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个大晴天。
从老家回来后,终于恢复了正常作息。一大早,陈焕料理完糖饼,准备久违地去趟健身房。
换好速干衣,拎上健身包,没想到一开门就跟熟人撞了个对脸。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皱起眉头看着门口畏畏缩缩的丁昀。随即意识到这个问题没什么意义。MCN公司最不缺的就是信息,别说他还在海市,就算搬去原始森林,他们也能把他具体住哪个树洞给找出来。
“哥,好久不见。”丁昀搓着手,笑得干巴巴的,“最近在哪儿发财呢?”
陈焕看着他,没应声。
丁昀被他看得受不住,只好把话硬挤出来:“那个……你考不考虑回来?重新签约的话,待遇肯定比之前更好。”
“新博主不是擦得挺好的么,粉丝涨了好几万。”陈焕淡淡地说。
“数据还行,但老被举报,视频直接下架……”丁昀讪讪道。
陈焕又不说话了,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丁昀见气氛尴尬,掏出烟盒来讨好地打开,掸了掸:“哥。”
“我不抽烟。”
丁昀暗自懊恼。
当初他是公司里资历最浅的新人,大家都不愿意带他,嫌他做宠物视频没什么前途。只有陈焕肯搭理他,还在自己视频里给他引流过几次。带了他两年,才几个月不见,他已经连陈焕不抽烟都忘了。
“谁让你来找我的?老马还是邹总?”陈焕懒得跟他兜圈子。这人胆子小又不扛事儿,自从自己跟星锐高层闹崩解约后,丁昀就再也没联系过他。肯定是上头派了任务,知道他俩之前走得近,派人当说客来了。
丁昀眼神闪烁,支支吾吾地:“没……大家都挺想你的。你走了之后,开会都没什么劲儿,月会能请假一半……”
陈焕失去耐心,拨开他就往楼下走。
“陈焕!”丁昀急了,追了两步,“你信我一次行不行?就冲你之前带我那两年,我也不能害你!”
他声音几近哀求:“是邹总让我来的,但这次真不一样。公司……打算把账号还给你。”
星锐还是老样子。
电梯旁那两盆发财树依旧半死不活,也不知道他走了以后还有没有人路过的时候随手浇点水。
被员工一直吐槽像小学光荣榜的“星光走廊”宣传墙上还是贴满了照片,只是曾经属于他的那个最高位置如今空了一块,留下一片突兀的白。
去邹总的办公室需要穿越整个工作区域。和很多创意公司一样,星锐也是所谓的混合式办公空间,没有固定的工位。大厅的协作圆桌边还是坐着几个愁眉苦脸的编剧,懒人沙发上瘫着几个小博主,以前也是一口一个焕哥叫得亲热的,这会儿见他经过,默不作声地把视线挪开了。
邹总的办公室还是一股子难闻的烟味。见到陈焕,他脸上立刻堆起惊喜,把翘在桌上的脚放下来,按灭烟头,几步迎上来,热情得像是见到了救星。
“哎呀,陈焕,焕哥!我们的‘识食务者’!”他笑出一口棕黄烟牙。邹聪四十出头,其实也不算老,却总有种硬学年轻人腔调带来的违和感。他似乎彻底忘了之前的龃龉,甚至殷勤地翻出珍藏的建盏张罗着泡茶。
陈焕没往里走,抱着手臂停在门边单刀直入:“想干什么?”
邹总对他的态度毫不意外,笑容丝毫未减,放下茶杯笑着慢慢踱到他面前:“前阵子我去开了个创意峰会,感触很深啊。人呐,不能总窝在一个地方,思维会固化——就像我从前,一看传统美食视频流量下滑,就想着让你露露脸,秀秀身材,以为这样就能把流量拉回来。”他的语气变得郑重,拍了拍陈焕的肩膀,“现在我知道是我错了,目光太短浅了!焕哥,给个机会,原谅我这回,行不行?”
陈焕扯了扯嘴角,没搭腔。
邹总不计较地笑了笑,直接亮出底牌:“只要你肯回来,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新合同里,账号所有权归你,以后创作方向由你全权决定,公司绝不干涉。至于分成,”他往前凑了凑,做了个手势,“以前是四六,以后五五,全公司独一份的比例。怎么样,够不够意思?”
从邹总办公室出来,丁昀还在走廊等着,见他出来立刻凑上来:“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邹总这回是真心实意想请你回来!”
