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到行宫,看着踉跄下马的韦自牧,闻骁才想起来,那位韦知府临走之前非常懂事地把儿子押在她这儿了。
看着韦自牧那几乎是爬一般,从马背上蠕动下来的动作,闻骁忍不住挑剔地蹙起了眉心。
“殿,殿下……”
经过之前那一遭,韦自牧对闻骁的敬畏几乎刻进了骨子里,此刻看到闻骁蹙眉,忍不住心尖子都跟着抖了两抖,生怕自己哪里错而不自知,惹怒了闻骁。
看到神色忐忑的韦自牧,想到接下来还要用到人家的爹,闻骁收敛了嫌弃,重新挂上了温和的笑容。
闻骁冲着跑出来迎接她的吴珈蓝招了招手,对韦自牧说:“你之前不是还同我说起新粮事宜么?这丫头便是此事的负责人,接下来你便跟着她一起,将你对新粮推广的想法同她细细商谈一番。你别看她年纪小,又是个姑娘家,需知此次新粮种之所以能得见天日,并非是我的功劳,其中九成都在她的身上呢。”
韦自牧又不是个棒槌,不会听不出来闻骁的言下之意。
更别说他也没吃那个熊心豹子胆,哪敢对闻骁的安排有所置喙呢。
韦自牧赶忙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能跟这样有才干的女子共事,简直是他莫大的荣幸。
自打闻骁明说了这次赏花宴不会带她,吴珈蓝的心就提了起来。
这说明,此行宴无好宴,殿下怕是又要杀个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方才能够罢休。
狗急尚且要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更何况那一群吃惯了人肉喝惯了人血的贪官污吏和豪强富商们。
虽然吴珈蓝理智上知道,以殿下的聪慧能干,既然做了决定,那必然是之前就已经有了完全的准备。可她还是怕,怕那个万一。
自打闻骁带人离开,吴珈蓝就像望夫石成精一般,巴巴地守在行宫门口等着,等闻骁凯旋而归。
这会儿看到闻骁下车,她高兴地连矜持礼仪都忘了,拎着裙角就奔了过来。
“殿下!”
她还没来得及一表内心中的担忧之情,就被闻骁当头砸过来一个大活人。
有外人在,吴珈蓝不好撒娇耍赖,只能扬起假笑,问:“敢问这位是?”
“珈蓝,过来。”
闻骁冲着吴珈蓝招了招手,指着韦自牧给她介绍:“这位郎君是我在赏花宴上见到的,对新粮的推广颇有几分独到的见解,想着你总喊着累,便把人请了回来,让他来给你挡左右手,辅佐你推广新粮种一事。他姓韦,名舟,字自牧,其父乃是咱们开封府的父母官韦大人。”
韦知府的儿子?
吴珈蓝心里来回一翻,马上就明白了此人的意义。
“自牧,这位是我身边的七品女官,姓吴,命珈蓝,她年纪虽青,但天文地理都有涉猎,对格物一道更是钻研颇深,接下来的日子,你须得好生辅佐她,完成良种推广一事啊。”
“见过吴女官。”
吴珈蓝挂着闻骁同款的笑脸,对着韦自牧回礼:“韦郎君多礼了。”
她心知得了这么个差事,今儿怕是没空找殿下腻歪了,便非常有眼色地自告奋勇,要带韦自牧前去安置。
“殿下,韦郎君便交给我了,您忙了一天,想必也是乏了,便早些休息去吧,我们就不再打扰了。”
“好,去吧。”
闻骁冲着吴珈蓝使了眼色,吴珈蓝了然地眨眨眼,便带着韦自牧退下了。
此时天色已然不早了。
虽则夏末秋初的白日长,但今个儿天色不甚好,层层叠叠的阴云吞噬了夕阳最后一点暖色,将天地变成昏昏暗一片。
夏日余韵的燥热混杂着雨前的潮气,将空气都变得黏腻起来。
闻骁和沈珺俩人肩并着肩,顺着抄手游廊慢悠悠地往寝殿走。
一阵风刮过,吹散了些许黏腻的潮热,也将沈珺手中的吹得羊角宫灯来回摇晃。
灯影摇曳,闻沈二人的影子也随之摇曳着,贴在了一处,好似一对亲密的爱侣。
谁也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走着。
沈珺在思量这些日子的计划,虽则早就决定破釜沉舟执拗苛求这么一次,甚至连之后会有什么后果,他都设想过无数遍,哪怕是最坏最坏的结果,他也愿意认。
可随着距离闻骁的寝宫越来越近,昭示着离他启动计划的时间也越来越近,沈珺还是忍不住忐忑了起来。
心跳逐渐变快,手心也微微变得潮湿。
他甚至不敢开口说话,生怕一张口,那颗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闻骁则是不忍心开口打破这种宁谧的氛围。
她怕自己一张口,就会在理智的操控之下,说出一些君臣相得该说的话,煞了风景。
就放纵这么一小会儿。
她悄悄的,甚至是有点奢侈地,享受着与沈珺独处的短暂时光。
纵使闻骁和沈珺都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但这条路终究是有尽头。
雨丝落了下来。
第一场秋雨,就这样,没有任何电闪雷鸣,安静地落了下来。
站在寝宫门口,闻骁还没来得及找借口送沈珺离开,沈珺便先开口告辞。
“殿下,下雨了,秋雨寒气重,我按照何老给的药包给您熬了香汤,您先沐浴过,再用晚膳,如何?”
见闻骁没有回应,只看着门外的雨丝,黄芩也跟着看了两眼,什么都没有啊。
闻骁还沉浸在沈珺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看她的那一眼。
他打着伞,站在雨中,侧着身子朝她看了过来。
宫灯昏黄,隔着朦胧的雨幕,闻骁觉得沈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中,仿佛涌动着炽热的岩浆,又仿佛藏着一头濒临发疯的凶兽。
可闻骁再去细看,又觉得那只是自己的错觉,沈珺只是笑着用眼神催促她快些去休息罢了。
“殿下?殿下?”
“唔。”
闻骁这才回过神来,“好,先去沐浴。”
她今儿杀了不少人,虽然身上没有沾染血迹,可在血腥味那样浓郁的屋子里待久了,总觉得身上也染上了一股子淡淡的血气。
闻骁泡在汤池里,思绪还是停留在沈珺看她的那一眼中。
她自认绝不会看错。
被沈珺看过来的时候,她只觉得一阵酥麻顺着脊骨攀升到了百汇,头皮发麻,口舌发干,心跳陡然加快,浑身都忍不住战栗了一瞬。
那种感觉,太独特,独特到让闻骁的神魂都为之牵绕。
白蔹夹着一个匣子走进浴房,看到闻骁泡在汤池里的身躯,忍不住长长地吹了个哨响。
泡在汤池里的女孩儿身量极为高挑,身材纤秾合度,纤腰盈盈一握,长腿修长笔直,胸腰臀之间跌宕地起伏着,乌黑的长发披散在雪白的纤薄的背上。
一眼看去,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是了是了,自家殿下如今十七岁了,正是鲜花初绽的年纪呢。
看来自己费尽心思淘来的这个
好玩意儿,来得正是时候啊。
“?”
那哨声太尖锐,瞬间就把闻骁飘飞的思绪给拽了回来。
扭过头,她就看到白蔹脸上还未曾消散干净的登徒子式笑容。
“姑姑。”
“我错了。”
白蔹麻溜儿地认错,小跑到汤池旁边坐下,从匣子里掏出一本看封皮就知道做功极为精美的书册来。
“喏,这个给殿下赔礼。”
闻骁被白蔹这一套给搞得哭笑不得,白蔹的跳脱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没想到对方这两年在边关学得更没溜儿了。
现在还有知道自己可能要犯错,提前把赔礼随身携带的?
“姑姑,我没生气,就……”
“看看,你先看看,我本来就是给你送这个的。”
白蔹献宝的态度这么明显,闻骁怎么忍心拂自家姑姑的一番美意。
她笑着摇了摇头,翻开了书册的第一页。
扉页上用工笔白描着一只手。
那只手筋骨分明,是男人的手。
手中拿着一个一掌来长、甘蔗粗细、雕刻着古怪花纹、擀杖也似的东西。
看着这副古怪的画,闻骁的心中陡然一悸——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着实对不住,这几天真的是忙翻了,更新的不稳定,等这几天忙过之后,更新就会稳定下来的,爱你们
第102章
闻骁看着画册扉页上的画面,再用余光瞟到白蔹那挂在眉梢眼角的戏谑,闻骁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若是没有经历过重生的话,现如今的她在看到这个东西的时候,确实会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但是,她上辈子死的时候,已经是年近而立的人了啊。
上辈子最后那几年,虽然她缠绵于病榻,可那会儿她可是手握黑甲卫,势力盘踞五六个行省,比之现在的威慑力和权柄大出许多倍了。现如今都有人往她后院里塞人,那会儿变着花样往她床榻上送男人的更是不知何几了。
那时候,送人甚至不单纯是为了给她暖被窝,更多的是一种投诚,甚至是结盟的态度。
出于这样的目的送过来的男人,闻骁便不好推却了。
以至于后来她不得不拨了两个嬷嬷过去,专门管理这些南充们。
没办法,人一多就容易生事,更何况这些男宠们都是肩负着博得闻骁宠爱的重任,那不得挖空了心思,呕心沥血地想法子要勾引闻骁么。
闻骁也是被他们花样频出闹得心烦了,下重手威慑了一番,这才重新得了清净。
而类似这样的春宫图册,便是在那群人闹腾她的时候,见识过了。
于闻骁而言,这种东西看过了也就知道了,仅此而已。
“殿下?”
白蔹被闻骁笑得心里发毛。
这,这不对啊。
按理说,殿下不该是懵懂地继续往下翻,随着翻阅便双颊生晕,羞涩难当么?怎么殿下只看了扉页,脸上就浮现了几分了然呀?
