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景四年,八月十五,中秋,是团圆的日子。
今天,是沈珺率北关边军入京献俘的大日子。
近百年来,大周边关饱受戎狄侵扰,却总因各种原因,或放任,或绥靖,哪怕是打也只是打退便止。以至于戎狄时常扰边,被打退打伤缓个几年,又卷土重来,边民不堪其扰。百姓也年年都因此而多缴纳赋税,要服更多的徭役,可以说大周百姓苦戎狄久矣。
而今,终于将这个脓疮给彻底拔除了!
百姓们私下议论纷纷,说是天佑大周,这才降下神女,以救世人来得。不管官老爷们秀才公们嘴里念叨什么男男女女的,百姓们只会嗤之以鼻,前面当皇帝的全是男人,也没见让他们少交一毫的税,没多让他们攒下一袋的粮食啊?
如今,有人能让他们少交税,多攒粮,还能打死边关蛮人,这样的人便是女人又如何。
那是上天降下来的神女,全天下男人攥捏在一块儿也比不上她一根手指头!
神女闻骁立于城门楼上,看着下面人头攒动熙熙攘攘的架势,问:“五城兵马司派人来了吗?”
吴珈蓝悄悄的回:“放心吧殿下,您是站得高看着就觉得挤,实际上下面秩序是好的,五城兵马司在每条街都驻扎了人手,绝不会让踩踏事故发生的。”
献俘这样的大日子,要是敢懈怠,那就是五城兵马司皮不想要了。
闻骁舔了舔嘴唇,实际上她知道,她就是找点话头。
将近五年未见,也不知道……
“殿下,来了!”
黑色浪潮伴随着沉闷的脚步声,一点点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招展的旌旗下,精挑细选出来的三万边军姿态昂扬。
队列的最前方,沈珺一身熟悉的蓝黑色劲装,控马奔来。
数年边关风霜在他身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他的皮肤从肃冷的白色变成了麦子的颜色,头发皮肤都粗糙了不少,嘴唇上甚至爆起了干皮。
闻骁看着这样的沈珺,只觉得心潮澎湃。
如今的沈珺已经全然褪。去了在宫内不知不觉养出来的阴柔感,从前那种柔和到没有丝毫棱角的气质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风沙和战火淬炼出来的英姿勃勃,是眉宇间压不下去的意气风发,是粗粝的一种他本就该有却在当年被抹杀掉的气质。
狸奴,这是她的狸奴。
他做到了她希望他能做的一切!
他平平安安的回来了,没有食言。
沈珺在看到闻骁时,握着缰绳的手都颤抖。
这五年来,边关的风霜与战火重塑了他,成就了他,但他依旧觉得心里有个硕大的空洞,每时每刻都能听到狂风穿过洞口的呼啸声。
阿孩是摄政长公主,她年轻貌美,大权在握,想要攀她裙摆之人数不胜数。
便是他曾经幸运至极受到过她的垂怜,可如今,他不在她身边,不能陪伴她,不能时时刻刻日日夜夜同她在一起,万一……万一阿孩有了更喜爱的男人,体味到了真正的男女欢爱是多好的事,也终于能明白他的残缺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到那时,他还有机会有资格爬上她的床榻,钻她的裙底,做她的入幕之宾吗?
每每惶恐到了极点,心里叫嚣着要返回京城的时候,他都默默安慰自己——阿孩需要你立下不世战功!你若是为她达成所愿,便是她真的变了心,也会为了安抚你,允许你继续在她身边。
煎熬一日胜过一日,沈珺就这样熬了五年岁月。
终于,他大败戎狄联军,踏平漠北王庭,他为心爱的人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大胜。
他可以用八万戎狄俘虏,为爱人登基之路铺上有分量的一块砖石。
沈珺身后,是数十位垂头丧气的戎狄贵族披枷带锁,赤足蹒跚,踉跄而行。
献俘队伍终于行至午门前,沈珺于百步外勒马,他动作利落地跳下马来,单膝跪地,叩首行礼。
“臣,征北大将军沈珺,奉旨征讨漠北戎狄,捣破虏庭,擒其酋首,今凯旋献俘阙下,仰乞圣裁!”