这正是不对劲的地方。陈焕一边往外走,一边暗自思忖。以他对邹聪的了解,这人绝非宽宏大度,知错能改的类型。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除非触及根本利益,否则绝不可能这样低头示好,还在分成上做出那么大的让步。
他走了以后,“识食务者”那个账号倒是还活着。虽然骂的人和爱看的人大概一半一半,但黑红也是红,流量摆在那里,按理说还没到必须拉下脸求他回来的程度。
到底为什么?
他侧头问丁昀:“我走之后,公司出过什么事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丁昀想了想:“应该……没有吧?倒是听说前几天邹总刚拉了一笔不小的融资,还要请全公司圣诞去西山泡温泉呢。”
这就更奇怪了。陈焕眉头慢慢拧紧。
那番承诺哄哄丁昀还行,可他清楚地记得当初跟那位邹总闹到了什么地步。
那时账号流量确实下滑得厉害。他不是没想过办法——提高更新频率,挑战更复杂的菜式,搞互动抽奖……能做的都做了。
没想到星锐高层背着他开了几次会,最终决定让他改走颜值路线。
那真是一份非常细致的方案。
首先“不小心”在视频中露脸,然后买热搜营销“明明能靠脸吃饭却偏要做饭”人设。接着进驻直播平台,每周至少直播一次,直播主题包括但不限于真空围裙,深V透视,湿身诱惑……最后是每月的粉丝打赏TOP1福利视频——不穿上衣出镜。甚至旁边还贴心地备注了一行小字:“可先安排直播健身,肌肉充血后再拍摄。”
陈焕当场把那份方案撕了。那位邹总当时看着他笑,眼神好像在打量马戏团里一只拒绝表演的猴子。
“你算什么东西啊?”邹聪笑着,语气轻飘,“你不会以为值钱的是你这个人吧?不干也行,现在就能走。”
人能走,账号却得留下。
那时他大学毕业没多久就签了星锐,还没见识过MCN合约里的那些弯弯绕,根本没想过到头来自己一手做起来、辛苦经营了六年的账号,按照合同,居然得归公司所有。
他也咨询过律师,但对方说目前这一块还属于灰色地带,并没有明确规定个人注册、但由公司运营并投入的社交媒体账号的所有权究竟归谁。尤其是在公司咬定为账号投入了人力、物力和财力,且解约原因是博主“不愿配合公司运营方案调整”的情况下,官司很难打赢。
要做好打持久战,并且很可能输掉的准备。律师说得很直白。
他不想就这么算了,可好像也只能就这么算了。
这些年来,粉丝量、奖项、赞誉、财富曾经把他的心胀得很满。第一次获得平台年度红人奖的那个夜晚,他激动得整晚睡不着觉,连夜跨上新买的突破者去公司拿了奖杯,然后在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呼啸疾驰。
凌晨骑到山顶的时候,整个城市未眠的灯火都在他脚下,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夜风拂过指尖的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握住了点什么。
这些年他近乎虔诚地对待食物与厨房,全年无休地拍视频,诚恳地对待每一位粉丝,竭尽全力提携公司里起不来的小博主。
他从中汲取到了从童年开始一直焦渴地追寻着的东西。他不再是那个被黑色小轿车抛在尘土里的孩子了,如今有那么多人选择他,喜欢他,需要他。
直到和星锐解约他才明白,他其实从来都没有摆脱过那个诅咒。
邹总看上的是“识食务者”这个账号的商业价值,粉丝喜欢的是“识食务者”营造的人设,哪一点都跟他陈焕没关系。
一切顺利的时候,他既是陈焕,也是“识食务者”;而需要做选择的时候,他就是多余的组织,是可以被轻易割掉和舍弃掉的部分。
被抛弃,好像已经成为了他生命的主旋律。
坐在车上,陈焕没急着发动,打开车窗,让灌进来的风吹散自己身上沾到的烟味。
手机震动,他随手拿起来一看,眉宇不觉松弛下来。
季温时:「你看这只小狗像不像糖饼?」
照片里是最近网上很流行的立体拉花拿铁,奶泡拉花蓬蓬地堆成一只小狗的形状,耳朵和脸颊点了些焦糖色的酱,萌萌地浮在咖啡上面,还真是挺像糖饼。
他没多犹豫,直接打电话过去。
“怎么啦?”季温时轻快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心情不错。
他忽然发现,自己从未如此渴望听到她的声音,像一艘在风暴里迷失的船迫切地需要锚一样。
“在哪儿?”他低声问。
“在学校呢。图书馆好闷,来一楼的咖啡厅透口气。”那头背景音里隐约有舒缓轻柔的爵士乐。
“一个人?”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仰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我想来找你。”
推开那家名叫“蜜意”的咖啡厅,陈焕心里暗暗感慨。海大不愧是传闻中小资情调最浓的大学,学校自营的咖啡馆都这么漂亮。
他的母校虽然也在海市,但是是所纯纯的理工科大学,别说这种咖啡馆,就连学校里的各式建筑也都四四方方没什么设计感。
季温时正坐在窗边托腮看着落地窗外发呆,连他走到眼前了都没发现。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季温时这才回神转过头来,眉眼生动又雀跃:“外面有小猫。”
陈焕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外面停着的一辆共享单车的车筐里,两只毛团子似的小猫紧紧挨着,睡得正香。
“里面也有小猫。”他目光转回来落在她脸上,笑了笑。
季温时不明所以,睁圆眼睛疑惑地看着他:“嗯?”
