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大市民朋友们请注意,海市今冬气温或创历史新低,预计在下周迎来最强寒潮,气温或可直降至……”
上午八点,季温时坐在自家餐桌前。她点了份麦麦劳的火腿扒堡和豆浆,边吃边顺手划掉首页误触弹出的本地气象预警视频。
今天陈焕没叫她吃早饭,她猜,他大概也需要些时间做心理准备。
毕竟昨天他说了,有话要对她说。想来是要坦白了。
最初对陈焕产生怀疑,其实是因为“糖饼厨房”这个账号。
由于“识食务者”的缘故,季温时也是在美食区泡了好几年的资深观众。她总觉得“糖饼厨房”的视频从画面、节奏到剪辑,都不像一个刚起步的新人账号。
其次是与账号收入毫不匹配的生活质量。衣食住行,无论是哪一项,都不可能是“糖饼厨房”能支撑得起的。然而被问起以前是做什么的,他也是语焉不详。
或许就是从那时起,她隐约觉得陈焕过去应该早就做过这一行,又或者,还有一个她全然不知的账号。
这本来也没什么。自媒体博主多账号同时运营,或者开新号从头再来,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偏偏她顺着“小智吃”摸到了星锐,又在星锐官网的签约博主列表里发现了“识食务者”的ID。
一切都太巧了,简直是在引诱着她继续探寻下去。
尽管前天晚上,她已经在碗筷轻微碰响的间隙中,在陈焕平淡的叙述里,拼凑出了一个关于曾经拥有又被迫失去的故事。他说得那样轻,轻得让她不忍再深问。
可有一件事,她还是想要弄明白。
不仅仅是为了给过去五年那个守着屏幕等更新的自己一个交代,
更是想亲眼看看,命运究竟能编织出怎样一个荒谬又精密的玩笑。
再一次点开视频APP,在“最近常看”里点进“小智吃”的主页。
那个等待已久的更新小红点终于出现了。
“揭秘!藏在洋房里的好味道,这家台式羊肉炉香爆了!”
果然是个合作视频,简介里@了另一个出镜博主:“猫狗双全的小丁”。
她点进那个账号。头像和视频封面都很眼熟,正是那天热情喊着“焕哥”,饭后又追出来找陈焕说话的男人。一个30万粉的宠物博主。
季温时复制下他的ID,切到数据查询平台,粘贴,搜索。
博主的“所属机构”一栏显示着两个意料之中的小字。
星锐。
她放下手机,慢慢喝了口温热的豆浆。
好巧啊,又一个星锐的。
季温时捧着纸杯,靠进椅背,慢慢思索,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餐桌中央那支香薰蜡烛上。
这是她第一次去陈焕家吃饭时他给的。那天她煮糊了一锅泡菜肥牛豆腐汤,满屋焦糊味,他说香薰蜡烛能去去味道。
她当时觉得连吃带拿不好,想推辞。陈焕怎么说的来着?
“朋友送的,我用不着。”
她也是从那时候就知道,陈焕有个大博主朋友,总给他塞一些自己用不着的、品牌方送的好东西。后来在他家,她也陆续见过不少这类“朋友送的”物件。
那支香薰蜡烛,她记得在关注的美妆博主视频里见过。对方说是品牌限定,不对外发售,自己都舍不得点,要拿来当六百万粉的福利抽奖送给粉丝。
季温时伸手把蜡烛拿过来细看。她确实喜欢这个清新又自然的味道,写论文时经常点着。蜡烛已经烧下去一半,淡金色的LOGO在墨绿的陶瓷杯身上泛着细哑的光泽。
忽然心念一动,她拿起手机在微博里搜了这个品牌名,点进官博,在历史微博里输入“家居限定”。
果然有几条相关内容跳出来。她一路往下划,终于在两年前一条微博的九宫格里看见了这支蜡烛。
那是元旦前的品牌答谢,文案里列了一串合作博主的名字,“识食务者”赫然在列。
只是因为他没有开通微博,四个黑色的字突兀地夹在一排可点击的蓝色ID之间。
像一块卡在错误位置的拼图。
……
下午,陈焕正在厨房忙着备菜,忽然听见几下不徐不疾的叩门声。
应该是预订的花到了。
他擦干手去开门,却惊讶地对上季温时沉静的眼睛。
“……怎么提前来了?”他看了眼时间,才三点多。
昨天跟季温时约好的是下午六点半。今天要做的菜太多也太复杂,眼下厨房正乱着,好几样食材才处理到一半。
“不欢迎吗?”季温时歪头。
“不是……”陈焕侧身让她进来,“厨房太乱了,怕你看了笑话。”
“不会。”季温时自然地走进来,环顾四周,“感觉你晚上要弄大菜,我来看看能不能帮忙。”
家里显然被精心收拾过。虽然平时就挺整洁,今天更是处处锃亮,像加了层柔光滤镜。黑胡桃木地板光可鉴人,黑色皮沙发连褶皱都笔挺了几分,茶几、餐桌、柜架上什么都没有,干净得跟样板间似的。
“不用,你在外面陪糖饼玩吧,别进厨房。”陈焕有些无奈,用身体挡住她投向玻璃门的视线,“……真别看了,留点惊喜。”
“好吧。”季温时从善如流地止住脚步。
糖饼在窝里不安地嗅闻着,爪子偶尔焦躁地刨两下垫子。陈焕说它这几天都这样,食欲也不好。季温时在网上查过,这是狗狗临产前的征兆。也不知道糖饼什么时候发动,她想着,总归得提前把产房布置好。
“陈焕,之前买的帐篷在哪儿?我想先拿出来。”她拉开玻璃门,探头进厨房。
“玄关储物间。已经搭好了,尿垫也铺了,直接拖出来就行。”陈焕手里正忙着,转头随口说。
季温时依言打开玄关镜门后的杂物间,果然看到一顶小小的橘色帐篷摆在那里。这是她之前在网上给糖饼挑的狗狗产房,比纸箱舒适,又比常见的围栏式产房多一个顶棚,能让它更有安全感。
她走进去,怕弄乱里面铺好的尿垫,只抬起帐篷一角小心地往外平拖。储物间不大,两边还立着几个高大的置物架,摆了些杂物。快到门口时帐篷底边不慎勾到了最下层一个凸出的纸箱,哗啦一声,箱子里的东西倾了一地。
她慌忙蹲下收拾。小空间里只有一盏射灯,光线昏黄,直到凑近了她才看清,从箱子里散落一地的,全是奖杯。
金属的,水晶的,树脂的,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滚落在地上犹在晃动着,凌厉的切面直晃眼睛。
其中有一个金色长条形状的,看着格外眼熟。
她想起来了。陈焕回老家的时候,为了安抚不安的糖饼,她曾经在他床上睡过一晚,在床头柜抽屉里无意发现了一张他倚着机车的照片。照片里的陈焕,手里拿的正是这座奖杯。
奖杯底座上刻着字。
心忽然跳得又重又急,她不敢低头看,把沁汗的手指反复在衣服上用力擦几下,然后闭上眼,颤抖着,像辨认盲文那样,用指尖轻轻摸索上底座那几个微凸的刻痕。
是四个字。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清是喜是怒。门外隐约传来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那是陈焕现在日复一日安稳平淡的日常。身前黑暗的纸箱里全是大大小小的奖杯,刻满“识食务者”金碧辉煌的过去。她独自蹲在这半明半暗的狭小空间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笑,却无法调动脸上的肌肉群。
太荒诞了。
尽管之前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猜测,全都指向了这个唯一的可能,可是在结果以这样的方式轻易揭晓的瞬间,她依然觉得——太荒诞了。
季温时摸出手机打光,仔仔细细去看底座上的内容。
第一行,是她方才摸到的四个烫金的大字。
“识食务者”
第二行字体稍小一些。
“2020年度新人博主TOP1”
是了。怪不得那张照片上,他看起来比现在更年轻,眉眼间尽是未敛的锋芒,意气风发,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剑。
地上散落的其他奖杯也都是属于“识食务者”的。各种平台,各种名目,时间从2020年持续到2024年。
它们被妥帖地收在这只纸箱里。箱子是敞开的,奖杯上却没有丝毫灰尘,每一座都干净明亮,像是时常被人拂拭。
季温时静静地看着它们,心中汹涌的潮水最终缓缓平息,一切短暂地抽离,清空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她把奖杯一件一件照原样好好地放了回去,把沉重的箱子推回原位,拖着糖饼的帐篷走出了储藏间。
今晚的菜看来难度不小,数量也多,就算是陈焕,也得在厨房一刻不停地忙碌着。怕她饿着,中途还抽空给她做了两样小点心垫肚子。
季温时整个下午都待在客厅守着糖饼,没再往厨房去,甚至连目光也没多瞥一眼。只有外卖小哥送花上门时,她才起身帮着签收,知会了陈焕一声。
陈焕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语气有些懊恼:“我该提前让他们送来的。本来是给你的惊喜,倒让你自己签收了……”
“没事,是我早到了。”她看着被小哥帮忙抬进客厅的花束——用“束”形容它实在还是太收敛了。那是99朵铺天盖地的粉芍药,每朵都近乎两只手掌大,滚圆饱满地绽开。外层粉瓣松松裹着内里叠叠重重的白,像无数粉白的奶油卷挤在一起,又像条倒置的蓬蓬蛋糕裙。
这个季节,这样多的芍药……她不敢去猜价格。
如果是为了之前的隐瞒向她赔礼道歉的话,这可真是下血本了。
这人悔过的诚意还挺足。
陈焕仔细留心着她脸上的表情:“不喜欢?上次看你很喜欢草莓杏仁饼,我以为你会喜欢这种粉包子似的花。”顿了顿,他放软声音好生哄道,“不喜欢也不要紧,以后再送你别的。今晚……其实还有别的礼物。”
礼物?坦白还需要礼物吗?季温时蹙眉:“陈焕,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焕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局促,摸了摸后颈:“……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正好有个锅的计时器叮叮作响,他仓促转身躲回了厨房。
晚上七点,所有的菜终于都上桌了。
夫妻肺片、辣炒蛤蜊、清炖蟹粉狮子头、酿苦瓜、辣椒炒肉、熏鲥鱼、莲藕章鱼猪骨汤。
还有一碗茄汁拌川。
只是这次,上面没有用状似樱花的粉色腌萝卜拼出“生日快乐”的字样。
把最后一道甜品红糖木薯羹端上桌,陈焕长长地舒了口气,示意她看向桌上的菜。
“怎么样,算不算惊喜?尝尝,不知道还原得怎么样。”
季温时拿起筷子,慢慢把每样都尝了一遍。
夫妻肺片红油透亮,狮子头颤巍巍浸在清汤里,辣椒炒肉镬气十足——每一道都是她隔着屏幕想象过无数次的味道。
每一道都是陈焕应有的水平,甚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用心。
如果是三年前,面对这一桌被原样从视频里复刻下来,穿越屏幕的生日宴,她应该会感动得哭出来吧。
可现在,她只有一种被戏耍的愤怒。
原以为自己才是那个在暗处抽丝剥茧的侦探,一步步逼近真相,却不知自己早就站在聚光灯下,一举一动,都落在他早已了然的目光里。
放下筷子,她看向陈焕:“你怎么知道这些菜的?”
陈焕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坦诚地道:“给你补过生日那晚,你喝醉了,靠在我肩膀上说的。你说那是你过得最好的生日,所以……我想都做给你尝尝。”
那晚?零星的记忆碎片涌上来。昏黄的灯光,温暖的肩膀,季温时努力回忆,却只记得满溢的快乐和隔日的头痛。她竟完全想不起自己曾把这个秘密摊开在他面前。
她暗自深呼吸,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昨晚说,有话要告诉我——就是这些吗?”
“不是。”陈焕摇摇头,低头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
“小时,我先跟你道个歉。接下来这些话,要是哪句让你不舒服了,你多包涵。我不太会说话,从没追过女孩,更没……”
“更没表过白。”他的耳根已经肉眼可见地慢慢红了起来。
“第一次见你,我觉得这姑娘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扶你一把,给你吃的,你还把我当坏人,又掐又挠的。”他唇角弯了弯,眼底有淡淡的笑意,“后来你敲门让我别吵你睡觉,那副炸毛的样子特别像只养不熟的小野猫。但是……漂亮。特别漂亮。是那种如果不挠我,我第一眼就会心动的漂亮。”
“再后来,我们好像熟了点。可能是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坏人,愿意常来吃饭了。小时,我特别喜欢看你吃饭。你吃相很好,小口小口的,又吃得特别香,像小猫在认真舔罐头每次跟你一起吃饭,我都不需要吃菜,光看你就够了。”
“再到后来,每一天的意义,就变成了能给你做三顿饭。要是三顿都跟你一起吃了,我那天就特别高兴。要是只有两顿,就一般高兴。要是一顿都没有——”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那我就得想方设法,哪怕自作主张跑你们学校去,也要跟你吃上一顿。”
“再说点儿酸话,你别笑我。以前我总觉得自己像野地里一团乱窜的火,风往哪儿吹,我就往哪儿烧。人生很轻,反正也没什么牵挂,想掉头就能随时掉头。”
“可那天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站在同一片野地里,忽然就发现我飘不起来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让我变重了。从一个游魂,落地生根,长出了具体的样子。”
“可我一点也不讨厌这种重量。”他抬头望她,对上同样有破碎水光闪动的那双杏眼,“甚至觉得,我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等待着这么一份重量。”
“所以小时,不管你是留在海市,还是去别的地方,哪怕出国……如果你愿意,去哪儿我都跟着你,给你做饭。”
“如果你不愿意——”
“那我也给你做。一直做到你哪天吃腻了,搬走了,或者……”他抿了抿唇,很轻地笑了一下,眼眶都红透了,语气却故作轻松,“……就再说吧。我还是想先做乐观的打算。”
“我……我说完了。”见她久久不说话,他忐忑地提醒。
“陈焕,”季温时抬起眼,眼眶也是红红的,“谢谢你。”
陈焕勉强想挤出个笑,嘴角却只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感觉这话后面接的不会是我想听的。”
“我是认真的,你是我遇见过的,最好的人。”季温时带着鼻音补充,“不是在给你发好人卡。”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心却悬得更高。
“可是,”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回他脸上,“你为什么要选今天?”
“……”
“不敢说吗?”她看着他骤然沉默的样子,声音里透出一点柔软的失落,“那我替你说吧。因为今天,是我关注‘识食务者’的日子。”
陈焕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只剩愕然:“小时……”
“你告诉我,”季温时望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刚才那些话,到底是谁在说?是陈焕,还是‘识食务者’?”
“那你呢?你喜欢的是‘识食务者’,还是陈焕?”他也红着眼睛问。
她几乎带上了哭腔:“我喜欢敢承认自己是谁的人!”
寂静漫延。许久,陈焕低声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鼻音很重,哽咽着:“最近几天才开始怀疑。刚才在储物间拿帐篷的时候,看见你以前的奖杯了。”
陈焕怔住,垂下眼睫,眉宇间聚起痛色:“……对不起。”他声音哑得厉害,“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很喜欢‘识食务者’。可我已经不是他了。我不能顶着他的光环,利用你对他的喜欢哄你心动……这是作弊。”
“难道这些就不是作弊吗?!”季温时指着满桌的菜,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这些菜……还有我这些年发过的私信,你早就看过了吧?看我一个人傻子似的留言,自说自话,你是不是觉得特别好笑?”
话越说越急,越说越气。明明早就笃定的猜想,可在亲耳听他承认的这一刻,心里还是委屈得不行。说到最后,她几乎语不成调,断断续续地呜咽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小时,那些私信我是最近才看到……”陈焕从没见她哭成这样过,手忙脚乱地抽纸巾想帮她擦眼泪,心疼得手都在抖,“不傻,一点都不傻,我很喜欢,我只是后悔为什么没早一点……”
“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季温时偏头躲开他的手,站起身自己胡乱抹了把脸,眼泪把脸颊蛰得生疼,“我要回去了。”
“小时!”陈焕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起初力道很紧,却又在触到她的皮肤时松了劲。他眼睛红得厉害,睫毛全都湿了,像暴风雨里的鸦翅,声音哑得几乎破碎,“别走……我错了,真的错了,我不该瞒你,不该这样……你骂我打我都可以,怎么都行……”
他坐在那儿,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高大的人弓着肩背,竟有些微不可察的颤抖,像只做错了事生怕被主人丢弃的大狗。
“……别走。”他声音闷闷的,哽咽着重复,“好不好?”