声落,三万将士齐齐跪下,山呼殿下万安,俘虏匍匐于地,瑟瑟发抖。
闻骁深吸一口气,平复内心汹涌的波澜。
“沈卿与众将士请起。”她的嗓音还带着些许涩哑,“此战扬我国威,雪我国耻,功在社稷,我心甚慰!”
“你等立下汗马功劳,国朝必不辜负!百姓苍生,亦会感佩在心!有劳众将士们抛头颅洒热血,为我大周破敌寇,平边关,明日大朝定会为你等论功行赏!”
“传陛下旨意!全军厚赏!今夜京城取消宵禁,与民同乐,共庆大捷!”
“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震天动地,响彻寰宇。
在这几乎将京城掀起来的喧嚣声浪中,沈珺已经迫不及待的脱离了大部队,随锦衣卫登上午门城楼,来到了闻骁面前。
五年未见,他本以为她会同他生疏,可是此刻,她看过来的眼神是那么令他悸动。
呼吸仿佛都暂停了。
沈珺前行两步,再次单膝跪在了闻骁的面前。
他嘴唇翕动,可是,过分汹涌的心潮堵塞了他的喉头,一时间,他居然说不出话来。
闻骁站在沈珺面前,伸手将人拉了起来。
这双手也变得粗糙了许多,可它是温热的,是鲜活的。
这就够了。
闻骁这些年总会忍不住质疑自己的决定,让沈珺去边关是正确的吗?是,以他的本事确实可以整顿边军,打破戎狄南侵,立下泼天功劳。
可是,他也是肉。体凡胎,也会受伤,也会死。
战场上刀剑无眼,流矢难防,万一呢?
万一他受她气运连累,这辈子没有成为权倾天下挟持幼帝的九千岁,反而因为她带来的改变早早就死在战场上了呢?
这一切都成为了她无法诉之于口,只能在梦中反复咀嚼的惶恐。
如今,此刻,她提了五年的那颗心,终于可以彻底放下了。
四目相对。
二人纷纷涨红了眼眶。
闻骁松开手,从小二胡手中取过她早就准备好了的礼物。
那是一根刚刚自枝头折下来的柳枝,青绿可人,还沾着小二胡贴心洒的水珠。
“当年与你折柳赠别,我曾说过,待你归来时定要折下最好的一根柳枝,将你留下来。”闻骁的声音又低又轻,眼睛里却饱含着温热的情意,她说:“狸奴,留下吧。”
沈珺接过柳枝,就像当年一样,想要攥紧却又怕攥太紧会攥坏柳枝,一时间有些手忙脚乱。
他将柳枝按在胸口处,抖着嗓子,郑重回应:“从今往后,我必在你身侧相随,再不分离。”
闻骁就笑,她冲着沈珺挤了挤眼睛,故作感怀道:“犹记得,当年我曾向你许诺,待我上位必为你沈家翻案,清洗冤屈,恢复清誉。如今,你的大胜为我铺上了最后一块台阶,你来看着我,看看当初那个你觉得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公主,是如何成功踩着丹陛御阶,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好!”沈珺认真点头,“好!”
承景四年,十一月。
老百姓们嘴里念叨的事情终于从沈将军大败戎狄,换成了新粮种夏收秋收接连大丰收!
是的,大丰收!
大周百姓做梦都会笑醒,爬起来去查探自家粮仓的那种大丰收!
有这么多粮食,大家再也不用担心家里老人幼儿会冻死在冬天,也不用担心修不起屋顶被冻雪压死在屋里,更不用担心受寒生病后治不起病沦落到
卖地卖儿卖女。
有这么多粮食,他们根本不关心什么少帝是不是被逼迫要禅位给宁国公主。
他们只关心宁国公主什么时候登基,登基以后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爱护老百姓,关怀老百姓的衣食住行。
不过,绝大多数人都认为,宁国殿下当公主的时候都想着法儿的对他们好,那要是当上皇帝了,全天下都是她的了,那岂不是要更好?
欸!这皇帝合该就是要让宁国殿下当的嘛!