更像了。陈焕心情舒缓不少,问她:“你能喝咖啡吗?别又胃疼。”
“热的应该没事。”她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最近胃一直挺好,可能是天天按时吃你做的饭,吃得还多……我都胖了。”
陈焕抬眼看她。她今天穿了件毛茸茸的咖啡色连帽外套,领口松松的,露出的锁骨线条依然清晰分明。
哪儿胖了。他心想。
注意到面前的桌面空荡荡的,陈焕问:“你刚才拍的那个呢?怎么没点?”
“那杯是别人点的,出餐的时候我拍了一张。”季温时解释,“店员说立体拉花放不久,一会儿就塌了,你说要来……我就想等你到了再点。”
原来是怕他看不到。陈焕心里蓦地柔软了一下,站起身来:“想喝什么?”
季温时也连忙站起来,掏出校园卡:“在学校当然我请。你喝什么?”
陈焕没跟她争,坐下来抬眼看着她笑:“喝你第二想喝的。”
季温时很快端着两杯咖啡回来,小心地放在桌上。两杯都顶着蓬松的立体拉花,一杯是刚才照片上的黄耳朵小狗,另一杯是圆眼睛小猫。
“只有这两种图案,我就各要了一杯。”她坐下,把两杯咖啡放在桌上让他挑。
陈焕没犹豫,伸手拿过了小猫那杯。
季温时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选小狗……你不觉得它长得很像糖饼吗?”
“嗯,是很像。”陈焕拿出手机来给小猫咖啡拍照,“但我更爱小猫。”
季温时总算听出点别的意味来,耳朵倏地红了,忙低下头捧着杯子小口喝咖啡。
一口下去,奶泡“糖饼”半张脸被嘬得老长,很滑稽,她忍不住笑出声。对面正看手机的男人闻声抬头,顺手举起手机飞快地拍了一张。
季温时一愣,反应过来就去抢他手机:“你拍什么了!肯定很丑,快删掉!”
陈焕却把手举得高高的,看她跳来跳去够不着的样子,笑意更深。
“那你给我看一眼总行吧?”她只好妥协,“我不删。”
陈焕这才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
照片上的她上唇还沾着奶泡,像撇白色小胡子,自己却浑然不自知,正低头看着面前的咖啡笑。
傻爆了!
她涨红了脸,伸手又要去抢:“不行,还是得删!”
陈焕却早有预料,眼疾手快地把手机收起来,慢悠悠地:“说好了不删的。”
季温时拿他没办法,只好警告道:“那,那你不许给别人看!”
“放心,”他低声笑着,眼底一片温柔,“我比你更舍不得。”
闹了这一通,季温时才注意到他身上还穿着运动服:“你今天去健身了?”
陈焕含糊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忽然问:“如果你关注的那个博主有一天突然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季温时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在说谁。“不怎么办呀,”她语气平常,“他要是还发视频,我就继续看呗。”
陈焕端起咖啡喝了几口。小猫拉花已经塌得差不多了,变成面目模糊的一团,在杯子里浮浮沉沉。这杯上贴的标签是海盐芝士拿铁,喝起来香甜里带着一丝丝咸味。
“如果……”他犹豫着,“我是说如果,我有做这行的朋友,或许能联系上他,你想见见他本人吗?”