闻骁没有应声,眼神平静无波地翻阅完了这一本画册。
相较于上辈子看过的那几册,这一本画册虽然也画的是春宫,可并没有那种**感几乎要破纸而出的下流,反而每一个画面都带着让人心尖发软的温柔之感。
就好似水往低处流,春夏秋冬四季更替,日升月落这等天地至理一般,画中的那一对男女只是情到浓处,自然而然地相拥缠绵在了一处罢了。
当然,这种感叹在闻骁心中只是一晃而过,她更在意的是这本画册的作者。
这人无论是画技功底,还是天赋灵气都堪称顶尖,别的未曾看见不便评价,但闻骁敢说,就这一手工笔白描,对方堪称当时第一人了。
闻骁有些可惜,这样让人心旌神摇的画工,居然用来画一册春宫,无法拿出来装裱后挂于墙上时常欣赏。
“这是咱们书局里印的?”
白蔹有些搞不懂自家殿下在想什么,看完一本春宫图册之后,既没有春心荡漾地害羞,也没有羞恼不已地训斥她,反而第一句话是问这本画册是不是自家书局刊印的。
她顶着一头雾水,“对,这是咱家书局刊印的。”
“侞梦山人。”
闻骁着实喜欢此人的画风,她想了想,提笔写了一张笺贴,递给白蔹。
“给咱们的人吩咐下去,下次去这位侞梦山人那里收画稿的时候,若是可以的话,照着我笺贴所说,帮我同山人求一副画。”
白蔹此行许是有调戏自家殿下的意思,也是带着些许想要教导点播对方男女情事的想头。殿下如今也长大了,总不能见天儿价沉迷政务,也是该在闲散时间让殿下享受享受大人们该有的快乐了。她原是想着,自家殿下那多疑又掌控欲十足的性子,怕是不会像别的姑娘那样,娇怯怯地被动地承欢的,所以她才专程花了银子,拖这位侞梦山人按照她的要求画了这样一册春宫出来。
结果呢,自家殿下平静无波地翻阅完了春宫之后,着重点居然落在了画册作者的画功上面?
白蔹兴致勃勃地揣着画册而来,满心无语地带着闻骁的求画信件而去。
“殿下,泡久了头晕,还是起身吧。”
相较于闻骁的淡定平静,在旁边伺候的黄连早就羞得不行,在白蔹离去之后,她涨红着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闻骁从汤池中起身,张开双臂示意黄连擦身,一抬眼就看到黄连那好似蒙了红纱一般的脸色,忍不住笑了起来。
是了,她这辈子没有同裴夙成婚,身边的这些丫头们没有经过内官监那边的教导,自然不是很懂这档子事,陡然看到春宫图册这等挑战廉耻的玩意儿,害羞是正常的。
被闻骁这么温柔地一笑,羞得不行的黄连心中反而激起了一股子豪情:我可是殿下的贴身宫女,日后殿下招人侍寝我是要在一旁伺候着的,如现在这般羞涩可不行!看来我须得去寻白蔹姑姑一趟,从她那里学一学这些东西,日后也好为殿下分忧。
雄心勃勃的黄连动作轻柔手脚麻利地帮闻骁擦干了身子换上了衣服,然后表态道:“殿下您放心,我会好好学的。”
“?”
闻骁被黄连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搞得有点糊涂,什么就要给自己分忧了就?
她还没来得及问,黄芩就进来请膳了。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一天忙碌下来,闻骁也着实是饿了。
她刚走进花厅,就看到沈珺正在窗户前负手而立。
“殿下。”
沈珺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举起手中的小酒坛,笑着说:“我来陪殿下用膳,还望殿下遵守诺言,定要多用一碗饭才是。”
此刻的沈珺一头乌发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搭在肩头,因着没用头油鬓角的碎发闲适地垂在颊边,整个人都显得活泼了几分。
他身上虽然穿着红衣,但却并不是精致华丽的飞鱼服,而是一身没有任何纹绣的直身。
红艳艳的宽袍大袖松松垮垮地套在雪白的中衣外面,一阵风吹过,竟然显得沈珺颇有几分脆弱之感。
闻骁看着笑眼弯弯的沈珺,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似的,撞得她心神都为之怦然。
沈珺看到了闻骁一瞬间的失神,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去一点,藏在袖子中的那只手也微微松开了。
他把手心的冷汗悄悄擦去,动作自然地伸手拉着闻骁就坐,“之前答应过要给殿下办庆功酒,这不,我回去洗了洗身上的血气,就马上带着酒过来了,生怕来迟了殿下会以为我之前说的话是诓骗之言。”
闻骁本就心怀鬼胎,能够以正常君臣的态度对待沈珺,已经是她用绝佳的自制力尽力克制过了。若沈珺守着臣子的分寸感还好,奈何沈珺同样思有邪,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动作眼神语气,都在不着痕迹地勾引闻骁,这样的情况下,闻骁就算是圣人也做不到心怀不乱啊。
闻骁下意识地回了沈珺一个灿烂的笑脸,像从前那般戏谑道:“唉,自打你说给我带来了专门搜罗的好酒,我腹中的馋虫就一直叫嚣个不停,想要尝一尝那酒到底有多好。结果呢,刚回来你就扔下我走了,那会儿功夫我好生失落,还想着莫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了狸奴生气,要不然以狸奴的性子怎么会忘记对我的承诺呢。”
“心里面悬着这事儿,我连刚刚沐浴的时候,都在反复思量,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真真儿是一颗心都要扭成麻花了。”
说到这儿,她长长吐出一口气,“直到这会儿,听到你这话,我才算是放下一颗心来。”
沈珺眼神坦然地说着内容分外暧昧的话:“都是我的不是,早知殿下连沐浴都因为我而提心吊胆,那我便早些过来,伺候殿下沐浴,也好安一安殿下的心。”
闻骁在说出那番话之后,马上就反应过来,察觉自己的态度有些逾越了。
结果,还没等她想法子把话圆回来,把气氛扯回正轨,沈珺就给她来了这么一招。
伺候沐浴。
太监伺候女主子沐浴,这事儿放在宫里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但闻骁心里有鬼啊,听到沈珺这话,下意识就想起之前看的那本春宫图册里面,仿佛有一折画的是‘戏水’。
那会儿看的时候,她心里毫无波澜,此刻结合沈珺那句话,她在心悸的同时,脑海中霎时间浮想联翩。
“咳。”
闻骁清了清嗓子,垂下眼帘,掩饰自己的失态。
她努力将心中的悸动和脑海中的纷乱压下去,半正经半戏谑地岔开话题。
“这可使不得,督主乃是我左膀右臂,是我得力干将,若是让你做这等伺候人的琐碎事,岂不是有些折辱你的意味。哎呀,此等行径可绝非明君所为,督主有陷我于不义的嫌疑,来来来,罚……。”
沈珺笑着接话,“罚酒三杯?”
闻骁见沈珺顺着她的话题走,悄悄舒了一口气,伸手拿过沈珺带来的小酒坛,一边揭开泥封,一边笑道:“好,那就罚酒三杯,正好看看这酒到底有没有督主说得那么好。”
关于这个沈珺自然不会说谎,因着闻骁好酒,这酒确实是他想法子派人搜罗来的上等好酒。
随着泥封揭开,一股馥郁诱人的酒香飘溢出来,闻骁肚里的酒虫马上被勾了出来。
琥珀色的酒液冲刷在晶莹剔透的冰块上,冲出丝丝缕缕的寒气,真真儿是色香味俱全。
沈珺看着闻骁推过来的酒杯,深吸了一口气,将掐在手心里的那粒药丸搓掉了蜡衣,不着痕迹地将那药丸随着酒液一起送入口中。
第103章
闻骁嘴上说是罚酒三杯,实际上俩人只浅浅对饮了一杯,她便抬手挡在了沈珺的酒杯上方。
今儿忙忙活活一整天,她好歹在赏花宴上用了些点心果子,陪着她的沈珺可是粒米未进。看对方新换的衣服和略带湿气的鬓发,闻骁就知道这是回去梳洗了一番,就带着酒过来寻她了。
“空腹饮酒伤肠胃,先吃些饭菜垫一垫。”
沈珺一想到自己今夜豁出去要做的事,紧张的五脏六腑都快打结了,哪里还有吃饭的胃口。
不过,他向来擅长蛰伏,哪怕心里百转千回,脸上也未曾泄露半分。
他笑盈盈地应了一声,一边自然而然地给闻骁布菜,一边挑起话头:“可惜了,两日后便是殿下生辰,若殿下吃几日动手,想必能办一个富得流油的生辰宴呢。”
“无妨无妨,未免他们挑选的生辰礼不合心意,我还是在他们的银库里自个儿挑的好。”
闻骁一想到锦衣卫此刻应该正在四处查抄出流水一般的银钱,她的心情就好极了,忍不住笑眯了眼睛。
沈珺爱极了她这副财迷模样,颇有些遗憾自己早年不懂得攒私财,现如今没法儿奉上丰厚的家当换得殿下欢心。
闻骁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翻了一番,白玉珠串和金灿灿的小狐狸撞出清脆好听的声音来。
“之前大略算过,这次查抄的赃款除了分给锦衣卫兄弟们的辛苦钱,还有拿来赌圣上嘴的那部分,最起码能给我落下一百万两来!”
