沸扬扬,熹和帝被吵得头都疼了,但心里反而很是满意。


    对,就这样反对,闻骁才会明白女人的野心要面对什么样可怕的巨大的阻力,朝堂上下皆是她的反对者,而她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他这个皇父。


    对于殿中百官如同海啸一般声势浩大的喧闹抨击,闻骁根本没把心思放在下面的吵吵上,她藏在长睫之下的双眼,正紧紧地盯着不远处的御座。她现在站立在丹陛之上,御座之侧,距离那个位置,仅有一步之遥。


    而她接下来要做的,便是整顿朝堂,让所有人都习惯她来发号施令,配合她的行事作风,臣服她的权势威信,在这些过程中积蓄力量,成功跨过最后一步!


    京城中如今最大的热闹不是即将到来的年节,而是那位屡立大功,治水救灾救万民的宁国公主殿下,在返京后受陛下爱重信赖,居然以公主之身,顶着百官反对,坐上了监国理政的位置!


    最关键的是,官员们发现,这位殿下还不是单纯的陛下推出来的人形图章。她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年龄稚嫩手段却格外老辣,朝堂里那些东西就没有她不懂的,打一手拉一手用的格外顺畅,但凡是她想要达成的事情,她总能想办法把事情给办成了。


    河南行省水灾赈灾安民治水工程的后续,福建水师上报关于倭寇扰边侵民事宜,四川行省爆发民乱剿贼抚民之策,边关九镇关于讨要越冬粮饷及应对戎狄扰边等……


    一桩桩一件件的朝廷大事,非但没有把她弄得手足无措,反而她在游刃有余的处理这些政务的同时,精准的抓住了一干反对者的小辫子,杀鸡给猴看。


    短短一个月,这位开天辟地以公主之身监国理政的殿下就成功压下了反对她的声浪,支持她追随她认可她臣服她的人日益增长。


    对此,官员们心里掀起如何的惊涛骇浪,又是如何隐晦的谈论这位殿下的手段,京城的百姓们都不知道,也压根儿不在乎。


    他们只知道,这位管事儿的监国公主,她是真的能管事儿,也愿意管他们的事儿啊。


    自打宁国殿下监国伊始,他们的日子就肉眼可见的在变好。别的他们不懂,可殿下监国以后,原本价格飞涨的柴薪火炭棉花布匹粮食涨势立刻就停了下来,随着数位富商人头落地,这些东西开始降价,供应量也从原来的抠抠搜搜变得充足。


    老百姓活着无非吃穿二字,他们只是见识短,并不是傻子,这位殿下能让老百姓花更少的钱熬过冬天,能让更多的老百姓熬过冬天,他们又怎能不感激爱戴她呢?


    至于什么男的女的,外人内人,牝鸡司晨之类的东西,他们压根儿不在乎。


    老百姓不在乎,可有个人非常非常在乎,在乎的简直人尽皆知。


    京中官宦都晓得柔敏公主曾经是圣上的心肝肉,疼爱比之皇子们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这位柔敏公主因着前成国公世子裴夙同皇六女柔惠公主格外不睦,后来柔惠公主异军突起,屡立大功后被圣上赐了封地,并改封号为宁国公主,一跃而起成为公主里的头一位,而柔敏公主跑去缠磨圣上也想要封地却遭拒之后,柔敏公主更是彻底恼了宁国公主。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几个月前的秋菊花会上,有贵女与同伴说笑,说起宁国公主言辞中格外钦佩敬仰,被柔敏公主听个正着后大发雷霆,当即以这位贵女冲撞公主的罪名,命人将之狠狠扇了一顿巴掌,闹出好大的动静。


    这样一位骄纵跋扈的公主,蒋季昀是一丁点儿都不想招惹的。


    身为穆国公嫡幼子,他也是千娇万宠着长大的,从来只有别人捧着他,他哪里习惯时时捧着别人。


    本来,他没必要去沾染这位公主,更不需要伏低做小去讨好追捧这位公主。毕竟穆国公家身为开国国公府邸之一,安稳传家至今便是以忠谨著称,从不掺和皇家事。


    可谁能料到自家安稳了这么多年,会在这一代出了纰漏——他的世子好大哥前些日子悄悄同父母坦白,他早些年因为一时糊涂,收了不该收的银子,睡了不该睡的女人,吴家发现这些以后替他扫平了首尾,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替吴家办事,早就是暗中隐藏的太子党人了!!!


    从父母口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蒋季昀几乎是内心尖叫着想要晕过去。


    太子党与越王党相争多年互有胜负,眼睛不瞎都能看得出来圣上是在玩平衡,这样的夺嫡党争最为凶险,两边都打出了真火血仇,日后一方得胜后必要将另一方的党人彻底清理干净方才罢休。


    前些日子,随着太子酒后失德将圣上气病,两党的交锋就达到了最高峰。每天都有人倒下,流放罪眷的囚车都快不够用了。当时蒋季昀看见时还在感慨,感慨自家先祖定下这般祖训真是明智啊明智,虽然家族会在窝囊中日渐式微,但平平稳稳的衰败下去,也好歹也胜过这样惨烈的家族倾覆。


    感慨还没彻底从胸中散尽,他就得知了这样的消息,若非长幼有序,父母尚在,蒋季昀真恨不能跳起来骑在世子身上捶他,人家投靠太子做太子党,好歹这些年受到了大大的益处,他们穆国公府呢?!世子背着一群人上了太子的贼船,还遮遮掩掩的为了不让人发现没拿到任何益处,如今贼船进水了要沉了,他们得出工出力抢救船只?


    盐里没我醋里没我,挨打的时候有我了是吧?!


    只可惜,说什么都迟了,他大哥作为穆国公世子,铁杆的下一任家族继承人,这样的人悄悄为太子党办了多年的事,日后越王上位,你就是长满了一身的嘴,也解释不清楚穆国公不是太子党。


    若想解决此事,要么穆国公府彻底投效太子,赶在船沉之前将船修好;要么就狠狠心,请旨废了兄长的世子之位,将人赶出家族,甚至将人……如此便将太子得罪死,唯有越王顺利上位,穆国公府这一招自断手足才能算是自救的投名状。


    可如今朝廷里打的你死我活,谁输谁赢根本看不出来。再者,父母大人栽培疼惜长兄多年,哪里能舍了他去呢。


    蒋季昀的苦难就来了,作为穆国公府内年纪最合适的人,他接手的第一个差事就是打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旗号,去接近越王殿下胞妹,那位骄纵跋扈出了名的柔敏公主闻娇。


    哈!


    这世上再没有比闻娇还更难伺候,更喜怒无常的人了!


    伺候闻娇的这几个月,蒋季昀发现,最能牵动闻娇情绪的不是陛下不是孙贵妃更不是越王殿下,而是远在河南治水救灾的宁国公主殿下。


    但凡宁国殿下有点什么动作传回京中,那闻娇的情绪就像是一串落了火星子的炮竹,时时刻刻都在爆炸,将周围一干人炸得人仰马翻。


    如今,宁国殿下奉旨监国,更是让闻娇陷入彻底的暴怒之中。


    可她如今只是一个普通的公主,她最厌恶的姐姐却早已不是当年仰她鼻息的小可怜,已然一跃成为大权在握、在朝堂中拨弄风云的监国公主。她甚至已经失去了与对方相提并论的资格,这一点更是加剧了闻娇的痛苦。


    闻娇不蠢,她不敢像当年那样去找宁国殿下的茬儿,她更不是委屈自己忍气吞声之人,那么这口气自然要冲着别的地方出。


    譬如,身边伺候的人,包括名为追求,实则伺候的蒋季昀。


    宁国公主殿下监国的日子过去了多少天,蒋季昀记得比宁国本人还要更清楚,实是自从那天开始,他就堕入阿鼻地狱里,每天每天精神和肉。体都在同时遭受闻娇的摧残。


    比如此刻。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啪!”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啪。啪。啪!”


    “你们去告诉母妃,她若敢答应下来,我就吊死在公主府门口!”


    得到闻娇传召的蒋季昀努力扬着笑脸,随着走进闻娇的公主府,刚走到正堂门前,就听到闻娇尖锐的怒喝,伴随着打杂器物的声音。


    这一刻,蒋季昀的脊背都硬了,皮肤紧紧地绷起来,头皮都开始抽搐。


    他深吸一口气,甩开折扇,姿态翩翩地走进去,绕过满地的碎瓷片来到闻娇身侧,放柔声音说:“殿下又是为何事烦心,可否允在下为公主效劳解忧?”


    闻娇双颊因为愤怒通红,在听到蒋季昀温柔贴心的询问之后,她的眼圈也红了。


    “蒋季昀!”


    “臣在。”


    “你是不是喜欢我?”


    “臣……确实心慕殿下多年。”


    “好!”


    闻娇抓住蒋季昀的手臂,拽着他起身往外走,语气里满是不容违逆的唯我独尊,她说:“那本宫就赏你这个机会,你同我一起进宫,向阿爹阿娘说你要娶我,做我的驸马!”