第42章 生门
季温时从没见过这样的陈焕。
印象里,他总是漫不经心,游刃有余的,带着点散漫的痞气站在那儿,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单手插兜撑着。她从没想过,他会像现在这样——
滚烫的大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同样滚烫的额头上,她甚至能感觉到他额角青筋突突的跳动。宽厚的肩背整个弓起来,随着压抑的呼吸,一下一下地颤抖。
她一时都忘了自己也在哭,抽噎着,别别扭扭地给他递纸。
“别哭了……你眼泪弄到我手上了。”
没想到男人反而握住她拿纸巾的手腕,往怀里一带。季温时踉跄着往前几步,被他拉到身前,圈在腿间。
他就这样坐着,仰起脸看她。那双平时总是冷锐的眼睛此刻洇红一圈,睫毛湿漉漉的。
这是有人性的男人能做出来的表情吗。
季温时突然莫名想到前几年网上流传甚广的going三部曲。
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注1)
“你……”她挣了挣,没挣开,索性不动了,就让他圈着,瓮声瓮气地问,“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陈焕湿重的睫毛缓慢扑动几下。他好像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会儿,哑声开口。
“我也不知道。最开始,是觉得你一点都不会照顾自己,瘦瘦小小的一只,有胃病,又不会做饭,还虚张声势地要强,怕麻烦别人,什么都想自己扛,就想多照顾你一点。”
“后来发现,你这人心其实特别软,又好欺负,总忍着委屈去成全别人。”他喉结滚了滚,望进她眼里,“我就想,至少在我这儿,你可以不用那么客气,可以耍小性子,可以提要求,可以活得任性一点。”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还握着她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她凸起的腕骨,“可后来我发现,一天见不到你,心里就空落落的。你生病的时候,我恨不得能从北市直接瞬移回来。你受委屈掉眼泪,我……我就想抱抱你。看见你跟别人走在一起,就想把你抢回来,藏起来。”
“后来知道了你喜欢‘识食务者’。我挺讨厌那小子的,在视频里那副人模狗样的样子,让你关注他,喜欢他那么久。”
“可我又有点慌,毕竟我跟他完全是两种人。那阵子我还去买了不少你喜欢的那种……”他耳根发红,垂下眼,含糊地把那几个字带过,“那种什么人夫感的衣服,穿给你看。结果你好像也没多大反应……”
季温时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笨死了。”
陈焕疑惑地抬起眼,微微歪了歪头,像只没听懂指令的大型犬。
“怎么会有人吃自己的醋啊。”季温时抿着嘴,还不想给他太多好脸色,可是眼睛已经忍不住弯了又弯,把蓄着的眼泪挤了出来。
陈焕见她眼泪又掉下来,顾不上别的,刚站起身想捧起她的脸擦拭,客厅角落却突然传来糖饼痛苦的哼唧。
两人愣了一下,同时快步跑到帐篷产房前,透过顶上的天窗往里看——
糖饼趴在产房里,身体微微颤抖,垫在它身下的尿垫和毯子濡湿一大片。
“糖饼要生了!”季温时顿时紧张起来,无措地看向陈焕,“怎么办?”
“别慌,我之前问过许铭,他说生产主要靠狗狗自己,我们在旁边安静守着,万一难产就马上送医院。”陈焕边说边拨许铭的电话,那头却迟迟无人接听。
“可能在手术。”他眉头紧锁,看着正费力舔着羊水的糖饼,转向季温时,“小时,你先陪它,我去拿待产的东西。”
季温时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手伸进天窗,轻轻抚摸糖饼臃肿的侧腹,低声唤它的名字。每唤一声,糖饼都粗重地喘一声作为回应。
听说犬类可以听出熟悉的人语气里的情绪,她尽量压下内心的紧张,把声音尽量放得很轻很软:“糖饼,别怕,我们都在这里陪你,好不好?”
糖饼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艰难地转头舔了舔她的指尖。
这几天不知道糖饼什么时候发作,地暖一直开着保持温度。陈焕把客厅窗户推开一扇通风透气,又把地暖调高些,拖过浴霸灯对准产房顶部,换掉被羊水浸湿的褥子和尿垫,灌好热水袋。又在地上铺了张干净尿垫,把消毒过的脐带剪,给小狗擦身的干毛巾以及吸羊水用的吸鼻器一一摆开。
最后,他开了个糖饼平时喜欢的罐头,用勺子挖出来放进食盆,又兑了碗葡萄糖水,一起放进产房。
“糖饼,吃点东西才有力气。”他低声说。
“陈焕,我有点怕……”季温时声音都在抖,看着糖饼狼吞虎咽的样子,“万一它不会生,或者到后面没力气了……”
陈焕没说话,低头掰开她无意识掐进掌心的手指,握进自己手里。两人掌心相贴,都是冰凉,黏湿的汗。
过了不知多久,产房里,糖饼突然弓起身子焦躁不安地用前爪飞快刨地,尿垫被挠得稀碎。刨了一会儿,它再度趴下来,浑身发着抖,下腹一阵阵剧烈抽搐。
一个薄膜包裹着的浑浊水球,慢慢从它身下露头。季温时屏住了呼吸。不用看陈焕的脸,她也能从他越收越紧的掌心感受到同样的紧张。
水球缓缓滑出,那是一只被胎衣包裹在羊水中的小狗。等它完全坠地,水球湿淋淋地破开,糖饼转过身,开始一下下舔舐那层薄膜。
“……陈焕,现在要做什么?”虽然之前反复看过好几个给狗狗接生的视频,但此刻她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
陈焕也是如梦初醒般,深吸一口气,松开她的手,拿起旁边的医用手套戴上。
“我来给照顾小狗,你去泡点羊奶粉好吗?”
季温时连忙点头,转身往厨房走。
厨房温度比客厅低,季温时深呼吸几下,又沾了点凉水拍拍被浴霸灯烤红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温水冲进装奶粉的杯子里时,脑子总算一点点转动起来。她想起来了,之前看的视频里说过,母狗生产的时候,最好别让它又舔胎衣又喂奶,得保留体力继续生后面几只。
回到产房前,陈焕已经给小狗擦干了身体,正用吸鼻器小心清理它口鼻里残余的羊水。小家伙还不到他手掌大,口鼻和爪子都是嫩嫩的粉色,湿漉漉的短毛贴在身上,四肢微弱地挣动着。
吸了几下,小狗终于发出细细弱弱的哼唧声。
陈焕长长松了口气。
“糖饼一直在看着。”季温时一直在旁边观察,轻声说。
糖饼自己还处在产后的虚弱中,眼睛却紧紧盯着陈焕手中的幼崽。若不是对主人有着全然的信任,它此刻恐怕已经要把孩子夺回身边护着了。
陈焕抬眼,与糖饼的目光碰个正着。沉默了几秒,他伸手进去安抚地轻轻摸了摸它的头,低声道:“没事的,糖饼,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孩子。”
季温时也戴上手套,用极细的注射器把羊奶吸上来,小心翼翼地从陈焕手里接过小狗。
陈焕见她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可以吗?要不还是我来?”
“没事,我手比你轻些。”季温时小心地把注射器伸进小狗嘴里,缓慢推动活塞。随即,她看见小狗的喉咙动了几下,努力地吞咽起来。
“它喝了!”她惊喜地低呼。
喂完了奶,她把小狗小心放回产房里套着绒布的热水袋上,让糖饼仔细看了看,确认幼崽安然无恙,才盖上浴巾保温。
糖饼这会儿进入了休憩阶段,又吃了点东西,静静地躺着,等待下一次阵痛来临。
“要不要先去床上躺会儿?”陈焕低声问,“生完估计得明早了。”
季温时摇摇头:“我想在这儿守着。”她学着他的样子刚要往地上坐,身子却忽然一轻。
“地上凉。”陈焕单手托住她,起身去拿了个宽大的沙发垫铺好,又找了条毯子想把她裹起来。
“我不冷呀……”她小声抗议,想从毯子里挣出来,“你地暖开这么高……”
“后半夜就冷了,听话。”陈焕说着,突然顿了顿,自顾自地笑了出来。
“笑什么?”
“我是笑,一模一样的话,我奶奶以前也总说。”他替她拢好毯子,声音柔和下来,“小时候老家烧炕,我总嫌热不肯盖被子,她非得把我的被子压严实,说‘后半夜就冷了,听话’。”
季温时窝在他身旁,好奇地问:“烧炕的话,火要一直烧着吗?人睡上面会不会很烫?”
陈焕刮了刮她的鼻子:“你是不是以为炕是人睡在上面,身子底下烧火?”
季温时点点头。
“那是铁板烧,小傻子。”他好笑地解释,“灶台和炕之间有烟道连着,做饭的时候热气就可以通进去暖炕,不是直接烧的……”
他说着,又忍不住笑起来。
季温时脸有点红,小声嘟囔:“我又没见过……”
陈焕垂眸看她:“我奶奶房间里还有这样的炕,等你放寒假,想不想去看看?”
“好啊……”她下意识应声,又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改口,“等等!我没答应!”
“我听见了。”陈焕勾起嘴角,眼尾染着笑意,“不许反悔。”
晚上十二点,糖饼终于有了再度发作的迹象。这次生下的是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毛色像极了它自己。
照例给小狗擦身、吸羊水、喂羊奶。陈焕又给糖饼热了个自制的菜肉团子,它累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只是喘着粗气,勉强舔了两口。
“还有两只……”季温时担忧地说,“它还能坚持吗?”
话音才落,糖饼的身子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它撑起前肢,用尽力气,生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
这次它只是侧过头潦草地舔了几下幼崽身上的胎衣,咬断脐带,就彻底瘫软下去,侧躺在垫子上,胸口剧烈起伏。
“糖饼,再坚持一下!”季温时想起科普视频上说,与上一只幼崽间隔超过四小时才算难产,何况外面气温骤降,路况不明,她实在不放心这时候贸然带它出门去医院。
陈焕给糖饼的水碗添满葡萄糖水,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肩:“别太紧张,让它缓一缓。再等两个小时,如果还没动静,我们立刻去医院。”
季温时点点头,压下心头的焦灼,坐回垫子上。
她知道陈焕作为糖饼的主人,心里的担忧绝不比她少。但生育这件事情,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疼痛,那种耗尽气力的疲惫与虚弱,或许只有同为雌性的她才能感同身受。
屋里温度很高,混着小狗身上甜腥的气息,空气都沉甸甸的,让人犯困。季温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沙发上,身上裹着厚厚的毯子。
她慌忙看向手机——凌晨两点半。
她惊惶地掀开毯子跑下去,问蹲在产房门口的陈焕:“怎么样?生出来了吗?”
“生出来了。”陈焕的声音有些异样的急躁,“它不肯舔这只。”他手里托着一只浑身还裹着黏膜,脐带未断的纯黑色小狗。
她这才看清他的表情。眉头紧紧锁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黑沉得吓人,一次次执拗地把小狗捧到糖饼嘴边。
“糖饼,它也是你的孩子,你不可以不要它。”
糖饼只是侧躺着,疲惫地将头偏向一边,一次次躲开。
“陈焕!”季温时戴上手套,直接从他手里接过那只湿漉漉的小家伙,“糖饼太累了!你让它喘口气行吗?”
她低头学着陈焕之前的样子,用毛巾细致地擦去小狗身上的黏膜,小心吸出口鼻里的羊水,又屏住呼吸,壮着胆子剪断脐带。
整个过程中,陈焕就半跪在产房边,低着头,一言不发。高大的身影微微弓着,像突然被什么压断了脊背,透出罕见的颓然。
“你也去沙发上躺会儿吧。”季温时给小狗喂着羊奶,没抬头,只当他是熬得太累了。
陈焕没应声,默默摘掉手套,起身走向沙发。
等她把小狗料理妥当,把四只正挤在一起呼呼大睡的小团子连同热水袋一起搬到糖饼一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她终于长长舒了口气,摘下手套。
一转头,却看见陈焕仰头靠在沙发背上,抬起一只手紧紧压在眼睛上挡着。
仿佛光线太刺眼了。
“陈焕……”季温时在他身边轻轻坐下,迟疑地问,“……你怎么了?”
“糖饼会不会真的不要那只小黑?”他的手还挡在眼前,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带着茫然的惶惑。
“不会的。”季温时伸手扯了扯他的胳膊,没扯动,只好把手掌轻轻覆在他绷紧的小臂上,“妈妈怎么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呢?”
陈焕很低地嗤笑了一声。
短促,干涩,像旷野上凛冽的风刮擦过粗糙的石面。
他终于把手放下来,转过脸看向她。
那双眼圈红得厉害,眼底却干涸,毫无泪意,只有一片空茫的荒凉。
他望进她错愕的眼睛,扯了扯嘴角,轻轻地说。
“我妈就不要我啊。”
第43章 蛋饺,麻团,汤圆和珍珠
其实在不算长的二十八年人生里,陈焕并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清楚地感觉到“没有父母”这件事对自己有什么影响。
小时候跟奶奶在村里生活,一村子人都姓陈,多少沾亲带故。长辈们对他多是心疼,哪家孩子敢笑话他一句没爹没妈,晚上回去准得屁股开花。
上小学以后,他在思想品德课本上读到:父母给了我们生命,辛苦照顾我们,给我们吃穿,为我们遮风挡雨。我们以后都要好好孝顺父母。可他想了想,给他洗衣做饭,买零食玩具,夏天赶蚊子,冬天掖被角的,都是奶奶。
长大一定要好好孝顺奶奶。他那时就这么想。哪怕被班上调皮的男生故意问“家长会谁来开啊”,他也只是冷冷瞥对方一眼,不说话。
他是真觉得没太大差别。
直到有一次,学校组织去省城的公园春游。他看见湖里有一家三口在划船——说“划”或许不太准确,是那种用脚蹬的船,得两个人一起蹬才能保持平衡。他到现在还记得那艘船的样子,顶棚很高,船身做成大白鹅的形状,鹅脖子伸得老长,头顶还有个鼓包。
那个小男孩坐在中间,两边是他父母。父母用力蹬着踏板,孩子把着方向盘,笑得特别开心。
陈焕也想坐。
可他只有奶奶。他那时候腿短,够不着踏板,奶奶年纪大了,也没法一个人蹬完。那是他第一次知道,有些快乐,是至少需要两个大人合力,才能提供给一个孩子的。
那也是他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他和他们不一样。有爸妈,和没爸妈,不一样。
后来长大些,他学会了用拳头让那些嘲笑闭嘴。
再长大些,成年人的世界里,就更没人嘲笑他。没人会因为自己有爸妈就自觉高人一等。没人问他是谁,家中父母是否健在,他们只在乎他能创造多少价值。
而他创造了很多价值,多到足够把这个他一直刻意忽略的“缺陷”给填平。
倒是他奶奶——他小时候,这个特别硬气的老太太逢人就说:“只要我老婆子还有一口气,就一定把孙子拉扯大!没爹没妈怎么了?我养的,比那些有爹有妈的差不了!”
可近些年,她反倒时常忧心忡忡,看着网上的相亲节目念叨,说现在单亲家庭的孩子都被人挑三拣四,你这没爹没妈的往后可怎么办?