说到这儿,闻骁放松地长长出了一口气:“一百万两啊。我彻彻底底给河南行省修黄河道、赈灾、安置百姓的银子,这一百万两绰绰有余啊。只可惜,这样的好事儿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短期内怕是不可再来一次了。”
免得天下富商豪强都人心惶惶,再闹出什么狗急跳墙的事儿出来就不好了。
“……要不然,我真想在大周境内挨个行省这么抄过去才好呢,得抄多少银钱,救多少百姓呢。唉,可惜了了。”
今儿杀了人见了血,闻骁虽然肚子饿却并不是很有胃口,本来只是打算随便吃一点填肚子就行了。可是当沈珺坐在身边,态度自然又亲昵地替她布菜,每一筷子夹过来的都是她喜欢吃且素淡的菜肴,不知不觉间,她就捡回了平日里的好胃口。
“……别只顾着我啊。”
闻骁看了一眼沈珺手边几乎干净的碗碟,再看看对方笑意盈盈地模样——仿佛给她布菜,照顾她,喂饱她这件事,对于他而言,是一件多么快活的好事似的——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自打离京之后,见不到面的时候尚且还好,起码她可以不让自己去想起沈珺,以及伴随着这两个字而来的种种情思。
可是,现在沈珺来了,来到她的身边,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就在她的眼前。
那股子被压抑许久的情思如同报复她的苛待一般,拼死一搏地挣脱了枷锁,张牙舞爪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闻骁再次轻叹,也捞起筷子转而给沈珺布菜。
“别只顾着我,你也好好用饭。”
“啊,殿下还记得我的口味。”
看到闻骁夹过来的菜肴全部都是符合他口味的,沈珺眼中的笑意简直要流淌出来。
纵使毫无胃口,也吃的颇为香甜。
闻骁不着痕迹地避开沈珺笑盈盈的眼睛,借着倒酒,话头一拐:“这次的动作太大了,虽然我已经尽量把消息压制,但为保完全起见,待几日后杨庆他们回来,你便带着银子回京吧。”
这话是真的,这件事爆发出来以后,会在朝堂上激起多大的风波可想而知,闻骁需要提前用银子把圣上塞饱了,也需要有人帮她在京中镇压平息风波稳定大局,除了沈珺没有第二个人选。
这话也是假的,这些日子她在河南的经营可没有白费,便是确定可以将此地牢牢把控在手中之后,她才能大胆放手去做。沈珺是要回京的,但没必要像她说的那么赶,几日后就离开。
只是,只是啊……
恪守君臣那道线,不要逾越。
他们都还有大把的事情要忙,待沈珺回京之后,他们天各一方,车马不便,接下来至少一年半载他们怕是再也没有机会像此刻这般,亲密惬意地坐在一起饮酒谈天了。
等下次再对饮时,想必她应该已经把那些妄念斩断了吧?
沈珺一直在看着闻骁,她的每一寸表情,每一个字的音调吐息,他都是放在心里琢磨了又琢磨,品味了再品味的。
他清楚地看到闻骁为他布菜时,明明笑靥如花,可那一双浓丽的眼睛里面却澎湃着几乎要溢出来的伤痛之色。
甚至。
他觉得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在下一瞬就会流出泪来。
只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这一切都被好好的藏了起来。
沈珺不傻,这些日子的试探也足够他肯定自己最开始的猜测了,殿下也是心悦于他的!
在彻底确定了这件事的时候,沈珺在闻骁寝殿的屋顶上坐着吹了一宿的风。
那天晚上,沈珺生平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开心幸福到了极致的时候,整颗心都会窒痛的。
自打在行刑台上一个接一个把家人们的头颅缝回去的那天开始,沈珺就再也不曾期望命运能够善待他了。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在失去,从来未曾得到。
他早就做好了同他人争夺殿下垂青怜惜的准备,甚至为此咬牙忍痛生生打断了自己仅存的那一分自尊。
可是。
向来对他斧钺加身的命运忽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殿下,心悦于他。
不需要他摇尾乞怜,不需要他同人勾心争夺,不需要他赴汤蹈火拿命去换。
就那么偏爱地,垂青于他了。
这些年来,他身陷地狱,日日夜夜都在煎熬,一直都在失去,从来未曾得到。
所以,纵使明知殿下的打算,明知自己会让殿下为难,他也不会放手。
这一次,他非得强求不可!
沈珺咬紧了牙关,再抬起头便恢复一贯的温软笑意:“殿下放心,我必不负殿下所托,只要京中有我一日,殿下便不必担心朝堂上的风波诡谲会影响到您的大业。”
这份承诺沉甸甸
的让人心尖发烫。
闻骁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沈珺举起酒杯,压低了嗓音,笑道:“正好,今日有好酒,便算作殿下予我的送别宴,如何?”
闻骁也跟着举杯,笑道:“这好酒还是你带来的呢,也罢,我就厚着脸皮借花献佛一回,请。”
“请。”
一杯,两杯,三杯……
几杯酒下肚,本就不胜酒力的沈珺马上被酒意冲红了脸颊,甚至眼角都像是打了一层淡淡的胭脂。
这些日子,沈珺通过跟麒麟少年学习,早就对着镜子练习过不知道多少次,他知道自己什么角度最为好看,做什么样的表情最为勾人。
闻骁可不知道背后的这些事情,她还在事无巨细地叮嘱着回京之后的种种。说着说着,她就发现有哪里不对劲。
是了!
是人不对劲。
眼前的沈珺就像是被狐妖之类的魅精附体一般,明明人还是那个人,但看上去就去完全不一样了。
沈珺仅仅只是眼波流转之间,就流淌出动人心魄的媚色。
他睫羽轻轻一抬,眼风飘过去,闻骁就觉得心口轻轻一悸。
他舌尖微微探出来,慢慢扫过唇瓣上的残酒,闻骁只觉得嗓子里泛起干涩的渴意。
她想,这酒果然是陈酿好酒,味道香醇无比,酒劲也十足,单单飘溢在屋子里的酒香就让人生出几分熏熏欲醉之感来。
她想,果然我心中有邪念啊,若不然,怎么会觉得此刻的狸奴是这般的诱人,就像是一枚饱满丰盈蜜香四溢的桃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引诱着人去伸手采摘呢?
噗通、噗通、噗通……
这如同擂鼓一般的是什么声音?
闻骁慢慢地眨了眨眼睛,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哦,原来人的心跳声能够这么激烈,这么有力,这么震耳欲聋的吗?
“殿下……”
沈珺瞪着一双湿漉漉雾蒙蒙的眼睛,醉醺醺地靠了过来,手中还举着两个斟满的酒杯。
他的声音里都仿佛含着一捧蜜,黏糊糊地香甜,“阿孩,同我共饮此杯吧。”
闻骁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再喝了,再喝下去,今晚怕是要发生一些不可知的,会让她未来变得不可控的事情。
只是,她伸出去推拒的手却并不像她自以为的那般坚定。
本来要推拒的手,搭在沈珺那截雪白的腕子上,颇有几分半推半就的意味。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沈珺带着酒香的吐息滚烫地扑在闻骁的颈窝里,火星一般四处飞溅,燎着她的肌肤。近到闻骁能够清晰地看到沈珺修长白皙的脖颈上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艳粉。
玉面绯红春欲滴……
闻骁想,若我如同剥桃子一般剥开狸奴的衣衫,会不会就能看到里面雪白细腻,丰沛多汁,戳一下就能流淌出蜜水的桃肉呢?——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各位小天使,之前家里出了点事,这篇最近开始恢复更新,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第104章
闻骁曾在话本子上看过一句话,叫做酒是色媒人。
彼时,她对此嗤之以鼻。
上辈子那些人为了讨好她,送给她的男宠几乎塞满了整个后院。那些人或沉稳内敛,或少年意气,或文质彬彬,或矜骄自持,或柔婉温顺,气质迥异出挑,且个个儿都是实打实的美男子。他们每个人都肩负着爬上她床榻,甚至勾起她的情爱的重任,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向她展示自己俊美的脸蛋,漂亮的肉。体,想要引起她的注意,得她一星半点的青睐。
但那时,闻骁面对花样百出的勾。引只觉得颇为好笑,还有点烦,根本没有生出感受到什么心旌动摇暧。昧旖旎。
她觉得什么酒后乱性,什么酒是色媒人之类的话,无非是给自己的色心找托词和遮羞布罢了,把自己之所以落入色。欲的原因推到酒的身上,好显得自己并非急色饥。渴且无甚自制力之人。
因此,当闻骁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原本是推拒的手居然像涂了鳔胶一般黏在沈珺的腕子上,甚至在暧。昧地微微摸索着那截雪白的腕子时,她只觉得好似被甩了两耳光一般,双颊陡然烧了起来。
闻骁几乎是惊慌失措地收回了手,想起自己之前心里涌现着想要剥去沈珺衣衫这般下。流的念头,那股子打心底漫上来的羞愧和自责几乎要将她溺毙了。
她甚至不敢去看沈珺的眼睛,生怕在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到对她的鄙薄嫌恶。
“酒……酒多伤身。”闻骁双手背在身后,半低着头往出走,声音干涩地道:“况且,今儿忙活了一天,天……天色已晚,不如就此安歇吧。”
眼看着闻骁仓惶地撞倒了凳子却还毫无所觉,步履慌乱地想要离开的模样,沈珺是又心疼又心酸。
心疼闻骁的孩子气的笨拙和自虐般的克制压抑,心酸于哪怕到了如今这般地步闻骁还是在拒绝他,还是不要他。
感受着身体里烧得越发旺盛的熊熊热意,沈珺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事到如今,他不允许闻骁逃跑,他非要强求。
沈珺起身快步走到了门口,一个旋身似是无意地斜斜靠在了门板上,刚刚被闻骁抚摸过的那只手探出来,轻轻地搭在了闻骁的肩膀上,阻住了她意图逃离的脚步。
“阿孩……”
只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尾音带着一点点气声和些许的沙哑,自沈珺的口中吐出,闻骁就觉得像是被赋予了什么奇怪的魔力,又像是被加持了精怪妖魅的蛊惑一般,像是生出了许许多多毛茸茸的触足在她的心坎上来回撩搔。莫名的痒意霎时间便从心口传遍了四肢百骸,堵住了她的嗓子,动摇了她的意志,酸软了她的腿脚。
她只能僵硬地杵在那儿,眼睁睁看着沈珺的脸越来越近,近到两人的鼻尖都生出了些微似触非触的麻痒,热腾腾带着酒香的鼻息扑了她满头满脸,恍惚间,她觉得自己的肌肤都快被这股子热意给烫伤了。
“可是我说错了什么话,亦或是做错了事?”
沈珺另一只手伸出来支在闻骁的颌下,用不容拒绝的力度抬起她的脸,迫使两人对视。
他那长长的的睫羽轻颤着自下而上地撩了起来,波光潋滟的眼睛里荡漾着些许无措和慌张,看得闻骁一颗心酸软不已。
“不,你不曾说错话,也未做错事。”错的是我,是我对你心生妄念,是我德行不够几乎对你做了下。流的事。
“那为何正值酒酣耳热之际,阿孩却突然推开我,想要离席而去呢?”
