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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山核桃酸奶碗和糯米纸口香糖


    手心传来濡湿的触感,酥麻痒意顺着神经瞬间游遍全身。季温时触电般羞愤缩回手:“你……你是狗吗!”


    “你之前不就说我像狗吗?”陈焕理直气壮,追上来又要亲。


    怎么还骄傲上了!季温时欲哭无泪,仰着往后躲,腰几乎要折断在他掌心里。


    “别……不是说上午还要出门吗……”


    陈焕总算恋恋不舍地松了力道。


    季温时趁机从他腿上挪开,心有余悸地悄悄整理了一下衣摆。


    刚才坐在陈焕身上的感觉……即使隔着几层布料,也像豌豆公主隔着十二层鹅绒褥子,仍然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坚硬硌人的豌豆——不,钻石。


    幸好现在是冬天。如果是轻薄的夏装……她不敢往下想。


    感觉会渗透进来。


    换好衣服出来,陈焕已经消停下去了,靠在玄关柜边等她。今天他穿了件橄榄绿的飞行员夹克,深灰色工装裤,低帮马丁靴,腰窄腿长,闲闲地往那儿一站,人模人样的。


    一点也看不出刚才的禽兽派头。


    “真漂亮。”听见动静,陈焕抬起眼,垂眸看她的唇,“涂口红了?”


    季温时点头:“有毒,不可以舔。”


    陈焕勾手把人搂进怀里,低声威胁:“那我舔别的地方。”


    “别闹……”季温时笑着推他肩膀,“怎么过去?”


    附近的大型超市离家大概十来公里,平时他都是开车过去的。现在右手完全不能发力,开车多少有点危险。


    “打车吧。”陈焕说。


    “要不……我来开吧?”季温时眼睛亮亮地仰头看他,跃跃欲试。见陈焕挑眉,她连忙补充,“我有驾照的,都换过一次了!”


    “那车不好开,方向盘特别重。”陈焕不太放心。


    “让我试试嘛……今天工作日,这个点路上车子不多的。”见他还在犹豫,她撒娇地晃晃他的胳膊,“让我照顾你一次,好不好?”


    这句话一出口,陈焕的表情瞬间松动,嘴角都压不住,叹了口气,无奈道:“行,开慢点。”


    等真坐上驾驶座,季温时才后知后觉地紧张起来。坐的时候只觉得视野开阔,开起来才切实感觉到——


    “好像在人家头顶上开车。”她紧张地盯着前方,小声嘀咕。


    方向盘也确实重。之前看陈焕单手掌着轻松得很,轮到她却得时刻双手握着,不敢有丝毫松懈。


    陈焕支着头看着她笑:“累不累?”


    上路开了一会儿,季温时逐渐适应了,唇角弯起来:“还好,挺刺激的。”


    “喜欢开车?”


    她点了点头。


    车子好像一副延伸出去的外骨骼,成了她能完全掌控的一部分。开车的时候,路在身下,方向在手中,好像终于能够短暂地拥有一些决定什么的自由。


    陈焕若有所思:“喜欢什么车?”


    季温时留心着路况,随口回答:“我不懂,没什么偏好。”


    “许铭开的那款好像不错,挺小巧的,适合你。到时候改个漂亮点的颜色……”


    “等等!”季温时飞快地扭头瞪他一眼,不敢多停留,又赶紧转回去,“不行!陈焕,不许打这个主意!”


    “为什么?”他笑着问。


    “那是车啊,又不是买菜!”她头都大了,忽然灵光一闪,放软声音复刻一遍出门前的招数,“而且比起自己开,我更想要你接送我嘛。”


    陈焕嘴角刚上扬半个弧度,转眼瞥见她唇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狡黠笑意,恍然大悟。


    “行啊宝宝,”他懒洋洋地拖长声音,“知道怎么对付我了是吧?”


    太过聪明的代价,就是停好车以后,在地下停车场被报复性地摁在车里亲。


    虽然这个点的车库很空旷,但季温时依然紧张得不行,咬紧牙关不肯放他进来。


    “放松,宝宝。”他含着她的下唇,含糊地哄,气息滚烫,“张开。”


    “会被看到……”


    “贴膜了,看不见。”他趁她分神说话的间隙,不由分说地抵开齿关探了进去,“外面也没人。”


    狭小昏暗的空间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都被无限放大。唇舌交缠的水声近在耳边,灼热的呼吸交错在一起。或许是被他的话安抚,又或许是单纯想让这头狼犬快些餍足,季温时晕乎乎地,竟也试着生涩地回应。


    刚怯怯探出一点,就立刻被缠住,深吮,舌尖发麻。


    “快一点……”她迷迷糊糊地催促,想快点结束这磨人的纠缠。


    一句话如同溅进热油锅的水。


    陈焕呼吸蓦地粗重,扣在她腰上的手收紧,将她整个上半身严丝合缝地压向自己。


    “什么意思?”他哑着嗓子在她耳边喘,甚至坏心眼地含住滚烫的耳珠,“宝宝说清楚,什么快一点?”


    唇齿收紧,在那块敏//感的皮肉上磨了磨,同时眼疾手快地捞起她瞬间瘫软的腰肢。


    “是说……我们的进度吗?”


    下车的时候,车门一开,季温时险些直接踉跄着摔下去。大G底盘高,她这会儿腿又软,要不是陈焕早等在门边一把接住,恐怕真要亲吻大地。


    陈焕一路追着哄,直到再三保证“今天真的不亲了”,季温时才气鼓鼓地进了超市。


    她以前很少逛超市,毕竟自己一个人住,吃得也不多,犯不着为了十个鸡蛋两瓶牛奶专门跑一趟,手机下单送上门就行。


    现在有陈焕了——她瞥眼看着某只自知理亏,正默默推着车跟在她身后的大食量动物,心安理得地把之前种草过的一些食物挑挑拣拣放进购物车里。


    过了没几分钟,又实在狠不下心来,别别扭扭地跑回他身边去。


    “我来推吧,你一只手不好控制方向。”


    陈焕从善如流地收回虚搭在扶手上的右手,笑得眼尾微弯:“一起。”


    根据陈焕的购物清单,他们这趟目标明确,挑了不少半成品和速食。毕竟家里主厨伤了手,季温时对自己的厨艺又实在心知肚明。


    看着他从冷冻区拿起几包连高汤带面条肉菜都冻成一团,只需要下锅煮开的速食面,季温时忍不住小声嘀咕。


    “要是你和‘识食务者’偶尔能分裂一下就好了,你手受伤了,就让他出来做饭。”


    陈焕抬眼,直接用刚拿过冷冻包装的手去捏她的脸,冰得她惊叫出声。


    “一个都还没吃明白,就想要两个?”


    ……他说的应该是做饭吧?是指两个人一起做饭的话她会吃不过来?


    一定是这个意思。


    季温时脸红到后脖颈,很忙地在货架上四处寻摸,假装没听见这句话。


    排队结账时,陈焕推着车站在季温时前面。队伍越来越短,眼看快到收银台,他忽然有些不自然地侧过身,挡住她往前看的视线。


    “好像有东西忘买了。”他回头说。


    “什么?我去拿。”


    “嗯……山核桃。”他的目光逡巡一圈,朝不远处高高垒起搞促销活动的罐装坚果墙指了指,“就那个。”


    季温时转身去了,他迅速回头,从收银台旁边那排颜色鲜艳扎眼的小方盒里随手抓了三盒丢进购物车。想了想,又扯过几袋薯片和海苔盖住。


    回到家时,糖饼领着四只小崽儿神气地在门口迎接。它把孩子们教得很好,小奶狗们俨然已经有了“谁是老大”的概念,懂得在主人回家时摇着尾巴争先恐后地上来欢迎,跟人玩闹时一碰就躺倒翻出软乎乎的肚皮。


    只是糖饼自己,产后瘦了不少,一直就再没胖回来。补血肝精、钙片和羊奶都没断过,陈焕也变着花样给它做月子餐,炖汤,但生产和哺乳似乎耗空了它的身子,从前油光水滑的皮毛如今变得有些干涩,精神头也不太好,不再像以前那样爱蹦爱跳了。


    “今天的粮又没吃完。”季温时查看了一下糖饼还剩小半的食盆,皱起眉头,“生完之后它胃口就没好过。”


    陈焕也去看了一眼,宽慰她:“上次问过许铭,他说还在恢复期,能吃多少算多少,尽量把营养跟上,慢慢补。”


    “狗狗生孩子太受罪了。”季温时轻叹,蹲下身来捏了捏它的爪子,“可怜的糖饼。”


    人生孩子更受罪。陈焕默默垂下眼。奶奶说,他妈妈当年生他的时候,整层楼都能听见她的惨叫。


    所以他从小就不理解,为什么孩子会被称作“爱情的结晶”——如果真的爱一个人,又怎么舍得她受这种罪。


    他突然想起藏在购物袋底层的那几盒东西。剥开欢愉或情//欲的外衣,它们更像是一种保障。确保他最心爱的人,最大程度地,不会有遭受那道酷刑的可能。


    只是没想到,他去了趟洗手间的功夫,出来就看见季温时已经把购物袋里的东西统统倒在餐桌上。


    “这样好整理呀,一件件往外拿多慢。”她边说边低头归类。


    那几盒颜色醒目的方盒子此刻正大喇喇地躺在零食、水果和速食之间,扎眼得要命。


    完了。


    陈焕心里一沉。


    下一秒,他听见季温时略带疑惑的声音响起。


    “你怎么买了这么多口香糖?”


    ……?


    陈焕快步上前,紧张地翻看——


    “持九劲爽体验!”


    “轻薄无感!”


    狂野的广告词直接就这么印在桃红色盒子最显眼的地方。仔细去看,才发现最角落里写了一行小字。


    “糯米纸系列口香糖”


    为什么这种广告词会出现在口香糖上面啊?!这不是误导消费者吗!


    季温时已经好奇地拆了一盒,里面是糯米纸般的薄片,触手即融。她取了一片放进嘴里,立刻皱起脸吐了吐舌头:“好冲的薄荷味!”


    ……还真是名副其实的“劲爽”又“轻薄”。


    陈焕望着那堆盒子,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你要试试吗?”季温时把那盒东西递过来,有点嫌弃,“包装丑丑的,也不好吃。”


    “不了。”他快被自己气死了,咬了咬牙,“……饿不饿?我去弄点吃的。”


    季温时摇摇头:“早上那个饭团还没消化呢,吃不下什么……”她从购物袋里翻到一罐希腊酸奶,眼睛亮了亮,“中午吃点简单的吧?我来做个酸奶碗?”


    酸奶碗,在陈焕看来,基本只属于“组装”范畴,不碰油不动火,还算安全。


    只是他千算万算,漏了一点——季温时坚持要往里头加香蕉,此刻正拿着水果刀,对着果蔬案板一脸认真。


    她握刀的姿势生疏,却对每段香蕉的长短分外苛刻,刀刃悬在空中比划半天,陈焕的心也跟着悬了半晌,直到“铛”的一声响落下,他心惊肉跳。


    “祖宗,别切了。”他忍不住出声,“我真怕咱俩最后凑不出一双好手。”


    季温时瞪他一眼,理直气壮地甩锅:“都怪你平时不让我进厨房,我才什么都不会的。”


    “是是是,怪我。”他认命地抽出双一次性手套,声音软下来哄,“乖,咱们直接用手掰行不行?我真没有摆盘强迫症。”


    酸奶碗总算做好了。希腊酸奶打底,铺上蓝莓、树莓、即食燕麦片和掰成小段的香蕉,撒上一把在超市收银台前季温时临时去拿的山核桃仁,最后淋上蜂蜜,简单至极。


    见陈焕对着这碗朴素的酸奶碗左拍右拍,季温时有点不好意思:“别拍那么多呀……”


    “要好好纪念,”他一边调整角度一边说,“这可是我们小时头一回给我弄吃的。”又拍了好几张,才舍得放下手机,舀起一勺先喂给她。


    “好吃吗?”他问。


    季温时就着他的手吃下,细细品了品,实话实说:“就是酸奶碗的味道。”


    希腊酸奶浓稠,蜂蜜中和了酸度,莓果增添了清爽,香蕉吃起来软糯,的确就是很常规的酸奶碗的味道。唯一出彩的大概是那把山核桃仁,焦香爽脆,带着独特的干果香气。


    陈焕自己也吃了一口,立刻满足地喟叹:“明明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味道。”


    季温时愈发心虚:“等我以后……正儿八经学个菜再做给你,到时候再夸……”


    “可别,”陈焕当即接话,“看你切香蕉那会儿我就在想,等我手好了,这辈子都不让你进厨房了。”


    季温时顿时不乐意了:“陈焕!你少瞧不起人!”


    “傻宝宝。”他放下勺子,搂住炸毛小猫,在怀里顺了顺毛。


    “我的意思是,我想给你做一辈子饭。”


    第52章 深夜煎牛排


    安静的夜晚。


    陈焕不时抬眼,悄悄确认一下季温时的状态。


    如同前阵子的许多个夜晚一样,两人在书房那张长桌边并肩坐着,像学生时代的同桌。季温时专注地盯着屏幕,目光在他新买的台式显示器和笔记本间来回切换——多一块屏幕,查文献写论文确实方便不少。


    陈焕就陪在旁边。写写脚本,剪剪视频,翻翻菜谱找找灵感,偶尔戴耳机用静音手柄打会儿游戏,等待着她略带苦恼地拖长声音叫自己。


    “陈焕,我想喝水……”


    “腰好酸……”


    “这一段卡住了,抱一下找找灵感……”


    无论他在做什么,都会立马放下手中的事情,奔赴她的召唤。


    他太喜欢她这幅样子。亲眼看着那个曾经拘谨、客气又封闭的人,一点点变得敢对他撒娇,敢理直气壮地依赖,他甚至私心盼着她能更任性些,更不讲道理些才好。


    可是今天,他莫名有些心虚。


    再次确认一眼季温时的状态——她显然正写到关键处,手指正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个不停,侧脸专注,薄唇微抿,长发随手用发圈松松地扎起,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边,随着肩臂的动作小幅度晃动。


    他其实能就这么盯着看一晚上。但现在不行,手头还有要紧事。


    视线重新移回手机屏幕上,那里正显示着某品牌的地狗旗舰店主页。他已经对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描述词研究了半个晚上,试图弄明白“超薄”和“至薄”到底有什么区别;“水感”和“倍润”到底哪个更适合新手。


    陈焕生平第一次知道,简单的两个汉字居然能衍生出这么多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形容。


    如果不是这东西实在没法第一次就让她参与挑选,他真恨不得让旁边这位中文系博士来给自己解解惑。


    好不容易对照网上找到的全系列测评和科普贴,在购物车里筛出两款最终胜出的选手,却在最后一步卡住了。


    ……这玩意儿居然还有尺码要选。


    商家也是很贴心,还隐藏了三个尺码的已售数量,大概是为了维护广大男性同胞脆弱的自尊。


    犹豫半天,他还是选择了常规的尺码。


    虽然上大学的时候,洗澡都在公共澡堂,连隔间都没有,因此也见过不少样本,但……常规状态和非常规状态下,区别还是很大的,他也不敢妄加判断。


    自己应该……属于正常范围吧?