季温时想了想,摇了摇头。
“为什么?”陈焕很意外。
“好像没什么必要。”季温时诚实地说,“虽然他对我而言确实很重要,但如果真人突然出现在生活里,我会不知道该怎么对待,更何况人家完全不知道我是谁。说是朋友吧,其实根本不认识;说是陌生人吧,又关注了这么多年。就像虚拟和现实的边界忽然被打破了,会很奇怪。”
陈焕顺着她的话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在你的世界里,人和事都有明确的位置,不能越界,就像外面的花圃一样——”他指了指窗外修建规整的绿化,“各有各的位置,不能随便串到别人的格子里去,是这意思吗?”
季温时点点头。
“那,单论虚拟世界,”他的手指摩挲着杯壁,明明是笑着的,但眼里却没什么笑意,“‘糖饼厨房’和‘识食务者’,你更喜欢哪一个?”
“就不能都喜欢吗?”季温时觉得这问题有点奇怪,“我又不是只能关注一个。”
陈焕突然想要刨根问底地,偏执地追问,那如果只能选一个呢?你会选谁?
无声地动了动嘴唇,他最终还是没有把这个幼稚的问题问出口。
第32章 第九大菜系
在“蜜意”又坐了一会儿,临近午饭时间。咖啡厅渐渐满座,空气里除了咖啡香,还混进了煎培根和烤披萨的油脂香气。
“要在这里吃午饭吗?”季温时问。
陈焕却说:“去你们食堂吃吧。”
海大素来有“吃货圣地”的名声,一来是因为这里有全国排名第一的食品专业,二来就是,海大的食堂特别多,而且食堂的师傅们热衷于创新,隔几天就能吃到他们研发的创意菜。
虽然有时候……有点太喜欢创新了。
站在食堂门口,季温时第一次看到陈焕脸上出现茫然又空白的表情。
他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门口手写着“今日特色菜”的小黑板,又转头看了看季温时,瞳孔地震。
季温时无声而沉重地点点头,确认这不是他的幻觉。
在厨房泡了这么多年,他自认什么稀奇古怪的食材都见识过。至于沙虫、土笋冻、油炸蚕蛹、烤昆虫之类让人有点害怕的刁钻小吃,他去各地玩的时候也都是乐于尝试的。
但是现在看着眼前这一黑板的字——字体很是飘逸潇洒,能从中窥见食堂师傅们对自己创新事业的热爱和信心。
火龙果炒苦瓜,草莓炒肉,玉米炒葡萄,橘子炖鸡,香蕉烤罗非鱼,大肠绿豆汤。
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认识中文。
原来真正的黑暗料理大师,并不在于苦心钻研多么邪门的食材。
而在于灵机一动,把原本很寻常的食材,非常随机地组合到一起。
但是还有比这些更让他难以理解的地方。
陈焕指了指最下面的“番茄炒蛋”:“这个凭什么也是特色菜?”
季温时欲言又止:“……你看了就知道了。”
这个食堂离图书馆最近,饭点总是一座难求。好不容易蹲到一桌小情侣吃完端着餐盘起身,季温时眼疾手快地从口袋掏出纸巾和钥匙来占座,又掏出自己的校园卡递给他:“分头打饭吧,想吃什么随便点。”
陈焕看着那张套着可爱小猫卡套的校园卡:“那你怎么刷卡?”
季温时晃晃手机:“我绑了电子卡。”
看着她的背影汇入窗口排队的人群,陈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校园果然是她的主场,在这儿连说话做事都变得利落。反倒是他,离开学校太久,忽然闯进满屋子的青春朝气里,竟还有些不适应。
本着某种专业精神,陈焕决定把刚才在黑板上看到的那些菜都尝试一遍。可惜这些菜分散在各个窗口,为了集齐,他端着餐盘在各个窗口逡巡,颇费了一番力气。
终于,他如愿找到了那道最让他好奇的,作为创意菜存在的番茄炒蛋。在见到的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这道菜为什么有资格和“火龙果炒苦瓜”“草莓炒肉”等惊世之作一起出现在那块黑板上。
因为准确来说,它应该叫圣女果拌鹌鹑蛋。
圣女果一颗颗完整饱满,表皮甚至光滑挺括,毫无受热痕迹。鹌鹑蛋也剥得干干净净,圆润洁白。二者冷静地躺在一起,独自美丽,大师傅对这道菜似乎只起到了一个组装的作用。
学到了。
总之食材基础,组合就不基础;反之组合基础,食材就不基础。
端着满满当当的餐盘回到座位,季温时早就坐在那儿等他了。比起他盘子里的姹紫嫣红,她面前那碗烤肉饭显得有点过于朴实了。
“尝尝?”陈焕大方地把餐盘往中间推了推。
“谢谢,不了。”季温时冷静拒绝,甚至好心提醒,“我觉得你待会儿可能还得再去买份正常饭吃。”
陈焕先从自己最能接受的玉米炒葡萄吃起,季温时紧张地盯着他。
他吃下一勺,面色如常,甚至点了点头:“还行,至少这俩都是甜的,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接下来是草莓炒肉。草莓和肉都被切成小块,似乎还勾了芡,混着草莓的汁水,整道菜呈现诡异的粉红。
这种水果与肉类的组合让季温时莫名想起了白人饭里很经典的火腿卷蜜瓜——这么类比一下,似乎草莓炒肉也不显得那么黑暗了……吧?