陈焕自己倒没所谓。
婚姻,家庭,这些词好像一辈子都跟他扯不上关系。不主动走进那个被人挑拣的池子,自然也就不会被嫌弃。一个人过,逍遥自在,给奶奶养老送终,再好不过。
更何况,如果所谓的婚姻和家庭,最终都只能结出像他这样仿佛被命运随手丢下的苦果,那他宁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离这些远远的。
他父母的结合,就像一场儿戏。
海市的千金大小姐,来乡下采风,居然爱上了一个农民。
不是所谓的灵魂相契,宿命吸引,单纯是被皮相吸引。
母亲是学画画的,那时候刚毕业,身上还有股子艺术家不管不顾的狂热。她一眼就被这个山野村夫优越的骨相和身形吸引,认定他就是她此生的缪斯。
于是不顾所有人,包括陈焕奶奶的劝阻,铁了心要留下来,嫁给他。
很快就怀上了陈焕。
可是名贵又娇气的花卉无法在粗粝又荒凉的土地上生存,她很快水土不服。狂热的迷恋褪去后,她发现剥开那层皮囊,这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会跟她吵架,会计较得失,不懂她的情趣,哪怕是表达低头,也只会沉默地去杀只鸡,炖一锅金黄油亮的鸡汤给她。
她还怀着孕,闻到那股味道就想吐。
那天她对男人说,想吃奶油草莓。那种只在进口超市里按颗卖的金贵水果。
他应了一声,出了门。
从此再也没回来。
父亲车祸去世半年后,母亲生下了他。
他在肚子里太好动,生生把自己折腾成脐带绕颈。母亲顺产到一半才被发现,又挨了一刀剖腹。
两种生产的罪,她都受了一遍。
这么想来,或许他被抛弃,也是活该。
奶水不足,孩子整夜哭闹,刚出月子,母亲就崩溃了,给她早已断绝关系的娘家打去电话。
她说她快撑不住了,觉得自己随时会掐死这个孩子。
第二天,一辆黑色小轿车开进村里。这株错栽的花,终于被移回了她本该生长的地方。
而他被留在那里。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对这个一月来一次、三月来一次、半年才来一次,最后再也不来的女人毫无印象,到懵懂地知道——噢,这是妈妈。
这个过程,他用了将近五年。
若扣去那些尚不记事,连人脸都认不清的年岁,有母亲参与的人生,其实还不到五年。
期待,等待,失望,难过,怨恨……这些阶段,他早就一一熬过来了。
从小到大,他最羡慕孙悟空。羡慕那猴子天生地养,不用背负这些黏稠又混沌的感情。爱就是爱,恨就是恨,看不顺眼了,一棍子捅破天也无妨。
可他不是。
偶尔他会想起那个渔夫和魔鬼的故事。魔鬼被关了一百年的时候,发誓谁救他就许谁一生富贵;两百年时,发愿给他的恩人所有地下宝藏;三百年时,答应实现救他的人三个愿望。可到了五百年,他说,谁放我出来,我就杀了谁。
自己对母亲那点残留的念想,也像这个被关久了的魔鬼。
起初是盼,后来是等,再后来,等变成了怨,怨又酿出恨。
他幻想过无数种重逢的画面。她后悔,他不屑,她痛哭,他转身。可现实是,什么都没有。
从五岁那年起,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他想要的爱,在漫长的等待里发酵成了恨;他想恨的人,却又因为那点不甘,怎么也恨不彻底。
“陈焕……你还好吗?”
记忆的漩涡几乎要将他彻底吞没时,一道轻柔的声音把他拉了出来。
很好听,很耳熟,带着迟疑和担忧。
手臂也被轻轻地摇了摇。
陈焕恍惚地眨了眨眼,眼底那些翻涌的浓稠暗色,像潮水般一点点退了下去。
她是镇定剂,也是防风堤。
他突然有点后悔。刚才不应该把这些都告诉她的。
他分明在她眼睛里看到了眼泪。
他不想要她难过,尤其是为了这种根本没必要去追忆的,关于他的陈年旧事难过。
她的眼泪太珍贵,这些事又太不值得。
“没事。”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陌生的干涩,听着不像自己的。
“刚才看糖饼不舔小黑,我还以为……”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它妈妈也不要它了。”
季温时想了想,忽然站起身走到产房前,蹲下身朝里望去。
随即她眼睛一亮,抬起眼小声叫:“快来看!”
陈焕走过去,学着她的样子蹲下,屏住呼吸朝里看。
糖饼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小崽们从浴巾下一只只叼了出来。此刻,几个小家伙正挤在妈妈温暖柔软的腹毛里,拱着,急切地喝着奶。而糖饼虽然疲惫虚弱,却侧过头,温柔而耐心地用舌头逐一舔过每只幼崽身上尚未干透的绒毛。
当然,也包括那只最后出生的,小小的黑狗。
“糖饼没有不要它。”季温时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它爱它的每一个孩子。”
陈焕喉结滚了滚,勉强牵起嘴角:“嗯,那就好。”
季温时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之前为了准备帮糖饼接生,我看了几部动物纪录片。里面说,动物界有些妈妈有时候会吃掉刚出生的孩子,可能是因为受到惊吓,或者幼崽沾了陌生气味,也可能只是因为它自己也营养不够,养不活。”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人也是动物,陈焕。我们只是更擅长用‘责任’或者‘母爱’这样的词,来确保幼崽活下来,所以族群才能生生不息地繁衍下去。”
“可人也是基因的载体,是激素的奴隶。”她望着他,安静又轻柔地说着,“丈夫去世,难产,你妈妈那时候……一定也很不好过。可能那时候她讨厌你,不想继续养你,是因为激素控制了她,是因为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本能在告诉她,只有丢下这个孩子,才能保全自己。”
“但是,你妈妈……她那样做是不对的。”她皱着眉头,强调道。
“她选错了生活,这是她的不幸。作为一个成年人,这种不幸或许有很多原因——可能是那时太年轻,被爱情冲昏了头,也可能错估了生活的艰难……无论是什么,她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一部分责任。”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手指轻轻抚过他的小臂,带着安抚的意味,像在小心梳理一匹烈马的鬃毛。
“可你那时候还只是个孩子。被抛下的不幸,你没有一点责任,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只能被迫全部接受。是她用她的错误,导致了你的痛苦。”
她眉头越皱越紧,像是真的很生气,努力在脑海里翻找合适的词句,最后终于选出一个她觉得足够严重的形容。
“这是特别坏、特别坏的行为。”
她又碰了碰他的手臂,像缔结盟约般向他承诺道。
“以后我跟你一起讨厌她。”
陈焕闷闷地笑了一声,起身直接把她揽进怀里。
他的笑声低低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如释重负般泻了出来。
他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熨过来,熟悉的苦艾薄荷味笼罩而下,前有未有的浓,让她有点晕乎乎的。
“骂人都不会,”他把下巴轻轻抵在她发顶,微哑的声音里还沾着一点潮湿,“还说我笨。”
季温时犹豫了一下,第一次没有跟他斗嘴,只是小心地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在感受到被她触碰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骤然绷紧,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哽咽。
“季温时,”他弯下身子,把头埋进她的颈窝,“你选我好不好?别人都不要我也没关系……你选我,行吗?”
季温时轻轻摇了摇头。
他错愕而绝望地抬起头。
“只有物品才需要站在那里被人挑选,但你不是。陈焕,你不是被人选择的东西。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喉结动了动,眼眶红得厉害,却执拗地换了个问法。
“季温时,我喜欢你。”他声音低哑,虔诚得像在念一句祷词,“你可以……也喜欢我吗?”
他俯下身,低下头。明明他比她高大那么多,此刻却心甘情愿地弯下脊背,像个等待神谕的信徒。
在模糊的泪光里,他看见她点了点头。
“你可以是‘识食务者’,也可以是‘糖饼厨房’,也可以仅仅只是我的邻居。”
神明低语,拆解他所有的惶惑和不安。
“你是谁,或者你曾经是谁,都没关系。”
“只要你是陈焕,我就会喜欢你。”
如同悬河决堤崩裂,二十多年来的泪与痛被压缩成的浑浊的洪流,裹挟着所有泥沙和碎石的巨大能量倾泻而来,誓要毁天灭地,将一切冲刷成废墟。
他荒唐地想,自己这一生,应该就是为了这个瞬间而活。
……
许铭气喘吁吁推门进来时,天边已透出薄薄的晨光。
“怎么样?还顺——”他话没说完,就被陈焕一个噤声的手势止住。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卧室门紧闭着。许铭会意,压低声音:“你们俩守了一夜?”
陈焕点点头,眼底有淡淡的血丝。
“你去歇会儿,我来盯着。”许铭走到产房前蹲下,看了看里面挤在一起熟睡的一大四小,“哟,四只花色都不一样,还挺好认。取名了吗?”
“取了。”陈焕说。
都是季温时取的。
黄的叫蛋饺,黄白相间的叫麻团,纯白的叫汤圆,黑的那只……叫珍珠。
“珍珠?”陈焕当时挑了挑眉,“它是黑色的。”
“谁说珍珠只有白色的?大溪地黑珍珠知道吗,可贵了。”
他了然地点点头:“喜欢?下次给你买。”
“……不是!”她瞪他一眼,随即声音软下来,望着那只蜷缩的小黑团子,“我的意思是,它是我们的珍宝。从来都不是被丢掉的那一个。”
推开卧室门,季温时已经在他床上睡熟了。今晚她太累了,睡得很沉,嘴唇微微张着,粉而圆润的唇珠可爱地翘着。
他盯着看了很久,终于还是移开眼,拿出今晚还没来得及送出的礼物,轻轻系在她的腕间。
正想将她的手重新掖回被子里,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因为她的手动了动,无意识地松松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陈焕无声地笑了。
他忍不住俯下身,很轻,很虔诚地,在她虚拢的掌心印下一个吻。
从此,他的缰绳就在她手里了。
第44章 海鲜砂锅粥和卤味拼盘
季温时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她是被隐隐飘进房间的香气唤醒的。
费力地睁开眼,浑身有种通宵后的酸软疲惫,喉咙也干得冒烟。
自己躺在陈焕的床上。卧室门关着,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辨不清晨昏。
她伸手去摸床头的壁灯开关,手腕上却传来什么东西晃荡的触感,凉凉的。
摁亮灯,抬起手,她发现腕上多了一串手链。
白金色的细链串着五朵清透的淡紫玉髓四叶草,衬着她冷白的皮肤,仙气又温柔。
……好漂亮。
她轻轻晃了晃手腕,几片四叶草顺着细瘦的腕骨翻滚了几圈,白金和淡紫在昏暗中交替流转着细碎的光。
这就是陈焕昨晚说的“别的礼物”吗?
昨晚发生了太多太多事,她原本只是以为,他想要对她坦白身份而已。
季温时拥着被子坐起来。地暖开得很足,她没穿外套也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脸颊发热,身子轻飘飘的,心也跳得有些快。
就像一场愉悦的低烧。
她忍不住抬起手腕,用冰凉的手链贴了贴发烫的脸颊。忽然意识到这动作有点傻气,抿了抿唇,垂下眼睛笑起来。
食物的香味越来越浓,她知道陈焕一定在厨房做什么好吃的。她却有点不敢出去,不知道该怎么用新的身份,对他说出第一句话。
可心里又有一簇小小的火苗,烧得她坐不住,想立刻跑出去见他,恨不得连外套都不穿,拖鞋也顾不上踩,就这样光着脚就一路跑进厨房,跑到他身边。
但显然有人比她更心急。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陈焕轻手轻脚地探身进来。见她已经坐在床上,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浮现笑意。昨天他比她熬得更晚,此刻眼底虽然还有淡淡的倦色,但心情似乎很好。
“醒了?”他顺手拿起叠放在床头柜上的外套披在她身上,“饿不饿?”
季温时摇摇头:“有点渴。”
陈焕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回来。眼看他端着杯子就要凑到她唇边,季温时下意识地伸手:“我自己来……”
陈焕挑挑眉,由她把杯子接过去。
她小口小口喝了大半杯,才想起问:“几点了?”
“下午一点半。”陈焕接过空杯子,“海鲜粥已经熬好了。要不要先回去洗漱一下再过来吃?”说着,他的手无比自然地抚了抚她睡得有些蓬乱的发顶。
季温时这才猛地想起,昨天熬了整晚,临近清晨的时候什么也顾不上,困到直接昏睡过去,说不定现在整张脸都是肿的……虽然以前也不是没被他见过刚睡醒的样子,可如今关系不同了,不知道为什么,除了羞窘,还有一点有恃无恐的嗔恼。
“不许摸……”她扭头躲着他的手,还还凶巴巴地瞪他一眼,“也不许看我!”
说完就掀开被子要下床。
“怎么了?”陈焕带笑的声音跟在身后,“怎么突然就不让看了?”
“我要先回去……整理一下。”
“好——”陈焕拉长了声音,纵容地回应她,“等整理好了回来,就别这么害羞了。”
“女、朋、友。”
顶着张小红脸回到502,不过一夜未归,季温时竟觉得自己的屋子冷冷清清的,反而不如在陈焕那儿安心。
厨房从不开火,客厅也空空荡荡,自从三餐都在501解决后,连餐桌都很少用到了。
她握着牙刷心不在焉地刷着牙,目光扫过洗手台上摆的几样瓶瓶罐罐。洗面奶、爽肤水、润肤乳……东西倒是不多。如果再准备一份放在那边,其实也不麻烦,省得每次都得跑回来洗漱……
牙刷停了,在她手里又持续短促地震动了好几下——没电了。
季温时猛然回神,才意识到刚才脑子里想了些什么。她慌忙俯身吐掉嘴里的泡沫,匆匆漱了口,始终没敢抬眼去看镜子里那张烧得通红的的脸。
回到501,陈焕还在厨房忙碌。季温时先轻手轻脚地走到狗窝边,蹲下看糖饼。
它似乎还没缓过劲来,感觉到有人靠近,也只是有气无力地掀了掀眼皮,尾巴尖象征性地晃了两下。不远处的食盆和水碗里,狗饭和羊奶还剩大半。看来真是累坏了,没什么食欲。
小崽子们倒是没心没肺,挨挨挤挤地拱在妈妈温暖的肚皮下。昨天接生的时候光顾着关注糖饼的状况,都没细看过它们。季温时伸手轻轻揉了揉糖饼的脑袋,低声问:“糖饼,我看看你的宝宝,好不好?”
糖饼温顺地舔舔她的掌心。
季温时这才小心地把小狗挨个从糖饼的肚皮下挪出来一点,仔细端详它们的样子。
最先出生的蛋饺是只全黄的小姑娘,个头最大,睡得也最霸道,横在妈妈肚子底下,把弟弟妹妹们挤得直哼哼。季温时托着它的小屁股轻轻把它稍微摆正了一点。
黄白相间的麻团和通体雪白的汤圆都是小公狗,麻团长得和糖饼一模一样,汤圆则真是名副其实,圆头圆脑的,像颗糯米团子。
最小的珍珠是妹妹,大概是遗传了便宜狗爹的毛色,浑身漆黑,没有一根杂毛。要不是刚出生的小奶狗们眼睛上都还蒙着一层蓝色的膜,季温时还真有点找不见它眼睛在哪儿。
“珍珠……”她轻声唤它。
小黑团子竟像听懂了似的,鼻子里发出细细弱弱的哼唧声,像在回应。
身边传来温热的气息,陈焕也在她身旁蹲下。
季温时正摸着珍珠,手腕上的链子在半空晃啊晃。她余光瞥到,把小狗放下,手腕朝他伸过去:“陈焕,这是你昨晚给我戴的吗?”
陈焕顺势托过她的手腕在掌心端详,指腹轻轻摩挲过内侧细嫩的肌肤。
“痒……”季温时往回缩了缩,却被他稍稍用力握住,不许抽离。
“别躲,还没看够。”他垂眸又看了一会儿,视线仿佛要在那截冷白的皮肤上烫出灼痕,半晌才松手,低低笑了声,“好看。”
季温时耳根微热,把手收回来,有些忐忑:“这个很贵吧……”
“配得上你。”陈焕语气很随意,“当时店员说都要调货,问我要什么颜色。我让他推荐,他又问我女朋友是文静还是活泼,喜欢穿什么风格的衣服。我说我女朋友啊,特别白,仙气飘飘的。衣服的风格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但是她穿什么都很漂亮,像个小仙女——”
他侧头看她,眼尾迤出笑意:“是吧,女朋友?”
他故意把每一声“女朋友”都咬得又慢又重,在舌尖细细滚过,果然,季温时的脸和耳朵瞬间红透。
“你干嘛一直强调……而且那时候我还不是……”她声音越来越小,支支吾吾地说不出那三个字。
“我这是在帮你脱敏啊。”陈焕理所当然,“现在听一句话都这么害羞?以后怎么办?”
以后?以后……
季温时脑子里忽然不受控制地跃出一些奇怪的画面。
……不行。以后绝对不能再看他账号的评论区了。她脑子都要不干净了。
把小狗们放回去,洗好手,海鲜砂锅粥正好上桌。
一只阔口圆肚的黑色砂锅,底下垫着藤编隔热垫,正腾腾冒着热气。季温时好奇地凑近些探头去看,微黄的粘稠米浆里还滚着细密的小泡,包裹着开背蜷成花朵状的明虾、莹白的瑶柱、斩成块的梭子蟹,顶上还卧着两只完整的蟹壳,像虾兵蟹将纷纷沦陷进滚烫的沼泽。
陈焕从厨房出来,手上还端着两个盘子。一盘是码得齐整的白灼菜心,碧绿笔挺的菜身浸在浅酱色的汁里,另一盘——
“卤味?”季温时眼睛亮了亮。
“嗯。”陈焕把盘子放下,“上次听你说那个谁给你带了卤味,尝尝这个有没有他带的好吃。”
季温时有些意外:“你怎么还记着这个……”
陈焕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季温时福至心灵,立马坚定表态:“肯定是你做的好吃呀!”