沈珺委委屈屈地说:“咱们已经许久未见了,这次相聚之后,阿孩你又忙不迭地赶我回京,下次相聚怕是遥遥无期了。如此,我便想着同你好生痛饮一番,待回了京之后,那些无法相见的日子里我便可以咂摸着今日相聚的快活度日了。”
虽然存了求怜的心机,但这话却是真正发自肺腑,一点假都没有掺。
他自来是喜欢批着画皮生存的人,哪怕之前早就练习了不知道多少遍,可真正面对着闻骁这般直白真切地说出内心的想法,对于沈珺来说还是有些太超过了。
只一句话而已,他便觉得羞耻感从身体里炸了开来,炸得他魂魄都动荡了起来。
可他还是强忍着被羞意凌迟的痛意,逼迫自己大胆地同闻骁继续对视,将自己的心剖给她看。
那眼神太过缠。绵,那姿态太过虔诚。
如同献祭一般,将自己奉到了闻骁的手中,任她予取予求,任她为所欲为。
根本不需要沈珺明说,闻骁此刻便如同醍醐灌顶一般,清楚明白地看到了沈珺的心,看清了那颗心里满满的爱意。
霎时间,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闻骁从未曾想过要沈珺回应自己的爱慕,更别提奢望沈珺能够爱恋自己。
沈珺此生所有的坎坷、痛苦与屈辱都来自于皇家,是皇家夺走了他的家人,夺走了他健全的身体,夺走了他立足世间的尊严,甚至夺走了沈家百年清誉。
此般种种在前,作为皇家人,作为闻氏子,沈珺与她不为仇敌甚至还成了挚友便已是侥天之幸了,闻骁怎敢奢望沈珺能够与她两情相悦呢。
可是此刻,看着沈珺的眼睛,闻骁哪怕再不敢置信,也清楚明白地知道了,沈珺也在爱慕着自己。
两情相悦?
两情相悦啊……
这四个字如同黄钟大吕一般在闻骁的脑海中回响着,吵嚷得她的心都快从腔子里破出来了。
她觉得自己好像想到了许多许多,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珺不知道闻骁的内心已经是翻江倒海了,他见自己说过那番暧。昧旖旎到几乎直白赤。裸剖白爱意的话之后,闻骁却只是微微蹙起了眉心,整个人僵木木的,眼神放空,完完全全是一副要把装傻进行到底的姿态。
既如此,那便只能破釜沉舟了。
他咬了咬嘴唇,将内心翻涌的羞意奋力压了下去,颤抖着嗓子说:“阿孩,我欲赠你一份生辰礼,万望你莫要鄙弃啊……”
说着,他翻身将闻骁抵在了门板上,姿态虔诚又孤注一掷地将滚烫的唇落在了闻骁的颈项上。
“!”
呆滞的闻骁被被沈珺这一举动给惊醒过来。
她下意识想要伸手将沈珺推出去,可是才刚刚抬起手还未曾用力,她便看到了此刻沈珺的模样。
炽热的殷红在沈珺那雪白的肌肤上铺开来,染红了他的双颊又蔓延到眼角和脖子,甚至连他扶在她肩头的指尖都透着惹眼的红粉色。
单看这动人的红色便知他心中到底有多么羞涩,更别提他那颤巍巍的睫羽,上下滚动的喉结,手背上暴起的青筋,还有根本不敢抬起来的眼帘,这一切的一切都在倾诉着他那孤注一掷的爱意和惶恐不安的恐惧。
便是这一幕让闻骁推人的手失去了原本的力道,于是推拒的双手就那么轻飘飘地搭在沈珺的胸。前,仿若一种无言的默许,亦或是纵容的暗示。
沈珺的动作顿住了,而后,他几乎是低喘着笑了起来。
他拉着闻骁的手来到自己肋间衣带处,完全是明示地说:“阿孩,今晚让我伺候你床笫,可好?”
“嗯?”
闻骁有些茫然地发出一声疑惑的鼻音,她现在脑子很乱,乱到甚至不能很好理解沈珺的意思,也不能清晰地分析此刻的场面该如何应对。
沈珺看出了闻骁的茫然与混乱,他决定趁人之危一次。
没有给闻骁清醒的机会,他乘胜追击,将自己滚烫柔软的唇肉带着几分湿意落在了闻骁的颈项上,好似羽毛略过般轻巧地于砰砰直跳的血脉处摩挲,唇齿间喷吐出的气息如同引信一般,点燃了她血液中潜藏的热浪。
这一举动很好地蛊惑到了闻骁,让她本就颇为混乱的脑子彻底变成了一锅浆糊。
她只知道怀中之人是她心爱之人,而此刻,她心爱的人正用一种献祭般的姿态将自己送到了她的手中,任她予取予求为所欲为。
衣带被解开了,本就宽敞的外裳敞开了,大红色的外裳剥开,露出了里面的白色里衣。
里衣宽宽大大且又薄又透,在昏黄的烛火映照下,藏在里衣下的身体若隐若现。
真好看,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于是,里衣的衣带也被解开了。
原本的若隐若现彻底暴露了。
闻骁下意识发出了一声开心的叹息。
沈珺被闻骁陡然摸上胸腹的手给激得忍不住低喘了两声,他的双唇双唇已经摩挲到了闻骁的耳际,像是从未吃过糖果的孩子终于得了一块糖一般,贪婪又不舍地亲吻着闻骁的耳垂。
“阿孩……”
“嗯?”
耳朵上滚烫的触感带来陌生的酥麻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适感,让闻骁的心中忍不住想要更多。
“我想要冒犯你了,可否?”
“冒犯我?”
闻骁颇有几分不知所措,心中的焦躁也愈发明显,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沈珺,“你是狸奴,我准你冒犯。”
看着闻骁终于褪去清醒变得迷蒙的双眸,得到准许的沈珺再也忍不住,他伸手捧着闻骁的双颊,虔诚又凶狠地吻了过去。
第105章
在双唇相触的那一刹那,沈珺和闻骁都呆住了。
那是一种……很奇特的,奇特到他们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定义的感觉。
两颗心跳得越来越快,咚咚咚地擂着胸膛,仿佛要擂碎骨头,擂破皮肉,冲出躯体,去往另一颗心那里,紧紧贴在一起才好。
一开始,只是四片唇。瓣贴在一起互相摩挲而已。
微微湿润的唇。瓣,柔嫩又细腻,在慢慢的摩挲中生出热腾腾的亲昵来。
渐渐地,两个人对于这种浅尝辄止的亲吻都开始不满。
不想仅仅止步于此,应该,应该还有更加激烈的,更加深入的快乐吧?
两颗心都在发出不满的叫嚣,叫嚣着想要更多。
该怎么做?
要怎么做?
本能开始引导两具生涩的躯体,焦躁的两个人越贴越近,唇。瓣间温柔的磨蹭逐渐因为内心的渴求无法得到满足而变得激烈。
蓦地,不知道是谁先探出了舌。
当那一截柔软的舌头探入另一处滚烫湿润的所在时,带着酒香的甘霖及时地滋润了焦躁的暗火。
这个亲吻变得湿漉漉,柔软的舌头交缠着发出黏腻的水声,伴随着一种隐晦而陌生的快乐顺着脊柱攀爬而上,最初的温情被更为野性更为炙热的互动所取代了。
原本顺着沈珺的节奏前行的闻骁逐渐变得主动,攻击性也彻底显露了出来,之前半眯的眼睛彻底睁开,瞳孔紧缩着,紧紧地盯着面色绯红的沈珺。
她一手卡在沈珺的下颌处,一手紧紧扣着沈珺的腰,这样的姿态确保了她在这场交锋中拥有更多的主导权。
而相对的,在发现闻骁的攻击性出现之后,开启这一切的沈珺反而很痛快地交出了主导权,近乎温顺地接受了闻骁的进攻。
感受到闻骁在酒意的催动和自己刻意的钩引下,已经彻底处于意乱情迷的状态后,沈珺不着痕迹地引着闻骁一步一步朝着寝室走去。
这一路两人就像是被鳔胶黏了一起也似,恨不能贴得近一点更一点。即便如此,闻骁尚觉得不足,太少了还是太少了,她想要更多的肌肤交缠。
这一路上,一件又一件衣衫自二人身上剥开,飘落在地。
在二人相拥着双双倒在床褥中时,明明是心心念念许久终于要得偿所愿的时刻,沈珺却不由自主地流出了两行清泪。
与他滚烫的肌肤相比,那两行泪水是如此的冰冷。
明明只是眼泪而已,落在闻骁的唇上,却如同冰雪淋头一般,生生将她冻得打了个寒颤。
霎时间,那沸腾的火焰便彻底熄灭,连一丝余烬都未曾留下。
闻骁清醒了。
她看着自己自己放在沈珺腰际意欲向下的手,再看着姿态分外柔顺地躺在她身下的沈珺,整个人如遭雷击。
此刻的沈珺衣衫几乎褪净,雪白的脖颈臂膀胸膛上星星点点洒落着暧。昧的红痕,分明是媚眼迷离殷勤邀她采撷品尝的姿态。
可是。
可是那双眼睛里,却分明荡漾着飞蛾扑火般的快意以及……清醒的痛意。
狸奴是一只清醒着扑火的飞蛾。
而我于他而言,便是一丛定然会将他焚烧殆尽的火焰。
闻骁冒出这样的念头来。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扯过被子,想要将沈珺裹进去。
“阿孩?”
沈珺有些急了,明明之前都还好好的,眼看着要水到渠成了,怎么突然闻骁就停了下来。
非但停了下来,还眼神清醒地做出要遮蔽他身体的动作,难道,难道是?
沈珺的想法忍不住朝着自己缺陷的地方滑去。
是了,阿孩虽然年少但她之前都已经开始考虑纳娶皇夫的事宜,想必她身边的宫女早就同她讲过男女之事了。她定然是发现了我不同于正常男人的丑陋之处,心中忍不住起了嫌恶,这才……
枉我想东想西想那么多,原来,别说被纳入后宫,就连给阿孩侍寝的资格,都没有么?