    他不太确定地想。


    付款成功的页面刚弹出来,季温时那边的键盘声也刚好停下。


    “写完了?”陈焕放下手机起身,像往常一样准备给她按按肩膀。


    “嗯……今天肩膀还好,就是腰特别酸。”季温时苦恼地皱眉调整腰靠的位置,“明明之前一直都是这样坐着的呀……”


    “起来活动一下。”陈焕拍拍她的肩,“去沙发上趴着,我给你揉揉。”


    陈焕按摩的手艺,她在图书馆“约会”那次就领教过。在他这儿学习成为常态后,每天都能享受这份课后服务。他力道均匀又深透,能揉开紧绷的肌肉,又不会让人皮肉生疼。


    只是她没想到,揉腰和按肩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陈焕左手刚贴上她后腰,还没使力,她就像条出水泥鳅似的弹了起来,笑着扭身躲:“痒……算了算了,陈师傅,我吃不消。”


    陈焕却不依:“趴好,我再试试。”


    这次他把整个掌心都贴了上去。接触面积变大,没那么容易痒。


    屋里很暖和,她只穿了件贴身的薄针织衫。陈焕的手掌覆上去,咖啡色的衣料瞬间被遮去大半。他放缓力道,均匀地按压。她还是有些怕痒,腰侧的肌肉紧绷。


    “放松。”他用掌根揉了揉。掌心下的腰肢窄而薄,软软的一片。这几天吻她的时候都是单手扣住她的腰,陈焕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用上两只手,可以轻松地……


    握住。


    刚开始适应酥痒的感觉,身后按压的力道却忽然停了。季温时回过头:“怎么了?”


    “有点热。”陈焕喉结动了动。


    他额角确实沁了层薄汗,大概是单手使力格外费劲吧。季温时心一软,坐起身来揉了揉他的手腕:“辛苦啦,不用按了。”


    陈焕没再坚持,点点头:“那我去冲个澡。”


    他起身快步走进卧室拿了睡衣出来。没一会儿,浴室传来隐约的水声。


    季温时抓了个抱枕垫在脑后,半躺在沙发上划手机。马上就到购物节了,她购物车里塞满了这段时间打算买给糖饼和四只小狗玩具和零食。之前光顾着刷到喜欢的就加购,这会儿闲下来了,还是得仔细挑一挑。玩具得看看材质和适合的犬龄,零食也得研究成分是否干净。


    正选着,突然收到之前常买的那家家居服饰店发来的活动通知。她心念一动,点进去,找到自己那套小兔子家居服的链接。


    果然有男款。女款是粉白配色的兔子,男款是黑色的狗狗。


    她抿嘴笑了笑,毫不犹豫地加购。选尺码时却犹豫了。


    正好,浴室的水声这时也停了。


    她揣上手机,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隔着门喊了声:“陈焕?”


    “嗯?”


    “你多高多重呀?”


    “188,87。怎么了?”


    季温时默默记下:“没什么,就问问。”


    正准备走开,里面的人却叫住了她,声音里有些局促。


    “宝宝……能帮我递下浴巾么?我忘拿进来了。”


    陈焕家的洗手间是三分离式的,淋浴间在最里面,和外间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浴巾就搭在洗脸台旁的毛巾架上。


    季温时取下浴巾,走到洗手间门口,把门推开一道缝,有些刻意地大声喊:“我……我进来了啊!”


    里间还有一道磨砂玻璃门,此刻紧闭着,蒸腾的白雾从顶上的滑轨空隙溢出来,弥漫了整个空间。


    陈焕在里面应了一声,磨砂玻璃门被拉开一条缝,一只手探了出来。


    大概是习惯使然,他伸出来的是裹着纱布的右手,伤在掌心,根本不能抓握。


    季温时眯着眼,在氤氲水汽里勉强看清:“手……”


    陈焕也意识过来,转了半个身子,换了左臂重新伸出来。


    可就在他侧身转换的刹那,从那扇半开的门缝里,季温时猝不及防地,瞥见了一瞬……


    沉睡的庐山真面目。


    她僵在原地,脸颊“轰”地烧起来,比浴室的蒸汽还烫。


    说实话,今早感觉到的分量已经很是惊人了。


    没想到亲眼所见,那种视觉冲击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


    机械地把浴巾递出去,魂不守舍地飘回沙发,她整个人都有点懵。


    会死的吧……


    深吸一口气,她摸出手机,抖着手开始搜索。


    “我国男性平均……”


    删掉。


    “亚洲男性……”


    删掉。


    “不同人种……”


    又删掉。


    最后自暴自弃地飞快输入。


    “男性太……是病吗?”


    无果。


    要么是些看似求助实则炫耀的凡尔赛贴子,要么是很明显地在玩梗。


    倒是有些别的收获。


    “姐妹进!如何从外表判断厨具水平!准确率60%以上!”


    她颤颤巍巍地点进去。


    第一条:毛发旺盛,发量充足。


    陈焕的头发的确又黑又密。


    第二条:声音偏低,手背青筋明显,喉结突出。


    ……好像也对得上。


    第三条:手指关节泛粉,则为仙品。


    完蛋了。


    最后一丝“会不会是看错了”的侥幸念头,也彻底熄灭了。


    陈焕从浴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季温时正瘫在沙发里,两眼放空,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怎么了?”他擦着头发走过去。


    他今天换了一套灰色的睡衣。季温时忍了又忍,视线还是不受控制地飞快往下瞟了一眼。


    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灰色确实很显……


    她更绝望了。


    “宝宝?”陈焕见她脸颊通红不说话,担心地俯身想碰她额头,“不舒服?”


    他带着一身潮热的水汽凑近,发梢没擦干的水珠顺着脖颈滑落,淌过锁骨,没入睡衣第一颗纽扣松开的缝隙里……


    季温时感觉到一股热流涌出,下一秒,她直接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月经怎么提前来了!


    “之前一般什么时候来?”兵荒马乱后平息后,陈焕把煮好的红枣桂圆茶递给她,顺手替她拢了拢毯子。


    “月中……”季温时闷闷地回答,有点担心地看了一眼洗手台的方向。


    陈焕摸摸她的头:“没事儿,先泡着,血渍不难洗。”


    她是处理经期污渍的老手了,只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出血量如此汹涌,不仅浸透了裤子,连沙发垫都染上一小块。


    陈焕转移她注意力:“晚饭还没吃呢,饿不饿?”


    季温时点点头。被早上那个过于扎实的饭团打乱了一天的饮食节奏,中午只吃了酸奶碗,这会儿她还真有点饿了。


    陈焕想了想,问:“想吃牛排吗?”


    “啊?”季温时一愣。把牛排当夜宵,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之前看营养学的书里说,经期失血容易缺铁,多吃点牛肉能缓解贫血的不适。”陈焕解释,“我手不方便切菜,但煎整块牛排还行。宝宝将就一下?”


    深夜吃牛排,还真是很独特的体验。


    陈焕提前解冻了一片厚切眼肉,用厨房纸仔细吸干表面水分,撒上盐和黑胡椒简单调味。从橱柜里取出一口颇有分量的铸铁锅,空烧到微微冒烟,倒入牛油果油。牛排下锅,单面煎一分半,翻面再煎一分半,均匀地煎出焦糖色的脆壳。时间一到,就放入一小块黄油和几枝百里香,在季温时的协助下倾斜锅身,把融化的黄油反复淋在牛排表面。出锅后用锡纸裹住醒肉片刻。趁这个时间,就着锅里的余油再煎几个口蘑,一串小番茄。口蘑先伞盖朝上煎,翻过来后,凹洞里渐渐蓄满鲜美的汁水;小番茄则煎到表皮微微起皱。


    肉醒好了,季温时拿起刀叉迫不及待地切开——内里是均匀的深粉色,恰到好处的七分熟。


    眼肉油脂丰润,入口先是焦脆外壳,内里却柔软多汁,带着淡淡的奶香。口蘑得先小心啜掉盖子里那口鲜美的汤汁,再吃肥腴的菇肉。牛肉和蔬菜蘸一点点胡椒盐,又是另一种风味。


    她埋头吃得正香,一抬头才发现陈焕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


    洗手台传来细微的水流声。季温时轻手轻脚走过去,却见陈焕不知从哪儿翻出块小小的搓衣板,正费力地用左手搓洗着浸泡在水里,染上了经血的裤子。


    心里蓦地一软,分不清是心疼还是羞赧更多,她急忙上前,想从他手里把那片薄薄的布料抢过来。


    “干嘛呀……不是说好了我洗吗!”


    “血渍得用冷水才洗得干净,你这两天哪能碰凉的?”陈焕袖口卷到小臂,一双手被冷水浸得关节微微发红,“快洗完了,听话。”


    季温时拗不过他,只好红着脸在旁边站着看。目光落在那块搓衣板上,忍不住问:“这搓衣板哪儿来的?我好像只在小时候外婆家见过。”


    “之前在网上买洗衣液送的。”陈焕笑了笑,看了眼那块巴掌大的迷你搓衣板,“当时以为是个玩具,没想到还真能用上。”


    睡前,季温时回了一趟502,从衣柜里翻出块月经垫。这是她少女时代吃过好几次洗床单的亏后,养成的每月好习惯。


    “这是什么?”陈焕好奇地看着她把那块粉色小毯子铺上他浅灰色的床单。


    “防止晚上渗漏的。”季温时说,“脏了洗它就行,不用换床单。”


    陈焕若有所思:“还挺有用。”


    这一晚,陈焕依然从身后搂着她,掌心隔着睡裤轻轻捂在她小腹上,像个恒温的热源。她睡得香甜,一夜无梦。


    人在经期更容易困乏,第二天上午,她是被陈焕锲而不舍地叫醒的。


    “宝宝,你手机响了好几次。”他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亮着,“好像是你导师。”


    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曹老师”三个字,还有一连串红色的未接来电。


    这大概是每个博士生最悚然的清晨噩梦。


    她瞬间清醒,立刻接起:“曹老师?”


    “小季,现在来我办公室一趟。”曹老师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带上你投给京大论坛的那篇论文。”


    第53章 江城菜外卖


    季温时心里咯噔一下,飞快地从床上跳起来,一边草草洗漱换衣服,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


    曹老师的语气听起来不太好,说完那句就挂了电话。


    难道是她那篇论文写得太差?不应该啊,投稿前明明给曹老师看过,他只指出了几个小问题,她都一一修改了,最后也给他审阅过才投出去的。


    那是落选了?也不对,截稿日期还有大概一周,京大论坛审稿组应该还没看完所有论文,况且她邮箱里也没收到退稿通知……


    心里七上八下的,又着急上火,在门口穿鞋时险些左脚踩右脚,把自己绊倒在玄关。


    “别慌。”陈焕扶住她,“我陪你一起去。”


    考虑到学校门口不好停车,两人打了个车过去。一下车,季温时埋头疾走,连陈焕都不得不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慢点,宝宝,已经到学校了,不差这几分钟。”


    季温时心里慌乱,喘息着只顾埋头赶路,没搭腔。


    眼看到了人文学院楼下,陈焕知道自己不方便跟进去,停下脚步:“你早上什么都没吃,我去上次那个咖啡厅给你买点,你出来就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她胡乱点点头,顾不上多说什么,转身就匆匆进了楼。


    “怎么才来?”曹老师语气严肃,从电脑后站起身。季温时张口欲答,又被他接下来的话打断,“论文带了吗?”


    “带了。”季温时连忙从书包里拿出打印好的纸质版,又打开电脑调出电子文档,屏息等着导师的下文。


    没想到曹老师却递过来一沓纸:“这是小辛交过去的论文,你好好对照着自己的论文看看,尤其是我圈出来的地方。”


    季温时忐忑地接过,低头仔细看起来。越看,心越是一寸寸沉下去。


    整篇论文的论点、每一节的论述核心、章节间的逻辑衔接,甚至引用的材料,都与她的论文如出一辙!特别是曹老师用红笔圈出的部分……说这是同一篇论文的两种表述方式也毫不为过。


    “曹老师……”季温时声音发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怎么会……”


    “京大这次论坛的审稿组长向老师是我师姐,她昨晚联系我,把你们俩的论文发过来了。”曹老师语气严肃,“好在是熟人,还能私下敲打,把问题按下去。要是真等到组委会那边直接以‘抄袭’为由退稿,被那么多审稿专家看在眼里,你们往后在学术圈还怎么立足!”


    季温时又急又慌,眼圈一下就红了,语无伦次:“曹老师,这篇论文真的是我自己写的,也没跟舒悦探讨过学术问题,我根本不知道她写的是什么……”


    曹老师看她这样,语气缓和了些:“小季,你平时为人踏实,学问也做得认真,我也不信你会做这种事。但你来之前,我已经找小辛谈过了,她给我看了她的大纲、思考笔记和整理的文献,过程都很清楚。只是她投稿前没给我审阅,说是怕赶不上截止日期,自己就先投了。”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的责备,“这孩子也是,要是她当时发给我看一眼,也不至于等京大那边通知过来,我才知道出了这样的事。”


    文献,笔记,大纲……这些她也有的!季温时急急忙忙地打开电脑就要翻找,被曹老师止住。


    “好了,你先回去,把这些材料——从构思开始的草稿、大纲,到所用文献的出处,具体到出自哪本书的那一页,拍个照,电子版的就截个图,全都仔细整理出来,明天读书会后再来我办公室。”他略作停顿,语重心长地道,“论坛截稿还有一星期的时间,我跟小辛也说了,建议你们最好都重新提交一篇,或者在原稿基础上做彻底修改,别带着一篇有争议的论文去参会。后续如果要发表,会更麻烦。”


    从曹老师办公室出来,季温时整个人有些失魂落魄,甚至没注意到坐在院子里长椅上等她的陈焕,就那么低着头恍恍惚惚地往外走。


    “小时!”陈焕急忙起身叫住她,几步上前把人半揽住带到长椅边坐下,“怎么回事?”


    季温时这才如梦初醒,飘忽地看他一眼,低声道:“那篇投给京大论坛的论文,我和一个师妹写的几乎一模一样。”


    陈焕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她抄了你的?”


    “反正我没抄她的。”季温时眉头紧锁,“而且我们事先根本没交流过,要说巧合,也不可能连论证角度和引用的文献都完全一样……”


    说到情急处,她直接从书包里掏出两份论文往他眼前递:“你看,这是我的,这是她的……”


    “等等,宝宝。”陈焕按住她的手,从怀里拿出一直捂着的纸袋,“先吃点东西垫垫,我们回家慢慢说。”


    季温时的手停在半空,滞住,又慢慢收了回去。她垂下眼,没接那个纸袋,只是默不作声地背上书包站起来。


    “我不饿,直接回去吧。”


    回到家,季温时径直钻进书房,打开电脑,一言不发地开始整理文档。陈焕知道她心急,没多打扰,安静地在一边陪着。


    接近正午,门铃响了,他他快步去开门,在客厅窣窣窣窣忙了一阵,又折回书房门口,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开口。


    “宝宝,先吃午饭?”


    “你先吃吧。”


    陈焕眉头蹙紧,走过去摸摸她的头,轻声哄着:“我点了江城菜的外卖,尝尝看好不好?”


    季温时偏头避开他的手,没应声,脸依然绷得紧紧的,眼睛盯着屏幕。


    “小时……”


    “陈焕。”她终于停下来,转过脸来打断他,“没时间了,我得先整理手头上的证据,一百多条引注,每一本都要找出原书、原文拍照截图。就算这些都做了,也不一定能证明论文是我写的。截稿只剩一周,如果我还得重写一篇新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我哪有心思吃饭!”


    她语速极快,焦躁无比,陈焕被这陌生的语气呛了一下,也沉了脸:“再忙也不能不吃饭。你早饭就没吃,午饭再不吃,现在又是特殊时期,胃疼起来怎么办?到时候还怎么写论文?”


    季温时不再吭声,直接把头转回去对着屏幕,当他不存在。


    陈焕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自嘲地轻嗤一声:“行。”


    他转身出去了,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季温时没动,继续机械地按照注释顺序,把之前用到过的电子版文献一一调出来截图,归档。手上动作没停,眼眶里却逐渐热起来。滚烫的液体“啪嗒”两声砸到触控板上,她胡乱扯张纸巾擦了擦,又抹干影响视线的眼泪,继续做事。


    这种时候,哭没有用,抱怨没有用,甚至旁人的关心和心疼好像都没有用。


    明明道理想得很通透,可是眼睛好像变成了两块怎么也挤不干的海绵。她索性抽了张纸蒙在脸上,决定给自己半分钟哭的时间。


    就半分钟。


    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道缝,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的“哒哒”声由远及近。


    季温时疑惑地拿下纸巾,转头看去,脸色有一瞬间的松动——


    是糖饼,慢吞吞地踱进来,脖子上还挂着个迷你帆布袋。


    “糖饼?”她揉了揉它的脑袋,取下那个印着小雏菊的布袋,里面竟是个巴掌大的便当盒。


    盒子上贴着张纸条,字迹落拓不羁,随主人。


    “小时姐姐,这是糖饼特意为你准备的爱心便当!要吃饱才有力气战斗哦!”