陈焕似乎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同时夹起一片肉和一块草莓放进进嘴里。嚼了两下,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味道很奇怪吗?”季温时紧张地问。她从没胆子去试这些创意菜,这下连自己的饭都顾不上吃了,握着勺子专心地看陈焕的表情,感觉像在看美食区的猎奇吃播。
“酸。”陈焕拧着眉头勉强咽下去,“草莓加热后更酸了,肉也柴。”
已经不指望其他菜了,季温时看向他盘子里看起来最正常的一个单品:“这是什么包子?”
“米饭包子。”
“什么?”季温时怀疑自己听错了。
“米饭馅儿的包子。窗口的阿姨就是这么跟我说的。”陈焕夹起包子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在瞬间经历了一番复杂的变化。
“……如何?”季温时小心翼翼地问。
陈焕把咬开的地方展示给她看——里面还就真是白花花的大米饭。
“我承认我有赌的成分。”陈焕冷静地嚼完,有点费劲地咽下,“你知道鄂市有种早餐叫油饼夹烧麦么?本质也是小麦包水稻,但烧麦里的米调过味,挺油润,黑胡椒香味也重,吃着还不错。”他用筷子把包子彻底扒开,“但这个……它就是纯白米饭。”
季温时艰难憋笑:“感觉很适合荒野求生,一口双倍碳水,一个管饱一天。”
正说着话,一个身影停在桌边,蒋冰清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小时?!”
季温时抬起头,蒋冰清正端着碗五谷鱼粉,眼睛瞪得溜圆,目光在她和陈焕之间来回扫了几遍,突然“哦——”地拉长了声音,一脸恍然大悟。
“都带来学校吃饭了?”她凑近季温时,压低声音,眼神暧昧,“懂,带家属嘛,正常。我们组结婚的师兄也常带老婆孩子来吃食堂。”
“胡说什么呢!”季温时面红耳赤,赶紧拽着她往身边空位坐。
陈焕倒像是心情大好的样子,眼尾弯了弯,朝蒋冰清点头打了个招呼。
蒋冰清的注意力立刻被他餐盘里过于鲜艳的配色吸引过去,凑近细看:“你吃的这是……传说中的第九大菜系,海大食堂创意菜?”
“嗯,”陈焕笑,“托小时的福,见识一下。”
季温时脸上因那句“家属”腾起的热意还没退,又被陈焕自然说出口的“小时”弄得耳根发烫。
“感觉如何?”蒋冰清好奇地问。
陈焕想了想:“还行,吃着其实没名字看起来那么吓人。”
蒋冰清看得稀奇:“真厉害,这都敢吃……我们食堂师傅也算是遇上伯乐了……”她突然严肃起来“话说,你以后不会拿我们家小时试菜,给她做这种猎奇的创意菜吃吧?”
她指了指餐盘里那份颜色诡异的火龙果炒苦瓜:“就算小时恋爱脑上头甘愿为爱试毒,我也绝不允许我朋友吃这玩意儿啊!”
陈焕抬眼,狭长的桃花眼微挑,漫不经心地笑着,目光始终落在对面那个快把自己埋进烤肉饭的小鸵鸟身上。
“想让她多吃几口饭,我都得好好琢磨,哪还敢不做她爱吃的?”
“啊——!”蒋冰清小声尖叫,捂住胸口,“太甜了,你俩真别太甜了我说!我都有点饱了!”
“我哪有那么难伺候!”季温时忍不住抬头反驳,“你做的菜我明明都爱……”
她突然顿住了。
以前在网上看过一个热门讨论:为什么大人好像都不挑食?因为大人买菜做饭的时候,只会选自己爱吃的。在陈焕那儿,从来是他做什么,她就吃什么,每道菜都觉得挺合口味,甚至快忘了自己原本也是有一大堆忌口的。
原来不是她不挑食了,而是因为她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有人一直都记得很牢。
她不吭声了,垂下眼,舀起一大勺烤肉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烤肉饭淋了糖醋汁,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恰似此刻胸腔里翻涌的悸动。
午饭后,蒋冰清回实验室了,陈焕问季温时:“下午什么安排?”