沈珺忍不住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的嵌入掌心的软肉中,只有借助这样尖锐的疼痛,才能让他不至于当场失态。
“松开!”
闻骁这会儿酒气散了个一干二净,脑子清醒了,原本揣测人心的敏锐又回来了。
只一眼,她就把沈珺忽然变色却又极力克制的心思给猜了个八。九成。
她抿着嘴,有些生气地使劲掰开了沈珺的手,看着他手心里几道正在汨汨流血的伤口,下意识蹙起了眉心。
“我不是要走。”
念及沈珺此刻非常敏。感多思,闻骁先解释了两句,“我只是去给你拿伤药,很快就回来。”
若是平日里,她随便叫一声,自然会有宫娥马上过来服侍。可是,此刻她自己衣衫不整,半躺在床褥中的沈珺更是只剩下了一条衾裤,屋子里到处扔着他俩的衣服,只要来人眼睛没瞎,一进来便会明白他们二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她不想别人看到这些,哪怕亲近如黄连黄芩,都不可以。
看到闻骁生气,沈珺本来极度阴郁的内心更添两分自厌。在听到闻骁说要给他去拿伤药,处理伤口的话之后,他甚至有些侥幸的想,幸好阿孩还对他有几分情意在,哪怕因为他的身体心中起了嫌恶恶心,也愿意在第一时间关怀他的伤势。
事已至此,沈珺可不敢放闻骁离开,他忍下内心的痛楚,伸手拉住了想要起身离开的闻骁。
“阿孩,别走。我,我……”
他维持着媚眼如丝的状态,低喘着用一种充满暗示的语气说:“我自知身子残了入不得你的眼,但我学过很多法子,定能将你伺候的舒服快活。阿孩方才不是允了我为你伺候床笫,金口玉言,怎可反悔呢?”
看他这般努力撩拨她的模样,闻骁心里酸软不已的同时,只怀有满满的心疼。
哪怕从未曾在情爱上有一丝半毫的经验,但在面对沈珺时,闻骁还是无师自通地懂了很多事情。
比如,她就能看懂此刻藏在沈珺话语和动作之下的忐忑和决绝,以及浓郁到几乎要溢出来的自厌。
不该是这样的。
无论是权势滔天的沈督主,还是名儒沈家的麒麟儿沈狸奴,都不该被逼迫到如今的这番模样。
闻骁使劲将沈珺按进被褥里,快步去外间拿了药箱进来,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沈珺的双手按在自己膝头,小心翼翼地擦拭血污,洒伤药,再用干净的巾子包扎好。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一句话都没说,在心里将今晚发生的一切复盘了一遍。
沈珺爱慕她。
她也爱慕沈珺。
然后呢?
是啊,然后呢?
他们俩,一个是冒天下之大不韪,野心勃勃走上夺嫡之路,但有失误便会万劫不复的公主殿下;一个是背负着奸佞媚上的骂名,肩负着替沈家翻案,恢复沈家百年清誉重任的大太监。
纵使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于她而言名声的好与坏算个屁,她可以冒这个险,去有情。人终成眷属。可是,沈珺呢?
沈珺怎么办?
现如今,这些年他作为圣上的一柄快刀,遵循陛下的旨意做了不少招来脏污骂名的事,朝堂中人不晓得吗?天底下的士子们不晓得吗?
他们明明晓得,可他们嘴里可有放过沈珺?
他们一边骂沈珺,一边还要捎带两句沈家,说沈家这百年的清名就此葬送在沈珺这个沈家子身上了。
许是沈珺也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他经历了那么多的痛苦坎坷,日夜煎熬,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活下去,想办法给沈家翻案,恢复沈家百年清誉!
沈家的清誉,便是沈珺存活至今的支柱。
可是,若同她搅和在一起,纵使沈家翻案了又如何,沈家的名声也好不了的。
苟且十数年,为昏君做刀,尚可说是忍辱偷生只为海晏天青的一天,好替沈家翻案,洗清冤屈。可在翻案之后,一个大太监偏偏不知自爱地成了公主的入幕之宾,待得那时,无论沈珺多么优秀,在别人眼中他都是攀女人裙带的佞幸,不管他做什么事情,都会被扣上一定媚上的帽子。
而出了这样一个奸佞媚上之徒的沈家,必然会被泼脏水。到那时,沈珺的付出隐忍牺牲,好似都变成了一场笑话,他又该如何自处,他……还活得下去吗?
一想到这里,闻骁的心都疼的直哆嗦。
她想要洗去他的污名,恢复他的名声,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在朝堂上施展才华,日后能够名留青史,而不是在史书上沦为佞幸媚上之流。
她要让他堂堂正正立足于世间,行走于朝堂,受他人喜爱尊敬,而非鄙夷唾弃。
想到这儿,闻骁轻轻地叹了口气。
她将取药时顺带捡来衣服抖了抖,想要替沈珺穿回去。
“狸奴,我心慕你。”
闻骁将这句表白情思的话大大方方说了出来,许是这份感情对她来说太过美好,就连羞涩都带着无法克制的笑意。
沈珺想要阻止闻骁给他穿衣的手因为这句话,顿住了。
他知道闻骁心悦他喜爱他,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闻骁会愿意把这件事告诉他。
毕竟他可是,是个太监。闻骁堂堂金尊玉贵的公主殿下,便是垂青于一个太监,那也是很颜面无光的一件事。哪怕他想着要勾。引闻骁行床笫之事,也不曾想过闻骁愿意同他剖白心意,甚至,在剖白心意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对他的轻视,也没有一丁点儿的难堪和伪饰。
这样的事实如同雷击一般劈在了他的心口,劈得他浑身酥麻,魂飞魄散,动弹不能——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被锁了,在努力修改解锁了
之前创业,因为疫情赔的厉害,欠了债,至今还在努力挣钱,所以更新只能有空就码字,尽力更了,对不起大家
第106章
夜以至深,明烛将要燃烧殆尽,跃动的烛火把二人的身影落在床帏上,那般亲
密无间地纠缠着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句坦坦荡荡的“我心慕你”击碎了沈珺所有的挣扎和反抗,将他活生生劈在原地,神魂都快要散去。
明明该欢悦得意,该喜不自胜的。
多好的事情,他深爱的女子也心慕于他,他与她之间是两情相悦,而并非只是他一厢情愿的。
可沈珺却只觉得心都像破了个大洞似的,有大风刮过,吹出空洞的回响来。
身体还在因为情药的关系热腾腾地烧出几分暧。昧旖旎,神魂却如同浸入雪瀑深处,刻骨的森冷几乎要让他牙关发起抖。
明明闻骁那温柔都几乎可将人溺毙的双眼近在咫尺,述说爱意的话语也滚烫着犹在耳边。
可沈珺却还是清晰地听到了内心的嘶吼声,它在问,你配吗?
沈珺你一介残躯,不男不女的阉人,阴沟中毒虫,你配得到这样灿灿如烈阳般的爱慕吗?
你配吗?
我配吗?
沈珺低喘着,僵在了原地。
这样一尊脂玉雕琢出来的美人衣衫尽褪,半趴在凌乱的床褥间,微低着头露出一截雪捏也似的颈子,温顺地等着来人的采撷,脆弱美丽到了极致,勾魂摄魄地引动着人的欲念。
闻骁也是凡人一个,面对此情此景也是忍不住看了又看,好不容易才将心里奔涌着的那股子邪念给压了下去。
她见沈珺阻拦的动作停下,想了想,还是将手中的衣衫放到了沈珺的手边,又拉扯了被子过来,将那一片动人的美景悉数掩盖了起来。
嗯,还是盖住点儿好。
莫说她本就对狸奴心爱非常,刚刚那一连串黏腻的亲吻和摩挲过肌肤的触感都还依稀残留在唇间指上,隐隐绰绰地挑。逗着她内心的色。欲,再要是不遮掩遮掩,她真怕自己受不住诱。惑,原地变身禽。兽扑上去,继续方才未尽之事。
闻骁其实不是很懂男女之爱,上辈子根本不懂,这辈子实际上也不甚懂。
生在皇家,她的父母作为天下最尊贵的一对夫妻,他们之间非但没有丝毫男女情爱,还有杀生夺命之仇。
哪怕母亲从未表现出来过,闻骁也能看得出来,母亲打心底是看不起父亲这个人的,哪怕他有着至高无上的身份和对天下所有生灵的生杀大权,母亲也是鄙薄父亲的。而父亲呢,父亲则是从来没有看懂过母亲,他觉得母亲不够温婉不够柔顺不够恭谨,浑身上下太过硬气,总是让他觉得硌得慌。
那是两看相厌的一对夫妻,在他们身上,闻骁是绝对看不到任何正常男女之爱的。
至于后宫中其他女人跟父亲,那根本不是男人与女人,而是纯粹的皇权和色。欲,没有例外。
闻骁活了两辈子,真正亲眼见过的男女情爱就一对。
唔,虽然不是很想提起这两个人,但确实是这两个人让上辈子见识到了情爱的可怕之处。
这裴夙简直是中了情爱之毒,毒坏了脑子,以至于那样一个精明强干,心志坚定,多谋善断之人,每次遇到牵涉苏月柠的事情,就像是脑子里装了浆糊一样,什么理智谋略通通消失不见,整个人变得冲动幼稚不计后果浑身上下到处都是把柄弱点。
也是因为这二人的前车之鉴放在那儿,闻骁早前在发现自己对沈珺动了男女之情的时候,下意识就怕了缩了,想尽一切办法要拒绝这份感情对她的影响,生怕自己也不小心中了情爱的毒,被毒坏了脑子,变得裴夙那样。
直到吴珈蓝一句话点醒了她——“嗐呀,就算裴夙跟苏月柠是实打实的真爱,那也不代表这天底下所有人的爱情都跟他俩一样啊。他们之所以因为爱情变成那副德行,说明他们脑子本来就有毛病,爱情只是他们变成傻呗的一个起火点罢了。”
是了。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我们本来就不是一样的人,不可一概而论。
闻骁努力寻找着自己对待沈珺,与裴夙和苏月柠之间的不同,每每找到一点,心里就会变得安定一些。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能坦然而又坚定的向沈珺剖白自己的爱意。
裴夙看上去那么爱苏月柠,可他让她变成见不得人的外室,让她面对裴家的连番羞辱,甚至在身怀六甲时被裴家派人灌了堕胎药,生生流掉了一个将要成型的胎儿,让她背上红颜祸水妖妃转世的名头,哪怕当上了皇后,也是在天下人的鄙夷唾弃中登上的后位。
她不是裴夙,不会为了满足自己所谓的爱意,就把沈珺推到泥潭中去,让他处于那般可怕的境况中。
她会尊重他,保护他。
她想要为他达成心愿,帮助沈家翻案,洗去污名。
她想要世人直到沈珺的好,钦佩他的风骨,惊叹他的文采,敬服他的才干。
她想要世人都看看,看看沈家的麒麟儿,是百年沈家的琼枝玉树,是为沈家增光添彩的存在。
毕竟,狸奴是那么好,那么那么好。
心里想的多,嘴里说的乱,闻骁心里热乎的紧,想要捧出自己能给的一切,却又怕吓到了对方,以至于原本伶俐的口齿像是糊了糖似的,又甜又黏,毫无章法,完全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待日后,你身着紫袍,立于朝堂之上……”
“不。”
“啊?”