    下面还画了个丑得要命的狗头。糖饼要是看得懂,估计得气得咬他。


    季温时鼻尖酸酸的,却又没忍住“噗哧”一声笑出来,差点吹出个鼻涕泡。


    她很喜欢把菜和饭拌在一起吃,陈焕一直都知道。巴掌大的便当盒里,是个用几种菜拌好后捏成的心形饭团。挖一勺送进嘴里,脆嫩的冬笋、咸鲜的腊肉丁、软糯的香芋、爽口的白木耳、喷香的小炒肉、酸辣的包菜,还有一整颗弹韧的小鲍鱼。米粒被浸得油润,每一口都是熟悉的江城味道在唇齿间碰撞。


    便当盒实在小巧,几口就见了底。空了一上午的胃这才从紧张的麻痹中苏醒,后知后觉地叫嚣起来。季温时意犹未尽地把最后一粒米刮完,,才透过透明的盒底发现下面还粘着张纸条。


    “小时姐姐,主人说如果没吃饱,就请移步餐桌,他在那儿等你~”


    季温时收拾好便当盒,犹犹豫豫地起身,出门。刚推开书房门,就被站在门口守株待兔的男人抱了个满怀。


    “再吃点好不好?”陈焕任由她埋进自己怀里不肯抬头,亲了亲她的发顶,“糖饼那小身板,我怕便当盒太重它该挂不住了。”


    “……陈焕。”她把头扎得更深了些,声音闷在他衣服里,别扭又委屈,不知道该说什么,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是我不好,宝宝。看你一直不肯吃东西,我一着急,话就说重了。”他把下巴抵在她头上,低低地开口,手指轻柔地爬梳着她的头发,“我该再哄哄你的。”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季温时摇了摇头,脸还埋着不肯抬起来。明明是她态度不好,是她说话冲,也是她先不理人的。


    话在心里拐了十八道弯,出口却成了:“……你脾气怎么这么好,感觉很好欺负。”


    陈焕气笑了,把她从怀里捞出来,捏捏她的脸:“这辈子还没人说过我脾气好,也就你能欺负我。”


    她被捏成扁扁的鸭子嘴,鼻尖眼眶都还红着,含糊发出一个音节:“饿。”


    陈焕今天点的是一家在海市非常有名的江城菜馆,据说味道正宗,复原了不少老派做法,一度改变了很多人心中对于江城菜“只有辣”的刻板印象。


    他把外卖盒里的菜一一倒进盘子重新加热。青椒鲍鱼炒肉,香芋蒸排骨,冬笋炒腊肉,手撕包菜,还有一小盅煨在金黄汤汁里的豆腐。


    “这个得连同汤汁一起吃,刚才没给你拌进饭里。”陈焕把那盅豆腐往她那边推推,“还温着,尝尝看。”


    季温时舀起一勺,连汤带豆腐送进嘴里。豆腐表面多孔,看起来粗糙,入口却细嫩得一抿就化开。汤汁醇厚香浓,有鸡汤和干贝熬制出的鲜甜。


    胃口被打开,她接连吃了好几块,又舀些汤汁浇在饭上。


    大半碗饭下肚,血液重新流向胃里,之前的焦躁也在饭菜香气和一口一口的细细咀嚼中慢慢被抚平。季温时放下筷子,垂着眼睛,小声开口。


    “对不起,我刚才……态度不好。”


    “知道你着急。”陈焕理解地点点头,“要是我遇到这种事儿,说不定比你还上火。”


    “不只是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说出来,“其实我有点不高兴。”


    “之前在长椅上,我想给你看论文来着,你都没理,光顾着问我吃不吃东西……”


    原来是为这个,陈焕恍然大悟。愧疚之余,又觉得她那点孩子气的委屈有些可爱,又像被小猫爪子不轻不重地挠在心尖上,心里蓦地一软。


    “是我不好,那时候该认真听你说话的。”他凑近些,俯身与她平视,认真地看进她眼睛里,“那时候你肯定又慌又委屈,我不该只顾着问你要不要吃东西。”


    季温时点点头,眼圈又要红了。


    见她也吃得差不多,陈焕索性揽着人往书房走:“来,我们一起仔细看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对陈焕而言,那些专业又冷僻的论文内容读起来确实吃力,季温时不时在一旁指点、解说,告诉他哪里论证思路雷同,哪里引用的文献完全一致。


    “你是说,这份《房山逸闻报》收藏在海市档案馆,既不能外借,也不许扫描拍照?”陈焕忽然皱起眉,手指点在辛舒悦论文某处被曹老师用红笔圈出的引用上。(注1)


    季温时点点头:“暑假那会儿,我专门去档案馆手抄的。”她们这个专业常遇到这类情况,珍贵的孤本或档案往往被严格保护,想看就得提前预约,说明身份和研究目的,然后老老实实坐在那儿阅览或手抄。外借、拍照、扫描,一律不行。


    “预约进馆的记录还有吗?”


    “有。”季温时在手机上翻出邮件,每一次预约的时间、事由都清清楚楚。


    “这份手抄的资料,你有没有给那个师妹看过,或者分享给其他人?”


    “没有。之前为了阅读方便,只把手抄稿打印了一份。”


    “这么难获取的东西,偏偏她也弄到了一模一样的,这就有点巧了。”陈焕垂眸看着手中论文密密麻麻的脚注,“还引用了不少。”


    “万一她说自己也是去档案馆抄的呢?”季温时有些底气不足。毕竟师门里只有辛舒悦跟她的研究方向最接近,既然她能费工夫去手抄,辛舒悦会不会也同样……


    “那就问问她,拿不拿得出预约档案馆的记录。”


    第54章 稻草扎肉和糟钵头


    前一晚几乎熬了个通宵。


    季温时把论文的大纲、思路、历次修改版本,以及所有引用过的文献一一都整理出来。尤其是涉及那份《房山逸闻报》的部分,她甚至在文档里详细标注了每一处引用的来源日期——具体到她是哪天在档案馆亲手抄录的,并且附上预约进馆的邮件记录。材料准备得足够详尽了,如果这还不能自证清白,那也只能认命。


    陈焕陪她熬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出门时,他又要跟着,被她坚决按住了。


    “你在家补觉,”她态度难得强硬,努力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中午来接我就行,等我好消息。”


    他拗不过,只好叮嘱:“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季温时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这次的读书会,人来得罕见地齐。曹老师门下的硕士、博士,甚至连闭关写毕业论文,轻易不露面的博四师姐周敏都到了。


    季温时刚一进门,就觉得气氛有些微妙。


    前阵子因为日子过得滋润,她变得稍微外向了些,和同门的关系也缓和不少。尤其是上次“茶话会”之后,路上遇到师弟师妹们,也会自然地互相打招呼。


    今天人多,读书会改在一间稍大的会议室举行,像这学期开学第一次时那样。硕士生和博士生各自扎堆,以会议桌中间的椭圆凹槽为界,泾渭分明。熟络的自觉在一起,或者顺手给晚到的占个座。


    季温时刚想挨着胡雅琪坐下,对方却抱歉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师姐,这个位子……是给舒悦留的。”


    她默默起身,看到靠近主讲席的地方,师弟方晓凡旁边还有个空位。刚要把书包放过去,方晓凡直接把鼠标挪到上面:“师姐,这儿有人了。”


    她攥紧书包提手,没吭声,转身走到对面硕士生扎堆的区域,找了个旁边空出好几个座位的地方,把书包重重地一放,坐下。


    附近几个从没和她打过交道的硕士师妹正聊得热闹,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愣了愣,又接着聊她们的。


    这时,周敏拎着电脑包从门外进来,看见季温时,刚想笑着打招呼坐过来,辛舒悦却恰好从后门快步走进来,一见她就扬声喊道:“师姐!这儿!给你留了座!”她指了指方晓凡旁边那个位置。


    方晓凡适时把占座的鼠标拿开。


    周敏脚步顿了顿,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抱歉地冲季温时笑了笑,朝辛舒悦那边走过去。


    季温时脸上那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笑意淡了下去。她收回目光,掀开笔记本电脑,屏幕支起的屏障恰好隔开了对面谈笑风生的景象。她垂下眼,沉默地盯着键盘。


    曹老师很快也到了。除了惯例的听取学生们文献阅读与论文进度汇报,他还特意强调了一件事。


    “最近,我听说了别的学校一些涉及学术不端的情况。”他隐去了具体细节,语气严肃,“你们要记住,论文写得不好,只是水平问题,没有思路,可以来找我,或者和同门探讨。但一旦涉及抄袭、剽窃,那就是性质问题,或者说,人品问题——绝不能姑息!”


    说到激动处,曹老师屈起指节敲了敲桌子。那几声不轻不重的敲击落在季温时耳中,却像惊雷滚过心口。


    不知为何,明明自己全然无辜,明明最该理直气壮,可听着这番意有所指的话,一股莫名的心虚竟沿着脊背悄然至耳后,扩散到脸颊。


    也许只是心理作用,也许并不是。当曹老师说起这件事时,季温时分明感觉到许多道目光——或探究,或疑惑,或了然,都不动声色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散会后,季温时匆忙收拾东西,跟在导师身后一路回了办公室。


    “曹老师,我整理了写论文期间所有的过程记录……”她拿出电脑,调出文档,把字体放大,屏幕转向导师,“您看看。”


    曹老师戴上眼镜仔细看了起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曹老师边看边微微点头:“记录很详实。”他抬起眼看向季温时,“但小辛那边也有类似佐证材料,而且她的完稿时间显示比你更早。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辛舒悦清脆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曹老师,您现在方便吗?”


    “进来。”


    辛舒悦拿着一叠票据走进来,看到季温时,眼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神色如常地笑着把票据放在办公桌上:“曹老师,这是这个月大家买书的发票,我都收齐了,放您这儿。”


    曹老师点点头:“正好,你们两个都在。坐下说。”


    季温时在沙发一端坐下,大衣散开的腰带不经意碰到了辛舒悦垂在沙发边的手。她抿唇默默把腰带拢好,朝另一边挪开些许距离。


    “你们都是很优秀的博士生,我也不相信学术不端的事会发生在你们任何一个人身上。”曹老师语气凝重,“但你们这两篇论文重合度实在太高,又都声称没有交流过。这件事,总得有个说法吧?”


    辛舒悦率先开口,语气坦然:“曹老师,我之前跟季师姐聊过,我们研究方向恰好都是近代报刊,又是投同一个论坛……我想,思路有所重叠,也是有可能的。”


    季温时忍不住插话:“那《房山逸闻报》呢?你是什么时候去抄录的?”


    辛舒悦面不改色:“暑假。”


    “预约档案馆的邮件记录,能看一下吗?”她追问。


    辛舒悦镇定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中的无奈和无辜恰到好处:“之前邮箱被盗过,登录不上,记录都找不到了。”


    于是,这桩悬案的处理结果就成了各打五十大板——两人要么大改,要么重写,或者干脆放弃这次论坛的投稿。


    用曹老师的话说,宁可错过一次机会,也绝不能让自己的学术之路还没真正展开,就染上争议和污点。


    季温时步履沉重地下楼,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如何在一周内赶出一篇全新的论文。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她必须试试。明年就博四了,算上审稿、录用到正式发表的时间,京大这次论坛很可能是她毕业前在高质量刊物上发文最后,也是最好的机会。


    “师姐!”


    没料到辛舒悦从后面追了上来。


    季温时停下脚步,冷眼看着她小跑到自己面前:“什么事?”


    “师姐,你打算怎么办呀?”辛舒悦满脸苦恼,“我完全不知道要怎么改才好……另写一篇肯定也来不及了……”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对方这副情状,季温时心里那股憋闷突然涌到喉咙口。明明几乎已经认栽,打算回去加班加点重写,可被对方这么一激,她偏就要破釜沉舟地争口清白气。


    “我不改,就按原稿交。”她平静地说,“还有我那些记录,都会一一附上。最后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让审稿组去裁定吧。”


    辛舒悦明显怔了一下,张了张嘴,显得有些无措,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选择。静了几秒,才一脸恳切地开口。


    “师姐,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吧,万一审稿组真觉得我们互相抄袭……我才博一,以后机会还多,师姐你明年就要毕业了,出成果要紧呀。”


    这话说得体贴又周全,俨然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


    季温时冷淡地扯了扯嘴角:“那你想怎么办?我退出?”


    “不是不是,我绝不是这个意思。”辛舒悦连忙摇头,诚惶诚恐,“我觉得……咱们只要把论文改得别那么像就好。师姐你之前积累的成果多,随便找一篇出来修改打磨,肯定都能被接收的。不像我,硕士期间光顾着玩儿,这篇算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季温时看着眼前这张可怜兮兮,絮絮叨叨的漂亮面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语言文字里转了这么多年,此刻才真正体味到什么叫“软刀子割头不觉死”。(注1)原来比直白的辱骂和尖刻的讽刺更具杀伤力的,这种挣不脱,甩不掉,湿漉漉黏哒哒追着往人身上缠的恶心感。


    她没听完,直接转身走了。


    她觉得自己转身离开的背影足够冷酷,潇洒,像个嫉恶如仇,决意孤身迎战的侠客。


    可一见到陈焕,那口强撑着的气瞬间泄光,直接破防。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包间里,季温时把脸埋在他肩头,眼泪蹭湿了一大片衣料,“要重写或者要大改……怎么可能来得及……”


    桌上几道精致的菜肴还冒着热气。陈焕今天特意提前订了这家私房菜馆,本想等她出来庆祝“沉冤得雪”,却没料到等来的是更糟的消息。


    “就不能跟她硬刚到底吗?”陈焕心疼地用指腹擦她哭红的眼角,“没抄就是没抄,证据都摆在那儿了,还能冤枉人?”


    “哪有那么简单。”季温时声音闷闷,“我证据是更全,可她提交时间更早,一般人都会先入为主,觉得是后写的抄先写的……要是我被退了稿,或者我们俩一起被退,那我恐怕就再也说不清了……”


    陈焕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这种事……找律师有用吗?我帮你问问。”


    季温时反而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下,鼻音还重着:“别高射炮打蚊子了。就算有用,这论坛我也铁定去不成了。”


    她不情不愿地从陈焕怀里退出来,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吸了吸鼻子,努力打起精神:“先吃饭吧,吃完回去再赶工。”


    陈焕今天订的是一家海派本地菜馆子,有道稻草扎肉很特别。油亮红润的四方肉块盛在黑色砂锅里,被稻草像捆礼物似的规整地扎着,旁边还配了把专门剪草绳的小剪刀。


    季温时舀了一块到碗里,还没动剪刀,只用筷子轻轻一夹,软糯的肉就从草绳的间隙里滑出来。上层近乎融化的肉皮裹着下层酥烂的瘦肉,颤巍巍地堆在米饭上,汤汁把米饭都染成了酱红色。


    海市菜本就偏甜,这道稻草扎肉更是经典,浓油赤酱,烧制时加了大量冰糖,每一缕肉丝里都渗着鲜甜。好吃是真好吃,但也容易腻。陈焕适时将另一碟菜转过来。


    “尝尝这个解腻。”


    季温时眼睛一亮。是糟钵头,也可以叫做糟卤拼盘。夏天她总爱在食堂凉菜窗口打上一点。


    眼前的糟钵头是毛豆、凤爪、门腔和鸭胗的拼盘,清鲜爽口,恰好解了扎肉的甜腻。鸭胗和凤爪保留了脆韧的嚼劲,毛豆和门腔腌透了滋味。花雕酒的醇香完全渗进了食材里,糟卤的咸鲜中透着淡淡的话梅酸甜与陈皮清香。包厢里暖气足,这一口凉浸浸,香沁沁的糟货下肚,解了唇齿间的油腻,也散了身心的燥意。


    饭后回到家,季温时没睡午觉,直接就坐到了书桌前。打开电脑的瞬间,她却对着屏幕发起愣来。这个动作和角度,让她忽然想起上午在读书会上,自己也是这样用电脑屏幕隔开那些微妙的视线,掩饰自己孤立无援的尴尬。


    陈焕端着刚做好的咖啡进来,见她出神,以为她还在为论文纠结:“怎么了?还在纠结到底改不改吗?”