    蒋季昀做过最坏的打算,为了当好这个内应,他会在没办法的时候尚柔敏公主。但是,就公主这折磨人的德行,婚事自然是能往后推就往后推,实在没法打入越王党核心的时候,他再尚也不迟。


    这会儿听到闻娇居然主动许婚,他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痛苦。


    他费了好大的劲,才作出一副‘因为惊喜过头以至于脑子空空失去了反应’的模样来:“殿,殿下的意思是?不可,不可这般随意进宫,我这就回家,告知父母请了大媒,再……”


    “回什么回!”


    闻娇一把甩开了支支吾吾的蒋季昀,气哄哄的说:“你怎么这么墨迹,让你跟我进宫,你听我的就是了!”


    “我,我也是怕委屈了殿下。您金枝玉叶,愿意许婚于我便是天大的恩德,我如何能够轻慢殿下,自然是要拿出十二分的诚意来,陛下娘娘知道我的一片心意诚意,这样才……”


    闻娇怒道:“等你墨迹完这些,我早就被许配给别人了!”


    蒋季昀心思急转,对于他追逐闻娇这件事,孙贵妃一直是持纵然的态度,他知道自己对于一个珍爱女儿的母亲来说,确实是一个很合适的驸马人选。想想闻娇先前说的话,意思是已经为闻娇另外挑定了驸马人选,这么突然,难道是孙贵妃为越王寻到了新的帮手,竟舍得将心肝宝贝的女儿许出去拉拢人?


    他不着痕迹地打探:“什么?难道贵妃娘娘她……”


    “对!”


    闻娇说起这事,简直头发都要竖起来了,她咬牙切齿地说:“阿娘居然想把我许配给纪言蹊!!!”


    “纪言蹊!!”


    “凭什么?他纪言蹊这些年追着闻骁鞍前马后,挖空了心思想给闻骁当驸马,闻骁如今得意了,看不上他了,不要他了。阿娘居然失心疯了,要让纪言蹊给我做驸马,哈!闻骁看不上不想要的下等货色,她巴巴的捡起来要塞给我?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我就这么的不如人,连驸马都得捡她闻骁不要的吗!”


    说到最后,闻娇声音尖锐到几乎破音。


    什么?!


    蒋季昀心头一惊,孙贵妃居然要点纪言蹊给闻娇做驸马?


    看闻娇气成这样,想必是纪家那边已经答应婚事,现在就等闻娇。点头了才好推进下一步。


    蒋季昀微微皱眉,纪言蹊早年追随宁国殿下早就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了,而当年其父纪鸣大人摆明是不想要掺和进太子和越王之间的,要知道,当年孙贵妃想择纪鸣大人的千金为越王妃时,纪鸣大人可是用了非常直接的方式拒绝了这件婚事的。


    纪鸣居然能同意独子娶越王之妹为妻,一直格外疼爱女儿的孙贵妃,忽然变了态度,在明知女儿对宁国殿下这个姐姐非常介怀的情况下,给女儿选择的未来夫婿居然是追随宁国殿下多年,并且曾经高调对宁国殿下示爱过的纪言蹊。


    嘶!


    蒋季昀毕竟是家中幼子,朝堂里的博弈他大多也只是听父亲兄长说过一点,剩下的全靠自己去想去悟。这会儿他觉得自己窥探到某些很重要的事情,但一时之间又无法确定,他知道的事情毕竟太少了。


    “殿下,事不宜迟,您若是……”蒋季昀心跳的极快,他做出一副急不可待的模样,说:“您若是愿意下嫁,我这便回家告知父母,三日之内必定会请大媒进宫,郑重向陛下和娘娘求亲!”


    闻娇的胸。脯还在剧烈的起伏,听他这么说,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她紧紧抓着蒋季昀,泪水洗涤过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剧毒一般的痛苦和愤恨。


    她看着蒋季昀,咬牙切齿道:“对,我才是阿爹最心爱的女儿,我才是大周最尊贵的公主。你回去,告诉你爹娘,本宫要最大的排场,要看到你穆国公府的态度,要你以最诚恳的姿态最盛大的场面来求娶本宫!你要让天下的人都看到你对本宫的真心,对本宫的重视!”


    蒋季昀几乎要被她眼睛里的火焰给烫伤了,有那么一瞬,他居然真切的为眼前这个少女感觉到不忿。


    或许,是因为他和她都曾以为自己是父母家人心中最重要的人,结果却在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第一个被抛出去吧。


    他真切的感受到了对方心里的痛和恨。


    “是,请殿下放心。”


    闻娇看着蒋季昀转身离开,哪怕对方的身影早就消失不见,她也那么定定的看着,看了很久。


    正堂的香炉里燃着她以前最喜欢的瑞龙脑,这种贡品中的精品香料,便是宫中妃嫔都未必能分到,而她作为最受宠的公主,是从未缺过这个的。但凡只要她这里烧没了,派人去领,定能领到,不会有任何人同她呲哒。


    如今。


    香炉里燃着的瑞龙脑,是阿娘送来的。


    直到炉中的烟气散尽,日头西斜,闻娇才再次张口,她声音涩哑,语气干硬:“去回禀阿娘,事办成了。”


    角落里有人影悄悄离开。


    “日后,不要再点这香,我不喜欢了。”


    第115章


    吴府。


    吴贤甫拿帕子捂在嘴边,几乎要将肺叶咳出来似的。


    好半晌,他才止了咳嗽。


    向来仪态极好的他此刻斜歪在椅子里,挺直的脊背佝偻起来,以美姿仪著称了许多年的吴相爷露出了些许老态。他看着恭敬立在下首的俊秀少年,回想着对方带来的消息,只觉得额角跳着钝痛。


    怪不得。


    怪不得!


    怪不得孙懋那老狗近些日子格外乖顺安分,对宁国殿下的吩咐事事都办得圆润妥当,他彼时还在心中唾弃,孙老狗为了争取到宁国殿下真是不遗余力,恨不能趴地上去给人家**,只可惜都是白做功,这位宁国殿下年纪虽小可人却比混迹朝堂多年的老油子还要精明奸猾,绝不会因为孙老狗足够谄媚就有所倾向。


    现在想想,怕是在他嘲笑孙老狗的时候,对方也在心里暗暗嘲笑他吧?嘲笑他双目已盲,居然没有看出宁国殿下已经背着陛下有所倾向,有所选择了!


    想到这儿,吴贤甫脖子上青筋直跳,拿着帕子的手都在抖。


    不行!


    若是太子未曾犯错,头顶着礼法,便是越王有宁国公主支持,他们尚有一战之力。可如今,太子犯了大错,纵然还未被废但礼法的影响在他身上也已经大大被削弱,这位宁国公主的支持可以说能够直接确定下一任帝王的人选到底花落谁家。


    不行不行!


    他决不能让二者联手!


    需得尽快让陛下知道宁国公主与孙懋私下有交易往来的事情,只有让陛下知道,才能破局。


    “来人,更衣!”


    吴贤甫把自己打理好,急匆匆地前往皇宫,一路上他心思飞转,将面圣时要说的话,说话时的语气表情,都一一捋过去,务必要确保能够最大程度的引起圣上对宁国公主的怀疑。


    以陛下的多疑,不管到底有没有切实的证据,只要有那么点捕风捉影的动静在,陛下就一定会对宁国公主起疑。只要陛下对她起疑,短期内她便不敢再跟孙家有什么拉拉扯扯的小动作。


    只有争取到这段时间,太子和他这边才能想法子腾挪开。


    想得很好,很周全。


    只可惜,他连宫门都没能进去。


    传信的内官气喘吁吁的跑回来,告诉他:“吴大人来得不巧,三日前,守虚子仙师夜观天象,掐算出今日是百年难得的阴阳二气交泰之时,若在此时闭关清修,可借天时地利,引气入体淬炼肉身。陛下昨晚斋戒沐浴时便有过吩咐,闭关清修的这一个月内,内事外务皆交由宁国公主殿下与内阁一同裁决,所有人等不可打扰。”


    这一瞬,吴贤甫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个月。


    宁国公主和孙家还愿意给太子一个月的时间吗?


    看着眼前笑容谄媚的内官,只觉得对方笑容里藏着对他的蔑视和嘲讽。是了,早有传言说那位掌管内官的沈督主和宁国公主私下勾连,只可惜大家都无甚证据,只是在心里安安揣测,如今看来,无风不起浪啊。


    小内官眼看着吴贤甫步履沉重的离开,这才返回去向那位同宁国公主私下勾连的沈督主禀报。


    “怎么?”


    闻骁扔下手里的奏折,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脖子,见沈珺去而复返,问他:“我看见赵弼方在门口晃了一下,是又来嘱咐你什么了?”