陈焕闲闲地撩起眼皮:“还没尝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她仰脸看他,眨眨眼睛,“谁做的都没你做的好吃。你做的东西最好吃了。”
陈焕垂眸看着她,忽然上前一步凑近。
“我是谁?”
他离得太近了,近得能闻到他身上刚洗过澡的那股清爽又温热的气息。
“你……你是陈焕呀……”季温时底气不足地小声回答。
“陈焕是谁?”男人不依不饶,似乎打定主意要撬开她的嘴。
季温时深吸了口气,心在胸腔里扑通扑通撞得厉害。她红着脸,声如蚊讷:“是……男朋友……”
他低低笑了一声,像是满意了,却丝毫没有退开的意思,反而越靠越近,近得她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她吓得下意识往后躲,后腰退无可退地抵上餐桌边缘,视死如归般紧紧闭上眼睛。
带着苦艾薄荷气息的温热呼吸燎在她脸上。
随即,额头正中落下一瞬很轻很软的触碰。
她意识到那是什么,仍不敢睁眼,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睁眼,小番茄精。”
她咬牙,把眼睛闭得更紧,打定主要当鸵鸟,却感觉灼热的呼吸逐渐从脸颊转移到了耳廓。
陈焕哑着嗓子在她耳边威胁。
“再不睁眼……我要亲别的地方了。”
……
世界上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人?说完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话,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坐下来,一脸平静地吃饭!
季温时握着勺子,泄愤似地把碗底的瑶柱碾得丝丝分明。更糟糕的是,她第一次在陈焕的饭桌上分了心。
砂锅粥是温火慢熬出来的,米油绵密,蟹的鲜甜彻底融了进去。虾肉紧实弹牙,瑶柱咬开有咸丝丝的回甘,这本该是熬完通宵后对肠胃最完美的滋养。
卤水拼盘更是美味。肖阿姨做的卤味是江城风味,好是好吃,但里面会放大量的干辣椒,对她现在的胃不太友好。陈焕的卤味却是咸中带甜的底味,金钱肚软烂好嚼,鸭翅和牛腱紧实入味,鹌鹑蛋和豆腐干都被卤汁浸泡成了酱色,佐粥吃再好不过。
可是她第一次有点无暇顾及陈焕出品的美味。旁边坐着个明明已经很熟悉的人,此刻存在感却强得惊人,甚至盖过了桌上的食物。她忍不住去捕捉他每一次吞咽的细微动静,眼神也总是不受控地悄悄往他那边飘。
原来和“男朋友”一起吃饭,是这种感觉。
陈焕终于停下筷子:“今天的菜不合胃口?”
……被抓包了。季温时赶紧摇头:“没,没有啊。”
“看你吃得很少。”陈焕蹙眉,认真道,“不喜欢就别勉强,我给你做点别的。”
“真的不是……”她脑子飞快转着,终于憋出一个理由,“我是在想一会儿还得回去赶论文,有点走神了。”
陈焕点点头,沉吟片刻,忽然抬眼看她:“要不就在我这儿写吧。”
不等季温时开口,他又接着说:“我不吵你,糖饼和小崽儿都在睡,屋里也安静。”
“可是……”
“今天寒潮,外面只有五度。你那儿没地暖,太冷了。”
“我可以开空调……”
“空调太干,不舒服。”他起身推开次卧的门——里头没有床,空空荡荡的,只有一套电竞桌椅,上面摆着电脑。
“这个房间一直空着,一会儿我量量尺寸,换一套大点的桌椅,能两个人一起用的。再添个书柜,以后就当你的书房。”他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在规划等下去菜市场买什么菜。
季温时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那儿有书桌书架,这样太麻烦了……”
就为了让她写个论文,难道还要在他家里重新装修一间房不成?
陈焕认命地叹了口气,看她的眼神无奈得像在看一截不开窍的木头。
“小时,非得让我把话说那么明白吗?”
“我就是想时时刻刻都看着你,连门对门的距离都觉得太远,恨不得让你直接住下来,别再回去了。”
他微微俯身,捕获她躲闪的视线,直直地盯着,不许她逃。
“就非要我说得这么直白才行?嗯?”
“我倒没什么,就怕某只小番茄听了,又要红着脸跑走了。”
第45章 柠檬挞,蒙布朗和歌剧蛋糕。
季温时最终还是妥协了。
不用顶着寒风冷雨出门,不用早起去图书馆抢座位,耳边有小狗安稳的呼噜声作白噪音,一日三餐有私厨打点,写累了还能抬头看看帅哥养养眼……这个帅哥还是自己男朋友。
这种天堂般的自习环境,她上了这么多年学,做梦都不敢梦这么大的。要是以前谁跟她说有这种地方,她大概会怀疑这是对方赶论文赶到神志不清,在图书馆占不到座后的癫狂幻想。
踌躇了一下,她决定回去拿电脑。
陈焕却说要跟她一起去。
“怕你拿不动。”他说。
“电脑能有多重?”
“还有你那些砖头似的文献资料,正好一起全部搬过来吧。”陈焕倒考虑得比她还仔细。
季温时好笑:“怎么感觉你要扣押我的文献当人——不,当‘书质’呢?”
“哎呀,被发现了。”陈焕一脸遗憾。
两人并肩进了502。季温时的书桌和书架都在主卧,陈焕在卧室门口停住脚步。
“你先收拾,要搬的时候叫我。”他站在门外,没有要进来的意思。
季温时应了一声,转身进去。电脑包很快收好,可之前从市档案馆一张张拍照再打印下来的一沓近代文献却怎么也找不着了。
听她在里面动静很大地翻来翻去,陈焕在门外问:“怎么了?东西找不到?”
“有份资料……”季温时正找得焦头烂额,皱着眉一抬头,见他还规规矩矩站在门外,连门槛石都没踩上,心里微微一动。
“陈焕,你进来吧。”她说。
陈焕却有些犹豫:“……方便吗?”
她故意逗他:“这有什么不方便的?”
“女孩子的房间……不是不能随便进吗。”他摸了摸后颈,声音难得有点局促,“我没进过女生房间。”
虽然这么说着,可季温时一开口,他的脚步已经诚实地迈了进来。
“找什么?我帮你一起找。”
“一沓A4纸,用粉色长尾夹夹着,上面都是影印版的黑白古籍图像,竖排繁体的。”季温时努力回忆着,“我不记得随手塞哪儿了……”
她的房间其他地方都挺整洁,唯独书桌上,堆叠得像个玩到最后一轮的“抽积木”游戏,大大小小的书本和纸张横七竖八地摞着,摇摇欲坠。显然是经常被写论文时灵感突至的主人随手查找翻阅,又无暇整理放好。
陈焕看着她在那一叠“危楼”里翻翻找找,忍不住伸手护住她的头,另一只手拢住那摞书,在桌面上怼齐。
“是这个么?”理齐后,一沓比书本长出一截的A4纸露了出来。陈焕抽出那本书,“夹在书里了。”
他翻开书,想帮她把资料拿出来,目光却定格在扉页上。
“小时惠存。”
——郭奕2025.10.21
他合上书仔细看了看封面,是一本历史学相关的学术著作,作者正是郭奕。
“你的资料。”他把那沓纸抽出来递给她,语气淡淡的。
“在哪儿找到的?”季温时惊喜地接过。
“你那青梅竹马送的书里。”他把资料重新夹进去,递给她,“把这么重要的资料夹在这本书里,看来这本书也挺重要。”
季温时一愣,接过资料试图解释:“那天打印完正好碰到郭奕哥,他的博士论文刚出版,顺手送了我一本。我可能就是随手一夹……”(注1)
陈焕垂着眼睛,语气依旧是淡淡的:“哦,挺厉害,都出书了。”
“哎呀……”季温时探头从下面悄悄瞧他的表情,“生气啦?”
陈焕别开脸:“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可是下颌线明明绷得紧紧的。
季温时把手里的资料丢下,扯扯他的衣角:“别生气嘛……我跟他不是一个专业,那本书我都没看过,真的是顺手放一下……”
陈焕还是不吭声。
季温时撇撇嘴:“陈焕,你这人怎么这么爱吃醋啊……”
话音还没落,腰上一紧,整个人被揽着坐到了他腿上。
他的大腿肌肉隔着衣料,滚烫又坚硬地硌在她臀下,莫名让季温时想起网上那个“夏天坐滚烫石墩能治痛经”的网络偏方。
陈焕坐在她的椅子上,轻松制住她想挣扎起身的动作,低低地哼了一声:“上个月谁连我跟APP推广说两句话都气得一下午不理人?到底谁爱吃醋,嗯?”
季温时恼羞成怒:“我……我才没有!你干脆改名叫陈醋算了!”
男人危险地眯了眯眼,大手轻轻握住她的后颈,摩挲几下:“再说?”
“说了又怎么样?”
“再说就咬你。”
“陈醋!老陈醋……!”
话刚出口,还来不及反应,她就被按向他肩头。耳垂传来一阵带着温热湿意的触感。他竟然真的用齿尖叼住那块圆润的皮肉,轻轻磕碰了一下。
一触即离。
可是湿热灼烫的呼吸也在瞬间钻进了耳蜗。刚才还能勉强坐稳,这会儿却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浑身一软,全靠他及时揽住腰才没有滑下去。
季温时咬住唇,眼里漫起一层水汽。陈焕以为咬重了,紧张地正要低头去看,她却扭开脸,挣开他跳下地,腿还有些发软。
他忽然明白过来。
耳垂大概是她的……敏()处。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他喉结滚动,有些不自在地往椅子深处坐了坐,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走不走?”季温时背对着他,把桌上已经理齐的书毫无意义地挪来挪去。
“等一会儿。”他声音有点哑,“……我坐一下。”
……
之后几天,季温时都在陈焕家的次卧——现在是她专用的书房里写论文。
以前去图书馆,她通常到晚饭点就收拾东西离开,很少待到闭馆。可不知为什么,在陈焕这儿,她总能不知不觉写到深夜还舍不得停下。
除了某人变着花样用宵夜挽留之外,或许这间屋子真的和她气场相合,格外适合写论文?
陈焕正开车,抽空侧头瞥了她一眼,见她脸上表情变来变去,忍不住笑问:“想什么呢,表情这么丰富。”
“在想你家那间次卧是不是有什么玄学。”季温时说,“我这几天效率特别高,今天读书会结束拿给曹老师看看,估计稍微改改就能投出去了。”
“是你的书房。”陈焕纠正她,“可能啊,是因为有人每天给你煮奶茶,切水果,做饭,还提供捏肩捶背的服务吧。”
季温时笑了,亲昵地往他那边蹭蹭:“陈焕~辛苦你啦~”
“不辛苦,我巴不得你天天待着不走。”
“那今天怎么舍得放我出门?”季温时狡黠地望着他笑。
陈焕瞥她一眼:“点我呢?”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无奈地笑了笑,“我承认我是有点……黏你。但你的正事我不会耽误。今天不是读书会么?结束以后要是同门聚餐,提前跟我说一声就行。”
听他这么一说,季温时才突然想起来:“啊对,上次答应师妹读书会请她们喝奶茶的,差点忘了。”说着就低头去翻外卖软件。
“什么事要请奶茶?”陈焕问。
“就是上次开会,他们都去聚餐了,我不是跟你吃饭去了嘛,参加不了,就说过两天请他们喝奶茶。”季温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师妹还说觉得我最近状态挺好,看起来比以前开心多了。”
陈焕点了点头,用眼神示意中控台上的黑色手机:“拿我手机点。”
“嗯?”季温时一愣,“是我要请……”
“你师妹没说错,我们家小时是越来越好了。”陈焕目视前方,眼神温软地扬起唇角“这杯奶茶,得让师姐夫请。”
季温时犹豫了一下,竟没拒绝。她确实对陈焕的手机有点好奇。
倒不是想查岗什么的,纯粹是对他这个人好奇。就像当初加他微信时一样,她也是第一时间全方位查看了一番——可惜头像是模糊的糖饼,背景一片黑,朋友圈多年来只发过寥寥几条,整个人像个谜,完全无法从社交账号上看出半点端倪。
至于手机,简直是每个现代人的外置器官,藏着太多私人化的痕迹,有时候,它比本人说的话更坦白。
她好奇她所不了解的陈焕是什么样。
见她拿过手机,陈焕很自然地报出密码:“104410。”
“欸?”季温时听到几个有点熟悉的数字,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是……”
“你生日和我生日。”陈焕说。
“你生日是4月10日?”季温时睁大眼睛,“怎么会这么巧!”
陈焕懒洋洋地勾起嘴角,笑得有点嘚瑟:“咱们之间,巧的事儿的还少么?”
季温时想想也是,忍不住笑,低头输入密码。
陈焕的锁屏壁纸是系统默认的深色几何线条图片,可一解锁,主屏幕上赫然是她那天在咖啡馆喝小猫拉花咖啡时,被他偷拍的那张傻里傻气的照片!
“陈焕!”她气坏了,“你怎么把这么傻的照片设置成……”
“哪里傻,多可爱。”他理直气壮。
“明明就很傻!我现在就换掉!”
陈焕腾出一只手来,连她的手带手机一起裹住:“等下次专门给你拍张好看的再换,行不行?”
季温时不听,手指还试图往相册图标上挪。
“这是我手机里唯一一张你的照片。”陈焕松开手,垂下睫毛,“等你去学校了,跟同门聚餐去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在家等你的时候,只要看看手机,就觉得你还在我身……”
“停!”季温时向来受不了这招,只好妥协,“那、那下次拍张好看的!”
他得逞般弯起眼睛。
博四的师兄师姐不用参加读书会,硕士生们也在忙学年论文,今天到场的只有几个博士生。算上曹老师,一共才五个人。
季温时几乎是和外卖小哥前后脚到的研讨室。
“哇,今天什么好日子,师姐请客呀?”辛舒悦眼尖,一看见拎着几大杯奶茶果茶进门的季温时,立刻雀跃起来。
季温时笑了笑:“上次跟雅琪说过,要请大家喝奶茶的。”她把袋子放在长桌中央,“点了几个不同口味,大家挑喜欢的拿。”
“好耶,快挑,挑剩的给曹老师!”胡雅琪欢呼着凑过去,挑了杯提拉米苏红茶。
方晓凡还是那副不怎么搭理人的样子,手却诚实地伸向一杯桑葚葡萄绿。
这时曹老师刚好推门进来,见状乐呵呵道:“哟,今天还有茶歇呢?”
胡雅琪抢着回答:“季师姐请大家喝奶茶呢!”
说话间,研讨室的门被敲了敲,一个跑腿小哥提着硕大的保温袋探进头:“季小姐的下午茶,麻烦签收一下。”
季温时愣了愣,走上前接过单据:“我没有点……”话没说完,瞥见订单上那个醒目的“陈”字,默默收声,低头签了字。
那是海市一家颇有名气的法式甜品店,景观绝佳,用料讲究,师傅是正经在雷诺特学成回来的,每种点心都价格不菲,节假日总得提前预约订位。
她拆开保温袋,里面是好几个独立包装的精致纸盒。
柠檬挞,蒙布朗,歌剧蛋糕。
曹老师向来随和,见状干脆笑呵呵地宣布:“先吃!吃完咱们再聊学习的事。”于是读书会直接变成茶话会,研讨室里只剩下拆纸盒切蛋糕的细微声响,偶尔夹杂几声低低的惊叹。
歌剧蛋糕层层叠叠,杏仁海绵蛋糕裹着咖啡黄油霜和巧克力甘纳许,一口下去,口感丝滑松软,味道湿润微苦,风味复杂而和谐。栗子泥绕着小山丘状的蒙布朗细细缠绕,有淡淡的朗姆酒香。顺滑的奶油中和了栗子泥微微粗糙的口感,底下的蛋白饼底脆脆的,口感层次丰富。吃到有点腻的时候,最适合来两口清甜微酸柠檬挞。挞皮酥得掉渣,内馅酸甜平衡,连平时不怎么碰甜食的曹老师都没忍住多吃了两块。
季温时忍不住拿出手机,弯着眼睛给陈焕发去消息。
季温时:「谢谢男朋友的投喂呀~」
「小猫亲亲.jpg」
其他人还在埋头苦吃,曹老师端着茶杯溜达到季温时旁边,笑眯眯地问:“小季啊,今天有什么喜事?”