    季温时摇摇头,有些落寞地垂下眼:“不是……就是想起早上读书会的事了。”


    她把当时的情形简单说了,困惑又低落,湿漉漉的眼睛茫然地望着他:“是不是因为我平时太独来独往,没注意跟人搞好关系,所以这种时候才完全没人站我这边?”


    陈焕在她身边坐下,把她的手拢进掌心。或许是刚从外面进屋的缘故,她的手掌很凉。一面摩挲着她的指尖,他思忖片刻才开口。


    “宝宝,其实我当年在公司的时候——就是你知道的那个‘星锐’,人缘挺好的。带过不少小博主,跟几个副总也都称兄道弟,到处都有人喊‘焕哥’。那时候我真觉得,自己朋友挺多的。”


    “后来和公司闹翻,想争账号打官司那会儿,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我说句话。甚至有个之前关系不错,专门做健身轻食的博主,主动去找老板说想接手我的账号,理由是他身材练得够好,可以露脸出镜。”


    季温时忍不住问:“可为什么大家都不愿意站在对的那边呢?你的同事是这样,我的同门也是这样……”


    “不是所有人都会选择‘对’的那边,尤其当这件事跟他们自身无关的时候。”陈焕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就像某个小傻子刚搬过来,以为隔壁住着个渣男——大部分人都不会因此跟邻居起冲突,毕竟独居的女孩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只有那个小傻子,会替那个不存在的女孩子打抱不平,对我横眉冷对,防贼似的。”


    季温时脸一热,羞恼地跳起来捂他的嘴:“都说了是误会……不许再提了!”


    陈焕却笑着亲了亲她捂过来的手心,顺势将人拉回怀里。


    “所以啊,我才会这么喜欢那个小傻子。”


    第55章 玻璃脆皮乳鸽和滑蛋叉烧饭(上)


    下午三点,季温时毫无头绪地一一关掉电脑上打开的无数个文件夹,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一饮而尽。


    这些年攒下的小论文是有几篇,可除去已经发表的、跟这次论坛主题不搭界的,就只剩下一篇硕士期间写的小论文。那篇东西……真有点上不得台面。毕竟是好几年前稚嫩的习作,现在真要改起来,跟重写一篇也差不了多少。


    要不还是硬着头皮大改已经交过去的那篇?她又一次点开文档,从头到尾仔细捋了一遍。其实她之前已经尝试过,无论是修改分论点,还是换个角度阐释,都行不通。


    这篇论文的核心论点很明确:通过对《房山逸闻报》这份近代报刊上所载文章的分类细读,考据特定历史时期语言呈现的书面白话与文言杂糅面貌,从而为近代文学语言的演变研究提供一份更具体的实证材料。


    可问题就在于,辛舒悦那篇论文,连这个核心论点,以及从《房山逸闻报》上摘录用以论证的关键文献都和她的一模一样。除非推翻重来,否则光靠修修补补,根本没法降低重合度。


    季温时蹙着眉,滑动鼠标滚轮,机械地快速又浏览了一遍那些早已烂熟的字句。


    她还是想不通。


    虽说整个师门只有她和辛舒悦研究这个相对冷门的方向,但她很确定,自己从未向辛舒悦透露过这篇论文的具体思路,更没提过《房山逸闻报》这份刊物。


    这份报纸即使在当年,也属偏门消闲类,上面的文章在那样一个思潮碰撞、笔战纷飞的年代并不起眼,研究价值有限,她也是偶然得知其存在。至于研究角度——从语言层面切入——她在做文献综述时就确认过,学界几乎无人关注,相关成果接近空白。


    除非脑电波同频,否则这样一个冷门中的冷门选题,撞上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她也百分之百确信,这篇论文从选题、构思到撰写,都由她独立完成,绝无抄袭可能。


    那么只剩下一种解释。是辛舒悦抄了她的。


    可这同样令人费解。辛舒悦的提交时间更早,她投稿的时候,自己还没写完呢,对方怎么可能抄得到?


    门外传来糖饼几声兴奋的吠叫,紧接着是陈焕压低的训斥声。随后外面安静下来,只剩下食盆的细微响动。


    糖饼产后胃口不佳,陈焕就改成少食多餐,这会儿是下午的加餐时间。听那动静,大概是它最爱的蒸鳕鱼。


    季温时眼睛盯着屏幕,思绪却有些涣散。两个屏幕上,一边是论文大纲,一边是正文,她仍在焦灼地寻找任何可以下笔修改的缝隙。


    忽然,她的目光顿在大纲里一处相当明显的笔误上。


    “1899年六月初八,《房山逸闻报》“时事”版刊载的“西郊爆炸”一事……”


    她记得这处笔误。《房山逸闻报》在1889年就已停刊,此后从未复刊。这显然是她摘抄的时候写错了数字。撰写正文时她已经发现并修正了,只是大纲还一直没来得及回头去改。


    她心念一动,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迅速把辛舒悦的那份论文拿出来,屏息翻到相同的那处引用。


    果然,上面写的也是1899年。


    怪不得。


    怪不得辛舒悦能“提前抄袭”。


    怪不得两篇论文的行文措辞截然不同,核心思路与材料却高度雷同。


    怪不得她拿不出预约市档案馆的证据,却能大段引用《房山逸闻报》的内容。


    原来她抄的是原始大纲和那份辛苦整理出来的文献。


    原来这不是抄袭,是剽窃。


    “陈焕!陈焕!”季温时激动地冲出书房,正好撞进闻声开门的男人怀里。


    “怎么了?”陈焕单手揽住她,稳住脚步。


    “我找到证据了!我师妹抄袭——不,是剽窃的证据!”她拉着陈焕回到电脑前,“你看,这是我的大纲,上学期末就写好了,那时候她还没入学——这里,我写错了一个年份,结果她的论文里也跟着错了一模一样的地方!”


    陈焕俯身,仔细对比着屏幕上的大纲和摊在一旁的纸质论文。片刻,他直起身了然地点头:“这就完全说得通了,她肯定没去过档案馆。要是真翻过原件,这么明显的错误,自己就该发现了,至少也会顺手改过来。更何况,她也根本拿不出预约记录。”


    季温时用力点头:“我跟她约过两次自习,中间我去倒水或者去洗手间的时候,她肯定有机会动我电脑……”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僵住,电光石火间一个画面猛地撞进脑海。


    “我知道了……是那次!”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看向陈焕,“就是你给我过完生日第二天,她约我去图书馆自习。我不是顺便给冰清分了些你买的花吗?在宿舍楼下碰到师妹,她骑着小电驴,看我背着那么重的资料,还提着电脑,就说先帮我载到图书馆去……”


    她起初还带着发现真相的激动,说着说着,声音却渐渐低了下去,有些恍惚地喃喃道。


    “……我当时还以为她只是热心。”


    陈焕见她神色由激动转为低落,忍不住坐近了些,把人搂进怀里,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膀。


    “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试着把语气放轻松些,想逗她开心,“刚认识的时候,就得拿出你当初防我那股劲儿。”


    “我哪里防你了……”季温时低着头嘟囔,抬手捶了他大腿一下,“明明没见几次,就被你骗回家吃饭了。”


    陈焕眼神暗了暗,唇角勾起一点惯有的痞气弧度:“哦?我还以为就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原来……”


    “谁跟你一见钟情!”季温时面颊红热,羞恼地挣着想从他怀里出来,却被他扣住后脑,气息不由分说地靠近。


    “这两天都没好好亲……”话没说完,就被季温时抬手坚决地捂住了嘴。


    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证据、对峙、洗清嫌疑,神经正亢奋地紧绷着,哪有心思回应他的亲昵。


    陈焕也知道眼下不是时候,无奈地松了手,却还是没忍住,又埋头在她颈窝里深深吸了几下,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警告:“等这事儿了了……某人可得做好一整天都别想出门的准备。”


    “三天都行。”季温时心不在焉地随口应着,眼睛已经重新盯回屏幕,仔细核对文档,寻找其他可能存在的类似证据。


    安静的书房里,不知谁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陈焕环视一圈,发现季温时的手机在插座上充电,屏幕正亮着。他走过去拔掉数据线,正准备递给她。


    “谁啊?”季温时头也没抬地问。


    陈焕低头看了眼屏幕,迟疑了片刻,手顿在半空中:“阿姨打来的。”


    他亲眼看到,季温时先是愣了半秒,意识到是自己母亲来电的刹那,刚才那股生机勃勃,斗志昂扬的劲儿,瞬间就像锅里炒糖色的冰糖,被热油一激,外表那点脆亮的倔强撑不住半秒,就毫无生机地彻底塌软下去,化成一滩黯淡温吞的糖稀。


    “别接了。”陈焕不忍看她瞬间萎谢的神情,想把手机拿开。季温时却摇了摇头:“她会一直打的。”


    她伸手接过,站起身走到窗边。


    “小时啊,妈妈来海市了。”梁美兰一贯爽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晚上出来陪妈吃个饭。”


    “妈,你怎么突然……”


    “这两天宁市有个面料展,我过来看看。想着离海市也就一小时车程,正好来看看你,你肖阿姨也让我顺道瞧瞧郭奕。”梁美兰语速很快,自顾自地安排着,“我饭店都订好了,那家店的乳鸽听说蛮有名的,给你补一补。地址一会儿发你,记得准时过来啊。”


    电话挂了,她在窗边静静地站了很久。


    楼下有一对母女在玩滑板车。小女孩踩得摇摇晃晃,年轻的妈妈就护在侧边,弯着腰,张开手,跟着小跑,时不时传来模糊的笑语。季温时忽然想起自己的童年,好像很少有这样贴近的嬉闹。和妈妈靠得最近的时刻,往往是坐在电瓶车后座,在雨里或风里,紧紧搂着妈妈的腰,赶往下一个补习班。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对母女,直到她们的身影被楼前茂密的樟树枝叶完全掩去。冬日午后的光线清淡,隔着玻璃,毫无温度。


    一个温热宽厚的胸膛从身后贴上来,手臂环过她的腰,把她拢进怀里。


    “宝宝,是不是不想去?”陈焕从身后拥着她,下巴搁在她肩窝,怜惜地偏头亲了亲她脸颊。


    季温时点点头。


    “那咱们就不去。”


    她却摇了摇头。


    “总不能躲一辈子的。”她轻轻开口,“她是我妈。”


    这次不去,还有下次,还有过年,还有往后无数个不得不面对的时刻。那是妈妈,是最亲密的称谓,是情感和血缘都无法真正割断的联结。更何况,她心里一直觉得梁美兰对她这份养育的恩情,比旁人更重,也更难偿还。


    所以哪怕这段母女缘分里掺杂了太多需要她咽下的委屈和忍耐,她也认下。


    只是和陈焕在一起的这些日子,她好像被惯坏了,几乎忘记了忍耐是什么滋味。她学会了直接表达想要或不想要,坦然接受或拒绝别人的要求,活得像《心理健康手册》上的正面范例。而现在猝不及防地跌回已经习惯了二十多年的现实,她竟有些无所适从。


    “这不叫躲,宝宝。”陈焕扶着她的肩膀转过来,直视着她的眼睛,“这叫拒绝。”


    季温时茫然地抬眼看他。


    “没有人生来就是为了满足别人的意愿活着的,”他捧起她的脸,如同掌心的珍宝,“更何况我们小时已经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眼眶猛地一热,她声音哽咽:“可是我总觉得这样,很对不起我妈……”


    “那强迫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算不算对不起自己?”陈焕反问。


    季温时愣住,红着眼圈呆呆地望着他。


    陈焕低低叹了口气,把人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委屈了自己这么多年,累不累?”


    她的眼泪瞬间就倾盆而下。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小,她最高兴的事就是每天看到妈妈能多笑一笑,长大后,即便母亲把她的成绩和学历当作谈资四处炫耀,让她在亲戚面前尴尬难堪,她也总是默许——如果这样能换母亲片刻的舒畅,也值得。她希望梁美兰快乐,希望她能真正扬眉吐气,希望有一天母亲能从对父亲那边亲戚扭曲的在意中走出来。


    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孝顺,母亲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这么夸她。


    母亲的满意像一剂麻药,总是在她最痛、最无法忍受、下一秒几乎要暴走的时刻注入,让内心那个躁动不安,疲惫不堪的自己重新蜷缩回角落,昏沉睡去。


    于是就这么浑浑噩噩地长大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把脸埋在他肩窝,抽噎着问。


    “无论什么时候,先保护好自己。”他在她耳边低低地说,“如果有一件事,是别人提出的要求,但你自己不愿意,那就以你的感受为准——不管提出要求的人跟你有多亲近。”


    “……也包括你吗?”从他怀里抬起泪眼,她忐忑地问。


    “包括我。”陈焕毫不犹豫,“我当然会尽全力爱护你,但总有些时候,我也可能是那个‘别人’。我或许也会提出一些你不愿意,甚至不应该答应的要求。如果我仗着平时给你做过几顿饭,照顾过你,就对你提过分的要求,那怎么办?”


    季温时无措地眨了眨眼,小声问:“你……会吗?”


    陈焕好气又好笑,捏捏她的脸:“会,我要狠狠欺负你。怕不怕?”


    季温时摇摇头,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他的心软成一片,将她搂得更紧些,叹息般低语。


    “我哪里舍得。”


    第56章 脆皮玻璃乳鸽和滑蛋叉烧饭(中)


    停好车,季温时把安全带解开,深呼吸了几次。


    “真想好了?”副驾上的陈焕侧过头看她,“要是后悔,咱们就调头回去。”


    她摇摇头:“要去说清楚的。”


    这是第一次,她不是揣着满腹委屈,像胃里吞了块冷石头般去面对一件不情愿的事。相反,她手心烫烫的,心也跳得厉害,仿佛即将奔赴一场未知的战役。


    而无论结果如何,单凭此刻迈出的这一步,她觉得自己已经赢了。


    开门前,她迟疑了一下,问:“你真不跟我上去?”


    “说不想要名分是假的。”陈焕揽过她,额头轻轻与她相抵,“但得慢慢来。你心里已经积了不少事儿,阿姨之前也不知道我的存在,突然见着我,万一有什么想法,反而不好收场。本来吃顿饭就能了,别因为我变得复杂,之后还得反复折腾你。”


    “更何况,我还没来得及准备见面礼。”他松开怀抱,笑了笑,“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季温时点点头,推门下车。走出几步却又折返回来,弯腰敲了敲副驾的车窗。


    “你记得找个地方吃晚饭,这附近应该还有……”


    话没说完,陈焕直接探出身子搂住人亲了一下,故作威胁:“不想走就再来车里亲会儿。”


    季温时耳根微红,笑着挣开,转身朝饭店大门走去。


    梁美兰订的是家高档粤菜馆。季温时之前在点评软件上刷到过,招牌的“脆皮玻璃乳鸽”号称海市第一。


    在包厢门口正巧迎面遇上开门出来叫服务员的郭奕。见到她,郭奕迅速反手带上门,轻推着她走到旁边走廊稍暗的角落。


    “小时,梁阿姨她今天好像打算给你……介绍相亲对象。”他压低声音,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刚才给我看了不少照片,问我觉得哪个好,还说之后要督促你相亲,一周至少见一个。”


    见她要开口,郭奕急忙又说下去:“我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一会儿别跟阿姨吵起来,有什么话我替你说。就说你平时学业太忙,阿姨会听的……”


    季温时安静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包厢里暖气太足,郭奕只穿了件毛衣,耳廓依然有点红,鼻尖沁汗,眼镜滑落到鼻梁中段,一脸紧张地看着她。


    恍惚间,她想起小时候很多个躲去他家的时刻。每次都是郭奕对她说,别怕,你就在我家待着,要是梁阿姨问起,就说我把你藏起来了。


    可是她现在不想再藏了。


    郭奕那个美满的家庭像座坚固的城堡,里面有温暖的阳光,和煦的微风,曾经确实是她的避难所。


    可也正是那里的圆满幸福,照得她自己的那份狼狈和苦楚愈发醒目。


    每一次被藏起来,换来片刻安宁,可下一次呢?再下一次呢?