    自打她跟沈珺的事儿在近人那里过了明路以后,这群人简直有点魔怔。


    她这边尚好,毕竟年纪稍微大点儿的近人都让她给散出去了,剩下的黄莲黄芩等人不敢狠管她,只能朝着沈珺使劲儿,斗着胆子小心翼翼的旁敲侧击。而沈珺这边就比较惨,他算是赵弼方一手带大的,纵使二人地位相反,可情分在那里放着,赵弼方待沈珺又是一片真心,沈珺不可能拒绝来自对方的关爱。


    这位大太监也是为沈珺操碎了心,既怕沈珺没伺候好闻骁会失了宠,光春宫图和各种角先生就给沈珺准备了三大箱子;又怕沈珺伺候的太好了,会让君上纵。情声色怠惰政务,导致沈珺在史书上留下遭人唾弃的坏名声,时不时就来给沈珺塞两本劝诫君王的书册。


    不过这会儿还是大白天,而且还在书房里,想也不可能会……


    唔?


    书房……


    闻骁想起之前白蔹送给她的好东西上,有一集画的就是两位主角在书房里行优孟衣冠之事,女人是深闺寂寞的名门贵妇,男人是精壮俊秀的家生小厮,二人正情热之时,有仆妇前来请示女主人。二人吃了惊吓匆忙慌乱之间,女主人将小厮推到了书桌下,用自己宽大的裙摆将人盖住,想着赶紧将仆妇打发走,免得二人奸情暴露。


    谁料,那小厮藏于夫人裙下,鼻子里能嗅闻到女主人特有的香气,脸颊紧紧贴在女主人滑腻的大。腿内侧肌肤上,眼睛能看到以前夫人决不允许他看见的美景。迷了心智的小厮,居然不管那仆妇还未离开,就凑到了自己朝思暮想的地方,用唇舌谄媚地讨好夫人。


    闻骁想了想,若是让沈珺钻她的裙子……


    沈珺听完赵弼方的禀报,回到书房,听到闻骁的询问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突然暴起的闻骁给一把扯到,按在了榻上。


    “狸奴啊狸奴,你要不要钻女主人的裙底?”


    沈珺看着双颊微红,眼含春水的爱人,只觉得心都快要将他的胸骨砸断了,他忍了又忍,把赵弼方近些日子送给他看的那些劝诫书册在心里颂念了一遍,方才痛苦地拒绝了闻骁的求欢。


    “……殿下。”


    哦,叫殿下了,那就是说有正事。


    闻骁有些失望地摸了摸沈珺颤动的喉结,凑过去狠狠亲了人一口,直将对方的唇。瓣亲得殷红欲滴,方才松开:“今晚补上。”


    沈珺低喘着拉开距离,轻声说了宫门口发生的事情:“殿下,吴贤甫离开宫门后佯作归家,实则伪装后悄悄入了宗正院,此刻应该已经见到太子了。”


    “看来闻娇还是很有天赋嘛。”闻骁满意的赞了闻娇,“我就说,在宫里长大的孩子,怎么可能真的天真稚纯呢?只不过是以前她没有需要,也没有机会去做天真稚纯以外的事情罢了。”


    说着,还顺道儿踩孙贵妃一脚:“还是我慧眼识珠啊,要不然,可就让孙均怡把这么好的苗子给埋没了。你看看,才交代下去多久,她就能把吴贤甫这老贼都逼得动弹起来,倒也是省我许多周折,本来我还准备了好几种她失败后的补救的方案来着。”


    “殿下的识人之能自然是举世无双。”沈珺非常认真的说,他没有在吹捧,而是在很自然描述一种他心里认定的真理。


    对于闻骁来说,这种姿态比起说情话更要动人。


    她想到再过不久,沈珺就要前往北关,他们即将开始为期数年的漫长分离,她的心都如同泡进了酸浆里一般,酸涩得很。


    可是,怎么办呢,她要让他堂堂正正的现于人前,做她的战马做她的猎鹰,而非藏在深宫中的禁脔,他们就只能接受这样长久的分离。


    闻骁在心里悄悄劝自己,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殿下,我已吩咐赵弼方,将太子党人身边安插的眼睛全部启用,但凡有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要速速上报。您放心,他们只要有异动,不需一时三刻,您这里便会收到最详细的信报。”


    “把孙家那边的也全部启用。”


    闻骁可不是会全面相信表面盟友的人,万一孙家想玩什么黄雀在后的把戏,等太子一退场就调转矛头来对付她的话,她也好有借口在第一时间反击,将越王和孙家送下去陪太子和吴家。


    “是,臣告退。”


    “去吧去吧,晚上记得回来就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今晚的事。”


    听得这话,沈珺脸上好不容易褪。去的红晕再次浮现,甚至连眼角都微微发红,他眼瞳深深地看了闻骁一眼,这才转身离开了,只给闻骁留下一个几乎听不清用气音说出来的字:“是。”


    *****


    宗正院。


    闻匡身为太子,纵然被关进宗正院里,也是有自己的院落居所,还有两个宫女贴身照顾琐事,八个内官伺候生活起居。纵使被关了好几个月,他也只是神色


    看起来格外颓唐,人倒是很健康,甚至还白胖了几分。


    吴贤甫将如今的局势掰碎了揉烂了给闻匡分说明白,结果这个烂泥一样的女婿在听到宁国公主私下与越王勾连时,满嘴的污言秽语,骂到最后却只是颓唐地缩在椅子里捂脸哭泣。


    没有别的想法,没有任何对策,甚至没有一丁点想要应对局势的念头。


    生平第一次,吴贤甫后悔自己当初为了便于操控,选了这么一个愚蠢无能到了极点的皇子。如今,是到了他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殿下,为今之计,只有一个。”


    “什么?”


    昏黄的烛火下,吴贤甫嘴角还沾着方才咳出来未曾擦干净的血丝,痛悔不已的老脸像极了夜叉鬼魅,他紧紧地盯着闻匡,逼迫对方与他对视。


    他放轻声音,用气音说:“陛下为妖人所惑,居然迷恋上了玄修红丹,君不见烧金炼石古帝王,鬼火荧荧白杨里,如今陛下。身体受损,荒废朝政,以至于宁国公主牝鸡司晨颠倒乾坤,殿下作为东宫太子,自有劝谏帝王之责。还请殿下率百官,领三大营,入宫诛妖邪,清君侧。”


    第116章


    吴贤甫一直在咳嗽。


    自从得知宁国公主和越王私下勾结之事,他的咳嗽就再也没有停过。


    而去宗正院中见过太子并与之密谈后,他的咳嗽更严重了,几乎日日都能咳出血来。


    太子在听到他清君侧的提议后,居然被吓得尿了裤子。


    堂堂大周太子,已经被关进宗正院逼到绝路上了,在听到臣属建议他干脆逼宫造反清君侧的时候,没有装模作样一边痛心疾首的流泪说不孝一边再三推辞后马不停蹄的跟臣属讨论如何逼宫,而是直接被吓得尿了出来。


    这对于吴贤甫来说,简直是一种莫大的羞辱,羞辱他当年猪油蒙心,居然选了这样一个货色,如今沦落至此都是报应。


    他只能强势的凶狠的告诉太子,若是不逼宫,要不了半个月他们都必死无疑。再三恐吓之后,太子才涕泪满面地拉着他的手说:“一切都托付给泰山大人做主了。”


    以至于吴贤甫回到府中后,还来不及招人议事,就怒火攻心生生咳晕过去了。


    御医说他是气大伤身,伤到了肺脉要好生将养,放宽心别操心才能将病养好,否则喝再多药也是做无用功,反而病情还会越来越严重。


    对此,吴贤甫只能苦笑。


    若是能熬过这一关,日后有得是时间让他好好修养。


    若是熬不过这一关,那他便再也没有日后了。


    “来人,传丙丑来见我。”


    “是。”


    吴贤甫看着跪在堂下的死士,颇为苍凉地叹了口气:“丙丑,明日。你带领丙字队,将府中所有十岁以下的少爷小姐全部送走,找到地方藏起来,不接到我的密令,就永远不许回来。”


    权当未雨绸缪了,若是不幸事败,也算是给吴家留下了血脉根苗。


    他一时间老泪横流,至于宫中的太子妃,还有家中的老妻儿女,只能与他同生共死了。


    熹和二十一年,正月初二。


    大雪从早上一直下到了晚上,积雪都能没住人的小腿肚。


    闻翊带着心爱的侍妾,在御花园中赏雪饮酒。


    他最近总是很心慌,睡不着醒不了,每天都觉得十分疲惫,精神却异常亢奋。他也很茫然,生病前他还会跟着外祖在兵部值守,那时每天听到的都是来自外祖舅舅还有母亲的苛责,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可自从痊愈之后,外祖和母亲待他越来越好,再也不苛责他,他反而心里又慌又怕。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慌什么,在怕什么。


    只是,看着母亲和妹妹总是背着他,神情严肃的讨论事情,等他一到却马上僵硬的假装说衣服首饰胭脂水粉的样子,着实是让他莫名气极恨极。他像是逃一般,招了自己最近刚刚宠幸的侍妾,来到御花园赏雪饮酒。


    喝醉了好啊,喝醉了心里就空了,什么都没……


    “嗖!”