闻骁还在兴高采烈地想着沈珺日后在朝堂上实现抱负,话未说完,就被沈珺干脆利索的打住了。
沈珺抬起眼帘,看着闻骁脸颊泛红,双眼晶亮的样子,看到了那一腔滚烫的爱意,烫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哆嗦了。
可是,“那你呢?”
闻骁顿住了。
沈珺深深地看着闻骁的眼睛,几乎是用气声问出了这句话。
“那我们呢?”
是啊,闻骁说了那么多,全部都是关于他,他会如何,他要如何。
那她呢?
那他们呢?
只字未提。
就好像,他这种种美好的未来,都同她无关似的。
第107章
“我们呢?”
方才还兴高采烈地描绘着沈珺日后种种前景的闻骁,在听到沈珺这句问话之后,陡然僵住了。
片刻后,她才干巴巴地笑道:“我们,我们那自然是……我做明君,你做贤臣,君臣相得,成就一世佳话。”
不知道是不是之前服用的那颗情药终于发作到了巅峰,沈珺在听到闻骁这番话之后,只觉得四肢百骸都燃起了燎原的烈火,烧得他想要痛呼想要嘶吼,烧干了他最后一星半点的理智。
他伸手,将坐在床边的闻骁扯倒,一个翻身压了上去。
“狸奴你……”
闻骁被按在被褥中动弹不得,她想挣扎,所有的动作都在看到沈珺的眼睛时静止下来。
“嘘。”沈珺伸出食指抵在闻骁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他低下头,一边用唇舌轻轻撕扯闻骁穿得并不严实的衣衫,一边低声问她:“阿孩可还记得我曾答应过你,要赔你一个嫁妆百万的郎君,你说,绝不会拒绝的。”
“我虽无百万现银,但所有身家折一折大约也能勉强算百万之巨。现如今,我来践诺,殿下为何要做个言而无信之人,屡屡想要将我拒之门外呢?”
此刻的沈珺媚眼如丝,殷红的唇。瓣叼着雪白的衣带,整个人简直就像是要采阴补阳的精怪妖魅,勾魂摄魄。
哪怕此刻闻骁心中酸涩,却也忍不住为眼前的美景所惑,心不受控制地叫嚣鼓噪起来。她连忙侧过脸,不敢再看。
“狸奴,你可知我若放纵你,让你继续下去,你便回不了头了。”
她是要当皇帝的人,不管她做出多么惊世骇俗有悖伦常的事情,待到她登上皇位,皇权在握,只要她活一日,便绝不敢有人拿这些私德来戳她的脊梁骨。
可沈珺呢。
沈珺不一样。
他藏在密室中几乎要日日擦拭的沈家传家的那块‘清白世第’牌匾,他十数年来日日不辍苦练的书法,为了保住隔房堂弟血脉交付自己的性命,甚至明明有颠覆朝纲的能力却一直克制着不去颠覆,如此种种无一不在述说着沈珺对沈家的看重,对沈家清誉的看重。
这对他而言,是比性命更重要的存在。
“你可曾想过以后,可曾想过他人要如何通过你来揣测沈家?”闻骁想说,待他们用龌龊的下。流的猥琐的语气谈论沈家,用刻薄的鄙夷的笔锋去批判沈家的时候,将沈家看得那般重的你,又要靠什么活下去!
沈珺已将闻骁的衣襟扯得散乱,他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一口接一口的往闻骁的颈窝处呵热气,看那里逐渐染上朦胧的粉色,便心满意足地转移阵地攻往下一处。
听闻骁这么问,他笑了,轻声答她:“待阿孩恢复沈家清誉之后,让沈珺此人自世上消失便是了。唔,玷污沈家清名的沈珺自知对不起列祖列宗,自请出族后羞愧自尽了。如此,世上便再也没有出自河东沈家却当了太监苟且偷生十数年败坏朝纲祸害忠良坏事做尽的沈珺,唯有相伴阿孩身边的暗卫和后宫宠侍狸奴而已。”
“你在胡说些什么?!”
今夜虽然波澜起伏闹出这许多事来,可闻骁的情绪哪怕再激烈也相对来说还是在可控范围内的,纵使方才说出那番所谓“君臣相得佳话”时心中痛楚难耐,但好歹也是思虑了好些日子早有心理准备,纵使痛也尚可忍耐。
但是,沈珺刚刚这番话,真真是出乎闻骁的意料,猝不及防又结结实实地戳到了她的肺管子上。
闻骁一把捏住了沈珺的下巴,定定地看着他,逼他与自己对视。她想厉声质问他,问问他是不是吃错药吃坏了脑子,还是喝多了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才能说出这样不可理喻的话来。
她想问他,你坚持了这么多年,明明洗刷自身恶名,实现你凌云之志胸中抱负,重振沈家荣光的机会唾手可得,你却要将这些通通拒之门外,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儿女私情,你对得起自己这些年煎熬的痛苦吗?你对得披荆斩棘险死还生走来这一路的艰辛吗?
她想问,我闻骁何德何能,值得你沈珺这样不计得失的付出,甚至要作践自己?!
可是,当她真真切切与沈珺对视,清楚看到他眼中那浓郁到几乎要流出来的痛苦,和不顾一切的快乐时,到了嘴边的这些话,她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沈珺轻笑了起来,面对万分惊怒的闻骁他甚至探出舌尖,煽情地舔舐着闻骁卡着他下巴的那只手。
“好苦。”
“那是药。”闻骁松开了钳制沈珺下巴的手,叹了口气,好似有许多话要说,可她一时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阿孩,你允我吗?”沈珺双手与闻骁十指交缠,俯下。身来,唇。瓣欲触未触地徘徊在闻骁的唇上,“允我吗?”
闻骁深深地看着沈珺的眼睛,那眼睛里大雨滂沱。
她没有允许,但也没有拒绝。
没有得到准允,沈珺徘徊半晌终究还是没有落下来。他像是小猫儿一样,用额头轻轻地蹭着闻骁。他喃喃地道:“沈家生我养我,我能为沈家做的都做了,只剩这烂命一条,我想要留给自己,往后余生只求得偿所愿,不敢奢求其他。”
“若能与阿孩相伴一生,便是做不得唯一,我也认了。”
闻骁几乎痛到喘不过气,她终于清楚明白的看到沈珺心底那浓郁的自毁之意了。
是了。
狸奴本就是一个内心温柔敏。感的人,在经历过那般惨绝人寰的痛苦之后,又忍受世人羞辱唾弃这么多年,他那颗早就千疮百孔的心怎可能健全无恙呢。
沈珺磨蹭着,灼热的吐息柔媚地蹭了上来,他的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哽咽:“阿孩,阿孩,求你可怜我,可怜我罢。”
闻骁叹了口气,微微抬头迎了上去,“允你了。”
伴随着沉闷的雷声自天边滚过,原本柔软的细雨霎时变了模样,凶恶地扑落下来。
第108章
屋外大雨倾盆,雨声嘈杂。
屋内烛火摇曳,照亮那散落一地的衣衫,半遮半掩的床帐中,两具疲惫的躯体亲密地相拥着,呼吸交缠地沉睡着。
闻骁在做梦。
她梦见了自重生以后从未梦见过的前生。
不过,在这梦中她以旁观者视角,看到了自己无论是上辈子还是死后在那本‘书中’都未曾知晓的事情。
有关她。
有关沈珺。
念过三旬的沈督主虽无摄政王之名却有摄政王之实,总揽朝政这数年来,他不但要想法子修补早已千疮百孔的大周,还要分派大军同裴家反贼作战,甚至还得同朝廷里那些清流仕宦们纠缠博弈。时间的积淀让他变得更为成熟动人的同时,也悄悄在他的眉心眼角刻下痕迹,甚至鬓发都有些许染白。
已是三更半夜,连虫儿都疲乏了不再叫嚷的时分,沈珺却未曾歇息,还在专注地批阅着折子。
“督主。”
苍老许多赵弼方慢悠悠地,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明明他如今甚至不到知天命的年纪,可他的头发已然花白,整个人都变成干巴小老头模样了。他的那条右腿,是在熹和二十四年戎狄南侵之时伤到的。那一战,惨烈到了极点,死了太多太多人,赵弼方甚至是庆幸的,庆幸自己只是伤了一条腿,好歹能活着,活着才能帮到督主,不然这么些年下来,督主非得被累死不可。
赵弼方一边在心里咒骂着那些给沈珺找事儿的贱人们,一边把西北送来的密信奉给沈珺:“督主,杨庆密信。”
沈珺暂且搁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才伸手接过密信。不知是否太过疲惫的缘故,明明揭去蜡封的一个小动作而已,沈珺做了两三次却都未曾成功。
“督主,我来吧。”
“不必。”不知为何,沈珺这次非要自己拆开这封密信不可。
他抠了又抠,好不容易才把密信打开。
内容很普通。
哪怕上面说的每件事拿到朝堂中都能掀起轩然大波,但这些事情对于掌舵整个风雨飘摇的大周的沈珺来说,非常非常普通,司空见惯。
襄州大水,当地豪强韦氏与知府勾结,倒卖救灾粮,且将粮价提了二十倍有余,襄州已有易子而食发生。
哦,韦氏,太傅的韦氏。
沈珺想起那位跳着脚骂他佞幸奸贼,骂他是王莽司马懿之流,甚至捶胸顿足地冲他哭喊“若沈兄泉下有知,见尔等这不肖子孙败坏沈家清誉至此,想必恨不能亲手清理门户才是!”的清癯老者,忍不住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他提笔,只批了一个杀字。
怎么杀,杀到什么程度,杀哪些人,杨庆心里是有数的。
再往下看,裴氏改革治下税制,屯粮成效颇好,秋收后必有动作。
裴家这些年来被沈珺打退过许多次,尤其是两年前那次,若非裴夙够果决及时断尾求生,沈珺的大军就能冲进剑南道里将裴家给彻底打死打散了。
至于裴家在剑南道里进行税制改革这件事,沈珺知道的甚至比杨庆还要早。无他,因为给裴夙拿出改革税制种种论策之人,正是沈珺的好堂弟,已经从方酬改回本名的沈酬。
“弼方。”
“督主我在呢。”
“弼方,你说……”沈珺站起身来,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空,声音轻得仿佛要飘起来似的,“祖父和父亲他们泉下有知,看到如今我这不人不鬼的模样,会不会真如那群人所说,无法瞑目。”
他转过头,空茫茫的眼神找不到一处落点,“你说,我这样孽债累累,臭名昭著之人,真的有资格替沈家洗刷冤屈,恢复清誉吗?”