    她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藏。


    更何况,让原本无忧的人总是卷进她遍地狼藉的家庭关系里,替她担忧,为她遮掩,这又公平吗?


    “谢谢郭奕哥。”她抬起眼,望进他镜片后忧心忡忡的眸子,轻声道,“这次,我想自己说。”


    推开包厢门,梁美兰正看着手机,闻声抬起眼,视线落在女儿脸上,笑了:“怎么看着胖了点?”


    “最近吃得好。”季温时在母亲左手边坐下,“妈,你今晚住哪儿?”


    “一会儿就去宁市,小刘在楼下等着呢,吃完就走。”梁美兰边说边朝门口倒茶的服务员招招手,“哎,小妹,我们这桌的菜催一下。”


    小刘是母亲的司机,跟了她好几年。自从厂子做起来,出差多了,自己开车累,她索性雇了个人专门负责接送。


    季温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这么忙,还特意来海市一趟。寒假我也就回去了。”


    “寒假还有多久你算过吗?”梁美兰不赞同地看她一眼,“你现在的时间,每一天都耽误不起!”


    她把手机往女儿面前推了推,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喏,看看这些照片,有没有合眼缘的?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看重长相,你先挑样子,条件我都筛过几轮了,反正都不差的。”


    季温时没接手机,平静地看向她:“妈,以后别给我介绍对象了,我已经有男朋友了。”


    梁美兰一惊,险些打翻一盏热茶:“什么时候的事?哪里人,做什么的?”


    “做自媒体的,美食博主。”她简单地说。


    梁美兰脸瞬间阴沉下来:“不行!这算什么正经工作?网上搞直播的那些人,油嘴滑舌,卖笑挣钱,有今天没明天的——学历也不行吧?但凡有点学历的,谁会去干这个?!”


    她越说越气,看向郭奕,仿佛责怪他没有尽到看顾职责似的:“郭奕,这事儿你知道?你就看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这么胡来?”


    郭奕喉结动了动,手指交握,攥紧,嘴唇抿着,终究没出声。


    “他不知道。”季温时接过话,“郭奕哥有自己的事要忙。他在海大是做博后,又不是我的保姆。”


    梁美兰被她今天话里一反常态的尖锐刺到了,气得抖着嘴皮子,话都有点说不利索,厉声开口。


    “季温时,你就这么作践自己?!我给你找的这些,哪个不是条件好的?我这是害你吗?你说,你是不是就是不想去相亲,故意跟我唱反调,觉得自己翅膀硬了,才这么自轻自贱,特意去找个不三不四的人来气我?!”


    “我男朋友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季温时垂着眼睛开口,“我也没有特意气你。只要我没有百分百执行你的指令,你就已经快把自己气死了,用不着我特意。”


    她望着梁美兰骤然变色的脸,敛去话里的尖锐,恳切地转向母亲。


    “妈,你放过自己,也放过我,行吗?就让我自己选一次,别总让我为了你的面子活着,行吗?”


    “您好,上一下菜。”


    凝滞的气氛里,服务员如神兵天降,端着个大号长方白瓷盘走了进来。


    盘子里是三只对半切开的乳鸽,焦糖红的脆皮油亮亮的,香气随着热气瞬间弥散开。


    “各位请趁热吃,凉了会腥。”服务员贴心补充。


    “梁阿姨,您先请。”郭奕适时把一次性手套递了过去。


    梁美兰依旧沉着脸,可饭总要吃。她沉默地接过手套戴上,抓起半只乳鸽。


    季温时也依样开动起来。


    这道招牌菜的名头的确不虚,乳鸽油亮晶莹的外皮果然脆如玻璃,咬下去“咔嚓”轻响。口感很特别,介于完全酥脆的猪油渣和还带着厚厚油脂的烤鸭皮之间,满口油润的焦香,却一点不腻。她又撕下一只鸽腿,内里的鸽肉汁水丰盈,咸淡合宜,肉质细嫩,连骨头都浸透了卤香,不愧是海市TOP1的烤乳鸽。


    随着其余的菜一道道端上来,没人再说话,一时间包厢里只剩下细碎的咀嚼声。先前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像燃到一半的引信忽然哑了火,不上不下,尴尬地冒着白烟。


    倒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桌上的餐盘渐渐空了。梁美兰搁下筷子,瞥了一眼正在喝茶的女儿,冷冷开口。


    “刚才说的,你再好好想想。我把你养这么大,不图你回报,也不指望你多么飞黄腾达。从小对你要求严格,事事都让你做到最好,说到底不还是为了你自己?你看看你爸那边,那些叔伯家的孩子,哪个比得上你?”稍息片刻,她语气加重,“怎么能说我把你当争面子的工具?你优秀了,有出息了,顺带给妈妈长点脸,这难道有错吗?”


    “我确实得感谢您把我培养得——”季温时放下茶杯,唇角牵起一抹自嘲的淡笑,“姑且算是优秀吧。但找对象这件事又不是考试,没有标准答案,为什么您介绍的人就一定‘优秀’,我选的男朋友就是‘作践自己’?”


    “你那男朋友上不了台面!”梁美兰猛地一拍桌子,“他有像样的学历吗?有稳定编制吗?以后的养老医疗有保障吗?季温时,我告诉你,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你必须——”


    “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季温时直接站起来,声音有点颤抖,却依然一字一句缓慢而坚定,“我是在告诉你,妈妈,我有男朋友了,希望得到你的祝福。如果你不愿意祝福,也没关系。但请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介绍任何人,也不要再来干涉我的生活。”


    说完,她推开椅子,拿起包,朝面色紧张的郭奕微微点了点头,转身拉开了包厢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这一次离开,她没有哭。


    外面没有狂风暴雨,她不需要像生日那天一样,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拖着行李箱在大雨中仓皇逃回海市。


    这一次,她最爱的人就在门外等着她。


    她可以一头扎进他怀里哭个痛快,再耍赖要他夸自己勇敢。


    最后,还要把这几天欠下的亲吻统统补回来。


    在前台略作停留后,她几乎是跑着,奔向那扇灯火通明的玻璃门。


    陈焕在车边站得久了,脚有点麻,正原地踱步活动,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让他抬起眼,还没看清,一个白色的身影就直直撞进他怀里。


    他下意识地张开手臂将人接住,熟悉的馨香钻入鼻息。他安心地悬收紧手臂,把她牢牢圈住,低头不住地轻吻她的发顶。


    “宝宝是不是做到了?”他带着笑意,口鼻呼出的热气逸散在深蓝的冬夜里,“我的宝宝好棒。”


    “嗯……”季温时鼻子一酸,所有压着的情绪刚要翻涌,却先感觉到他紧贴着自己的脸颊和鼻尖一片冰凉。她慌忙从他怀里挣出一点,抓起他的手——果然,指节都冻红了。


    “怎么不在车里等?”她忘了哭,眉头皱起来,“浑身都这么凉……你一直在这儿站着?”


    “没,刚出来透口气。”陈焕试图轻松带过,见她眉头越皱越紧,才无奈地笑着老实承认,“……就是想让你一出来就能看见我。没事,真不冷。”


    季温时不跟他多话,推着人上了车,把暖风开到最大,才板起脸继续审:“晚饭是不是也没吃?”


    陈焕一脸无辜:“我猜你在里面也吃不好,想着等你出来一块儿吃。”


    “我吃得很好。”季温时瞥他一眼,“这家的乳鸽可真好吃,我吃了两只。”


    陈焕气笑了,作势要去拧她的脸:“小没良心的……”


    季温时笑着躲开,发动了车子:“给你打包一份带出来了!快,赶紧找个地方坐下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


    对不起(跪下)(磕头)剧情真的太长了,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还在写,估计凌晨更,下章一定写完。


    第57章 脆皮玻璃乳鸽和滑蛋叉烧饭(下)


    大G缓缓靠边停下,路边有家小小的港式茶餐厅。


    早过了饭点,店里空荡荡的,几个服务员聚在角落玩手机,见人进来才懒洋洋地起身摆上餐具。


    陈焕扫码点餐,问她:“还想吃点什么?”


    季温时摇摇头,忙着把打包盒里的烤乳鸽拿出来:“快吃快吃。”


    陈焕点完餐,戴上一次性手套,撕下一块肉送进嘴里。


    “怎么样?”季温时期待地看着他,“这可是海市排名第一的乳鸽。”


    “很好吃。”陈焕点点头,顺手撕了一小块喂到她嘴边。


    季温时嚼了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皮不脆了……在店里吃的时候明明很脆的。”


    “闷在打包盒里,水汽一熏,皮就软了。”陈焕解释着,见她一脸失落,忍不住笑着挪到她旁边的位子坐下,“没事,我以前去这家吃过,知道它本应该是什么口感。”


    “你吃过?”季温时有点不高兴,“早知道就不自作多情了……”


    陈焕正色:“这怎么能是自作多情?你带回来的这只比我之前自己来吃的味道好多了。”


    季温时撇撇嘴:“骗人……”


    “真的,”陈焕含笑看着她,“感觉不一样。就像自己养的小猫有天突然学会打猎了,把她觉得好吃的东西都叼回来给你。”


    “那我下次往你床上放生鱼和死老鼠。”季温时板着脸,“小猫都这么报恩。”


    “是我们的床。”陈焕坏笑着纠正,“弄脏了,你睡哪儿?”


    季温时红着脸不吭声,伸手拧了一下他的手背,却被他笑着把整只手裹进掌心。


    点的餐很快送了上来,是一碗滑蛋叉烧饭。米饭在盘中扣成饱满的半圆形,顶端铺着十来片肥瘦相间的叉烧,淋着浓稠晶亮的酱汁。往下是柔润如绸的滑蛋,如同一床柔软的被子覆在饭上,蛋液尚未完全凝固,还在缓缓流动,滑落。


    季温时见陈焕左手拿筷子有些别扭,索性把那份饭端到自己面前,拿起勺子仔细地把米饭、叉烧和滑蛋搅散拌匀,然后均匀地分成一小口一小口的分量,确保每一勺都能舀到肉、蛋和饭。这样陈焕只需要舀起来往嘴里送就好了。


    陈焕侧着头,看她垂着眼睫认真分配食物,眼角漾开温软的笑意:“这么会疼人,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照顾生活不能自理的老陈,应该的。”季温时把分好的饭端回他面前。


    陈焕眼睛危险地眯了眯:“先让你过过嘴瘾,等我手好了……”


    “就怎么样?”她有恃无恐地歪头看他。


    “……就给你做饭吃。”宠坏了,现在根本吓不住。陈焕认命地叹了口气,拿起勺子开吃。


    见男人只是安静地吃饭,季温时终于忍不住:“你怎么不问我跟妈妈说了什么?”


    “反正肯定是好结果,看你的状态就知道了。”陈焕说。


    季温时摇摇头:“我妈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以后大概还会想方设法插手我的生活。从这个角度看,算不上什么好结果。”她停顿了一下,唇角却弯起来,笑出一个小梨涡,“只是……我对自己挺满意的。”


    她戳戳他,眼睛亮亮的:“陈焕,我今天特别勇敢,说了很多以前不敢直接说的话,而且从头到尾都没哭哦。”


    陈焕也笑了,放下勺子,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最勇敢的宝宝想要什么奖励?那款车……”


    “停,打住。”季温时赶紧打断他,视线在店里贴的饮品海报上转了转,最后落在一处,“我想喝奶茶。”


    大晚上喝鸳鸯奶茶,无异于宣告今晚不打算睡觉。陈焕拗不过她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奖励”,最后只坚持了一点——喝热的。


    今晚季温时似乎格外亢奋,捧着奶茶咬着吸管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我打算直接去找她对峙,手机开着录音。如果她承认,主动退出,那最好不过;如果她不认……反正证据确凿,我再去找曹老师。实在不行我还可以试着联系市档案馆,看他们能不能帮忙提供进出馆记录……”


    陈焕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睛里映出一个看似滔滔不绝,胸有成竹的她。


    可他分明看见这只小猫眨眼的频率快了些,手里无意识捏着的纸巾早已被搓揉成凌乱的碎屑,那根吸管也被焦虑地咬得扁扁的。


    她以前喝奶茶从来不咬吸管。


    季温时说累了,低头吸了两口奶茶,陈焕却在这时开口。


    “咱们现在这样,让我想起以前在港城见过的一对情侣。”


    “那天我拍夜景拍到很晚,回酒店路上饿了,就找了家便利店买吃的。店很小,连桌椅都没有,只有靠窗一排窄窄的吧台能让人站着吃点儿东西。”他慢慢说着,像在讲一个搁置很久的故事,“我站在那儿吃关东煮,有一对情侣牵着手进来,也买了点吃的,就站在我不远的地方。应该都是内地过去的,说的普通话。女孩子一直在说工作好辛苦,老板好苛刻,每天要加班到好晚,这次也不知道能不能升职。男孩话不多,只是在她喊累的时候,轻轻摸摸她的头。”


    他说着,伸手揉了揉季温时的发顶,笑道:“就像这样。”


    “我当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没太往心里去,以为就是普通的抱怨。可说到最后,那个女孩忽然笑起来,说,‘但我觉得,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会过去,一切都会有好结果的。’”


    “那时候我就突然……感动了一下。我从没谈过恋爱,但那个瞬间,我好像对爱情有了一点渴望。”他垂下眼睫,轻声说,“就是在那个很小的便利店里,满身疲惫的两个人,却还能成为彼此的力量。那时候我想,如果我也能遇到这样的感情,就好了。”


    “可能那时候,正好有哪位路过的神仙听见了我这个念头。”他抬眼看向她,那双总是或慵懒或锐利的桃花眼里尽是温柔,“所以,我就遇见你了。”


    他低头,贴着她开始弥漫湿意的脸庞,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叹息,又像是承诺。


    “别害怕,宝宝。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会过去的。一切,都会有好结果的。”


    鸳鸯奶茶的威力果然不容小觑,季温时硬是睁眼到天亮。


    陈焕也撑着没睡,陪她。起初两人靠在床头聊天,说起小时候的事。季温时发现自己记忆里似乎只有品种多样的补习班,而陈焕小时候却拥有乡下农场的整个天地。夏天抓知了,冬天在结冰的河面上溜着玩,比她单调的童年鲜活太多。


    后来话题转到长大以后,季温时总算扳回一城。她讲在英国美食荒漠里如何艰难求生,讲如何在公园被嚣张的海鸥抢走手里的面包,说到兴起不小心提到半句当时某个追她的男生,话音未落便立刻刹住。


    可惜已经晚了。陈焕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没给她辩解的机会,直接俯身吻住她。开缸的老陈醋把她淹了个透,吻得又深又重,几近窒息。直到最后被半逼半哄着说了好多遍“最喜欢陈焕”“只喜欢陈焕”,他才罢休。


    窗外的鸟鸣声渐渐稠密起来,橘红色的晨光透进客厅时,陈焕终于撑不住,靠在她颈窝里睡熟了。这个作息一向规律健康的人为了陪她,接连熬了好几个大夜,跟着担心、焦虑,到底还是累极了。


    季温时学着他平时早晨的样子,轻轻在他唇上印了一下,又小心地替他掖好被角,这才悄声下床。


    奶茶里的咖啡因和缺觉的双重作用让她的心跳又重又急,仿佛能隔着衣物摸到那团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滚烫一团。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她收拾好电脑和所有准备好的文字证据,径直出了门。


    今天上午有一节博一的专业课,辛舒悦会在系楼,她打算直接去那儿等着。


    见到季温时等在教室门口,辛舒悦似乎有些意外,但脸上很快又挂起甜笑:“师姐早呀,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学校了?”