    闻翊心口一凉。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胸口处有半截微微颤抖的箭羽。


    然后,他听到了嘈杂的轰鸣声,喊杀声透过宫墙,落到了他的耳边。


    他看到宠妾尖叫着钻到了案几下面,方才还娇柔地对他口吐爱语的女人,此刻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任由他从观月台上坠。落,重重砸在地上。


    “闻翊死了?”


    闻骁看向沈珺:“你安排的?”


    沈珺摇头,今天晚上他要操心的事情多着呢,真的没工夫设局杀闻翊。他也不明白,闻翊好端端的大半夜为什么要跑去御花园赏雪,难道孙贵妃没有好好的把他圈在自己身边吗?


    “算了,死在这儿也好,干脆利索,也给我省事了。”


    闻骁张开手臂,任由沈珺给她披挂甲胄。


    穿戴整齐后,闻骁打量镜子里的自己,健美高挑的身材穿上甲胄以后,显得格外威武霸气。上辈子她纵使率领黑甲卫成为一方霸主,但实际上她并没有机会穿上这身精铁打制的宝甲。


    沈珺捧着一柄长刀过来,这是与甲胄配套的宝刀,在未曾中毒之前,闻骁日日将它握在手中,每日挥刀不缀,未曾懈怠过。


    闻骁接过宝刀,慢慢抽出一半,雪亮的刀身上映照出她燃烧着火焰的双眼。


    今日,她终于能穿着这身专门给自己打制的玄甲,手持长刀,踏入交泰殿中,去取下那个男人的首级,祭奠母亲了!


    她合刀入鞘,扬起下颌,朗声道:“启程!”


    她要去给天下百姓砍出一个朗朗乾坤。


    寒风呼啸着裹挟来更多的雪花,漆黑的夜幕下,皇城四处燃起的火光将天空映成一片诡异的橘红。


    喊杀声、兵刃交击声、濒死的惨叫隐约传来,撞在宫墙上模糊成遥远的背景音。


    寿昌伯李旺嗣带着儿子李平康,率领五千神机营精锐手持火铳肃立在永定门外。


    见到闻骁出来,李旺嗣抱拳行礼,甲胄哗啦作响:“参见殿下!按照殿下吩咐,我等将太子一干人等驱至宣化门与庆国公麾下三千营交战,又暗中做戏助他们突破防线,如今太子等正率军朝交泰殿方向赶去。”


    “京城中可有动乱?”


    闻骁不担心今晚在皇宫里的斗争,太子要面对陛下麾下的禁军、孙家麾下三分之一个三千营兵马,以及闻骁的神机营,三打一,除非太子就像珈蓝说的那样是天命之子,召一块陨石从天而降将她们这边的人马砸死大半,否则太子今晚必败。


    她更担心的是京城中的治安,会不会有那不长眼的浑水摸鱼,祸害了京中百姓。


    李平康出来回禀:“还请殿下放心,五城兵马司已按殿下钧令封锁九门及各处要道,京城中稍有乱象,但马上就被扑杀干净,未曾造成影响。”


    那就好。


    闻骁骑着马,带着自己的臣子,走进了喧嚣的皇宫。


    经过训练的神机营在如今堪称神兵,遇到敌军连续三轮乱射之后,还来不及冲到闻骁附近,就已经死伤大半。


    行至半路时,杨庆前来报信:“启禀殿下,交泰殿外,陈集率残余禁军已不足千余,正拼死抵抗吴逆。臣已命锦衣卫抢占交泰殿两侧宫墙,强弓手俱已就位,静待殿下号令!”


    闻骁笑了,是时候该她隆重登场,前去救驾了。


    “众将士!”


    “有!”


    “如今有吴党挟持太子谋朝篡逆,祸乱宫禁,山河有倒悬之危,社稷有倾覆之险,众将士可愿随本宫一同,清君侧,正朝纲,救山河,挽社稷?”


    “愿为殿下效死!清君侧!正朝纲!救山河!挽社稷!”


    在山呼海啸的声浪中,闻骁策马疾驰,前往交泰殿。


    交泰殿外的广场上,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陈集鬓发散乱,正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残存禁军以身为墙,阻拦在交泰殿门外。而太子与吴贤甫情况也相差无几,尤其是吴贤甫,脸色铁青,衣襟染血,还要替太子指挥兵马,攻打交泰殿。


    见到闻骁声势浩大的出场,太子和吴贤甫全都面如死灰,而陈集却惊喜至极,他双眼放光地呼唤闻骁:“宁国殿下!太子,他罔顾人伦,谋反篡逆,殿下来得正是时候,还请殿下速速拿下反贼,以安圣驾!”


    闻骁点了点头,“陈伴伴,辛苦你了。”


    伴随着她一声零下,神机营和锦衣卫如同虎狼一般扑向太子所率的残兵。


    一面倒的扑杀很快就结束了。


    曾经权倾朝野的吴贤甫被锦衣卫按在血泊中,他衣襟前襟已被自己咳出的鲜血浸透,脸色青白灰败,那是将死的面容。


    他没有看将他打入如今境地的闻骁,反而在看一旁的太子。


    他身侧不远处,太子瘫坐在地,身下漫出一滩骚臭的尿液,涕泪横流,目光涣散,整个人像是一滩没有烂泥。


    然后,这位风光了大半辈子的百官之首,就这样死死瞪着太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陈集见篡逆已灭,终于松了口气,他踉跄着,朝闻骁奔来,声音因激动而尖锐变调:“殿下!殿下神兵天降,诛除叛逆,挽狂澜于既倒……”


    他的话没有说完,也再没机会说完了。


    闻骁的刀自他的心口扎了进去。


    “殿……”陈集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闻骁。


    “陈伴伴,你忠心陛下,定不忍他身边没个贴心人伺候。我先送你下去,你稍等一等,便能同你的好陛下在黄泉地狱里团聚啦。”


    陈集捂着胸口,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的死了。


    “沈珺。”


    “臣在。”


    “随我一同救驾面圣。”


    “是。”


    闻骁当先而行,沈珺紧随其后,上百名锦衣卫跟随在侧,太子如同死狗一般被锦衣卫拖拽着,跟随闻骁一同进入交泰殿。


    今晚的交泰殿烛火通明,可以很清楚的看到靠坐在龙塌上的熹和,以及挡在他身前,将他牢牢护住的数十位黑衣侍卫。


    这便是熹和帝大好头颅前面最后一道屏障了。


    “陛下,儿臣救驾来迟,致使逆贼惊扰圣躬,还望陛下恕罪。”


    嘴里说着恭敬的话语,下令的手势却是斩草除根。


    沈珺越众而出,绣春刀悍然出鞘,锦衣卫们紧随其后,刀光闪烁间,没有叫骂,没有呼喊,只有利刃切开皮肉割开喉管的声响轻轻回荡在殿中。


    杀戮在寂静中完成了。


    不过片刻功夫,那数十名暗卫已尽数毙命。


    熹和帝僵卧在龙塌上,浑浊的眼睛极力圆睁,死死瞪着站在殿中冲他微笑的女儿。


    不,这不是他的女儿,这是逆贼,是来索命的恶鬼!


    他唯一能动的左手五指痉挛,深深抠进锦被,喉咙里发出赫赫的急喘声,脸膛涨得紫红,却吐不出半个清晰的字。


    唯一能明白他意思的陈集早就先走一步,没有人明白他到底想说什么。


    “下去吧。”


    杨庆领命,他带着所有锦衣卫,悄然离开。


    殿门合拢。


    闻骁踹了闻匡一脚,眼看对方抖如筛糠趴在地上连站起来都不敢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对陛下说:“陛下,这就是您的好儿子,是您千挑万选出来继承大统,为天下王的人。”


    “饶了我饶了我,我都是被逼的,是吴贤甫逼我的,我不想逼宫,也不想造反,饶了我吧,皇妹,皇妹!”


    闻匡蠕动着爬到了闻骁的脚边,他扯着闻骁的裙摆,涕泗横流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不,是殿下,殿下!殿下你饶了我吧,我保证以后都听你的话,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你饶了我,日后你虽无皇帝之名,却有皇帝之实啊殿下!”


    熹和帝目眦欲裂,喉咙里咕咕作响,若是眼神能杀人,现在闻匡应该已经被他千刀万剐了。


    “我为什么要无皇帝之名呢?”


    闻骁抽刀出鞘,长刀架在闻匡脖子上,她笑眯眯地看了看闻匡,又笑着去看熹和帝,问他们:“你们为什么总觉得我要无皇帝之名呢?”


    闻匡下意识想说什么,只可惜闻骁不给他机会说出她不爱听的话。


    本来她也不是来跟他们父子讲道理的,她是来杀人的。


    长刀一抹,懦弱无能又妄自尊大的太子殿下,就变成了一具尸体。


    眼见着无用又懦弱的儿子就这样轻飘飘的死在眼前,被这个恶鬼女儿杀了,方才还以暴怒愤恨居多的熹和帝,终于意识到,这个女儿是真的来杀人的!


    她已经杀了兄弟!