季温时放下手里的小碟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以前跟同门们交流太少了。您以前也总说让我融入集体……”
曹老师没再多问,只是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
读书会结束,季温时又留下来单独和曹老师聊了会儿论文。走出研讨室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六点半的校园,路灯渐次亮起。她拿出手机,逐一查看陈焕发来的消息。
14:30
陈焕:「好吃吗?」
引用“小猫亲亲.jpg”:「某人最好说到做到。」
15:30
陈焕:「想你了。」
16:30
陈焕:「什么时候散会?今天要跟同门吃饭吗?」
17:30
陈焕:「大黑狗探头.jpg」
18:30
陈焕:「我出门兜兜风。可能会不小心经过你们学校,不小心在附近等你。」
她站在初冬傍晚的走廊里,晚风拂过,却一点也不觉得冷。以前听人说,最幸福的事之一,就是一觉醒来发现手机里塞满了爱人发来的消息。
在你不知道的那些时间里,他一直在想你。
她没有回复,直接拨通了他的电话。
“散会了?”陈焕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背景有隐隐的音乐声,像是在车里。
“嗯。”她也不自觉地笑起来,握着手机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很好吃;我也想你;散会后跟导师聊了会儿论文,刚出来;那个大黑狗表情包挺像你的;你可以‘不小心’把车开过来了。”
她抿了抿唇,带着笑意和一点点赧然,小小声。
“……还有,我说到做到。”
第46章 奶油炖菜和苹果猪排(上)
回去的车上,季温时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她承认,自己刚才是有点上头,说出了那句“说到做到”。她并不后悔,甚至……是愿意的。
可问题是……她……她不会啊!
作为母单,她对这件事的全部认知都来自影视剧。她一直很好奇,两个人的脸又不是能严丝合缝拼在一起的积木,凑那么近,难道不会撞到一起吗?尤其当对方鼻子很高的时候……
她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陈焕。
不算亮的车内光线里,他的侧脸轮廓清晰分明。鼻梁高而笔挺,山根与眉骨自然衔接,中段有微微的驼峰。
到底……应该怎么偏头?偏到什么角度才不会撞到呢……
“怎么一直看我?”陈焕目视前方,却用余光精准抓包了她的偷瞄。
季温时慌忙扭回头,假装专注地看着前路:“啊……没什么!就是想说今天你买的那家甜品真好吃,他们家不是特别难订吗?”
“跟那家店的老板之前合作过,我直接找的他。”陈焕说着,又侧头看了她一眼,随口问,“你同门有没有问起什么?”
“没……”她下意识回答,随即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声音小了下去,“我还没跟他们说我有男朋友的事……”
车已经开进了樟园里,季温时有些忐忑地看着陈焕停车,解开安全带。
“我不是故意要瞒着……”她还想解释。
“我知道。”陈焕语气如常,探身过来帮她把安全带解开,身上好闻的清冽气息拂过她的鼻尖。
“我就随口一问,不是真在意这个。”他收回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我知道我们在一起就行,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想了想,他又补充:“如果哪天我忍不住想发跟你有关的东西,会先跟你商量的。”
“你真好……”季温时眼眶有点酸酸涨涨的。
她已经为这件事苦恼好几天了。
身边的人谈恋爱,好像都需要有走一个“官宣”的流程。发条带合照的朋友圈,换上情侣头像,仿佛这是两个人确认关系约定俗成的必要仪式。
可她却觉得,恋爱是很私人的事。她向来是个边界感很强的人,从小到大能自然分享个人生活的朋友寥寥无几。虽然最近确实感觉自己在慢慢打开,像长出许多柔软的小触角,试探着,小心翼翼地接触外界,也向身边释放善意……
但似乎,还没办法一下子跃进到昭告天下的地步。
她怕陈焕是需要这种仪式感来确认关系的人,怕自己的“不作为”会让他不安。可她更怕一旦开口询问,反而被他误会成是自己需要他这么做。想得越多,也就越不知道要怎么去跟他聊这件事情。
可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原来,他和她想的一样。
她还是忍不住又确认了一遍:“真的吗?不官宣……你真的不介意?”
陈焕若有所思,转过头,冲她痞痞地一笑。
“介意啊,心都碎成一片一片的了。我女朋友都不愿意承认我的存在。”
“我不是……”她急着解释,却被他忽然凑近的动作打断。
他偏过头,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履行承诺,亲一下。”
“我就不伤心了。”
原来是脸啊……
季温时分不清自己心里是松了口气还是略感失落,心跳却已擂鼓般响在耳边,怦怦催促着她的身体赶快行动。
她撑起身子,靠近他,嘴唇飞快地在他侧脸上贴了一下,又瞬间缩回座位上。
唇上还留着那一瞬间的温热触感。男人的皮肤果然不一样……她悄悄想。陈焕皮肤看着挺好的,也没什么瑕疵,可是亲起来还是觉得有点粗糙。
鼻端还隐约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柠檬清香,她忽然想起之前在他洗手台上见过的那瓶青柠味剃须泡沫。
大概就是那个味道吧。
陈焕显然没料到她这次这么爽快,愣了好几秒。直到季温时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羞恼地推推他:“看什么看!”
“刚才没反应过来。”他喉结动了动,遗憾地凑近,压低声音,似是诱哄,“再来一次好不好?”
“不好!”季温时满脸通红,推开门跳下车去。
深夜,季温时在床上辗转反侧。
作为一个从小到大的学霸,当她遇到一件必须面对却又完全不会的事时,第一反应永远是——去学。
学习,当然包括理论和实践。
理论部分,她已经花了一整晚,在视频APP上刷了不知道多少个“超会吻!吻戏cut高能混剪!”之类的合集,睡前还窝在被子里狠狠复习了一遍。单是看看还好,一旦代入脑子里的那个人,就顿时面红耳赤。腕上的手环已经被换成了陈焕送的手链,不然一晚上肯定要听到无数次心率过速的警报声。
理论……姑且算是勉强过关了。至少她发现,只要角度找对,好像真的不会磕到鼻子。
可实践部分……
她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无意识地咬了咬唇。
这种事情到底要怎么学啊!
陈焕退出那个科普公众号,有点燥热地端起床头柜上的冰水一饮而尽。
文章里说,接吻的感觉像在吃果冻——他信。季温时的嘴唇看起来就很软,淡粉色,唇纹很浅,像他以前做过的樱花果冻,颤巍巍的,碰一下就会化开。顺着唇沿一下子就滑进去,在嘴里和舌头调皮地纠缠一番,不留神就囫囵个儿地溜进肚子里。
尤其那颗小小的唇珠,饱满又圆润,他留意过很多次了。含在嘴里,大概会像颗软糖,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可再往下的步骤,他就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比如……舌头。应该放在哪儿?如果直接……她会不会觉得很冒犯?两个人的牙齿不会磕碰到吗?会不会弄疼她?
越想越燥。深夜果然不能琢磨这个,一琢磨就忍不住要想她,一想她就忍不住……
他冷着脸放下手机,起身下床去冲澡。
糖饼已经不会像以前那样,他一动就立刻警醒地抬头。现在顶多懒洋洋地掀掀眼皮,瞥他一眼,又带着崽子们安然睡去。
已经见怪不怪了。
第二天早上,季温时顶着一对黑眼圈拉开501的门。
“昨晚没睡好?”陈焕刚把早餐端上桌,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嗯……”季温时抬眼,也愣住了,“你也是?”
两对熊猫眼面面相觑。
“……先吃早餐吧。”陈焕仓促地移开视线,转身去拿碗筷。
今天的早餐是鸡蛋午餐肉手抓饼和五谷豆浆。手抓饼裹得太厚实,筷子都夹不住,只能戴上一次性手套拿着吃。一口咬下去,面皮柔韧,鸡蛋油润,午餐肉咸香,生菜爽脆,口味层次丰富又分明,越嚼越香。
吃了小半个,季温时忽然想起来:“对了,今天冰清要来找我玩,她听说糖饼生宝宝了,想来看看。”
话说完了,却没等到回应。
她疑惑地抬起头:“……陈焕?”
“嗯?”陈焕像是刚回过神。
季温时又重复了一遍,更奇怪了:“你盯着我嘴看什么呢……沾上东西了?”
她无意识茫然地舔了舔嘴唇。
陈焕喉结一动,端起豆浆仰头咕咚几口喝干了。
吃完早餐没多久,门被敲响了。季温时以为是蒋冰清,开门的瞬间却立刻反应过来——蒋冰清不知道她最近总呆在陈焕这儿,应该会直接去敲502的门才对。
门外站着顺风小哥,脚边放了个大纸箱。
“需要本人签收。”小哥提醒。
季温时愣了一下,扭头朝屋里喊:“陈焕——”
小哥走了,陈焕把那个分量不轻的纸箱直接抱进她的书房。
这间次卧如今已经是名副其实的书房了。陈焕原先的电竞桌椅被挪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占据整面墙的三米长实木书桌,足够两人并肩而坐。无论季温时写论文时摊开多少文献,都不用担心没地方放。对面靠墙是一整排高大的书架,她那些原本挤在简易书架上的大部头现在都被井然有序地安置着,空间还绰绰有余。
“这是什么?”季温时好奇地凑过去。
“给你买的新装备。”陈焕边拆边说。
当外面的纸箱被拆开,露出里面白色盒子上那个醒目的水果LOGO时,季温时愣住了:“电脑?”
她连忙按住陈焕的手:“等一下……我有电脑呀。”
“笔记本出门带就行,在家用台式机。”陈焕捏了捏她手心,继续拆,“跟你笔记本能互通,多一个屏幕,你写论文的时候查资料更方便。”
主机和配件被一样样拆出来,芭比粉和白色的搭配瞬间让这间书房成了整套冷硬风的房子里最格格不入的一间。
见季温时蹙起眉,陈焕停下动作,揽住她的肩,低头仔细看她的神情:“怎么了?颜色不喜欢?”
“不是……”她抬头望他,眼底有点忧愁,“我觉得太破费了……”
陈焕正要开口,隐约的敲门声从外面传来——这次是敲响502门的声音。
“冰清来了!”季温时匆匆转身,小跑着去开门。
“小时?!”蒋冰清正站在502门口准备拨电话,一扭头看见季温时从501探出身来,惊得眼睛都圆了,半晌才挤出一句。
“你们……这就同居了?!”
“没有!”季温时赶忙否认,拉着她进门,“就是最近常待在这边……”
“欢迎。”陈焕也从书房走出来,朝蒋冰清点了点头,“喝点什么?”
“水就好,谢谢谢谢。”等陈焕转身去厨房,蒋冰清立刻拽住季温时,压低声音,“你们到底到哪一步了——”
陈焕很快折返,把水递给蒋冰清。他问两个女孩,目光却只落在季温时脸上:“中午你们想吃什么?我去买菜。”
“冰清有什么想吃的?”季温时转向好友。
“不用麻烦,我都可以的……”蒋冰清连忙摆手。
季温时笑起来:“别客气。我可提醒你,他什么都会做,不点菜你会后悔的。
陈焕轻笑着刮了下她的鼻尖:“这就把我架上去了?”她笑着偏头躲开。
蒋冰清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眨了眨眼,试探着问:“那……奶油炖菜和苹果猪排,可以做吗?我最近老刷到吃播在吃这个,馋好久了。”
陈焕点点头:“行。”转身去玄关拿车钥匙。
这、这就可以了?!蒋冰清在他身后朝季温时无声地做了个夸张的口型。
“小时。”陈焕在玄关处转身唤她。
她乖乖走过去。男人垂眸,亲昵地揉了揉她的发顶,温声道:“在家好好玩,我去趟超市,很快回来。”
“嗯,路上慢点。”季温时仰脸看他。
陈焕的目光掠过她的唇,最终只是轻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这才离开。
送走陈焕,一转身,蒋冰清拿手比了个木仑的姿势正对着她。
“季温时同学,鉴于你恋爱不报,当众撒粮,严重伤害单身好闺闺感情等多项罪名,这边决定为你执行上门木仑决。”
“别闹。”季温时耳根微红,笑着拍开她的手,“再闹中午没饭吃。”
“你看看你现在这幅狐假虎威的模样!”蒋冰清痛心疾首,“还有他那副正宫的贤惠派头!说你们俩结婚八年我都信!从实招来,什么时候确定关系的?”
“就……前几天。”季温时抿了抿唇,有点不好意思,“糖饼生小狗那天。”
说着,她引蒋冰清去看窝里那几只毛茸茸的小奶狗。
糖饼本来就胆小,生了宝宝后对不熟的人更是充满戒备。蒋冰清刚靠近,它就警示地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声。
“糖饼乖,这个姐姐给你带了罐头和零食哦。”季温时晃了晃蒋冰清带来的袋子,里面肉干窸窣作响。
糖饼不叫了,眼神却仍紧盯着。小崽子们倒是不怕生,可能闻到了肉干的香味,一个个哼哼唧唧地从窝里往外爬。
季温时眼疾手快地托住差点被挤出来的汤圆。蒋冰清凑近看:“哇,这只白白圆圆的,好可爱!”
“所以叫汤圆。”季温时笑着指给她看,“黄的这只叫蛋饺,黄白的叫麻团,黑的叫珍珠。”
“欸?为什么这一只不是食物的名字?”蒋冰清好奇。
季温时想了想,抿嘴一笑:“秘密。”
“秘~密~”蒋冰清学着她的语气,撇撇嘴,“又是你们小情侣之间的把戏,我才不想知道。”
她站起身环顾屋子一圈:“你家陈焕审美不错啊,这装修挺有个性的。怎么不干脆搬过来一起住?这儿比你租的那个老房子可舒服多了。”
“我们才刚在一起呢……”季温时瞪她一眼,“也太快了。”
“这有什么。”蒋冰清不以为意,“陈焕看你的眼神,摆明了是想把你拴在他手腕上,寸步不离的那种。”
“我现在跟住这儿也差不多了,就回去洗个澡睡个觉。”季温时说,“连写论文都在这儿。他把次卧改成书房给我用了。”
蒋冰清跟着她走进书房,一眼看见桌上那台醒目的粉色电脑和旁边的包装盒:“哇,新买的?”
季温时点点头。
“富婆哦,还用iMac。”
“……陈焕买的。”季温时叹了口气,“我觉得有点太浪费了,笔记本明明够用的。”
蒋冰清却满不在乎:“陈焕不是做自媒体的吗?上次我们看那个博主报价平台,人家那可是按秒算钱的,一秒钟好几台呢!”
季温时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蒋冰清一直不知道陈焕的账号。“识食务者”早已是过去式,“糖饼厨房”现在的粉丝已经破万,但离那些天价报价显然还差得很远。
想了想,她底气不足地开口:“也不能这么算吧……他拍视频剪视频,其实也挺辛苦的……”
蒋冰清瞪大眼睛:“姐妹,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们明明一起吐槽过网红来钱太快!女人啊,这就倒戈了?”
第47章 奶油炖菜和苹果猪排(下)
智能门锁传来“嘀嘀”两声响,陈焕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食材。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两个女孩齐齐转头看他。陈焕觉得有些好笑,明明刚才在门外还隐约听到里头的笑闹声,怎么自己一进来,跟班主任查晚自习似的。
“聊什么呢?”他问。
“没什么……”怕蒋冰清乱接话,季温时抢着回答。
“先吃点水果。”陈焕从购物袋里掏出一盒樱桃。
“这时候就有樱桃了?”季温时有些惊讶。
“到季节了,只是还没大规模上市。这些是空运来的。”他边说边走进厨房,找了个透明沙拉碗。水龙头打开,水流冲刷过他挽起袖口的小臂,筋络分明的大手在深红油亮的樱桃间翻洗,偶尔捻去脱落的果梗。深浓的红色衬得他手指愈发修长干净,色彩对比鲜明,有种莫名的张力。
季温时站在厨房门口,看得有些出神。
“一会儿不见,就想成这样?”蒋冰清突然从她身后冒出来。
她吓了一跳,慌忙辩解:“我是想吃樱桃了……”
话音未落,一颗洗净去梗的樱桃递到了唇边。捏着果子的手指还沾着水珠,陈焕神色泰然地看着她。
“尝尝?”