“会不会,他们泉下有知,根本不想要我这样一个孽障玷污沈家门楣啊。”
“若是能选,他们应该会更想让酬儿去做这件事吧。”
赵弼方老泪纵横,恨恨地咬牙切齿道:“督主你莫要听那群贱人胡说,他们自诩清流忠直,恨不能在脸上写上克己奉公高风亮节鞠躬尽瘁,好让自个儿能在青史上流芳百世。实际上一个个道貌岸然得紧,不是以权谋私就是尸位素餐,屁。股底下全是屎,没一个干净的!”
沈珺看他一副气到浑身发抖的模样,忍不住扯出一星半点的笑意,抬手轻轻拍了拍赵弼方的后背,温声道:“弼方,你别怕,我不会寻死的。”
这层窗户纸不捅破还好,这一下被沈珺捅破之后,赵弼方反而怕到了极点。
他张了张嘴,眼泪簌簌往下掉,却哭不出一点声音来。
沈珺知道自己应该安慰赵弼方,可他好像随着岁月的流逝,彻底失去了这项能力。他只好轻轻地拍抚着赵弼方的脊背,就像小时候赵弼方拍抚他那样,一下又一下,直到赵弼方的情绪平复为止。
“督主,我……”
“无妨,弼方你去偏殿梳洗一番吧。”
打发走赵弼方之后,沈珺轻轻地吐出一口浊气,而后拿起未看完的密信继续看。
当看到【上月初三,柔惠长公主病重离世,其下属纪言蹊薛红蔻等人秘不发丧,在出奇兵大败裴氏拿下甘南州,且平复内乱之后方才发布讣告……】这一消息时,沈珺愣怔了一瞬。
柔惠长公主。
这个本朝最具传奇性与话题性的女子。
她嫁人后非但没有像其他姐妹们那样安于内宅相夫教子,反而借着裴家的路把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插进了军营之中。
裴家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举反旗时,她既没有替夫家摇旗呐喊,也没有替娘家痛斥裴家不臣谋逆,她只是带着自己悄悄练出来的黑甲卫,砍了裴清及其三子的脑袋,杀翻了大半个裴家,而后从容离开在甘州立旗去了。
立她自己的旗。
长公主闻骁的大旗。
她手里有兵,有土地,有人才,短短数年时间经营下来,已然是世间除朝廷和裴氏之外的第三大势力了。
文人们骂她野心勃勃不安于室牝鸡司晨,骂她带坏了世间的风气,骂她不知廉耻,恨不能每天都写一封檄文去讨伐她。
就像辱骂讨伐他那样。
沈珺曾经被这群人逗到发笑,若是这群人知道他这个臭名昭著的佞幸奸贼和那位不知廉耻牝鸡司晨的长公主曾是未婚夫妻的话,是不是要编排出来天生一对天作之合之类的骂词来呢。
未婚妻。
沈珺摸出一块雁形羊脂玉佩,这是先帝给他们赐婚时顺道赐下来的婚约信物。因着是御赐,所以哪怕当初他净身入宫后被抢光了一切傍身财物,也没人敢动这块玉佩。
这块玉佩他一直留着,倒不是对那位柔惠长公主有什么男女之思,只不过这玉佩的存在是连接他与曾经正常人生的唯一物件。
每每看到它,他仿佛就能够想象沈家若是不曾遭遇那灭门之祸,他又该是何样的人生。
而现在,玉佩那头连着的那个人没有了。
没有了。
沈珺将那玉佩越攥越紧,就像是想要尽力攥着自己可能拥有的正常的人生。
倏忽,有一滴泪落了下来。
沈珺想过待酒意清醒后,闻骁会如何惩处他,也早就做好了接受一切惩罚的准备。
他甚至做好了受罚之后要怎么利用苦肉计博取更多宠爱的计划。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在他醒来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闻骁那温柔至极的眼神,然后听到她风轻云淡地说:“狸奴,我要你尽快回京,为陛下驾崩做准备。”
第109章
早在安排侍寝之前,沈珺就已经想过待酒意清醒后,闻骁会如何惩处他,也早就做好了接受一切惩罚的准备。
他甚至做好了受罚之后要怎么利用苦肉计博取更多宠爱的计划。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有想到,在他醒来以后第一眼看到的是闻骁那温柔至极的眼神,然后听到她风轻云淡地说:“狸奴,我要你尽快回京,为陛下驾崩做准备。”
沈珺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那颗情药对他身体的伤害。
他本以为自己在清醒后能够从容应对一切,但此刻,他肢体是瘫软的,脑子是混沌的。
哪怕明明听清了闻骁在说什么,但脑子就仿佛卡住了似得,半晌才懵懵的给出一个回应:“啊?”
闻骁看着对方颇有些迷蒙的眼神,微微带着几分酡红的面色,雪白颈项上斑驳的红痕,以及微微红肿水润的唇……
咳。
何谓心猿意马,闻骁活了两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这句诗,虽是讽刺抨击君王无德,但同样也是一句非常非常写实的话。
就如此刻。
明明在沈珺清醒之前,她将人揽在怀中,满心都是朝堂算计,计划更变的得失,权力的媾和与交换等等。
结果呢,满腹算计在说出那句话开了个头之后,后面到底要说什么,她忽然就有些糊涂了。
肉贴肉的触感随着沈珺清醒后的动弹,一下子就变得鲜明起来。
唔,好似拥着上等美玉一般,滑腻温润。
再看看,狸奴此刻的模样儿,脆弱且迷茫,配上那张犹带春。色尾音的面容,真是美的惊心动魄。
让人忍不住想要再狠狠的欺负他,欺负他哭出来,而后再倾尽一切去安抚他,讨他的欢心。
闻骁神思飘飞,揽着人的那只手搂得更紧。
而她空闲着的那只手,原本只是想把沈珺粘在唇边的发丝拨开,但却不知不觉间,就顺着对方的颈子一路摸了下来。
直到沈珺的脑子终于开始缓缓运作,努力咀嚼那闻骁那番话之后,哑着嗓子问她:“阿孩希望我什么时候动手?”
闻骁才反应过来,连忙收起自己那副色迷心窍的德行。
她手一拐,装模作样的替沈珺扯了扯被子。
她刚想开口,为沈珺解说自己完善了整整半宿的计划,但许是终于有男欢女爱让她开了窍,灵光一闪之间,她注意到了沈珺的眼神。
微微颤抖半垂的眼帘,下意识躲避不敢同她对视的眼睛,仓惶流转之间透露出强撑的从容。
原本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另一番模样。
“让我猜猜,狸奴你是不是在想,我因为昨晚的事情恼了你,但又因为要用你,所以不好同你撕破脸皮,所以欢好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借口将你远远的打发走?”