    她当着朕的面,杀了她的骨肉兄弟!


    那她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杀人?


    杀谁?!


    她是不是还想要杀朕???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这绝不可以!


    朕可是天子!


    朕是皇帝,是至高无上的天子,是上天的代言人,是神明的化身!!


    而且,最重要的是,朕是你的父亲!


    朕是你的生身父亲!是朕给了你生命,赐予你活到现在的机会,你的命都是朕给你的,你居然还敢妄想杀朕?


    你这是弑父!


    闻骁,你胆敢犯下这等比谋逆还要更恶的极恶之罪吗?!


    闻骁一手持刀,一手牵着沈珺,走到了熹和帝身边。


    在今日之前,闻骁不知道多少次在心中设想自己杀死熹和帝的场景,从母亲亡故到这一刻之前,一次又一次。她幻想了各种残忍的,酷烈的,暴虐的手法去折磨这个人,要他生不如死,要他痛苦挣扎,要他感受到极度的恐惧与绝望,如此才可解她心中翻滚多年的恨意。


    可是此刻,她看着躺在龙塌上,缩在龙袍里烂肉一般的陛下,心中的恨意仍然汹涌,但那些比千刀万剐还要酷烈百倍的折磨手段却不具有吸引力了。


    他瘫痪许久,便是将他真的千刀万剐,他也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


    而这样的人,最怕的无非是死,若是多剐一会儿,他说不得还要在心中庆幸,庆幸能多活一阵。


    看,他明明已经动弹不得,在发现她提刀过来的时候,还要奋力用唯一能动的手撑着床榻,想把自己往后缩,以躲避她手中的刀锋呢。


    闻骁看得明白,他想活下去,哪怕生不如死的活着,他也想活下去。


    他双眼睁的那么大那么大,大到眼眶肉都快被扯开了似得。


    他在拼命用眼睛向她求饶,恳切哀求她放过他,不要杀了他,让他苟且的活着。


    闻骁轻笑着摇了摇头,问沈珺:“狸奴,你杀还是我杀?”


    沈珺看着瘫在龙塌上的熹和帝,他本以为自己会唾骂对方,要以最恶毒的语言去攻击对方,要让熹和帝知道他当年对沈家做的事情有多么残忍。


    可是,真的走到这一步,沈珺却发现他根本不想跟这个多说一个字,因为他无论说什么,都不会对这个没有心的人有所触动,熹和帝是永远不会对杀害沈家满门这件事有所歉疚的。


    沈珺只想杀了他。


    “我们一起。”


    沈珺握住闻骁握刀的手,两个人一起,将长刀高高抬起。


    不不不不不不!!!


    朕是天子,朕不可以死!


    求求你们,不要杀朕!


    朕可以退位,朕可以退位,将皇位送给闻骁,将天下也送给闻骁!


    不要!!


    只可惜,纵使熹和帝内心的咆哮挣扎比海浪还要汹涌,却也无济于事,刀锋是那么快,带着死亡的吐息,划过了他这位天子也用肉做的脖颈。


    血光飞溅中,熹和帝听到弑父的女儿对他说:“闻颙,你不配当我母亲的丈夫,更不配当天下黎民的君王。”


    第117章


    “懿德皇后杨氏,武昌伯绅之长女,德丰十七年选为太子妃。熹和元年,册为皇后。仁厚淑德,事上谨敬,抚下以慈。熹和七年,后急病崩。”


    闻骁看着神案上供奉着的母亲牌位,轻声呢喃:“她是个很能干的女人,结果落到史书上就这么几行字,连名字都没有,她当皇后短短七年,比闻颙这个昏君给天下百姓做的好事要多多了。可她居然连个名字都没有,何其可笑。”


    先皇后神主在上,沈珺只敢悄悄的拉着闻骁的手,以此传递内心汹涌的爱意与安抚。


    “我没事,我只是想告诉我娘,让她再耐心等一等,日后我定会让天下所有人知道,皇帝之母杨葳蕤是何等一个精明贤能,心怀百姓的人,让天下人都知道,大周境内九十六处慈幼所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仰赖的不是昏君闻颙,而是杨葳蕤。”


    “让世人都知道,杨葳蕤不是急病崩逝,而是死于为民请命!”


    闻骁深吸一口气,将供桌上摆着的闻颙头颅扔到远处,拉着沈珺跪下来。


    她看了看沈珺,认真地告知母亲:“娘,这是许姨的儿子沈珺,也是你当初为我挑选下定的未婚夫婿。他一路走得艰难,活得很苦,麻烦娘你转告许姨,我会好好待他的。我会和狸奴携手同心,互相扶持着好好活,请娘和许姨在天之灵放心。”


    沈珺的眼睛大睁,瞳孔骤然紧缩。


    他根本没有想到闻骁居然会在先皇后的神主面前,说出这样的话,这,这和成婚时叩拜高堂有什么区别?!


    是,他知道闻骁既然允许他入幕,便会好好待他,绝不会折辱他。


    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能有眼前这一幕。


    纵使没有宾客贺婚,也没有喝到半口喜酒,沈珺还是觉得自己仿佛喝醉了,整个人轻飘飘,脸颊滚烫,四肢发麻,舌头失踪。


    他静静地看着旁边的闻骁,说不出话,只是默默流泪。


    闻骁也有些激动,眼眶红红的,她伸手给沈珺擦眼泪,结果越差越多,以至于自己不知不觉也跟着掉下泪来。


    “有些仓促了,但你马上就要远赴边关,我怕自己力有未逮,关照不到你,便来带你见我娘。行了礼,就是我的人,我想求我娘的在天之灵能够保佑你,保佑你平安归来。”


    沈珺先是摇头,又赶紧点头,终于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不仓促,一点都不仓促,我,我……”


    “你若愿意,就跟我一起给我娘磕头,咱们也算是拜过天地高堂,你出门在外,要时刻惦记自己是有妻主的人,要顾惜爱护自己,要为我保重自己。”


    话音未落,沈珺已经深深的磕了下去,不折不扣,姿态虔诚地给皇后杨葳蕤磕了三个响头,咚咚的闷响声响彻整个殿堂。


    “还请皇后殿下放心,臣必忠心追随公主,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沈珺想起记忆中那个已经模糊的,声音温柔好听,将他抱在怀中落泪的身影,又诚恳地补了一句:“臣必定爱重公主,保护公主,顺从她,照顾她,陪伴她,像殿下您当年期许的那样,让她过上很好的一生。”


    ****


    京城中的百姓觉得这半年来发生的事情简直可以用眼花缭乱来形容。


    先是太子酒后失德,气病了陛下,结果陛下居然爱重太子至此,龙体都被气病也不愿废黜太子,只把人圈在宗正院内反省。


    紧跟着陛下又做了一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他将监国理政之权交给了一位公主殿下。可以说,公主殿下刚刚奉旨监国时,刑部都给工部下命让多做了许多枷锁囚车来,多少官宦人家前一天还在花街柳巷酒楼瓦肆里流连,后一天就跟全家一起被送去边关修城墙了。


    好不容易等这波风浪逐渐平息,公主监国一事也算是尘埃落定了,大家高高兴兴庆祝年节的时候,京城乱了——太子他造反逼宫了!


    幸而这位宁国公主殿下能干,不但在第一时间将京中动乱控制住,未曾让动乱波及到百姓民生。面对太子来势汹汹,宁国殿下不退不让,亲自带兵勤王救驾,一路长驱直入,将乱兵逆贼扑灭诛杀。


    谁知,太子殿下丧心病狂,忤逆人伦,畜生不如。


    他居然在被宁国殿下逼至绝境时,非但未曾投降,甚至发疯抵抗,拉着陛下同归于尽了!


    帝崩。


    帝崩啦!


    还没等大家对这件事来得及有所反应,新帝登基了。


    很匆忙,哪怕明面上的说法是人心动乱之际需得新帝登基稳定人心,但这也太快了!


    没有什么黄辰吉日,先帝崩山陵的第二日,灵柩还没移进帝陵中,宁国公主殿下便抱着越王殿下的嫡长子闻炤坐上了御座。


    少帝登基后的第一道诏书,便是册封宁国公主为镇国长公主,从先帝遗命,镇国长公主殿下监理朝政之权不做变更,赐御座下首位,摄政监国。


    自此,闻骁大权在握,一言九鼎!