季温时小心地张嘴,从他指尖衔走了那颗樱桃。
“甜吗?”陈焕问。
季温时还没来得及开口,蒋冰清在一边抢着替她回答:“当然甜啦!你刚才洗樱桃的时候,我们小时在后面默默当了好一会儿望夫石呢!”
季温时耳根瞬间烧了起来,进厨房端起那碗樱桃,转身拿起一颗就往蒋冰清嘴里塞:“有吃的还堵不住你的嘴!”
看着她们俩笑闹着端着樱桃走了,陈焕笑着摇摇头,开始备菜。
奶油炖菜和苹果猪排做起来都不算复杂,只是比较费时。
把猪肋排内侧的筋膜仔细撕去,用盐、红糖、黑胡椒粉、干百里香和烟熏辣椒粉混合成的腌料正反两面均匀涂抹。慢慢揉搓入味,再用铝箔纸仔细裹好,腌上四十分钟。然后送进预热好的烤箱,一百八十度,慢烤一个半小时。
接着准备苹果烤肉酱。橄榄油入锅烧热,倒入洋葱碎,小火耐心翻炒,直到炒出诱人的焦糖色,辛辣味彻底消失,甜香四溢。再加入红糖、黑醋、番茄酱、蜂蜜,以及去皮切丁的苹果块,持续翻炒熬煮,直至苹果彻底软烂。最后用料理棒将锅里所有食材搅打成细腻顺滑的果泥。
这时候,烤箱的时间才过半,正好来准备奶油炖菜的食材。
奶油炖菜要用到洋葱、蘑菇、胡萝卜、土豆和西兰花。陈焕把洋葱切丝,蘑菇切片,其余都切成滚刀块,把去骨鸡腿肉和虾仁先用黑胡椒和盐腌上。
两道主菜耗时都长,他怕她们饿着,中途从厨房出来,问季温时要不要先吃点东西垫垫。
可两个女孩子不知道在聊什么,一见他出来,立马噤声。季温时脸红得像碗里堆起的樱桃,蒋冰清则一脸坏笑,眼神在他俩之间来回打转,完全没人打算回答他的问题。
他第一次有种当家长的头痛。只好嘱咐她们饿了就拿零食吃,转身无奈地回到厨房。
烤箱的时间刚好到了,取出猪排刷上厚厚一层刚做好的苹果烤肉酱,再次送回烤箱,温度调到二百三十度,再烤二十分钟。中途取出再补刷一次酱汁,继续烤到表皮焦脆干爽。
再次回到灶台前,起锅,放入植物油和一块黄油,把虾仁与鸡腿肉先后煎至表面金黄,然后加入洋葱丝一同翻炒。炒出香味后,撒入一大勺面粉,快速拌匀,烹一圈白葡萄酒,待酒气挥发后,转小火,所有食材转入密封性好的铸铁锅,炖煮一会儿,在最后阶段加入牛奶就行。
两道菜都在烹制中,手头暂时没活。陈焕站在厨房里,望着炖锅边缘袅袅升起的乳白水汽出神。
腰后的围裙系带忽然被轻轻扯了扯。
他转过头,季温时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眼睛亮亮地看他,手里拈着颗深红饱满的樱桃。
“你还没吃呢。”她把樱桃凑到他唇边。
陈焕垂眸看着她,眼里笑意渐深,俯身下来:“这么疼我?”
手里的樱桃被他叼走,似乎指尖也被若有似无地吮了一下。季温时缩回手,有点不好意思:“挺甜的,再不吃要被我们吃光了……”
话音未落,腰被一只大手轻轻一带,整个人被他揽进怀里。
他随手把解下的围裙搭在烤箱把手上,随即双手环住她,弯下身子,吸猫似的在她脖颈处深深吸了一口。
“好想你。”他的声音从她肩头传出来,闷闷的。
“我不是一直在嘛……”
“在也想。除非就这么一直抱……”话说到一半,他把手臂又收紧了些,改口道,“就算一直抱着也想。”
厨房里炖菜的甜香与烤肉的焦香交织渐浓。陈焕又在她颊畔蹭了蹭,低声问:“刚才我出去的时候,你们在说什么?脸那么红。”
“冰清问我们……到哪一步了。”
陈焕稍稍直起身子:“你怎么说?”
“我说……”季温时脸更红了,却像鼓足了勇气似的,勾住他的脖子,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到这一步了。”
说完就灵巧地一矮身,从他怀里溜出去,拉开厨房门飞快地跑了。
陈焕站在原地,鼻端还萦绕着她发间的淡香。他无声地勾起唇角,抬手摸了摸她吻过的脸颊。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微湿的樱桃甜味。
这只爱撩拨人的小坏猫。
午餐时间,两道主菜上了桌。奶油炖菜连带着奶白色的铸铁锅一起端上来,苹果猪肋排摆在木质菜盘里,旁边点缀着新鲜的百里香和柠檬片。陈焕怕她们觉得腻,还拌了盘盐渍番茄,做了个泰式鲜虾沙拉,又切了几片烤得脆韧的恰巴塔,说是可以蘸着炖菜的汤汁吃。
蒋冰清眼睛都亮了,忙不迭地掏出手机拍照。
“我的天,陈大厨,你这摆盘完全不输西餐厅啊!”
“比西餐店好吃多了。”季温时在一边补充。
陈焕笑着拉她在身边坐下:“别捧我了,万一这次失手了呢?”
“那也好吃。”
一边的蒋冰清实在忍不住了:“这对新人先停一停好吗,我要馋晕了。”
陈焕递来一次性手套,蒋冰清目标明确地直奔苹果猪排。
深褐色的整片肋排,褐红的酱汁在表面结成一层薄脆的亮壳,烤得微微焦脆。肋排虽未斩断,肉却已酥烂到轻轻一扯就能脱骨。入口是浓郁的肉香,浸透了苹果酱的酸甜,饱满的肉汁在唇齿间迸开。蒋冰清塞了满嘴,激动得直跺脚,说不出话,只能狂比大拇指。
季温时舀了一小碗奶油炖菜。她以前在某部记录一人食的日剧里见过这道菜,男主说它特别适合寒冷的冬日。入口是温和的奶香,浓稠奶白的酱汁裹着炖得软糯的各色蔬菜,舀一勺送入口中,香滑浓郁,奶香里透着一点黑胡椒的微辛,并不突兀。虾仁弹牙,蔬菜清甜,所有食材都温和地统一在绵柔鲜甜的底味里。一碗下肚,她竟莫名开始期待下雪的日子了。
这顿饭吃到尾声,蒋冰清用最后一块恰巴塔把奶油炖菜锅底那点浓稠的酱汁刮得干干净净,苹果猪排更是只剩一副光溜溜的骨架。
陈焕收拾厨房去了,蒋冰清满足地瘫在椅子上揉肚子:“小时,我觉得这个男人能谈,真能谈。”
季温时好笑地看她:“之前是谁一脸严肃地跟我说一定要好好考察,还说这种级别的大帅哥最容易出海王来着?”
“这矛盾吗?”蒋冰清理直气壮,“姐妹这不是已经帮你深入考察过了嘛。”她斩钉截铁地给出最终结论。
“我同意这门亲事,请务必一直谈下去!”
下午,蒋冰清走了。季温时看了看还在书房里帮她调试新电脑的陈焕,决定继续上午未完的谈话。
“陈焕,”她斟酌着开口,“我觉得……你真的不用这么破费的。”
男人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她。
她快速接着说:“我知道你想把最好的都给我,但我们才刚在一起,你已经……”她算不清楚,索性含糊道,“已经花了好多钱了。像电脑这种,我有笔记本真的够用了……”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委婉一些:“而且,‘糖饼厨房’现在应该还没开始接商务吧?我有点担心……”
陈焕停下手里的事,笑了:“原来是担心这个。”
他索性在椅子上坐下,把人直接抱到腿上坐着。
“你不是有那个查博主报价的APP吗?”他垂眸睨着她,语气带着点玩世不恭的散漫,“没查过我?”
“查过……”季温时老老实实地小声承认,随即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陈焕无辜地举起手:“我没看你手机。前几天你没锁屏放在桌上,我一眼就瞟到了——那个APP实在太熟了,想认不出都不行。”
见她噘着嘴不说话,陈焕故意逗她:“既然都看过报价了,还心疼什么?不觉得大博主来钱很容易么?”
季温时却认真又执拗地看着他:“世界上哪有什么容易的事情,那是不了解的时候才会那样觉得。我上次看你拍视频……”
从准备工作开始,写脚本,准备食材,那些看似行云流水的镜头,往往要反复调试好几次才能呈现刚刚好的效果。尤其是做菜这件事,食物的火候不等人,哪个步骤的特写没拍到,就得整个重做一遍。更别说剪辑和后期——一个十来分钟的视频,往往要耗费一整天的时间。
也就是这些日子朝夕相处,见过陈焕拍“糖饼厨房”的更新视频,她才偶然发现,原来以前做“识食务者”时,那些稳定又优质的更新,都是这么一条条熬过来的。
季温时坐在他腿上,难得能和他平视,对上他含笑的眼睛时,心里莫名有点委屈,说不清是为他还是为自己:“虽然看那个报价平台的时候是有点破防,想到以后自己几千块的工资,真想跟你们这些有钱人拼了……可当那个人是你的时候,我就只想着,陈焕好辛苦,不想让他这么辛苦。”
她有点苦恼地看着他。
“我是不是太双标了啊?”
陈焕垂眸看着她。
她是真心实意地在苦恼,眉头蹙着,眼睛里忧心忡忡的。
那些话——现实里听过的,网络上刷到的,甚至专门开小号到他评论区来骂的,太多太多。说他们这行躺着就能赚钱,是吸血的蛀虫。
他从来不在意。他知道这世上多的是比他辛苦百倍却挣不到他零头的人,所以他从不抱怨,也从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抱怨。
可怀里这个人,此刻仰着脸,皱着眉,小声说“你好辛苦”。
哪怕她明明查过那些令人咋舌的广告报价。
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可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满眼只有那张不断张合的淡粉唇瓣。
他突然很想搞清楚那里的构造,搞清楚究竟是怎样的唇舌,能如此轻易就说出那些让他心动,让他心软,也让他失控的话。
“小时。”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两人呼吸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缠,他看见血色从她耳廓迅速蔓延开来,染透了脸颊。
他想,她大概猜到了他想做什么,或者,正因为坐在他腿上的姿势,她早已清晰地感知到了他无法掩饰的灼热变化。
现在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想,自己的脸,此刻恐怕和她一样滚烫。
“小时,”他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急促,低哑,带着焦灼的渴求。
“我想吻你,可以吗?”
季温时似乎完全僵住了,看起来茫然又无措。
他喉结滚动,鼻尖轻轻蹭着她的鼻尖,半是命令,半是诱哄地开口。
“小时,点头。”
第48章 焦糖爆米花和恐怖片
早知道就不熬夜看那些教程了。
坐在陈焕腿上,被他圈在怀里,抵在唇上又急又重地亲吻时,季温时迷迷糊糊地想。
因为……根本没有任何发挥的空间啊!
她刚点完头,他的唇就覆上来了,她只来得及本能地闭上眼睛。
好软,好滑,和他脸颊的触感完全不同。唇上似乎还留着一点樱桃的甜香。刚才陪他在厨房洗碗的时候,她喂他吃了好几颗。
像是被什么软体动物缠上了。
起初只是一点一点地,碰一下,再碰一下,见她没有反抗,就轻柔地贴住,缓缓地,耐心地摩挲。
她感觉到自己下意识偏过了头。原来这就是接吻不会撞到鼻子的原理吗……那他呢?她忍不住偷偷睁眼,却只看到陈焕近在咫尺,微微颤动的睫毛。羞赧瞬间涌上,她慌忙重新闭上眼。
可是男人察觉到了她的分心。
“这时候还在想什么?”他贴着她的唇呢喃。
季温时闭着眼摇头,他却存心追问,惩罚似的轻轻咬了一口她的下唇。
“想什么,嗯?”
他的声音本来就偏低,此刻压着声音说话,又贴着她的唇,连带她自己的声带似乎都在微微震动。声音落进耳朵里,身上莫名地软了起来。
“想……想你……”她含糊地在他唇齿间求饶。
陈焕低笑一声,像是满意了,放过她的下唇,转而在她上唇那颗小小的唇珠上轻轻吮了一下。
“嘴真甜。”
原本温柔静默的厮磨渐渐变了调。加入了些许吮吸的力道,和时不时的轻咬,变得急切起来。安静的空气里响起细微湿润的声响。
他似乎格外偏爱那颗唇珠,反复流连,含住,轻//吮,偶尔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磕碰。季温时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换气。”他终于好心提醒。
她微微张嘴,刚吸入一口空气,随即瞬间意识到。
——不能低估这个男人的坏心眼。
他趁着她换气的空隙,轻易地探了进来。
趁虚而进,长驱直入。
她莫名想起以前看过的海洋生物纪录片。有的章鱼会把柔软的足伸进贝类的缝隙,撬开紧闭的壳,吃里面鲜美肥滑的软体。
她此刻就像一只被撬开壳的贝。
安静的午后,糖饼听着屋里不同寻常的动静,警觉地支起耳朵。
在它早年的小区流浪生涯中,也听到过类似的声音。
偶尔会有好心人带着自制的肉泥罐头来喂猫。那些流浪猫伸出粉嫩的舌头,一下下舔着绵密的肉泥,发出细小的,水津津的声音。
可这声音又稍微有点不同。舔罐头的声音是均匀的,有节奏的,此刻屋里的声音却乱七八糟,毫无章法,不仅有湿漉的水声,吞咽声,还有一两声短促又压抑的呜咽。
“嘶……咬我?”
是主人的声音,听起来却不像生气,反而满是愉悦。
“我喘不过气了……陈焕……等一下……”
这是那个总爱温柔地摸它的头,给它喂零食的人。声音软软的,断断续续的。
安静了两秒。
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急切。
“不是说……等一下……”
“已经等过一下了。”
糖饼竖着耳朵仔细听了一会儿,确定并没有流浪猫入侵它的领地。于是它低下头,挨个把四个睡得东倒西歪的崽子舔了一遍,咂咂嘴,舒服地叹了口气,重新蜷起身子,闭上了眼睛。
回到502的时候,季温时浑身上下都是软的。
陈焕不肯放她走,一遍又一遍地缠上来。直到她稍微用了点力气,咬了他的舌尖,他才退出来,餍足又混蛋地靠在椅背上冲她笑。
她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他一眼,掰开他环着自己腰身的手,跳下地头也不回地跑回了自己家。
她的嘴唇都快麻木了,皮鼓也被硌得生疼,浑身上下都是他的味儿。
更重要的是,她需要立刻洗个澡。
湿度太高,太过黏腻,会很不舒服。
下午她就一直呆在自己家,任凭陈焕在微信上怎么哄也不肯开门。
很坏的章鱼:「大黑狗探头.jpg」
「大黑狗沮丧.jpg」
装什么可爱!季温时窝在沙发上,气不打一处来。刚才那副恨不得把她拆吃入腹的样子,现在倒跑来卖萌!