    季温时没跟她多话,只示意她跟自己去人文学院的小花园里走走。


    辛舒悦有些为难:“我一会儿还要上课呢……”


    季温时索性挑明:“我的大纲和文献,用得还顺手吗?”


    辛舒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了大半,终究没再说什么,沉默地跟着她下了楼。


    清晨的小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在枝头啁啾。季温时挑了条长椅坐下,朝旁边的空位示意:“坐。”


    辛舒悦没动,季温时抬眼看她,淡淡道:“坐下吧,我不想抬头看你。”


    辛舒悦终于慢慢坐了下来,咬着唇,眼圈很快就红了,声音可怜兮兮的:“师姐,对不起……之前帮你拿东西去图书馆,我看那一沓文献那么厚,就……就好奇翻了一下。可这……这不算什么大事吧?文献本身也不是你写的呀,曹老师也常说要同门间多分享资料……”


    “文献的事,我可以不追究。”季温时打断她,“如果你需要,当时开口问我要,我甚至可以主动分享给你。但用我的大纲,那是另一回事。”


    “我没有,我真的只是参考了你的文献……”辛舒悦辩解着,“而且我比你提交得早,你都没写完,我怎么抄?”


    “我没说你‘抄袭’,”季温时掀起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说的是‘剽窃’。你照着我的思路和大纲自己重写了一遍,赶在我完稿前投出去,这样就算之后被人发现两篇论文高度雷同,大多数人也会下意识觉得是后写的抄了先写的。”


    “你凭什么……”


    “小时候抄过作业吗?一个成绩好的学生错了一道题,结果交上来的本子里错的都是同一道,老师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


    她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材料,摊在两人之间的椅面上。


    “我大纲里有一处很明显的笔误,把1889错写成了1899。”她点了点那行字,“你的论文里,引用的也是1899年。”


    辛舒悦张了张嘴,还想挣扎:“那可能就是我看资料的时候,把1889和1899这两年的文献弄混了,记错了,所以才写错的……”


    季温时轻笑一声,看向她的表情近乎怜悯。


    “平时要不也看看原始文献吧,师妹。《房山逸闻报》1889年就停刊了,你从哪儿看到它1899年的文献?”


    稍作停顿,她好心地补上最后一刀:“对了,停刊以后,它就再没复刊过。”


    辛舒悦脸色彻底白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好几下。估计是陈焕醒了,发现她不在身边。


    季温时想速战速决。她收起那些打印好的材料,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仍坐在长椅上,脸色苍白的辛舒悦。


    “所以,现在怎么说?”


    辛舒悦死死咬着下唇,半晌才挤出声音:“这次论坛……我不参加了。”


    季温时点点头,却并没就此打住:“还有呢?”


    辛舒悦惊愕地抬起头,眼圈通红:“你还想怎样?”


    “去跟曹老师说明情况。”季温时很平静,却也没有丝毫退让。


    “师姐!”辛舒悦带着哭腔,难以置信地开口,“你要让我在师门里彻底没法做人吗?其他师兄师姐会怎么看我……”


    “曹老师不会把事情张扬出去。”季温时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你做的事性质不好,但好在还没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你自己去坦白,他或许会给你一次机会,总比我去说要好。至于你在其他人眼里的形象……”


    她的目光静静地看过去,像此刻的阳光,透亮却没有温度。


    “那是你需要面对的事,与我无关。我只要一个公平的处理,以及,不让曹老师对我失望。”


    九点过,樟园门口的早点摊刚送走一波高峰,摊主阿姨正揣着手在炉子后头歇着。见一个清秀的小姑娘走过来,忙起身招呼:“小姑娘吃点啥?”


    “两个煎饼,都加蛋,其中一个不要葱花香菜辣椒。”季温时目光在摊上扫了一圈,又拿起两个透明塑料杯装着的滚烫浓稠玉米汁,“再加两杯这个。”


    付了钱,她站在一旁等。清晨的空气清冽,有人沿着步道遛狗。她想起陈焕昨晚说她会打猎了,这么一看好像还真是。刚解决完一件心头大事,转身就来给他捕猎早餐。


    她可真厉害。


    这会儿没客人,阿姨边摊煎饼边跟她闲聊:“小姑娘上班去啊?”


    “没呢,我刚‘下班’。”季温时翘起嘴角,“给我男朋友带早餐回去。”


    “哎哟,那你男朋友可有福气。”阿姨笑着把两个金黄喷香的煎饼递给她。


    “我也这么觉得。”季温时接过,眉眼弯弯。


    回到501,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糖饼甩着尾巴上来迎接。季温时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悄声问:“陈焕呢?”


    糖饼不知道“陈焕”是谁,只是一味亲热地舔她的手。


    她把早餐放在餐桌上,轻手轻脚推开卧室门。陈焕还睡着,一只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手里松松地握着手机。大概是发完消息找她,没撑住又睡过去了。


    算了,早餐等睡完回笼觉再说。她脱下外套,钻进被窝。


    男人被惊醒,还没完全清醒,手臂已经习惯性地将她圈进怀里。他睡得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倦意,蹭着她微凉的耳廓低喃。


    “宝宝……去了好久……”


    “嗯,回来了。”季温时回抱住他,小心避开他受伤的右手,舒服地在他温热的怀抱里找了个位置安心地埋进去。


    “不走了。”


    第58章 香煎黄鱼鲞和羊肚菌酿虾滑


    这一觉睡得太沉,醒来时季温时还有些恍惚,分不清今夕何夕。


    陈焕一只胳膊被她枕在颈下,另一只手从背后环过来,保护欲十足地把她整个拢在怀里,像守着什么宝贝。她把脸埋进他胸口,蹭了蹭。


    ……好舒服。原来胸肌的触感是柔软中带着弹性的,像个厚实的软枕。


    半梦半醒间,脑子不清楚,之前看到过的乱七八糟的关联词争相往外涌。什么围裙人夫大扔男妈妈之类的……


    她忍不住又往里埋了埋,蹭了蹭。


    “还动?”头顶传来低哑含混声音。脸颊贴着的那座巍峨山峦动了——陈焕翻身,轻而易举地将她罩在了身下。


    某处存在感鲜明的抵触让她瞬间僵住。季温时不敢动了,手徒劳地戳戳他肩膀:“……几点了?”


    “十二点半。”


    什么?!她一惊,挣扎着就要起身:“糖饼还没……”


    “喂过了,也遛过了。”男人稍一用力就把她箍回原处,“早上给你发消息那会儿起来弄的。”


    她松了口气。几秒后又用手指戳了戳他肌理挺括的后背,弱弱道:“重……”


    陈焕这才抬起身子,手臂却一勾,重新把她捞回怀里搂着。


    季温时翻了个身,目光落在他搂着自己的那只手腕上。那里紧绷绷地套着她的发圈。粉色真丝大肠发圈套在他偏深的手腕皮肤上,显得有些突兀。


    “怎么戴着这个?”她拎起那只被撑开得有点过头的发圈。


    “早上醒来的时候,你不在我怀里。”他声音低低的,“我睡糊涂了,以为之前所有事——你,我们在一起这些日子,都是我做的梦。”他把她往怀里又搂紧些,“然后就在你枕头边看见这个了。我就知道你是真的,不是我梦里的。”


    季温时心口一软,指尖抚过他手腕上被发圈勒出的一圈浅浅红痕:“那我给你买个尺寸大点的?或者买个手链?这个太紧了,都勒出印子了。”


    他却不依,声音在她发间闷闷地响起:“我就要你用过的,有你味道的。”


    明明都彻底醒了,两人却没再说话,仿佛连开口的力气都懒得使,只是静静依偎在对方的体温和气息里。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今天是个大晴天,阳光顽强地穿透深色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暖橘色的光斑。楼下隐约传来小孩奔跑嬉闹的声响,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最终重归宁静。


    还是陈焕先贴在她耳边开了口:“上午顺利吗?”


    “她退出这次论坛了。”季温时闭着眼,享受着他掌心在背上若有似无的轻抚,舒服得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发出咕噜声,“我让她自己去跟曹老师说清楚。”


    “就这么算了?”陈焕问。


    “我想要的结果都拿到了呀,”季温时声音懒懒的,“我能继续参会,曹老师也知道了真相。她做的事还够不上处分,而且……学校里八卦传得最快,就算我不说,风声也会漏出去的。”


    陈焕垂眸,看着怀里闭着眼,唇角微翘的人,低头在她鼻尖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刚想夸我家宝宝菩萨心肠,”他低笑,“原来是只狡猾的小猫。”


    背上轻抚的大手停了下来,季温时不满地皱眉抗议:“再摸摸……”


    “摸哪儿?”陈焕声音更哑,危险地在她耳畔沉沉响起,“宝宝是不是忘了之前答应过我什么?”


    “嗯?”她疑惑地睁眼。


    “说等这事了了,要把前几天的亲亲都补上,一天都不出门。”


    他的唇随着话语贴近,从耳廓轻蹭到耳垂,沿着下颌精巧的曲线细细密密地吻下来,最后停在她唇角,贴心地提醒道。


    “某人可是亲口说的,‘三天都行’。”


    进攻,并没有首先落在唇上。


    季温时偏过头,看着男人撑起上半身,大手覆上她搁在枕边的手,手指一根根强势地挤进她的指缝,交握,摁在她身侧。


    她胆战心惊,觉得自己像他砧板上一尾被迫摊开的鱼。


    另一只手,他哑声命令:“搂住我脖子。”


    季温时的手指刚触到他后颈短短的发茬,就被狂风骤雨般的吻深深压进枕头里。他显然饿狠了,把之前所有的耐心步骤通通抛掉,直接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细细舐过每一寸飞地,从舌尖到舌根乃至上颚,所到之处无不激起细密的电流。


    她哪里承受过这样直接又凶猛的侵略。之前的亲吻虽然也让她唇瓣发肿,却也不是这样,毫无铺垫,直接将她卷入漩涡。浑身上下又酸又软,陌生的快意激出眼角湿痕。她在唇齿交缠的间隙里呜咽求饶,声音却尽数被他吞咽下去。


    他的粗喘更重,终于舍得放开她的唇,却又贪婪地觊觎了别处。在她小巧的下巴尖咬了一口,湿热的吻沿着脖颈蜿蜒而下,流连之处不时叼起细嫩的皮肉,反复嘬吸,发出让她耳根烧透的水音。


    最后停在锁骨凹处,他重重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宝宝,睁眼。”


    季温时睫毛颤了颤,费力地睁开一双水汽迷蒙的眼,撞进他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散漫的桃花眼里。此刻,那里暗火滔天,眼尾都被烧出骇人的猩红。


    不知道为何,比起这些肌肤相贴的亲密,她更招架不住他此刻的眼神。那么直接,赤裸,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意味,明明什么都没说,可似乎已经用眼神完整地演示了一遍,他想对她做什么。


    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地拂过她鼻尖,垂眼扫过床上那条粉色小毯子。


    “是不是还没……”


    季温时咬着唇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覆下来。这次却没再做别的,只是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她颈窝,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呼出的气息灼热地熨在她皮肤上,烫得她几乎以为那块地方要烧起来。


    撩起火却灭不掉,陈焕最后只能像头不甘的困兽,泄愤似的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翻身下床去浴室。


    ……就这么大喇喇地。现在连遮都不遮一下了。


    季温时浑身酸软地躺在原处,后知后觉地感觉到……


    好像她也得去冲个澡才行。


    清爽的水汽冲淡了满室黏热。陈焕从浴室出来时,季温时已经穿戴整齐,正背对着他在冰箱前翻找。


    “找什么?”他走过去,把人揽到身后,“我来,你别碰凉的。”


    “今天让我来下厨吧?”季温时摩拳擦掌,“你指导,我动手。”


    季大厨再三坚持,陈焕只好妥协,在脑子里飞快搜索不用动刀,步骤也简单的菜式。


    在冷冻柜里翻找了一通,他找出条真空包装的黄鱼鲞,一盒虾滑,又打开保鲜层抓了把羊肚菌。


    黄鱼鲞泡在冷水里很快化冻,只剩中心一点点硬芯。季温时刚要伸手去拿,陈焕拦住她:“太冰了,又腥气,别碰。”他示意她帮忙把自己左手的袖口往上挽了挽,然后连盘子一起端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细细冲洗,冲淡咸味。黄鱼鲞已经去过鳞腮内脏,但腹腔里还留着些没处理干净的黑色薄膜,也一并冲掉。


    冲干净后,陈焕让她拿个新盘子,铺上两层加厚的厨房纸,才把鱼放上去,仔细按压吸干水分,翻面,又换了新纸再吸一遍。


    季温时看他不厌其烦地重复,忍不住问:“是怕下锅溅油吗?”


    “嗯,要拿去煎的东西,表面越干越好,不然很难煎出干香味。”


    锅热倒油,陈焕用烤肉夹夹起鱼正要下锅,季温时跃跃欲试:“让我来试试?”


    陈焕想了想,侧过身:“站我后边。”


    于是两人像连体似的,季温时从他身后伸出胳膊夹着那条鱼小心翼翼地滑进锅里。“刺啦”一声巨响,热油飞溅,她吓得立刻缩回脑袋躲在他背后。


    锅里的喧嚣渐歇,陈焕回头问:“崩到没?”


    “没有,”她心有余悸,“就是这声音太吓人了。”之前几次自己尝试做饭,最怕的就是这把菜丢进油锅的那一刻。每次她总是屏着呼吸,胳膊伸得老长,身子拼命往后缩,随时准备逃跑,跟点炮仗似的。


    油锅还在滋滋作响,季温时紧张地盯着,却见陈焕已经转过身,一副甩手掌柜的悠闲模样。


    “鱼……”她忍不住指了指锅里那条正在承受热油洗礼的黄鱼鲞,“不用管它吗?不用翻面?”


    “现在翻容易散,等煎定型了中间翻一次就行。”陈焕不以为意,“小火让它慢慢煎着。”


    这就是老师傅的从容吗……季温时还是不太放心,拿起厨房定时器定了个五分钟的闹钟,这才开始处理羊肚菌。


    羊肚菌是新鲜的,不用泡发。她拿起厨房剪刀小心地剪开它的“肚子”,把虾滑填进去——这活得两只手配合,陈焕只能在旁边口头指导,叮嘱她注意别划伤自己。


    “这么多够吗?”季温时填了一个羊肚菌给他看。


    “再多点,填到开口处快要溢出来那样最好。”


    她又往里添了一勺,忽然觉得有点好玩:“好像简化版的包饺子啊,只用填馅,不用捏褶子。”


    “会包饺子吗?”陈焕笑着问。


    季温时摇摇头:“我们那儿会包的人不多,过年都很少有人吃饺子。”


    “我们那儿特别爱吃饺子。”陈焕说,“冬至吃饺子,过年吃饺子,有喜事吃饺子,小孩考试考好了也吃饺子。”


    “你们那儿的饺子是不是特别好吃?”季温时一边继续填馅一边随口问,“我觉得超市的速冻饺子味道都差不多。”


    “手工包的比那个好吃多了。”陈焕伸手帮她把滑到颊边的一缕头发仔细别到耳后,“你该尝尝我奶奶包的酸菜油滋啦馅儿的,我每年回去就馋这一口。”


    “还有让你这么惦记的好吃的?”季温时好奇地抬头,“油滋啦是什么?”


    “就是熬猪油剩下的油渣。”陈焕解释,“肥肉里的油都熬干了,剩下的那些小碎块儿焦焦脆脆的,特别香。”


    “啊,我知道。”季温时笑了笑,眼里却浮起一层淡淡的落寞,“我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我妈经常做辣椒炒猪油渣,我爸爱吃。后来就再没做过了。”


    陈焕心里软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脸,凑近些,对上她的眼睛:“宝宝,元旦跟我回家好不好?我让奶奶给你做好吃的。”


    季温时飞快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垂下眼去,手里继续往羊肚菌里填虾滑,声音轻轻细细的,有点不好意思:“奶奶她……会喜欢我吗?”