    再之后,少帝才册封生母为皇后,祖母为太皇太后,又以自己接连丧父丧祖,内心甚痛为由,将皇帝之宝交由太皇太后手中,请求太皇太后垂帘听政,而他则要诚。心为先帝和父亲接连守孝六年。


    这手就是奔着制衡闻骁去的,不过闻骁不在乎,甚至乐见其成。


    孙家这次损失非常惨重,要是再不给点甜头,他们说不定就疯了,疯狗是不会遵守你所定下的规则的,它只会不计一切代价去撕咬你。闻骁可不想把孙家变成一条疯狗,现在她要忙的事情多着呢,孙家要是套上了嘴笼子还是挺好用的。


    就在大家还沉浸在这一连串变化中目不暇接的时候,闻骁已经开始运用自己的权柄,去修复治理这个破败的江山了。


    她拔擢马长风为河南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掌管全省民政财政户籍田赋官员考核等。调任原河南布政使司李汶前往山东布政使司接替殷泰职务,继任左布政使。至于殷泰,则调任湖广行省布政使司任布政使等……


    在这一堆很明显是酬功的自己人的任命中,夹杂了一条本该争议甚大的任命——闻骁任命吴珈蓝为河南布政使司左参议,主管修治水利和栽种推广新粮,大喇喇把她列入官员序列,让她名正言顺的继续做原本就已经做了许久的事情——但看着同为女人但已经摄政的长公主,再想想皇宫里还飘荡着没散干净的血腥气,争议忽然就消失了。


    之后,她下旨命杨庆接手锦衣卫指挥使,命赵弼方接任东厂督主。至于身上职位被卸干净的沈珺,则摇身一变,脱离了内宦的官职序列,在孙家知情识趣的配合下,顺利且低调的被授予北关九镇之一宵源镇总兵,统帅宵源镇境内各卫所,有战时指挥权。


    任命已下,沈珺这就要离开京城,去边关赴任了。


    闻骁看着眼前脱去锦衣卫华丽飞鱼服,换上蓝黑色劲装衣衫后格外英姿勃勃,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一般的沈珺,忍不住笑了起来。


    该说的想说的,这些日子她们抓紧可以腻在一起的时间里都说过了,说尽了,翻来覆去的说。


    离别的日子还是到了。


    闻骁抬手折下一根光秃秃的柳枝,塞进闻骁的手中,笑着说:“留不了你,柳枝也没青绿,你且去吧,待你功成归来之日,我定折下最好的一根柳枝与你,将你留下来。”


    沈珺接过柳枝,紧紧攥住,却又生怕捏断了,忙不迭松开力道,一时间动作慌乱极了。


    他说:“好。”


    闻骁就在城门口,看着沈珺翻身上马,带着胡德秋一行人渐渐远去。


    她并没有站多久。


    如今她是真正做到了代天子理政的摄政长公主,这意味着,她的命令就是如今大周朝廷的最高指令,哪怕是套了少帝的皮,所有人心里是清楚的,清楚这是她镇国长公主闻骁的指令。


    他们需要臣服的是闻骁,而非少帝。


    “殿下。”


    “怎么?”


    “柔敏公主求见。”黄连想到今日所见的闻娇,憔悴得如同水分被蒸干的花儿一样,再想想从前这位公主骄横跋扈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唏嘘,“自早朝结束,她便在长春宫外跪着,说是今日一定要见您一面,求您恩准。”


    闻骁被闻娇这种娇蛮的臭德行给气乐了。


    “你告诉她,我且忙着呢,没空听她那些疯疯癫癫的话,让她回去好好想清楚,自己到底是谁,到底想要什么,想好了再来我面前回话。”


    闻骁走了两步后,又想起一件事:“你再派人去告诉太皇太后,有功夫管管自己闺女,能说通就说通,说不通就关起来等能说通再说,我不负责给她们母女调节心事,再闹到我这儿来,我就要把闻娇送去边关吃沙子。”


    “是。”


    这样的內宫小事早就不是黄连该管的,不过是看在太皇太后的面子上,提上一嘴。她如今是闻骁身边的女官之一,主要掌管闻骁和外朝的沟通,负责非大朝日期间官员的求见安排。


    黄连一边跟着闻骁快步往回走,一边嘴里不停禀报闻骁今日需要接见的各位官员名字和职位。


    她也忙着呢,忙着让自己成为一名更合格更有用更能掌握权力的贴身女官。


    第118章


    自承景元年始,大周百姓觉得日子是越来越好过了。


    这种好过并非是一。夜之间的变化,甚至不能明确的感知到它的变化。


    而是突然之间,回首望去,发现如今的日子比起先帝年间,居然好过了许多。


    徭役还是有,但频率大大降低,很少是去修亭台楼阁行宫别苑,反而以修筑水利,大桥铺路为主。最关键的是,在此之前,但凡服徭役要自备干粮,死在徭役期间也就死了,而自从承景元年开始,服徭役每日给管饭不说,还有工钱拿!


    哪怕工钱并不算多,但那是钱呀!


    再加上承景年间服徭役均在冬日,本就是农闲时间,能再挣点工钱回家补贴家用,那是天大的好事一桩啊。


    于此类似的,还有税制改变,老百姓们不懂这个税那个税的,他们只晓得从前父母官年年派税官来好几次,每次都会让一些家庭分崩离析甚至家破人亡。现如今,怎么个税法他们还是听不明白,但他们能感觉到,税官不再是从前那么频繁到来,因此而破家失业的邻里同乡逐年在减少。


    而且,从今年开始,他们就要全部种上高产的新粮了!


    这新粮出现也好几年了,听说最早是在河南行省那边开始种,那边的人运气好哟,早早就享受上了新粮的福气。随着一年又一年河南新粮的丰收,周围的百姓们口口相传,越传越羡慕,恨不能自家明天就能种上。


    如今,皇令下来说今年开始全大周农户都可以用新粮缴税,种子也发往全国各处,盼新粮盼的脖子都长了的百姓们终于可以种上新粮了。


    这不,承景四年的初春,雪还没彻底化开,百姓们已经开始纷纷走上地头,寻思要怎么拾掇才能让新粮种得更好产的更多了。


    “喏,我就说了,不能急!”


    看完奏折的吴珈蓝冲着一旁的崔璟瑜和韦自牧挑了挑眉梢,数年过去,她已经彻底长开,在河南饱经历练立下大功之后,如今她被闻骁调入中枢,以不容质疑的态度入内阁坐上了群辅的位置。


    虽然如今还是群辅,那是因为她年纪尚不足二十有五,在一干老梆子菜的内阁里面,简直年轻水灵的吓人。不过,长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这位吴大人是摄政长公主格外看重之人,日后前程定然不可限量。


    手握实权更是极品大补,现在的吴珈蓝哪里还有刚穿越来时的畏缩和软糯,眉宇间都充满了长期掌权带来的从容不迫和游刃有余。


    “新粮刚出来没多久,哪怕你嘴里喊着它高产,百姓们不一定会信的。与其我们着急,压着百姓的脖子让他们去种新粮种得心不甘情不愿,最后闹出民怨来。还是要以利相诱,让老百姓以为是自己发现新粮高产,然后压一压,再推广新粮给他们种,此时再无任何阻力,旁人便是不许他们种,他们都会想办法偷着种的。”


    “群辅大人真是神机妙算,下官自来都是信任大人的谋划的,”


    韦自牧意有所指地看了旁边的老神在在喝茶的崔璟瑜一眼,转而对吴珈蓝道:“剑南道那边,战况如何了?”


    说起这个,吴珈蓝就笑得更得意了。


    虽然作为一个英语专业的大学生,理科知识几乎全部还给高中老师了,但她好歹是博览群小说的人,怎么也被灌溉了几分穿越必备的知识,哪怕只知道个大概,那也是高陵建瓯超越时代的知识!


    最关键的是,她的上司有得是人手,可以大手笔地去根据她语焉不详的几句话钻研琢磨啊。


    别说,几年下来,神机营的火铳和火炮是更新了一代了。


    带着这样的武器,去收拾割据剑南道想要造反的裴夙,简直易如反掌。


    说实话,最近几年,她们是真的忙啊,要不是裴夙突然又跳出来,发个什么檄文骂闻骁,说她牝鸡司晨挟持天子这种清君侧的话来,闻骁是真给他忘了。


    他这一蹦跶,闻骁想起来了,还有这么个贱。货在呢,既然跳出来了,那就顺手收拾了呗。


    如今李平康带领神机营过去,火炮对着一通乱轰,直接给裴夙那拨反贼给打散黄了都。


    吴珈蓝在闻骁那里看到最新军报的时候,笑得手都在抖,她怎么都没想到,这位小说里魅力无限、能力强悍的男主大人,像个杂鱼似的,甚至没能做出什么像样的挣扎,就被搞掉了。


    尤其是当她看到奏报上说,裴夙之所以在明明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突然暴起搞造反,是因为他被何旧雨给废掉啦!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当年裴夙被沈珺重伤逃脱后,为离谷出走的医圣徒儿何旧雨所救,裴夙看中何旧雨天真单纯且医术高绝,便生了贼心,隐瞒自己跟苏月柠的缠。绵旧情,为何旧雨织造了一个情网陷阱。


    等到何旧雨发现裴夙与苏月柠之事的时候,她已经对裴夙情根深种,再难从这个陷阱里面脱身了。


    裴夙这贱。货呢,是属于两头欺骗,时间短了还好,时间一长就容易出事。


    身怀六甲的苏月柠摔了一跤,孩子没了,她说是何旧雨对她下手。结果裴夙这时候正需要何旧雨的医术帮他招揽人心,自然不可能顺着苏月柠的话去惩罚何旧雨。


    自此,就开启了一男二女虐身虐心的扭曲情路。


    到最后,苏月柠当着裴夙的面自刎了。


    裴夙后悔莫及,顿时觉得天崩地陷,痛不欲生,是他被恶毒女人蒙蔽了双眼,以至于生生将心爱的女人给逼死,他要为苏月柠报仇。


    报仇失败。


    还搭上了自己的命。根子。


    裴家人早就在闻骁手里死绝了,他折腾这几年,苏月柠光孩子就掉了三个,他至今无后,也不可能再有后,于是裴夙就突然发疯,在还没有准备妥当的情况下,突然跳出来竖反旗,顺理成章被剿灭。


    对此,吴珈蓝评价:“没看出来,这位居然有喜剧天分。可惜了,都被炸成烂肉了,没法见到这位魅力绝伦的男主角了捏。”


    这些年闻骁没少被她乱七八糟的话给洗脑,听她这么说,很轻松就被逗笑了。


    “要我说,论魅力,裴夙可哪里比得上你啊。”闻骁笑着睃了吴珈蓝一眼,她这个未来的女帝还没三夫四侍呢,吴珈蓝先搞上了。


    关键她是兔子专吃窝边草啊!