季温时:「冷漠.jpg」
很坏的章鱼:「我错了,下次你喊停我一定停,好不好?」
「我真有点没忍住……你嘴唇太软了。」
「小时……理理我。」
脸皮真厚!季温时面红耳赤,刚刚消肿的嘴唇又开始隐隐发烫。她索性把手机往沙发抱枕下一塞,不想理了。
手机又是一震。
很坏的章鱼:「我想你了。」
「宝宝。」
心一下子跳空了一拍,像只小鸟雀跃地腾向空中,不小心被一只大手捕获,拢在掌心,再也不许它落下来。
很坏的章鱼:「你那边冷,过来吧?我做了爆米花,一起看电影好不好?」
「就只看电影,真的,我保证。」
「大黑狗摇尾巴.jpg」
紧跟着发来一段几秒的小视频。镜头对准灶台,锅里噼啪作响,一朵朵雪白的玉米花接连爆开,活泼地打在透明锅盖的玻璃上。
好像……有点意思。季温时在沙发上动了动身子。
这个老式沙发坐起来硬邦邦的,不如陈焕家的舒服。他家那套黑色的皮质沙发坐感一流,就是降温以后坐着有点凉。她之前随口提过一次,第二天再去,整个沙发就被套上了层柔软的短绒罩布,常坐的位置还添了两个厚实蓬松的坐垫。
屋子里也有点冷。她刚洗过澡不久,身上还有点残余的热意,但一会儿肯定要冷起来的。毕竟又不像陈焕那边,有地暖。
周围也太清净了,就她自己一个人。没有糖饼,也没有那四只正努力学着爬坡,试图往她买的宠物沙发上挤的小毛团。五只毛茸茸挨在一起的画面,光是想想就觉得萌。
季温时别别扭扭地站起来。
她是为了爆米花,沙发,地暖和小狗。
才不是为了某个讨厌的家伙。
陈焕打开门,含着笑看向门口。刚才还闹着别扭的人此刻就站在那儿。
她应该是刚洗过澡,头发松散地披着,脸颊透着红晕,又穿着那件兔耳朵毛绒家居服,身上带着夹杂着水汽的暖香,像一颗潮气氤氲里毫无防备的珍珠。
他直接跨步上前,把这颗自投罗网的珍珠拦腰抱了起来,没给她半点犹豫的机会,生怕她一转身又躲回自己的壳里去。
“放我下来!”季温时恼道,骤然上升的高度却让她不得不惊惶地搂紧他的脖子。
陈焕不紧不慢地走到沙发边,才把她小心放下来。随即顺势在她面前蹲下,伏在她膝盖上,仰头看她。
“不生气了?”
……一点诚意都没有,眼睛还灼灼地盯着她的唇。明明是狼,还扮成大狗的模样。季温时努力绷着脸,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嗯”。被他这么盯着,她真怕自己的嘴唇又要遭殃。
“我要看爆米花。”
陈焕无奈地直起身子,应了声:“行。”
厨房里的焦糖甜香比外面更浓郁。藤编篮里垫着厚厚的油纸,焦糖爆米花已经做好了盛在里面。
“已经做完了啊……”季温时有点失望。她还想亲眼看看玉米粒噼里啪啦炸开的样子呢。
陈焕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还想吃什么口味?我再做一锅。”
季温时想了想:“巧克力味的吧。”
热锅倒油,油热后放入小粒玉米不断翻炒。等第一两颗开始有爆开的迹象,就盖上锅盖。
等了几秒不见动静,季温时好奇地凑近些,锅里却突然炸开一阵密集的噼啪声,她吓得往后一缩,后背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男人顺势把她捉住,从后面抱着她不肯松手了。
“我还没看清……”季温时想挣开,陈焕只用一只手臂就轻松将她拢在怀里,另一只手揭开锅盖,举在她面前当盾牌。
这些她看得更清楚了。锅里像不断绽开白色的花朵,雪白的玉米花蹦跳着,像海浪冲击的白沫般溅到锅边。她赶紧按着他的手把锅盖盖上。
“别浪费了,让它们在里面跳吧。”
陈焕握着锅柄晃了晃,让玉米粒均匀受热,每一颗都爆开。等声响平息,揭开锅盖,翻炒几下散尽水汽,先把原味爆米花倒在垫了油纸的长木盘里。
接着熬巧克力焦糖酱。锅里放水和细砂糖,小火加热至糖融化,熬成浅褐色时,加入黄油和巧克力块,持续搅拌至完全融化。最后把刚才的爆米花倒进去,快速翻拌,直到每一颗都均匀裹上浓稠的巧克力焦糖外壳。
陈焕拈起一颗,吹了吹,递到季温时唇边。
“好甜,比电影院买的好吃。”她点评道。
刚出锅的爆米花表面的糖壳晶亮,玉米本身没什么味道,全靠那层巧克力焦糖酱提供醇厚的香甜。她又尝了颗之前做好的焦糖爆米花,虽然有点凉了,但不影响口感的酥脆。外壳是明亮的琥珀色,没有巧克力的微苦,只有更纯粹的焦糖风味。
抱着两小篮爆米花回到客厅,陈焕跟在身后,端着事先给她煮好解腻用的山楂糖水。
“看什么电影?”季温时问。
陈焕把投影仪遥控器递给她:“你挑。”
这会儿窗外风雨如晦,香樟树在风中不断摇曳,风穿过枝桠的缝隙,呜呜咽咽的。
这种天气,就应该在暖和的屋子里,吃着小零食,窝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看……
恐怖片。
季温时酷爱恐怖片。几乎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大跌眼镜。
毕竟她的外形看起来,实在应该是看恐怖片会吓到尖叫捂眼睛,甚至完全不敢看的类型。
她也不是完全不怕。有些高能场景前,她也得先屏住呼吸,调低音量。可就是喜欢。就像吃辣一样,爱吃辣的人不见得人人都非常能吃辣,但就是喜欢那种被辣到鼻涕狂流的痛快刺激。
投影仪的蓝光映在两人脸上,陈焕看着季温时熟练地点进“惊悚/恐怖”分类,按评分一部部往下翻,有些讶异:“看恐怖片?”
“嗯。”她应了一声,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过头看他,“你……会害怕吗?不想看的话,我们换别的。”说着拿起遥控器就要切出去。
“……是有点。”陈焕居然难得地显出几分局促,却仍是伸出手环住她,阻止她退出的动作,“没事,我陪你。”
季温时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不过转念一想,大家都觉得她这样文文弱弱的女生不会喜欢恐怖片,她也觉得陈焕这种高大酷哥不会害怕恐怖片,都是刻板印象罢了。
她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别怕,我在呢。要是实在太吓人,咱们就换片子。”
陈焕点点头,手臂不动声色地又将她搂紧了些。
她挑的这部是收藏夹里躺了很久的高分经典,关于木偶与邪术的故事。剧情刚展开不久,随着主角深入小镇探寻真相,配乐渐渐阴森起来。
“这里可能会有个突脸镜头,你注意……”季温时窝在他怀里,凭借着看恐怖片多年的经验仰头提醒。却不料话还没说完,男人直接俯身,偏头,在电影里主角爆发出一声尖叫时牢牢地吻住了她。
“唔……”季温时下意识去推他,手心抵着他胸口,却推不动,力气反而越来越软。耳边是电影里混乱的音效,唇上是他的温度,又深又急,还有爆米花的焦糖甜香。
等他终于撤出,电影里的喧嚣也恰好平息。
“陈焕!”她气得整张脸都红透了,顾不上自己又肿又麻的嘴唇,“刚才那段剧情我都没看到!”
“可我害怕,”陈焕一脸无辜,手臂还环在她腰上,“只能这样转移注意力。”
于是后半段的观影就这么变得稀里糊涂,乱七八糟起来。
沙发上的坐垫掉了一地,绒布罩被滚得歪歪斜斜。投影幕布上惊悚画面还在无声地闪动,冲击力极强,却早被按了静音。
陈焕像冬日里饿绿了眼睛的狼,一发不可收拾。季温时起先还能勉强坐着,后来腰一软,被他顺势压倒在沙发里。
唇齿纠缠得愈发黏腻。空气稀薄,她还不大会换气,被吻得缺氧,推着他,断断续续地抗议着。
可这人却坏透了。她稍一强硬,他就在她唇间含糊地喊着“宝宝”,哄她继续,她一心软,他就又趁机长驱直入,吻得更深。
她简直毫无办法。
好在,此人总算还残留着最后一点人性,知道夜深了该放她回去睡觉。
明明只是被动承受着,怎么会累成这样……
季温时心有余悸地照了照镜子。嘴唇又红又肿,很像医美广告里做了嘟嘟唇后还没恢复好的样子。
她不知道别人接吻会不会这样,但陈焕用的显然不是常规方式。在他唇齿间,她总觉得自己的嘴唇更像某种食物,一种他恨不得吞下去,却又不得不克制,只能反复吮吻啃咬的食物。
她叹了口气,洗漱完毕,给嘴唇厚厚涂上一层修复唇膏,准备回房间睡觉。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一片寂静的黑暗里,门口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轻响。
季温时皱了皱眉,轻手轻脚走过去。隔着半个客厅,那个声音愈发清晰起来。
这房子用的是老式防盗门,得用钥匙开锁。她一直觉得不太方便,总怕出门忘带钥匙,或者开门的时候把钥匙忘在门上。可是签合同的时候房东老太太委托儿子来说过,退租时屋里的东西都得保持原样,自然也包括门和锁。
而此刻,她听得清清楚楚,是锁孔传来的金属细微摩擦的动静。
有人在撬她的门。
第49章 同居生活前奏
意识到这件事的瞬间,季温时飞快地跑进卧室,反锁上门,拿出手机给陈焕打电话。
那边接得很快,估计也还没睡。
“陈焕,”她压着嗓子,声音有点抖,“好像有人在撬我家的门锁……”
“进卧室锁好门,别出来,除非我给你打电话。我出去看看。”
电话那边立刻传来脚步声。
“别!万一……”季温时急忙阻止。
“没事,”陈焕打断她,“乖,锁好门,报警。相信我。”
他挂断了电话。
季温时背抵着门板,心跳得厉害。她迅速拨了110,压低声音尽量详细地说明情况和地址,挂断电话后,又把沉重的床头柜费力地推到门后抵住,聊胜于无。
恐惧和紧张让她浑身微微战栗。她害怕门外那个不知面目的人,更怕陈焕会因此受伤。
她鼓起勇气凑近门板屏息细听。隔了几层门,几乎听不到什么动静。她索性把身子探过去,单膝跪在床头柜上,耳朵贴上冰凉的门缝仔细去听。
听到了。身体撞击的闷响,防盗门被撞得哐哐乱响,夹杂着一个粗嘎男声的咒骂。她听得心惊肉跳,几次想冲出去,又怕给陈焕添乱。过了一会儿,外面声响渐歇,她的心反而被揪得更紧。
实在忍不住了,她跑到厨房找了把锋利的剪刀,攥在发抖的手里往门口跑。
隔着防盗门,她压着嗓子低声喊:“陈焕?”
“别出来。”陈焕的声音压抑着,似乎用着力。一个男人下流的骂声响起,紧接着是皮肉撞击的闷响和吃痛的哀嚎。
“嘴巴放干净点。”陈焕冷厉道。
楼下很快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警察到了。季温时一秒都等不下去,直接推开了门。
陈焕正反拧着一个矮胖男人的胳膊,膝盖死死抵住对方脊背,将人牢牢摁在地上。民警迅速上前接手,铐住歹徒,陈焕这才松开手,有些吃力地站起来。
年纪稍长的警察简单问了几句情况,注意到地上有把掉落的蝴蝶刀。他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个努力站得笔直,眉头却拧得死紧的年轻人。对方额角青筋微凸,显然忍耐着什么痛苦,眼神却一直落在旁边那女孩身上。
“受伤了没?”警察问。
果然,那女孩立刻抬头,急切地拉住那男人要检查,眼里满是担忧。
“没有。”年轻男人迅速否认,抬起左手揉了揉女孩的发顶,放轻声音哄道:“真没事儿。”
警察经验老到,直接把他下意识藏在身后的右手拉出来。果然,掌心一道皮肉翻卷的深长伤口正汩汩往外流血,瞧着颇有些狰狞。
“上车,去医院。”警察言简意赅地命令道,转身和同事押着矮胖男人往楼下走。
这种在女朋友面前硬撑,受了伤也咬牙不说的年轻人,他见得多了。哼,爱逞英雄的毛头小子。不过话又说回来。谁年轻的时候不这样呢?老警察摇头笑了笑,走向楼下停着的警车。
一路到了医院,坐在急诊室等医生处理伤口时,季温时还是不肯理他。她皱着眉,咬着唇,脸扭向一边不看他。只是眼睛总忍不住去瞟他流血的掌心。每看一次,眼眶里的水光就更重一分,聚成湿漉漉的一汪湖,终于随着某次眨眼,吧嗒两声落在他袖口上。
陈焕慌忙用左手去给她擦眼泪,却还是被偏头躲开。
“宝宝……”他心疼得不行,“我真没事,那把刀快,我都没怎么觉得疼。这个伤口就是看着吓人,其实……”
“你还说!”季温时猛地回头瞪他,满脸是泪。
“宝宝……”
“不许叫宝宝!以后都不许叫!”她哽咽着打断,眼圈红得厉害,下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贴在下眼睑上,委屈又伤心,“你还让我放心,结果伤成这样……还是右手,你……”
她忍不住握拳捶了他左臂一下,眼泪掉得更凶,被陈焕一把搂进怀里。
“宝……小时,不哭,不哭。”他单手搂着她,下巴安抚地蹭她的发顶,“都是我不好……”
“你没有不好。”季温时从他怀里挣出来,顶着张哭得泪痕交错的脸,抽抽噎噎地坚持把话说完,“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我也不想骂你,不想不理你,但我一看到你的手,就忍不住……”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心疼我。”陈焕捧起她的脸,珍惜地吻掉那些咸涩的眼泪,“那我养伤的时候,宝宝照顾我,好不好?”
她抽噎着点头。
“搬过来跟我一起住好不好?”陈焕低头抵住她的额头。
季温时茫然地抬起泪眼,鼻尖都哭得红红的。
陈焕凑得更近些,蹭了蹭她的鼻尖,耐心地放软声音,又问了一遍。
“好不好?”
“好了。”医生剪断多余的纱布,“隔天换药,不要碰水,忌辛辣海鲜。”
“谢谢医生。”季温时轻轻托着那只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担忧地问,“请问这种伤口会留疤吗?”
“看个人体质和恢复期的护理吧,不一定。”医生回答。
走出医院,季温时打了个车,两人站在路边等着。海市的夜风向来凛冽,尤其在寒潮里,北风呼啸,刮得人睁不开眼。
季温时出门急,只在单薄睡衣外面匆匆披了件黑色长大衣。陈焕把她搂进怀里,用后背给她挡风。
“手……”感觉到他两只手臂都环着自己,季温时着急地想回头查看,却被他左手轻轻摁住脑袋,贴回胸口。
“右手没使劲,放心。”
怀里的人果然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前传来。
“如果留疤了怎么办……像你左手那样……”
“不一样。”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留疤我也乐意。”
左手指腹的疤是被抛弃的印记,是不被爱的证明。而右手,如果留下痕迹,那是他守护心爱之人的勋章。
虽说已经答应了陈焕的同居邀请——至少在他养伤期间,以便照顾他。但季温时原本打算的是明天再搬。毕竟现在已经凌晨一点,收拾东西也得费些工夫。
可万万没想到,那个该死的矮胖贼已经把她的门锁撬坏了!季温时站在502门口,看着那扇锁舌都收不回去的防盗门,一时不知该哀叹自己倒霉,还是怪这个形同虚设的老式门锁质量差。
“家里还有什么贵重物品吗?”陈焕问。
季温时摇摇头。她最贵重的东西就是电脑和那些大部头书了,都已经搬去了陈焕那儿,家里不过剩下些生活用品和衣服被褥。
“睡我那儿。”陪她进去取了些洗漱用品,陈焕牵过她的手转身就朝501走,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季温时乖乖跟在后面。别说陈焕态度坚决,她自己经历了这么一遭,也万万不敢独自留在那扇门都关不上的屋子里了。
一进屋糖饼就迎了上来。今晚外面的动静它大概也听到了,此刻显得格外不安,尾巴低垂着绕着陈焕打转,黑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不住地想去舔他被纱布包着的右手。
“好了,糖饼,我没事。”陈焕安抚地拍拍它的脑袋,一转头,却看到季温时也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自己,满脸糖饼同款表情。
“怎么了这是?”他笑着把人揽到沙发上坐下,“哄完小的哄大的?”
“刚刚一直忘了问你疼不疼……”季温时声音轻轻的,指腹悬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方,想碰又不敢碰,自言自语,“不用问也知道,肯定很疼……”
“已经不疼了。”陈焕把她冰凉的手指握在手心捂着,“你再哭,我的心该疼了。”
见她还是闷闷不乐,陈焕捏捏她的脸:“早点睡,明天还得照顾伤员呢。”
季温时这才想起这事,立刻表态:“我睡沙发,你去床上。”
陈焕笑着看她:“不行。之前你在我这儿睡,都是我睡沙发,今天怎么搞特殊了?”
“今天你受伤了啊!”季温时急了,干脆伸手去拽他的左臂,想把人拖起来,“你去睡床嘛……”
话音未落,男人却忽然俯身,单手把她扛在了大臂上。她吓得尖叫,下意识搂住他脖子,他却步履稳健地径直走进卧室,把她安置在床上。
“陈焕!”季温时情急之下扯住他衣襟,他一个趔趄,单手俯身撑在她身侧。
“怎么了?”他的呼吸粗重起来,目光也开始在她唇上逡巡,“要晚安吻?”