    “怎么不会?”陈焕答得理所当然,“我家宝宝这么好,谁见了不喜欢。”


    “哪有……从小我妈就说我不会叫人,嘴也不甜。”她小声嘟囔。


    “她说得不对。”陈焕忽然敛了笑意,正色道,“明明就很甜。”


    随即俯身看着面前疑惑的人,促狭地勾唇一笑。


    “我尝过。”


    季温时脸腾地红了,羞恼地瞪他一眼。正好这时定时器响起,陈焕笑着受了那记羞恼的白眼,转身去给锅里的黄鱼鲞翻面。


    羊肚菌一个个都被塞得鼓鼓的,蒸锅里的水也开了。把酿好虾滑的羊肚菌像朵花似的均匀散开摆盘放进蒸锅,定时八分钟。虾滑本身是调过味的,只需要出锅后点几滴香油,淋少许蒸鱼豉油就足够。


    一顿简单的下午饭很快上桌。


    海市一带爱吃黄鱼,黄鱼鲞就是黄鱼盐渍晒干后的产物,蒸煎皆宜,自带咸香。季温时也是来这边上学后才偶然吃到,入口便觉惊艳。黄鱼鲞毫无腥气,反而因盐渍多了份独特风味,肉质也更紧实。以前她在食堂吃的是清蒸做法,今天尝了香煎的,觉得更胜一筹。尤其是煎出焦壳的边角,干香咸鲜。见她只挑焦香的边角吃,陈焕伸筷帮她按住鱼身,让她把鱼背上和两侧长条形的肉都拆进自己碗里。


    羊肚菌和虾滑都是嫩中带脆的口感,既没骨头也不用吐渣。蒸制过程中羊肚菌出了不少汁水,混着蒸鱼豉油,调味恰到好处。内馅的虾滑弹牙饱满,外裹的羊肚菌鲜爽入味,一口一个正好。


    吃完饭,又跟陈焕一起把餐具收拾好放进洗碗机,季温时洗干净手,发现自己的手居然比之前干燥许多。明明很多沾水碰油的活儿都是陈焕单手包揽了,可做饭收拾难免还是会沾上些油渍,她不习惯,反复洗手,几趟下来手就干得紧绷绷的。


    她从化妆包里摸出支护手霜,坐在椅子上正安安静静地涂抹,身后又无声无息地长出一只大型犬。


    “我也要。”他说。


    季温时拉过他的左手,挤了一小坨白色的乳霜上去,轻轻帮他抹开。以前只觉得他的手好看,骨节分明,青筋微显,这会儿才发觉他的皮肤也挺干,那一小坨护手霜抹上去转眼就被吸收得无影无踪。她只好又补了一点。


    “好香,跟宝宝身上的味道一样。”陈焕闻了闻,又补充道,“甜甜的,上次在你嘴上也闻到过。”


    她的唇膏和护手霜是同一个系列的,香味确实一样,这人真是属狗的。她的个人护理品大多会选同种香调,以免串味,但总归有细微差别。可陈焕身上的气息似乎一直很稳定,无论夏天还是冬天,都是那股清爽的苦艾薄荷味草本清香。


    她不免有些好奇。


    “你用的是什么香水?”


    “我不用香水。”他说。


    哎?难道是体香?


    “之前就没人说过你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吗?”季温时眨了眨眼。


    陈焕看着她,忽然笑了,手臂一伸直接把她抱到自己腿上坐着,还故意颠了一下。


    “套我话呢,宝宝?”他勾起嘴角靠近,“除了你,还有谁能离这么近,闻到我身上的味道?”


    第59章 韩式烤肉和酒店问题


    午饭吃得晚,晚饭就不着急。于是下午到晚上的这段时间便显得漫长起来。


    两人懒懒地歪在沙发里看电影。季温时这次很有自知之明地没选恐怖片,挑了部有些年头的剧情片,关于美食,人性和爱。开篇就是年迈退休的大厨在厨房里独当一面,身影在几口锅灶间辗转自如,洗、切、配、蒸、炒、煎、炸……动作行云流水。季温时看得目不转睛,轻声叹道:“真厉害,我什么时候才能……”


    话说一半自己先摇了摇头:“算了,中午那两道你说‘特别简单’的菜都得主要靠你带着,不奢望了。”


    陈焕下巴抵着她发顶,声音懒洋洋的:“已经很好了,比我第一次做饭强多了。我那会儿只会蒸个鸡蛋。”


    季温时心里刚踏实些,忽然反应过来,撑起身子看他:“你第一次做饭是什么时候?”


    “八岁。”


    “陈焕!你到底在夸我还是损我!”


    男人低低地笑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背脊传过来。他把怀里扭动的人搂得更紧些:“夸你,真的。”


    见她还是鼓着脸,他低头亲了亲她额角:“就这么想学做饭?不是有我么?”


    “做饭就跟开车一样,是种生存技能,还是自己学会比较好。”她实话实说,“而且我确实太炸厨房了,万一以后需要自己……”


    身后的气息明显凝滞了一下。


    前两天房东找人来换锁的时候,陈焕就问过她,要不要索性退租,直接搬过来和他一起住。说实话,她也心动得很,但最后还是摇了头。


    “偶尔可能也需要一点自己待着的空间呀。”她当时这么解释。


    “比如?”陈焕追问。


    季温时想了想:“比如写论文卡住了,想换个环境找思路的时候;或者你在浴室,我也正好想洗澡的时候;还有……”她声音渐小,有些心虚地瞄了他一眼,“万一吵架了,不想看到对方……”


    声音逐渐消失在陈焕沉下来的眼神里。


    “我不喜欢,也不会跟你冷战,宝宝。”他说得很干脆,“前两个理由我都接受,但最后这个不行。”


    “不是冷战呀,就是各自冷静一下……”她辩解。


    “那也不许。我们可以好好谈,你也可以冲我发脾气,骂我,都可以。”陈焕搂紧她,执拗地道,“网上说,女孩子一旦说要冷静,就是要开始重新审视这段感情了,审视着就觉得没意思了,觉得没意思了……就该不要我了。”


    什么歪理……她哭笑不得,刚想反驳,却被无理取闹的男人直接堵住嘴吻了个透,她被亲得晕晕乎乎,也顾不上辩解了。


    虽说502的房子保留下来,但季温时这段时间也很少过去。难得的几次,一次是论文实在卡得毫无头绪,抱着笔记本溜达到那边,想试试看换个环境能不能找到灵感,没想到还真静下心写出了一个章节。还有一次,是前几天陈焕手伤着却不肯断更,要给“糖饼厨房”拍一期自制狗饭的教程——只用一只手出镜,把食材都用绞肉机打碎,再单手团成丸子。反复询问陈焕,得到不需要帮忙的回复后,为了让他专心拍摄,季温时自觉躲去501呆了一下午。


    除此之外,她就没再回去住过。就连那边的换洗衣物——同居头两天,陈焕发现她还得跑回去拿衣服,索性清空了自己的一个衣柜,把她的衣服一件件挂好,又专门腾出个抽屉,买了不透明的收纳盒给她放贴身衣物。


    她不是感觉不到陈焕对于“黏在一起”这件事的执着。


    自从住到一起,他就成了她的专属挂件。不止是家里那些随时随地的拥抱和亲吻,有时候季温时甚至觉得,自己明明只是坐在书桌前写论文,却像是在虐待动物——偶尔从屏幕前抬起酸涩的眼睛,一转头,一大,一中,四小,全都眼巴巴地望着她。她只好叹口气,挨个揉揉脑袋。


    最大的那只最难哄,也最贪心。光是摸摸头根本不够,往往得付出嘴唇被叼住细细研磨一番的代价,才能勉强安抚下来。


    而现在身后的人不说话了。电影还在继续,昏暗的客厅里只剩投影仪幕布上流转的光影,和音响里传来的充满烟火气的嘈杂声响。


    她索性按了暂停,在他怀里转过身。


    “不高兴啦?”她搂住他的脖子,仰起脸看他。


    “没有。”陈焕任她抱着,手臂却没有回应,反而偏开脸伸手去够被她扔到一旁的遥控器。


    她抢先一步把遥控器推得更远:“那你看着我嘛。”


    他这才转过眼来,眼睛低垂着,仗着睫毛长而直,遮住眼底的情绪。


    “我不是那个意思呀……”她软声开口,“享受被你照顾,和我自己学会一点东西,这两件事不冲突的,对不对?”


    陈焕依然垂着眼,声音闷闷的。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我是气我自己。”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挺洒脱的,什么事都拿得起放得下,没想过现在会变成这样……黏黏糊糊的。”


    季温时往他怀抱深处钻了钻:“我喜欢你这样啊,你不喜欢跟我贴贴吗?”


    “不是说这个,宝宝。”他叹了口气,终于抬起眼,目光复杂地落在她脸上,“我说的是……心态。我有点怕,怕你其实并不那么需要我。”


    “这段时间跟你在一起,我每天都很幸福。可有时候,又会觉得不安。”他语速缓慢,声音晦涩,像在艰难地剖析自己,“总想抱着你,闻到你身上的味道,感觉到你的体温,心里才踏实。早上醒过来那一小会儿,我经常会有点恍惚,直到看见你还在我怀里,睡得很熟——”


    “那是我一天中最踏实、也最高兴的时候。”


    “我有点讨厌这样的自己。很多道理明明都懂,什么独立,信任,安全感,可一放到你身上,就好像全都不管用了。一边忍不住想黏着你,一边又怕你会烦;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又讨厌这样患得患失、每天想得很多、却还要假装洒脱的自己。”


    他自嘲地淡淡笑了一下。


    “有时候想,要是我爸还在就好了。我就能跑去问他,当年被我妈喜欢上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边幸福得发晕,一边又不停问自己,这是真的吗?我有什么地方是值得她喜欢的?她会离开我吗——”


    “陈焕。”季温时打断了他。他茫然抬眼,对上她严肃的目光。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说过什么?我说,只要你是陈焕,我就会喜欢你。”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温柔:“如果你一定要问‘为什么’,那我可以讲给你听。你很高,很帅,身材很好,做饭超级好吃,为人爽快大方又善良,连陌生人和怀孕的流浪狗都会主动伸手去帮。这些优点,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足够让人心动了。”


    季温时伸出手指轻轻抚过他脸颊,陈焕下意识地用唇去追逐,却被她灵巧地躲过,顺势挠了挠下巴。


    “但最重要的是,因为你是你。以前那个‘识食务者’的形象已经足够完美了,可我真正爱上的,是住在隔壁、让我误以为是渣男的邻居。一开始我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拽,说话没羞没臊,还有点痞痞的……可我还是爱上他了。”


    “陈焕,不要总是问自己‘什么地方值得’。你是一个完整的人,我不是只爱你的外表、厨艺,或者某一点性格,而是所有这些——就像好多种不同颜色的橡皮泥揉在一起,当再也分不清哪块是哪块的时候……”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盛着星光,成为昏暗客厅里唯一的光源。


    “我的爱,就从那一团混沌里长出来了。”


    陈焕久久地看着她,没说话,突然张开手臂把她紧紧地、紧紧地箍进怀里。力道大得让她有些喘不上气。


    “松……松一点……”季温时艰难地挣扎。


    他的力道稍稍松了些,却依旧没有放开,脑袋深深埋进她颈窝不肯抬起来。季温时安静地任由他抱着,手一下下轻抚着他的后背。很快,她感觉颈侧皮肤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潮意。


    “你……”她一怔,想转头去看,却被他更用力地按回肩头。


    “没哭。”男人明明鼻音浓重,却还在嘴硬,生硬地岔开话题,“……我之前哪有对你很拽。”


    “好,不是拽,是酷,行不行?”季温时心都软了,拍拍他的背,顺着他的话哄。


    “现在也不酷了。”他闷闷地问,“你会不会不喜欢?你以前说过,喜欢杜宾那种酷酷的狗。”


    季温时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回答:“我喜欢的是养熟了的杜宾,在家里又傻又黏人,牵出去却照样威风凛凛,能唬住所有人的那种。”


    “我不信。”陈焕终于肯把脑袋抬起来,额前几缕碎发柔软地耷拉着,敛去了平日眼里的锋利,眼圈也还红着,看起来怪可怜的。


    “光说不行,”他盯着她的嘴唇,声音低低的,“得有行动。”


    季温时心下纳闷。以前怎么没发现,他这双眼睛这么会说话?简直把“快来亲我”四个字明晃晃地写在瞳仁里。


    她认命地凑上去,搂住他的脖子。


    谁说养熟的杜宾傻?明明一肚子坏水。


    几日后,又是一个大晴天。


    今天她跟蒋冰清约好了一起吃午饭。这位大忙人刚跟导师从日本开会回来,导师发了笔外快,正好有家预约了很久的韩式烤肉店,就拉上季温时一起去打卡。


    那家店在海大另一个校区附近,蒋冰清今天在那儿给导师当助教。季温时赶到时,炭炉已经烧得红旺,蒋冰清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久等啦。”季温时快步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停车位找了好久。”


    “陈焕送你来的?”蒋冰清把手机递过去,“我点了个双人套餐,你看看再加点什么。”


    “我开的他的车。”季温时说,“他手受伤了,最近出门基本都是我开车。”


    蒋冰清有些惊讶:“怎么回事?”


    季温时轻叹:“……怎么说呢,你不在这些天,真是发生了好多事。”


    她把门锁被撬,陈焕受伤,以及论文被剽窃这几桩事一件件说了。蒋冰清听得目瞪口呆,不知不觉吃光了三盘店家送的土豆泥。


    “你导师最后怎么处理那个绿茶师妹啊?”她追问。


    “让她写了封道歉信给我。”季温时喝了一口温热微苦的大麦茶,“最近一次读书会上也提了一句,说只有我去参加京大论坛。我猜大家其实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蒋冰清点点头,还是有点不忿:“这种人真该被记过才好——对了,陈焕的手怎么样了?你那房子现在还能住吗?”


    季温时点点头:“房东喊人来换成了电子锁。不过……”她脸颊微微有些发红,“我现在住陈焕家了。”


    “啊啊啊啊!”蒋冰清激动得直跺脚,把来上菜的服务员吓一跳,险些把一盘牛五花盖她脑袋上。


    季温时没吭声,等服务员走远才红着脸嗔怪:“你反应这么大干嘛……”


    “看似只是从502搬到501,短短几步路,却是你们感情的里程碑啊小时!”蒋冰清振振有词,“这可是同居哎!哎——话说,你们现在进行到……”


    她突然顿住,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季温时脖颈处,喃喃道:“行吧,不用问了,我知道你们进行到哪一步了。”


    季温时刚把围巾解下来放到一边,茫然地抬头:“……什么?”


    蒋冰清直接把手机前置摄像头打开,对准她:“别跟我说脖子上是蚊子包,现在是冬天,也别说是自己挠的,姐们没那么好骗哈。”


    季温时只瞥了一眼屏幕,整张脸立刻“轰”地烧了起来。


    陈焕这个……狗!


    怪不得出门前他非要翻出这条围巾给她系上,原来……


    想起昨晚睡前的种种胡闹,后腰仿佛又窜起一阵细密的酥麻。虽然最后的堡垒仍固若金汤,但其他城池早已沦陷大半。这还只是露出的脖颈和锁骨,在衣服遮盖之下,还有更多深深浅浅,形状不一的暗红痕迹,都是被那人的唇齿反复流连,吮吻嘬吸留下的印记。


    见她红透一张脸不说话,蒋冰清了然一笑,摆摆手:“懂了懂了,啥也不说了,姐妹就祝你幸福!来来来,吃肉吃肉!”