沈珺藏在眼帘下的瞳孔骤然一缩,脸上的表情却颇有几分意外,甚至贴着闻骁的身子都放软了两分。
他嘴角扬起柔顺的笑意,声音沙哑又温和的道:“阿孩昨夜既已许了我冒犯,便是允了我入你帷幕,以阿孩的性子怎会出尔反尔,同我虚与委蛇呢。”
说完,沈珺抬起眼,与闻骁对视,眼中荡漾着蜜一般的情意。
“唉……”
看他这样,闻骁反而叹了口气,心中最后那点儿春意也消退得一干二净。
她伸出手,轻柔的抚摸着沈珺的眼睛,低声又郑重道:“狸奴,虽然你是假意虚言,但你说对了一件事,以我的性子,既已允了你,那便不会出尔反尔事后反悔。是我错,心情激荡之下,口不择言了。”
听闻骁这么说,沈珺的姿态反而变得有些惊惶。
他知道,这一切是他强求来得,哪怕闻骁说这些话是为了安抚他,无论真假,他都该当作真的来听。
他该做出十二分欣喜,欣喜之余还要带着三分心事被戳破的心虚,以及所求达成后该有的满足。
但是,不知为何,他的身子他的神情他的嘴,都不听使唤。
就连靠在闻骁怀中的身躯也不由僵硬了起来。
闻骁感受到了,没人教过她要如何解决夫妻之间的信任问题,她只能自己琢磨。
她决定用自己擅长的法子来解决这件事。
“阿孩,之前是我想岔了,总想着陛下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哪怕太子与越王两党不想争斗,他都必要使其斗起来的。而只有两党相争得越狠,他心里才越安稳,而我也才能趁机发展势力。”
闻骁亲昵的用手梳理着沈珺散乱的长发,明明是氛围旖旎的床榻之间,她却略带几分自嘲地说起了朝政。
“许是早前我这么做是合情合理的,毕竟我还过于弱小,于藏拙之中慢慢发展才是正理。但如今我已经站在了世人眼前,立于朝堂之上,心态却没有及时变过来,还想着要拨弄皇帝太子越王他们,借此来谋利,最好能让自己不要沾湿了鞋子,全身而退才最好。”
“想来,我是在朝堂里跟这群人打交道打久了,哪怕是执棋之人,也不知不觉中被棋局所影响,站在了他们这群人的角度去想事情看事情。久而久之,人就变得畏怯瑟缩了。”
听她这么说,沈珺原本纷乱的心思也逐渐收束了起来,思绪不由得随着她的话走。
“殿下何曾畏怯瑟缩,你不过是想着以最小的代价去达成目的,这样才能尽可能的保全自己的身边人。”他终于抬起头,不再躲闪目光,认真地同闻骁对视,恳切地说:“殿下,你只是太悲悯,不够自私罢了。”
若非你太悲悯,我绝不敢为了一己私欲,打破我们之间原本的同盟关系。
若你够自私,就该踩着我之前给出来的台阶,顺水推舟,让我为你提心吊胆,忐忑惊惶,从而更好的拿捏我,利用我,让我为你舍生忘死,赴汤蹈火。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绞尽脑汁就为了安抚我心中的不安与凄惶。
沈珺看懂了闻骁忽然说起这些的意图,在松了一口的同时,又不由得愈发自惭自卑。
她这样的温柔,这样的慈悲,这样的堂皇。
更衬得他是这样的冷酷,这样的自私,这样的卑劣。
闻骁喜欢沈珺夸她,更何况是这么认真的夸奖。
她凑过去,亲昵地啄了啄他的唇。
“只是你心爱我,所以看我哪哪儿都好。”
想通了的闻骁最是坦荡,哪怕说起心爱二字也理所当然的紧,“自我来此种新粮,查贪腐,修水利时,心中总有一种觉得不对劲但又找不到哪里不对劲的想法,混乱且摸不着头脑,直到昨晚我才终于明白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明明沈珺昨晚那么大胆地求欢,甚至更加亲密的欢爱之事都做过了,可此刻听到闻骁将爱说得坦荡,他反而臊得面红耳赤,一时间连要接话头的事都忘了。
闻骁也不需要别人接话头,年头通达的她现在倾诉欲极为旺盛。
“不对之处就在于我缩太久,缩得没了争天下的那份舍我其谁的霸气!”
是的。
闻骁终于发现自己哪里不对劲了。
许是受上辈子的影响,哪怕她已经做了那么多改变,却总下意识想要站在人后,总想着借力打力。
可如今早就不是上辈子了,同样的时间,她拥有的资本比上辈子多了太多。
如今,她要民望有民望,并且即将拥有更高的民望。要兵力有兵力,哪怕战力还没有到上辈子最顶峰,但如今也并非上辈子三方鼎立的乱世。要助力有助力,喏,就连司礼监掌印太监、锦衣卫指挥使。东厂提督的沈督主都已经是她的人了。
夺帝位争天下该有的资本她都有了,那她为什么还要站在人后搅弄风云?
既然她都要站出来,明目张胆搅弄风云了,那就不能放任那位陛下继续好好地活着了。
第110章
都说人逢喜事精神爽,刚度过洞房花烛夜的闻骁觉得自己精神格外清爽。
怀中拥着心爱的人,心里想明白了未来的路,她只觉得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熨帖。
她兴高采烈地说着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
一桩桩,一件件,事无巨细。
沈珺专注地看着闻骁意气风发的面孔,只恨时间太快,不能停在这一瞬,又恨时间太快,不能下一刻便白头。
他认真地听着,听闻骁说她打算尽快安排他回京,为送陛下驾崩做好铺垫和准备。一字一句,全部认真记下来,不让自己有丝毫领会错误的可能性。
“……老五的腿伤已经愈发严重,若再不截肢,怕是要性命不保,再加上之前庆国公府失了孙均培这一继承人,势力大损,孙家已经没得选了。到了这一步,太子和吴家反而稳当了,只要什么都不做,老老实实熬到陛下死了,便氪顺理成章的登基称帝。”
闻骁摩挲着沈珺的臂膀,嘴角微微勾勒出一抹嘲讽的笑意:“太子求稳,孙家是绝不可能让他们稳的。这次你前脚刚到,孙家的密信就送到了,孙贵妃已经把老五的嫡长子抱养到了身边,同时给老五也用了猛药。”
那药药性极猛,可以短期内让闻翊伤口非但不会再继续恶化,还能敛创止痛,让闻翊能如同常人一般行走活动。
但药效极短,且代价极高。
“闻翊顶多只有半年的寿命了。”闻骁轻笑,而后,颇为感叹地说:“果然,女人淡泊不爱权势,女人贞顺没有野心,不过是男人为了排除一半竞争对手搞出来的谎言罢了。只要是人,都有野心,都爱权势。孙贵……孙均怡已经交出了她的投名状,该我给出回应了。”
“太子想稳,但他稳不了,老五已经有三个儿子,据说最近后院又有俩怀上了,太子却膝下空虚,不曾有过一儿半女。只要孙均怡在陛下面前做出要给太子过继老五的儿子的架势,太子就稳不了,太子妃也稳不了,哪怕吴贤甫稳得住也没用,他是太子的老丈人,在这事儿上他哪怕用一万句大局为重也不顶用。”
本来男人在子嗣一事上就敏感的不得了,更何况这个男人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对这事儿他只会更敏感。
在加上闻匡此人脑子也就比核桃仁大一丁点儿,哪怕吴贤甫把这件事掰碎了揉烂了跟他讲,太子都会觉得吴贤甫是为了帮女儿固宠,只允许他的后嗣出自吴家女儿的怀中,在子嗣这事儿上绝对没法跟他是一条心。
只要短期内闻匡同吴贤甫生了龃龉,闻骁留在京城的人就会让他做出不该做的事情来。
“狸奴,我记得你同我说过,莲嫔是你安插在陛下身边的人吧?”
“是。”沈珺点了点头,莲嫔就是他当初借着那帮子道士的手,安插到陛下身边的暗线。
闻骁想起那个美得惊人,却在后宫格外低调的女子,“陛下的身子随时都能驾崩,多是她的功劳吧?我从不亏待有功之人,为了瞒天过海莲嫔这些年没少陪着陛下吃丹药,便是有按时解毒,天长日久下来她的身子也必然是受了极大的伤害,让她安然退场吧,免得陛下出事后再受牵连。”
“狸奴,大概你这次回去后要不了多久,太子就会‘醉酒失德’,干出‘**’后宫妃嫔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莲嫔贞洁刚烈,抵死不从,于挣扎间毁伤了太子的脸,而后为保清白‘自尽而亡’。”
太子干出这样的事情,又在脸面上留了伤,无论如何是当不了太子了。他膝下又没有儿子,便是皇帝想顺势封个皇太孙出来再继续拉扯时间,也做不到。
而太子干出这样丧心病狂的事情,必然会气坏陛下,到时候,陛下被太子气到七窍生烟,进而一病不起,重病在床,无法再掌管朝政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到那时,就算陛下不想重新立太子都不行,朝臣们不会允许的。
而陛下废太子,立越王闻翊为新太子,以吴家为首的太子党们是不会认命的。
两边打了这么多年,仇深似海,已经没有缓和后退的余地了,旧太子党为了不被新太子及其党人清算,必然要做最后的挣扎。
成了从龙之功,平步青云。
败了,也不过是跟新太子上台后要遭遇的清算一样的下场罢了。
既如此,到了那一步也唯有豁出去拼了。
而这一拼,闻骁要他们双方都豁出去,拼尽全力,拼尽家底,拼尽最后一滴血,务必要做到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这一场厮杀……”
闻骁披着氅衣,伸手推开窗,携着雨丝的秋风哗地吹了进来,吹得她衣袂飞扬,青丝纷纷,整个人有种飘飘若仙之感。
可当她回过头来,那一双充满铁血杀意的眼睛,又将她彻底拉入了红尘之中。
仙人是不会有那么一双眼睛的,那是人皇才有的野望。
“我不说停,谁都不许停下来。”
沈珺几乎踉跄着走到闻骁面前,单膝跪在她面前,再一次许下了诺言。
“愿为君驱策,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一刻,沈珺的心彻底安定了下来。
相比起海誓山盟,这样的权力斗争,并肩厮杀的邀请,才能给他带来无上的安全感。
……………………………………………………
纪言蹊慢吞吞来到花厅,站在门口,半晌没动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风尘的衣服,再摸一摸有些凌乱的头发,最后揉搓了两把有些发紧的面皮,这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闻骁不是遮遮掩掩的人,而且她有自信自己如今的掌控力,所以对于她和沈珺的事情根本没有隐瞒的意思。可以说,几乎是那夜之后,凡她心腹对于闻沈二人这个那个已经知道的清清楚楚了。
就连纪言蹊,刚在外面忙活清缴豪强的任务,才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洗漱收拾呢,就已经收到了来自吴珈蓝的友情提示。
纪言蹊多聪明啊,一百三十斤的人,一百二十九斤的心眼子,在收到吴珈蓝友情提示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之前干的事儿暴露了。
得。
还洗漱什么洗漱啊,纪言蹊只恨自己太矫情,在追杀清缴的途中还抽空洗漱更衣过,以至于现如今的模样不足够辛劳凄惨,而且太过稳健把自己保护的太好,也没有受点伤什么的,现如今搞苦肉计的效果可能不太好。
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
“进来吧,怎么还得我劳驾你进门吗?”
纪言蹊听到闻骁的声音,苦着脸,磨蹭着推门而入,只希望这一刀往肉厚的地方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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