寂静的卧室里,季温时能清晰地听见自己胸口不受控制的撞击。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说出那句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话。
“我们……一起吧。”
陈焕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拧起了眉头。
“什么意思?”他气息微乱,仍然是俯视她的角度。
“你这张床是一米八的吧,两个人……应该也睡得下……”季温时已经窘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声音越来越小,连睡衣领口遮掩下的脖颈都烧得通红。
他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直起身子。刚才被他身躯挡住的顶灯光线毫无遮拦地落下来,刺得季温时眯了眯眼,下意识抬手去遮。
视线被挡住,她看不见陈焕的表情,只听见他低低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你先睡”,就转身匆匆走出了房间。
季温时惴惴不安地留在房间里,有点后悔说出那句话。
陈焕会觉得……她是特别随便的人吗?天地良心,她只是单纯想让他睡得舒服点。他个子那么高,蜷在沙发上肯定难受,手还伤着,万一压到……
可她完全忘了,对于他们现在的关系而言,这似乎更像一种……
更进一步的邀请。
她懊恼地紧闭着眼睛,把头埋进枕头,在心里无声尖叫。
或许是今晚神经太过紧绷,担惊受怕,又大哭了一场,此刻陷在陈焕的床上,全身被那股熟悉的气息包裹着,没过多久,困意便阵阵袭来。她本还想强撑着等陈焕回来,监督他别偷偷跑去睡沙发,可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啪”一声轻响,眼前隐约的光亮消失了。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靠近,随即,身体右侧的床垫缓慢而深重地下陷。
一具带着水汽和沐浴露清香的身体在她旁边躺下。
好闻又熟悉的气息变得更加浓烈。身边人的体温滚烫,她无意识地朝那个热源蹭了蹭。
那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一只手臂很轻很轻地环住了她的腰身。
“陈焕……”她迷迷糊糊地嘟囔。
“嗯,我在。”微哑的嗓音低低回应。
知道他没有跑去睡沙发,她迷迷糊糊地感到安心,像是对这人听话的嘉奖,一头扎进他的怀里,脸颊贴着他温厚的胸膛。
头顶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她感觉到男人小心翼翼地退开一些,手臂仍抱着她,腰腹却缓慢而坚定地一点点向后挪,与她隔开一段距离。
热源跑了。她不满地追上去,想重新贴住,却不料被他眼疾手快塞了个抱枕,隔在两人腰间。
“唔……?”她发出一个困惑的音节,但抱枕也是软乎乎的,很舒服。终究抵不过困意,她彻底沉沉睡去,坠入黑甜。
第50章 粢饭团和教学时间
季温时是被噩梦惊醒的。
在梦里,她变成了一只跑得最慢的兔子,被身后不知是豹、是狼还是别的什么猛兽紧追不舍。它追上她,把她按在爪下,滚烫的鼻息喷在她后颈。她绝望地闭上眼,等着利齿落下的那个瞬间——
……怎么光喘气,不咬?
呼吸声越来越清晰,穿过梦境与现实的边界,季温时缓缓睁开眼睛。
颈后那股一阵一阵的灼热气息,居然是真的。
意识骤然回笼,她突然意识到,身边还睡着一个人。
昨晚……是她主动要求“一起睡”的。
此刻,她正枕着男人的左臂,背对着他。而他整个人从身后贴上来,环抱住她,受伤的右手虚虚搭在她腰腹上,把人圈在怀里。
两个人叠在一起,像两把严丝合缝的勺子。
陈焕还没醒,睡得很沉,呼吸深缓地拂过她后颈皮肤。
原来这就是梦里的野兽……
季温时小心翼翼地想往外挪一点,刚一动,男人就在睡梦中发出不耐的鼻音,手臂一收,将她搂得更紧,身体也追着黏上来。?!
这是……
季温时背对着他,瞬间僵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她隐约记得昨晚有个软枕隔在他们中间的,不知道睡觉的时候被蹭到哪里去了。此刻,陈焕的腰腹正毫无阻隔地贴着她的尾骨。
滚烫的,坚硬的,规模雄伟的。
作为一个26岁,拥有正常受教育经历,基本常识,旺盛的好奇心,以及强大检索能力的女性。
如果说不知道这是什么,未免也太降智了。
不过,尾骨附近的触感神经总归没有手指那么敏锐。或许是感觉错了?
如此可观的分量……会不会是糖饼把它最喜欢的那个玩具,那个硕大的,用硬质粗麻绳缠成的绳球叼到床上来了?
不对。绳球没有发热功能。
季温时身上都开始冒汗了。她手脚并用,小心翼翼地往外又试探着爬了几步,时刻注意避开他受伤的右手。在快要脱离他怀抱的瞬间,冷不丁腰被一扣,整个人重新被拖回滚烫的巢穴。
陈焕似乎有点醒了,不满地埋头在她颈窝里蹭了蹭,睡意浓重,还带点起床气。
“跑什么……”
说着还不依不饶地贴过来。这一下好巧不巧,原本抵在她尾骨上的东西,隔着睡裤,撞到了更柔软的地方。
“陈焕……陈焕!”她受不了了,颤声叫他。
“嗯……?”陈焕终于醒了,却完全没有要松手的意思,就着从后面搂抱的姿势,隔着睡衣,细密的吻从肩头一路蔓延到颈侧,刚睡醒的声音低哑慵懒,“宝宝早上好……”
早上坏!大坏特坏!她要被烫穿了!咬咬牙,她深吸一口气,闭眼自暴自弃地开口。
“你……你往后面去点。硌到我了。”
话音落下,身后的怀抱顿时一僵。
他似乎花了一秒钟感受自己的状态,随即猛地向后撤开距离。
“抱歉,我……我没反应过来,早上都会……”
“我知道。”季温时飞快地打断,背对着他忙不迭地点头,“知道。”
尴尬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
门口突然传来窸窸窣窣刮擦门板的声音,还有糖饼委屈的哼唧。
季温时看了眼手机,八点了。按陈焕平日的作息,应该早过了糖饼吃饭和散步的时间,这会儿等急了闹点小狗脾气,也是正常。
陈焕默默把手臂从她脖子和枕头下方的空隙小心地抽出来,坐起身,掖了掖她的被角,似乎准备下床。
“你……你现在起床吗?”她不敢转过身去,仍是背对着他问。
“嗯,去遛狗。”陈焕在床那边低声答,“再睡会儿吧,早餐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季温时这才想起他手伤着,这段时间自然是做不了饭。顾不上尴尬,她也跟着坐起来:“还是我去吧,你手不方便……”
陈焕绕到她这边来,手掌轻按住她肩膀,把人塞回被窝。
“又没伤到腿,左手也能牵绳。昨晚折腾到那么晚,再躺会儿。”
“那我做早餐?”季温时在被子里眨眨眼睛。
“什么都不用做,安心睡。”陈焕俯下身,吻吻她的额头,“上午陪我去趟超市?”
季温时点点头。他垂眸看了片刻,又忍不住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打开衣柜找了几件衣服,开门出去了。
片刻之后,糖饼短促又兴奋的吠叫声响起,随即防盗门被关上,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季温时睡意全无,索性也下了床。
屋子里的温度一直保持在26度左右,很暖和,单穿睡衣也不冷。她趿拉着拖鞋先去客厅看看狗窝里的情况。
四只小家伙长得飞快,一天一个样,如今全身都换上了蓬松的短毛,圆滚滚毛茸茸的,像被精心梳理侍弄的四颗芒果核。看到季温时过来,立刻嘤嘤叫着围上来,短尾巴摇得欢快,绕着她裤脚啃咬。
陪它们玩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挨个摸摸头安抚好,季温时走向洗手台。感应镜前灯自动亮起,照亮台面的瞬间,她愣住了。
她那支粉色牙刷,昨晚被她带着隐秘小心思,和陈焕那支黑色的并排立在了一起。那是她之前就想象过的画面。
而现在,那支牙刷上面已经挤好了牙膏,横搭在她的鹅黄色漱口杯上,杯子里的水也是满的,温的。
她忽然就想起不久前在网上刷到的视频。一个自称资深情感导师的博主对着镜头侃侃而谈,告诫女生们不要沉迷于对方的“小恩小惠”,比如系鞋带、挤牙膏、做饭洗碗这类小事。这些事太简单,没有成本,谁都能顺手做到,完全不足以证明什么。
可对她来说,这些就是最重要的事。
在陈焕出现之前,她似乎早已丧失了感受生活的能力。只直到一路埋头往前赶,路越走越窄,日子越过越寡淡,直到什么都激不起涟漪,什么都了无生趣。
认识陈焕后,她才知道食物可以被做得那么好吃,花可以那么漂亮,人的体温可以那么滚烫,喜欢一个人可以那么纯粹,不捆绑任何期待,不预设任何回报,就只是因为他想对她好。
她的物欲很淡,未来发展的道路也轨迹清晰,从未指望倚仗谁去攀爬。她想要的,从来不是什么波澜壮阔。
就是这样平平淡淡,却又时时刻刻能感知到自己正被爱着的日子。
于是,当陈焕带着一身寒气,牵着糖饼进屋时,刚在玄关俯身,手还没摸到装湿巾的抽屉,就被扑上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季温时难得这样主动,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他怀里。陈焕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退了半步才稳住。顾不上给糖饼擦爪子,手里的牵引绳也滑落在地上,他下意识解开外套,把只穿着单薄家居服的人裹进来。
“在外面被吹得一身凉气,”他低头问,“一会儿再抱好不好?”
怀里的脑袋摇了摇,在他胸口钻得更深些,手臂紧紧环在他腰后。
“怎么了?”他摸摸她的头,“做噩梦了?”
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饿了。”
打猎归来的成果展示时刻,各式早餐被铺满一桌子,像个小型集市。除了她常吃的嘉嘉汤包,还有便利店的三明治、小区门口摆摊的粢饭团、杂粮煎饼,连豆浆都买了咸甜两种口味。
“不知道哪家好吃,就都买了点。”陈焕边说边把吸管插进豆浆纸杯。
季温时倒是不怎么担心浪费。在一起后,她逐渐发现陈焕的食量还真是蛮对得起体型。之前不熟的时候,两个人吃饭大概都拘着,她不好意思多看,他大概也没完全放开。朝夕相处后才发现,这么高的个子真不是白长的,有他在,家里几乎不会剩下什么饭菜。
季温时目光在满桌早餐上扫了一圈,最后像皇帝翻牌子似的伸手拿了个粢饭团。
上大学的时候她就很喜欢吃这个。那时候对校门口摆摊还管得不严,海大东门总有个阿姨一早就推着小车卖粢饭团和豆浆。饭团是乌米混着糯米蒸的,内馅分咸甜两种,咸的裹雪菜肉松,甜的撒黑芝麻拌白糖,两种口味都标配一截油条,还可以花钱单加个咸蛋黄。阿姨手速极快,挖一勺饭在小竹席上摊平,边问“咸的甜的?”边麻利地加料。往往钱还没付过去,饭团已经被包起来递到眼前了。
季温时每次都爱咸甜混搭,白糖配上咸蛋黄。听着很奇怪,吃起来却一点也不违和。白糖细碎的颗粒感混着咸蛋黄沙糯绵密的咸香,糯米的柔软和乌米略带颗粒感的嚼劲,狠狠一口咬下去,连寒冬的早八都变得没那么难熬。
眼前这个饭团个头大得惊人。陈焕大概把所有料都加了一遍,除了基础配料,还有香肠、卤蛋、土豆丝,甚至还有片厚切里脊肉。
以前总听说煎饼果子卷一切,如今饭团也包罗万象了……季温时捧着那个分量压手的“饭球”,哭笑不得。
“午饭得往后挪挪了,”她咬下一口,含糊地说,“这个吃下去,能顶到晚上。”
“吃不完给我。”陈焕不以为意。
果然,吃了不到一半,季温时就撑得不行了。她艰难地挪到沙发边,半躺下揉着肚子,嘴里还不忘叮嘱:“你别收拾桌子,一会儿我来。”
陈焕失笑:“我左手还好着呢。”
“那也不行,”季温时坐起来,“说好要照顾伤员的,要是你什么都能自己干……”她故意拖长声音,“那我还是回去住好了,反正这儿也用不上我。”
陈焕沉默了几秒,突然开口。
“宝宝,伤口好像有点疼。”
好拙劣的演技。季温时不理他,继续瘫在沙发上刷手机。
“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裂开了。”
她一惊,跳起来往他那儿跑:“我看看——”
刚跑到跟前,就被一把搂住,箍着腰跨坐在他大腿上。
“你!”知道又上了当,她羞恼地捶他肩膀,“疼死活该!”
陈焕满眼笑意,嘴上却继续道:“真有点疼。早上遛狗习惯性用了这只手牵绳,糖饼突然往前一冲——”
季温时将信将疑,又实在放心不下,捧起他的右手在眼前翻来覆去检查:“伤口裂了吗?现在还疼吗?”
“疼。”他垂着眼,却没看自己的伤口,目光牢牢黏住她的唇。
“要亲亲才能好。”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本想冷酷地把他的手放下,一走了之,可一看到那只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手掌,想到底下那道不浅的伤口,要说完全不疼,她也不信。
……算了,亲一下就亲一下。
她小心捧起他的手,低头隔着纱布极轻地在上面碰了碰。几乎是同时,头顶传来陈焕略带不满的声音。
“不是这儿。”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哪儿!季温时抬眼瞪他:“亲别的地方能止痛?”
“能啊。”陈焕一脸正色,“你一亲我,我就高兴,身体会分泌内啡肽,天然止痛剂。”
满嘴歪理……季温时拿他没办法,试图讲条件:“那……你得听我的,我说停就停。”她越说脸越红,结结巴巴地,“不许咬我,也不许……”
也不许像吃什么东西似的,含着她嘴唇又吮又磨的。
这句话她实在说不出口。
陈焕却意外地好说话,乖乖点头:“行,都听你的。你说停就停。”
话都说到这份上,季温时心一横,脸颊烫得能煎鸡蛋,闭上眼偏过头,轻轻贴上他的唇。
可她忘了一件事。
从昨天到今天,虽然嘴唇被亲肿了好几回,但每次都是陈焕在主导,她全程脑子一片空白地被动挨亲,几轮实践下来,半点经验都没攒到。
她根本不记得陈焕的那些步骤,究竟是怎样贴着她的唇厮磨,怎样撬开她的唇探入,又是怎样亲出那种让空气都黏稠起来的湿润声响……
没办法了,箭在弦上,总不能停下来说“陈焕你教教我”,除非她今天不想出门了。
咬咬牙,她笨拙地贴着他的唇瓣,蹭了蹭,又磨了磨。
然后就听见男人喉间溢出一声没压住的气音。
“笑什么笑!”她又羞又恼,瞬间弹开,不想理他了。
腰却被手臂牢牢箍住,整个人钉在他腿上。
“宝宝,这种时候呢……”他单手拢住她别开的脸,轻轻捏住她的下巴,把她转回来直视自己,“要虚心求教。”
话音落下的瞬间,熟悉的温热气息覆了上来。陈焕理所当然地拿回主导权,熟稔地含住她的唇,温柔却不容拒绝地探入,勾缠。
迷迷糊糊再次同他纠缠到缺氧的间隙,季温时脑子不太清楚地想。
自己大概真是个不合格的学生。老师一接手,她就又挂机了。
这位“恩师”攻势渐猛,预感到嘴唇可能又要遭殃,季温时慌乱间想起刚才的约法三章,趁呼吸的间隙含糊地喊停。
“你答应了……我说停就停的……”
“嗯。”男人果然放过了她的唇——却没放过她。温热的吻沿着下颌滑落,游移到脖颈,不轻不重地吮吻,肌肤上不住地出现湿亮的水痕,又被滚烫的鼻息很快烤干。
季温时脑子里警铃大作,晨起时那种被烫到的窘迫感瞬间浮现。
“等……等一下……”她挣扎着想起身,却被男人强硬地摁住往下一坐,整个人结结实实地跌坐在某个比呼吸更烫的存在上。
“……等等!”逮住一个换气的空当,她总算挣脱开来,慌忙捂住他的嘴,耳根通红,“你的手……伤口……”
“接吻用不到手。”陈焕气息粗重,眼尾泛红,居然顺势舔了舔她的手心,“你在想什么,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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