    双人套餐内容很扎实,几乎囊括了店里所有招牌。牛五花、牛肋条、牛舌、横膈膜、松板肉,外加一个蔬菜拼盘,满满当当地铺了一桌。最后又送上来两只季温时出于好奇点的韩式酱油蟹。


    红白相间的薄切牛五花铺上烤盘,瞬间滋啦作响,边缘微微卷曲,极薄的地方迅速转成诱人的褐色,肉香四溢。


    季温时无意识地用筷子搅着碗里的蘸料,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冰清,其实我想……跟你讨论个问题。”


    “嗯?”蒋冰清把烤好的牛五花平均分成两份,又把那块厚实的横膈膜夹上烤盘。


    “就是……”炭火很旺,烤得季温时的脸颊也跟着发烫,几乎比刚放上烤盘的肉还要红,“我月底不是要去京大开会么,打算让陈焕陪我去,顺便在京市玩玩。”


    “挺好的啊,没准还能赶上银杏的尾巴。要是你们住得离北山近,还能去泡泡温泉,那边环境不错。”蒋冰清所在的实验室和京科大有长期合作,她也得经常跑京市,对那里的吃的玩的如数家珍。


    “嗯,他也是这么说的。”


    服务员正好过来添水,见横膈膜烤得差不多了,抄起剪刀利落地剪成均匀的小块,分到两人碟中。


    季温时垂下眼,夹起一块送入口中。横膈膜事先简单腌制调味过,无需蘸酱就足够美味,肉质鲜嫩,汁水充盈。


    前几天陈焕也做了香煎雪花牛肉粒。他的手已经好了许多,只是还不能握刀切菜,做些简单的菜没问题。


    好牛肉自带奶香,只需一点点盐和黑胡椒,就足够好吃。当时在饭桌上,是她主动提起这个话题,邀请他同去京市的。


    “行啊,你那个会就两天,等结束了,咱们好好玩几天,找个北山里的温泉酒店放松一下。”


    她说得随意,他答得也随意,似乎谁都没特意去点破那个心照不宣的问题。


    “情侣一起出门旅行,住一间房的话,基本上就算是默认……”蒋冰清想了想,寻找合适的措辞,“你想啊,都是成年人了,酒店嘛,跟家里还不一样,主体就是一张床——就算你没往那儿想,也很难保证对方完全不想吧?”


    季温时一时语塞。


    说她一点也不想肯定是骗人的——她的经期早就结束了,上次甚至当着陈焕的面把那条粉色的小毯子收了起来。可就在那晚说好一起去京市后,这人偏偏改换了策略,就算每晚忍得青筋直跳,也只打擦边球,不正面进攻了。


    酒店的事儿,陈焕倒是认真做了功课。他把北山那几家风格迥异的高端酒店搜罗了一遍,图文并茂地整理好发给她,让她挑好后再跟他说,理由是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风格。


    这类酒店景观最好的房型通常需要提前预定。眼看着日子一天天近了,她却还没拿定主意。


    烤盘上的肉吃光一轮,换成了油脂丰富的猪五花,为接下来烤蔬菜润锅。


    “小时,你是不是……不想?”蒋冰清问。


    季温时摇了摇头。


    不是不想。只是她好像有点卡在一种奇怪的仪式感上了,总觉得这样重要的事,似乎不应该顺其自然,总得有个明确的,如同宣告般的开端。如果没有,她宁可维持现状。


    可是她又实在很难想象,这件事该如何由自己主动提出口。更难想象的是,那关键的一步,具体该怎么开始。


    她很清楚,如果她开口说要订两间房,陈焕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尊重她。可问题在于——明明已经同床共枕了这么久,现在还要煞有介事地去思考“酒店到底订几间”这种事,是不是显得太过矫情了?


    正出着神,放在桌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是陈焕的消息。


    「宝宝,我看这家风格你应该会喜欢,中式园林的。带私汤的房型只剩两间了,我就直接定了。」


    下面附了张预订成功的短信截图。


    「尊敬的陈先生:您预订的两间云憩山房独院私汤套房已确认。恭候您的光临。」


    第60章 韩式酱油蟹和备忘录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烤盘上淌满了猪五花被烤出的油脂,正滋滋作响,蒋冰清把土豆片、西葫芦和口蘑满满登登地摆上去,一抬眼就看见季温时低头看着手机,笑得唇角弯弯,连颊边的小梨涡都深了些许。


    季温时抬头,眼睛亮亮的:“陈焕把酒店订好了,订的两间。”


    蒋冰清愣了一下,轻啧一声感慨道:“他还真是……我得承认之前多少有点以貌取人了,看他那副样子,还以为……”她看向季温时,神色认真起来,“他是真的挺珍惜,也挺尊重你的。”


    季温时抿着嘴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她不知道陈焕是怎么洞察到她心里那点连自己都没理清的小小迂回,又或许,这只是一个巧合——他也并不想让那件事仅仅是“顺其自然”地发生。


    但无论如何,她喜欢这个结果。


    桌上的烤肉吃得七七八八,还剩下两只酱蟹。


    酱蟹是这家的招牌,几乎每桌必点。商家还在桌上特意放了个小立牌,贴心地写着酱蟹的几种吃法。季温时先按第一种,拿起一块斩好的蟹身轻轻一挤。橙黄的蟹黄裹着莹白的肉,半凝半淌地涌出来。她低头凑上去一口吸进嘴里——蟹肉冰凉滑嫩,有点像冰淇淋的口感,蟹黄则更为绵密浓郁,在舌尖层层化开。


    把一块蟹吮成蟹.zip,季温时意犹未尽,看了一眼立牌上的说明,拿起勺子尝试第二种吃法,蟹盖捞饭。把单独搁在一旁的蟹盖翻过来,舀小半勺米饭放进去,就着壳里残余的汤汁和零星的蟹黄拌匀。蟹壳里的黄不算多,且更加稀薄松散,接近液体,正好用来拌饭。这一口拌饭有类似温泉蛋拌饭的黏糯润,盛在蟹壳里吃,别有趣味。


    最后一种吃法,是把剔出的蟹黄蟹肉铺在米饭上,再用海苔片一卷,塞进嘴里。一口咬下去,薄脆的外壳破裂,内里的鲜味炸弹爆开,蟹的咸度被米饭中和得恰到好处,温软和鲜甜在口中交融。


    几种吃法试下来,季温时还是最爱空口吮吸的咸鲜享受,一口一口,像吃凉滑的果冻,转眼就吃完一整只。


    可没过一会儿,喉咙口忽然有点麻麻的。


    起初她还以为是酱油蟹太冰的缘故,但那股麻意迅速蔓延,喉头几乎失去知觉。她试着喝了口水,吞咽时觉得异物感强烈,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舌根到喉咙那一截甚至开始剧烈发痒,恨不得伸只手进去挠一挠才好。


    “冰清……”她艰难地挤出声音,喉头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越箍越紧,连带着呼吸都开始费劲,“我喉咙难受……”


    蒋冰清被她古怪的气音吓了一跳,立刻起身绕到她身边:“怎么回事?螃蟹壳卡住了?”她捧住季温时的脸,“张嘴,我看看。”


    季温时依言张开嘴,蒋冰清用手机打光照进去,仔细看了又看,疑惑道:“没有啊……什么都看不见……”


    季温时已经难受到说不出话来了,呼吸困难,大口喘气。蒋冰清慌得赶紧抓过手机:“你别慌,我查查……这附近,对,前面路口就有一家医院!我们马上过去!”


    一路直奔急诊,值班医生一听刚吃了生腌螃蟹,手指立刻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起来。


    “过敏了,买点药吃。”


    “可我以前吃熟的螃蟹都不过敏……”季温时艰难地挤出一线声音。


    “很多人都是这样,熟的不过敏,吃生的就过敏。虾啊蟹啊都这样。”医生头也不抬,开出单子,“这几年流行吃生腌,你这样的我见多了。先去拿药,吃了观察一下。”


    拿了药,季温时拧开随身带的保温杯就着温水吞下两片,在急诊等候区的椅子上坐下,等药效起来。手机却在这时响了。


    “是陈焕。”季温时哑着嗓子用气声说,“冰清,你帮我接一下。”


    蒋冰清忙接过手机:“喂,陈焕,我是蒋冰清。小时她现在说不了话……我们在西山区人民医院急诊这边,医生说是过敏……啊?没事,我陪着就行……”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蒋冰清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朝季温时耸耸肩:“急疯了,估计一会儿就到。”


    “你吓他干嘛……”季温时想笑,却扯得喉咙更难受,声音嘶哑,“一会儿我还得哄他。”


    “实话实说嘛。”蒋冰清把手机塞回她手里,“正好,刚还打算下午跟导师请假陪你呢,他来了我就放心了。”


    医生说得果然没错,两片抗过敏药下去,不出一会儿,症状就缓解了很多。陈焕赶到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平顺,喉咙那股肿硬的异物感也基本消退了。


    急诊大厅门口光线刺眼,她眯着眼,逆光看不清人脸,却能一眼认出那个冲进来的高大身影。


    “小时!”目光找到她的瞬间,陈焕冲刺到她身边,俯身,双手撑在膝盖上,紧张不已地问,“怎么样?还难受吗?”


    冬日的温度并不高,他也穿得单薄,可额角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浑身蒸腾着热意,喘息有些急促。


    “我没事了。”季温时从口袋里找出纸巾给他擦汗,“多亏冰清立马送我来医院,吃了药以后很快就好了。”


    陈焕这才意识到旁边还有人,直起身子,朝蒋冰清点点头:“多谢了,下次再来家里吃饭。”


    蒋冰清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小时应该是对生的虾蟹过敏,你们以后注意点。”她看了看表,“哎呀,我得回学校了,我导下午的课还得去旁听呢。”


    季温时点点头:“好,路上小心。”


    目送蒋冰清走远,季温时刚收回视线,整个人就被揽进一个紧实的怀抱。男人的胸膛贴着她,心跳又快又急,擂鼓似的撞在她耳畔。


    “宝宝,真没事了?”他声音里残留着后怕,低低地响在她头顶,“刚才你朋友说你连话都没法说,我……”


    季温时安抚地拍拍他的背:“真的好啦,药效很快。我以前没吃过生螃蟹,不知道会过敏。”


    陈焕略略松开她,眉头依然丝毫未松解:“做个过敏源检测吧。”


    “欸?”


    “我以后做饭就知道哪些东西要避开。免得你再受罪。”


    “可我长这么大,好像就这次过敏,平时吃的东西都没事……”


    陈焕却坚持:“万一呢?我不敢拿你的身体去试,”


    季温时只好无奈点头,当场挂了个号。


    过敏源测试用的是点刺试验。医生在她小臂皮肤上滴了十几项常见过敏原试剂,用记号笔标好序号,再用小针尖刺破表皮。


    二十分钟后,诊室里,季温时对着自己手臂上那一长串明显隆起的小红疙瘩目瞪口呆。


    “我居然对这么多东西过敏吗……”她有点不敢相信,“可我从小到大吃东西都没出过问题呀……”


    “这只能说明这些是你的潜在过敏原,”医生指着那些红点解释道,“不代表你每次接触都会发作,程度也因人而异。比如虾蟹这项,”她的笔尖点在其中一个小红点上,“你今天吃生螃蟹确实过敏了,但你说以前吃熟的没事,这就是个体差异。”


    医生放下笔,提醒道:“不过,有意识地避开已知过敏原还是有必要的,因为你不知道哪一次接触可能就会引发明显的过敏反应。”


    在医院折腾一下午,回到家时已是傍晚。季温时窝在沙发里,对着那张过敏源检验单看了又看,越看越郁闷。


    “我怎么对那么多东西过敏啊?虾蟹,尘螨,猫毛,连油烟都……”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却没听见男人的应声。抬眼望去,陈焕正坐在餐桌边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打字,眉头微拧,非常专注的样子。


    跟谁聊天这么投入呢……季温时心里的小天线悄悄竖了起来。她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凑到他肩侧,低头往他屏幕上看去——不是微信聊天框,是个纯白的界面,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她的手机跟陈焕的是同一个品牌,因此轻易就认出了这个界面简约的APP。


    备忘录?


    正要细看,陈焕却忽然察觉,迅速把手机锁屏往口袋里一放,神情有点不自然。


    “晚上想吃什么?”他若无其事地开口,随即又自问自答,“清淡点的吧,皮蛋鸡丝粥行不行?”


    季温时却没被他带跑:“你刚才在写什么呀?”


    “……没什么。”陈焕摸摸鼻子,“采购清单。”


    “骗人。”季温时盯着他,“你的采购清单都很简略的,关键词能简写就不写全称,刚才那个页面那么多字——”


    她直接跨坐到他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眼睛眨也不眨:“从实招来。”


    陈焕知道瞒不过,无奈地掏出手机递给她,两手托住她的腿弯,把人端起来放回沙发。


    “看可以,别当我面看。”


    说完转身就进了厨房,颇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季温时迫不及待地解锁手机,映入眼帘的是光标仍在闪烁的一行字。


    11月15日


    「小笨蛋不知道自己对生腌虾蟹过敏,切记!!!」


    旁边加了三个鲜红醒目的感叹号,还附了那张过敏源检测单的照片。图片下写着“本周计划”:


    「买除螨仪,图书消毒柜,手好了以后大扫除。」


    季温时心下一动,手指继续往上滑,没想到这个备忘录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不知道划了多久,终于找到第一条。


    9月15日


    「下次找个由头让她帮我看一下糖饼,就能给她做饭了。有胃病,喜欢吃清淡,不吃葱姜蒜香菜芹菜……(所有带气味的?)」


    9月17日


    「她喜欢吃甜甜软软的东西。不排斥吃山药,以后可以多做,希望能把她的胃养好。」


    9月25日


    「今天的毋米粥火锅挺成功,她吃了不少。喜欢海鲜?」


    9月27日


    「……怎么就那么喜欢清汤陈皮牛腩。之前吃我做的红烧牛肉面怎么没见说喜欢。」


    10月1日


    「学学珍珠糯米丸子,不放葱姜蒜的版本。应该比席面上的合她口味。」


    10月4日


    「小脸都哭皱了,心疼。明天给她补过生日,做顿海鲜大餐哄哄她。」


    10月5日


    「果然喜欢吃海鲜,下次得找老莫再订点金蚝。好像挺喜欢粉包子似的花。」


    ……


    几乎每一条都是关于她日常饮食的琐碎记录。她以前还纳闷,陈焕的记性怎么就那么好,她爱吃的菜总会反复出现,不喜欢的就从此消失。


    原来他有一本关于她的观察笔记。


    她忍住鼻尖泛起的酸意继续往下翻。时间越过糖饼生产那天,备忘录里的称呼从“她”变成了更亲密的字眼,记录也从饮食记录蔓延到日常的角角落落,变得更像一本日记。


    有送她礼物的功课,有想带她去玩的地方的攻略,有偷拍她写论文的侧影和小憩时的睡颜,甚至细致地记下了她经期的起止时间。


    下面似乎还有一些关于未来的计划。她没有再看下去,直接锁了屏,想给未来的自己留下一些惊喜。


    厨房里已飘出温吞的米香。透过玻璃门,一眼就能看见那个高大的背影站在灶台前,低着头,专注地忙碌着——好像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了。


    而那时的她并不知道,每一盘菜、每一碗汤里,都藏着这样细密而绵长的心意。


    “陈焕。”她走进厨房,从后面环住他结实的腰,把脸贴在他背上,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检验报告上说,我对油烟过敏哎。”


    “嗯,”男人含笑的声音传来,手上动作没停,“这下某人不能吵着要学做饭了?”


    季温时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那怎么办呀……这辈子是不是都只能让陈大厨给我做饭了?”


    陈焕笑了,关火,转过身。


    她前几天买的情侣家居服已经到了。此刻她穿着粉白色的兔子款,他穿着黑色的大狗款。食物香气氤氲,抽油烟机低声嗡鸣,这方由锅碗瓢盆构筑的小小天地不大,却恰好够两只毛茸茸紧紧相拥。


    他低头,轻轻蹭了蹭她的鼻尖。


    “求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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