承景四年,十一月二十一,大吉,飞龙在天。
太庙的钟声叫醒了沉睡中的京城,一声接一声的钟声,敲散了薄薄的晨雾,敲开了厚重的宫门,文臣武官们身着崭新的礼服,踩着钟声徐徐入宫,按照官阶次序分立御阶两侧。
今日,是他们见证新帝王登基之日,绝不可有半点马虎疏漏。
祭天归来的闻骁穿过文武百官,在他们低垂的头颅中,踩着御阶,如同踩在百官的心口上,就那么一步一步朝上登去。
她身穿着赵弼方呕心沥血盯着内织染局织造的龙袍。
龙袍上衣下裳,玄色打底,上绣有十二章纹,头戴十二旒平天冠,腰配鹿卢玉具剑。
珠旒轻晃间,将她的脸遮得若隐若现,显得本就高深莫测的闻骁更加具有浓郁的压迫感,使得臣子们下弯的腰又更弯了一点。
待她登至最高处,放眼望去,所有人都在她脚下,臣服于她。
只有她高高在上,至高无上。
这种感觉,心志坚定如闻骁,都有一瞬间的恍惚飘飘然。
她定了定神,看向一旁抢了鸿胪寺工作来充当鸣赞官的沈珺,冲他露出一个不着痕迹的轻笑。
沈珺紧张极了,今天是闻骁最重要的大日子,纵使他跟着礼部和鸿胪寺排演了数十遍,但真正开始之后,他依旧紧张到有点胃痛。
他绝不容许自己成为闻骁登基大典上的瑕疵,当然,也决不允许任何人成为这场大典的瑕疵。
所以,这几个月来,礼部众人在沈珺的操磨之下,各个苦不堪言。
此刻,终于到他出场了,沈珺根本没有发现闻骁递过来的笑意,他默念着自己要做的事情,按部就班地开始宣读告天文书:“维承景五年,十一月辛丑。皇天上帝,后土神祇,眷顾下民,监观万方……”
沈珺清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彻,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畔,他在替新皇宣告,宣告一个旧时代的终结,与一个全新的属于闻骁的新时代开启。
告天、祭祖、受玺。
随着时间的推移,仪式走到了最后的受玺这一步。
传国玉玺,皇帝之宝,天子行宝,一颗颗象征着无上权柄的宝玺,盛放在盝匣中,由沈珺逐一捧到闻骁面前。
这些宝玺,在她摄政监国这几年里,早就用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可从未有一次,她如此清晰的感知到,这些宝玺从今天开始,彻底属于她了。
闻骁伸出双手,指尖在触碰到那方最重的传国玉玺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这颗宝玺,如今是她的了。
然后,她捧着这颗宝玺,坐上了那个此刻也彻底属于她的御座。
坐在御座上的闻骁,说出了成为帝王后的第一道令旨:““朕,绍天明命,统承鸿业。自今日始,改元光启。大赦天下。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沈珺为首的文武百官,勋贵宗亲,还有銮仪卫使,都齐刷刷的跪下来,以最为臣服的姿态,山呼万岁。
那声浪如潮水般冲出殿宇,席卷了整个皇城,向所有人宣告:
——新帝登基,女帝闻骁,年号光启!——
作者有话说:女帝闻骁,年号光启!
本文就此完结,谢谢读者小天使的包容。
接下来的番外,我会在完结结算以后,以免费的福利番外方式发出,作为对大家追文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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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
【发疯犟种灭世大反派x温柔贤惠白月光男妈妈】
我那青梅竹马的师兄是一篇仙侠师徒虐恋文的男主角。
而我,是个恶毒女配。
我觉得给别人的情路添堵什么的,格局也太小了。
深思熟虑后,我决定去当更有牌面的反派大BOSS。
后来。
在我将反派事业做的风生水起之际,
忽听闻,我那正道魁首的师兄拎着一张婚书,在外面逢人就说他被我始乱终弃、玩弄感情的悲惨过往。
我问他:“师兄,你是被创到脑袋了吗?”
师兄没有答我,只是在看见我的那一瞬就红了眼眶,抿着嘴角努力冲我笑。
只这一笑,将我的心都要笑烂了。
————
时隔十三年,殷怀碰到了被她抛弃的前夫。
准确来说,是准前夫。
毕竟,在婚礼当日,她捅了他一刀逃婚了。
再相见。
他是正道仙君,她是魔道巨擎。
刀剑相向溅起的火光中,殷怀与他四目相对。
温柔了一辈子的仙君眼眸赤红,声音嘶哑:“殷怀,你这次要捅准一些。”
他不想再等她下一个十三年。
那一刻,殷怀多年握刀的手几欲颤抖。
十三年前未曾出口的话,如今再也没机会说,“师兄,跟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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