    从崔璟瑜开始,到韦自牧,从河南布政使司,到如今入中枢进内阁,但凡身边有俊俏漂亮的,她就要上去撩拨撩拨,撩成了就跟人好一段时间,等觉得没意思了,就变着花样儿的给人打发走。


    这也得亏她是人尽皆知的摄政长公主的人,而且是格外看重的人,不好得罪。否则,就她这些年抛弃过的男人闹起来,她得吃不了兜着走。


    据说,她府上一年光羊肠套都能装满一个樟木匣子那么多。


    对此,吴珈蓝那是振振有词:“殿下,我不比您这样的天生帝王心,我意志力差,情绪波动大,容易自我压力,更容易被压力击垮。我晓得自己身上这一堆毛病,搞男人可以让我身心舒爽,消退压力,是很好的活动呀。”


    闻骁惊奇地看着吴珈蓝,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就是你先后把崔璟瑜和韦自牧都搞上。床榻的原因?”


    好家伙,一想到当初自己当初得知这三人之间的爱恨情仇,居然还要为他们断官司时的为难,闻骁就糟心得不行。


    提起这事儿,吴珈蓝也尬笑,实在是这俩人一个长得清俊禁欲性子高傲,一个少年感拉满性格更是温柔体贴,这天长日久的相处着,谁能把持得住啊。


    再说了,他俩也没拒绝她啊!


    “殿下,您放心,我睡男人就只是单纯的睡,可不会搞什么权色交易的事情出来。您放心,我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只会搞一些纯粹的肉。体交流,睡他们已经够给他们面子了,至于别的,我可不会给的。”


    “我头一次见人能把吝于付出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又直白赤。裸的。”


    “嗐,这事儿真的挺爽,殿下您……”


    许是多年没见过沈珺,再加上她如今也是大权在握的人,吴珈蓝居然敢大着胆子给闻骁搞安利了:“殿下,您如今年龄也长起来了,是时候多体验体验这方面的乐趣了,您信我,真是非常解压。我看去年春闱的新科探花对您着实有那么点……以我的经验来看,他绝对腰力够,大小规模也是不错,啧,您不考虑考虑?”


    闻骁若有所思,“说得好,这个探花郎归你了,先让他跟着你,做个中书舍人吧。”也省的他总用那种黏黏糊糊的眼神看她。


    她不是像吴珈蓝猜测的那样,搞什么给男人守节之类的东西,而是她如今的位置有太多男人想要爬上她的床榻,用肉。体来迷惑她的心智,用甜言蜜语来蛊惑她怀上他们的骨肉血脉——摄政长公主是女人,女人做到她如今的位置也就到头了,可她能生孩子呀!她如果能生下来一个男孩,一个只比当今少帝小不了几岁的男孩,有摄政长公主这位母亲在,那男孩的未来前程简直大到难以言说啊。


    让摄政长公主为自己怀孕生子,生下可以继承自己血脉,还能继承摄政长公主无上权势的孩子、甚至可以让自己家族一步登天的孩子,这对于男人来说,诱。惑力太大太大了,大到吴珈蓝都无法想象那些男人会为此做出多离谱多么疯狂的事情出来。


    “欸?”


    “我每天批奏折批到三更天,别说什么绝色美男子,如今就是沈珺回来了,他也得给我干活,而不是跟我上。床,明白了吗?”


    闻骁扔给她一沓子密报,“看看吧,孙家和魏家来来回回斗了好几年了,忽然在背地里联手了,你猜是为什么?是良心发现大家都是皇帝的亲人,实不该自相残杀让皇帝为难?”


    “去干活吧,当你说的那个什么核动力驴,去把孙家和魏家收拾了。”


    闻骁想了想,觉得经过四年的巩固,如今是时候抬走少帝这个傀儡,正式登上离她只有一步之遥的御座了。


    第119章


    交泰殿。


    时隔多年,闻骁又一次带人围了这处宫殿。


    不同于上次她还需要甲胄在身,如今的她穿着便利的日常胡服,脚下踩着软底鞋,袖口甚至还沾着些许朱砂墨迹,就像是批奏折批累了来交泰殿转悠散心似的。


    这一次甲胄在身,杀气腾腾,带着锦衣卫缇骑和禁军将士们进攻搏杀的人变成了吴珈蓝。


    这些年下来,大家配合得虽然有些磕磕绊绊,但好歹也算培养出来不少默契,吴珈蓝觉得殿下已经够给孙家魏家面子了,只要他们乖巧听话顺着殿下划下来的道走,以殿下宽厚仁慈的性子,到最后也会给他们一个比较体面的善终。


    起码比现在血流成河,死伤无数,孙魏两家参与进来的男丁几乎被杀干净要体面得多。


    人加班本来就容易烦,更何况是长期加班,很容易就会让人产生一些毁灭世界的冲动。为了这群人吴珈蓝加班连大半年,从初春加班到夏末,眼袋都快熬出来了。摸着自己发胀的眼圈,吴珈蓝刚刚冒出来的几丝同事情谊,瞬间就灰飞烟灭了。


    权力斗争总是伴随着流血的嘛!


    就这么杀一批,能震慑住不少妖魔鬼怪,也算是为接下来殿下顺利登基铺路吧。


    想到这次居然有不少皇亲宗室参与进来,想要逼迫殿下退回后宫,还政给少帝,吴珈蓝就觉得这么狠狠杀一批是对的。


    闻骁被请到交泰殿的时候,吴珈蓝已经带着人把该杀的都杀了,该抓的也全部抓了起来,如今交泰殿里里外外全都是闻骁的人,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


    孙贵……啊,是孙太皇太后抱着瑟瑟发抖的闻炤,高高坐在御座上,脚下瘫着快要哭晕过去的魏太后。


    相较于魏太后此刻的慌乱无措,孙太皇太后可就镇定多了,除了有些面青唇白之外,气势还是很足的,居高临下,从容不迫。


    唯独揪在少帝衣摆上的那只微微发抖的手,暴露了她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闻骁一进来,就看到吴珈蓝顶着硕大的黑眼圈,穿着一身杀气腾腾的甲胄,神情紧绷又烦躁地靠在柱子上的模样。时光飞逝,她忽然想起当年第一次相见时,那个笑起来软绵绵像兔子一样,为了一块点心就能乐呵一天的小姑娘。


    唔,真是辛苦珈蓝了,可怜见的,此事了了给她放几天假吧,之后再提给她加担子的事儿。


    闻骁走进来,随便找了地方坐下来,看着坐在上首的孙均怡和少帝说:“臣正忙着秋播一事,事关黎民苍生饱腹,臣不敢有丝毫轻忽,忙得焦头烂额。忽听得陛下命庆国公与承恩侯率东大营五千兵士,入宫勤王救驾,清君侧,诛奸佞,臣一时间有些糊涂了。”


    她笑眯眯地看着那祖孙二人,有些戏谑地对闻炤说:“臣这才放下手头事务,前来问问陛下,敢问陛下,何故谋反啊?”


    旁边的吴珈蓝听到这话,忍笑忍得五官扭曲,她伸手紧紧地掐着身侧杨庆的大臂肉,才不至于当场笑出声来。


    在皇室,八岁已经是懂事的年纪了,更何况是八岁的皇帝呢。


    闻炤听懂了闻骁的


    戏谑,以及言下之意,他当然觉得很屈辱,自打坐上皇位开始,身边所有人都在告诉他,皇帝是天下至尊,是天下之主,是神明的化身,是代天行事之人。


    他也知道,自己的权力被分割了,被母亲分割,被祖母分割,还有被姑母分割。


    前二者他不担心,教他读书的太傅给他讲史,他在里面学到了,他尚且年幼需得祖母和母亲的保护,只要他愿意蛰伏,总能等到祖母去世,母亲年长而他年壮时,到那时不管她们愿不愿意,都得还政于他。


    可唯有后者,不一样!


    姑母虽带个母字,但她不是母。


    姑母虽然与他一样姓闻,但她不是闻家人。


    姑母手中攥握的原本属于他的权柄,如果他不去争取夺去抢,她是绝无可能还到他手中的!


    随着时间流逝,闻炤能感受到姑母在朝中的威信越来越深,真心实意臣服于她的官员也越来越多。姑母还握有兵权,神机营已经完全是她的地盘,任曾外祖和外祖他们这些年如何努力,也插不进手。而孙魏两家手中掌控的禁军,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被姑母给吞噬掉。


    当得知剑南事变,姑母派了大半个神机营过去,不到两个月就将叛逆剿灭得干干净净时,闻炤就明白,不能再等下去了。再等下去,他就不是蛰伏,而是被姑母生生给溺死煮熟在温水里了!


    所以,年仅八岁的闻炤才是这次宫变的发起人。


    闻骁看着缩在孙均怡怀中,害怕似的把半张脸藏在孙均怡腋下的少帝,有些唏嘘地笑了起来——原来,小孩子的野心与权欲是这么的容易被看清,幸好当年她虽也是小小年纪就生出无限的权欲野心,但囿于冷宫之中慢慢磨,硬生生在被人发现之前,磨出了一层可以很好遮盖她权欲野心的伪装。


    可惜了,她不会给这个孩子蛰伏打磨的机会了。


    今日之前,他不曾有过可以主宰自己人生的可能,哪怕曾经好像有过,那也不过是水月镜花的假象而已。


    今日之后,他必不会有获取权力,实现野心的可能。


    所以,现在他已经不是闻骁会去关注的角色了。


    闻骁看着以保护姿态抱着少帝的孙均怡,她如今刚刚年过四旬,眉宇间却沟壑深深,双鬓已然花白,整个人看上去老气又腐朽。


    这几年来,孙均怡是个非常合格的太皇太后,许多朝政全都是闻骁与打着少帝牌子的孙均怡联手推行。可以说,这个女人在掌握皇帝之宝的这段时间里,虽然也有为孙家揽权的私心,但总体来说,她实际做得非常好,起码比昏庸的先帝要好太多太多。


    “宁国。”


    “嗯。”


    孙均怡见闻骁逗了少帝一句,就不再说话,反而是一直盯着她看,一时间居然摸不透眼前这个女人了。


    成王败寇,她以为闻骁到来之后,就会命人将她和魏太后勒杀在少帝面前,威慑少帝日后听话,在少帝面前用他的亲人性命立威,并以此惩罚居然敢妄想反抗挣扎的少帝,这是很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闻骁并没有,她不说话只看着她,好像在等她说什么做什么似的。


    想了想,孙均怡问她:“闻翊是你杀的吗?”


    “你就想问我这个?”


    闻骁有些失望,她摇了摇头,“他命不久矣,我何必要多此一举。”


    “啊……”


    孙均怡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怔忡了许久,才转头看闻骁与她对视,说:“宁国,你是想要效仿神皇吗?”


    “啪。啪。啪!”


    闻骁开心地鼓掌,她也是奇了怪了,这么多年来,她都闹成这样了,怎么所有人一副笃定了她只当个摄政长公主临朝摄政就满足的架势,难道她的野心和权欲还表现的不够明显吗?


    亦或者是,他们都在自欺欺人,觉得只要不戳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她就不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效仿神皇,成为天下第二位女主?


    闻骁真的希望是后者,但气人的是,真相是前者。


    许是,神皇距离如今已经过去了近千年,而她当年的所作所为,她的功绩,她的野心,她的冒天下之大不韪,无人敢提及,也无人愿意提及,最后就彻底被淹没在时光里了罢。


    “孙均怡,我不是想要效仿神皇,而是我已经走在成为下一个天下女主的路上很久很久,距离成功只有一步之遥了!”


    是啊,这话不是自得,而是切切实实的,近在眼前的现实了。


    “这次宫变,有大量宗室参与,当年神皇身为李家妇,尚且走了那么多年才坐上那个位置。宁国,你觉得宗室会同意你上去吗?还是说,只要他们不同意,你就将他们全杀了?那等你的可就不是小小的宫变,而是四起的反旗。你杀得了闻家宗室,难道你还能杀了全天下的反贼吗?”


    闻骁笑了,她就知道,作为愿意一个抛弃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进宫谋求权势的女人,孙均怡绝对不会跟她说出什么牝鸡司晨倒反天罡之类的话来。孙均怡会在第一时间理解她的选择,理解她的欲。望。


    看,如她所料,孙均怡第一反应是替她考虑,如何才能打消阻力,顺利上位——哪怕是用嘲讽的语气,哪怕表情刻薄。


    闻骁起了谈兴,她当着闻炤的面大喇喇地说:“在你看来,宗室很麻烦,但我看来他们很好解决。譬如,我送陛下西去之后,为天下计临朝称制登基为帝,朕无后啊,宗室何不速来为朕解忧?谁家的好孩子多,送来给朕做嗣子,有多少朕要多少。孙均怡,你猜猜到那个时候,宗室还能允许让其他人来当皇帝吗?”


    “说起来,还是要多谢神皇,因为有她在前,只要我吊着还政于闻家嗣子的萝卜,所有的仕宦宗族都会默认我登基称帝。避免我效仿曾经的神皇,行酷烈手段,杀个人头滚滚,杀得他们这些反对者们家中寸草不生。”


    “珈蓝曾经同我说过一句话,让我惊为天人。她说枪杆子里出政权,你听懂了吗?”


    闻骁笑着摸了一把瑟瑟发抖的闻炤,轻描淡写地对他说:“边军在我手里,禁军三大营我把持着两个,锦衣卫缇骑完全忠于我,五城兵马司也是我的。所以我才问你,陛下,你为何谋反?”


    “你……”


    看着抓着自己手臂,泪眼婆娑惶恐至极的孙儿,孙均怡还是忍不住想要开口求情:“陛下愿,愿意禅位,少帝年幼德薄,难以承担神器,自愿退位禅让,求……求宁国殿下,给他……允他活命。”


    闻炤听到这话,马上冲着闻骁哭,一边哭一边口齿清晰地表示自己愿意写下退位诏书,然后就去皇陵为先帝和父亲守孝,直至终老,绝不归京。


    “唉。”


    闻骁摸了摸闻炤的脑袋,“你真的很聪明啊闻炤,教你学史的那位大人没有告诉你,当你还没有与人博弈的资本时,要学会藏锋守拙,要会装傻充愣吗?刚刚你祖母已经在拿自己的命想要换取你一线生机了,你该做的是一个孝顺孩子,向我求饶,求我放过你祖母,而不是如此条理清晰的给自己安排后路。”


    “我,我……”闻炤听到这样的夸奖,非但没有高兴,他的一颗心沉沉的落了下去。


    “不可以哦。我八岁的时候,也像你这么聪明,我不会给自己留下你这么聪明能干的敌人呢。”


    孙均怡抱着孙儿凄厉的质问:“这是最好的路,对你最好的路!少帝禅让你名正言顺,否则,你永远洗不脱乱臣贼子的名声!只是留一个孩子性命而已,换你名正言顺登基,你……”


    赵弼方小跑着进来,打断了孙均怡的话。


    他两眼放光,声音尖利地喊:“殿下,殿下大喜!征北大将军沈珺沈大将军带兵正面应敌大败戎狄三十万南侵大军!”


    “沈将军派麾下参将薛红蔻、游击将军邵仲恒趁机从侧面迂回,深入漠北王庭,将戎狄王庭一举捣毁!”


    “戎狄残部逃入大漠深处,不成气候,沈将军战报奏说,未来五十年内,戎狄再无力侵我大周!沈将军请旨,欲班师回朝,为摄政长公主宁国殿下,献俘!!!”


    这一连串话,他尖着嗓子口齿清楚地喊了个响彻。


    殿中所有人,都听到了北关捷报,大捷!


    纵使知道此刻正值废立大事关头,可听到侵害大周多年的戎狄居然被一举打残,所有人都忍不住心潮澎湃,更有甚至已经忍不住开始默默流泪了。


    闻骁笑了。


    她放声大笑,笑得格外恣意。


    她看着呆若木鸡的孙均怡闻炤还有魏太后等人,笑声得意又放肆。


    “听到了吗?边关大捷,近百年来未有过的大捷,在我的治下有了!沈珺要回来献俘,给我献俘,而非向闻炤。孙均怡,明白了吗,事到如今,我说我是名正言顺的,我就是名正言顺的。我指着一个小太监,说他是少帝,那他就可以是给我禅让皇位的少帝。”


    “本来想留着你用一用的,但你若是打定心思要为了孙儿去死,那我也可以成全你,随你吧。”


    闻骁摆了摆手,示意赵弼方进去送少帝上路。


    也不管身后的哭喊声,转身就走,她还忙着呢,没听赵弼方说么,沈珺要归京献俘。


    她的狸奴,要回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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