“去图书馆,还有些文献要看。”季温时问,“你呢,回家吗?”
两人走出食堂。秋日晴朗的午后,天空高远明澈,路旁的法桐落叶铺了满地,踩上去发出沙沙脆响。季温时低头挑着颜色更深的叶子边走边踩,走出歪歪扭扭的轨迹,陈焕也放缓脚步跟在她身边慢慢走,配合着她突如其来的玩心。偶尔伸手揽她一下,躲避迎面而来的自行车或匆匆的行人。
“我陪你去图书馆吧。”陈焕突然说。
“欸?”季温时停下脚步,惊讶地抬头。
“好久没进过图书馆了,有点怀念——其实我上大学那会儿就很少去,因为每次去都能碰见小情侣坐旁边,要么互相喂吃的,要么拉小手讲小话,烦人。”陈焕无奈地耸耸肩。
季温时深有同感地点头:“我也总遇到这种,有时候就坐我对面,一抬头就能看见。尤其是快到期末的时候,位置也少,想换个地方都不行。”
“但话又说回来,”陈焕手插在兜里,跟她并肩慢慢走着,忽然偏过头看她,笑得挺混蛋,“我突然挺想体验体验那种感觉的。”
“什、什么感觉?”
“在图书馆约会啊。”他说得理所当然。
“喂!我可是要去学习的!”季温时耳根发热,努力板起脸瞪他,“不可以学那些讨厌的小情侣。”
“放心,不打扰你。”他不紧不慢地应着,侧头垂眸看她,“你好好学习,我看着你好好学习。咱们就当那种不讨厌的……”
“啊——那个!”季温时心跳加速,生怕他真说出那不得了的三个字,突然大叫一声打断他。对上他满是笑意的眼神,才讷讷道,“可能会有点无聊……你要是嫌闷,我可以帮你找几本有意思的书看看。或者……你想先回去也行。”
季温时上午的座位在图书馆五楼角落,桌子面向窗户,背对过道,是她精心挑选的i人专座,不会被来往走动的人分散注意力,还能望见窗外一角疏朗的秋日天空。
只是这桌子的空间对她一个人来说绰绰有余,身边再挤进一个陈焕,就明显局促了。翻书时,打字间隙挪动手肘时,总会不经意地碰到他温热的臂膀或侧腰。
不知道在季温时第几次小小声嘟囔“对不起”之后,陈焕索性合上她推荐的那本《雅舍谈吃》,伸手把她连人带椅子朝自己拉过来一点,压低声音:“我身上有刺?”
季温时同样用气声回答:“我怕挤到你嘛……”
“挤不着,放心。”此刻他们距离很近,陈焕说话时气息拂过耳畔,她感觉自己耳朵最末梢的细胞都敏感地抖动了一下。
季温时只好强迫自己专注。本以为陈焕待不了太久就会觉得无聊要回家,没想到人家比她还沉得住气。将近两个小时过去了,她偶尔用余光偷瞥,每次都看到他捧着书看得认真,眼睫低垂,没有平时那副不羁的样子,侧脸在秋日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她今天要看的是几部近代小说的影印本,竖排繁体手写,还夹杂着不少涂改,辨认起来很是吃力。看了没几页,肩颈就酸痛发胀,只好时不时仰头转几圈。
“肩膀酸?”耳边传来气声询问的同时,一只大手已精准地按上她斜方肌,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僵硬的肌肉被缓慢又深入地揉开。
居然比她之前在学校附近做过的盲人按摩还舒服。她顾不上别的,闭眼舒了口气:“陈焕,你手法怎么这么专业……”
按揉的手顿了顿。陈焕凑得更近些,在她耳边低语:“别忘了,我也算是半个厨子。”他掌心缓缓下移,寻到肩胛骨缝,沿着那条酸麻入骨的缝隙不轻不重地推按,“所谓庖丁解牛……”
季温时被按得“嘶”地吸了口凉气,缩着肩膀躲开:“你拿我当食材?”
他松了手,好整以暇地继续拿起书:“逗你的。之前在健身房跟教练学过。”
季温时活动了一下肩颈。别说,还真松快了不少,转头时嘎吱作响的涩感也消失了。于是她埋头继续和古籍较劲。
图书馆里温度本来就高,身边又挨着个存在感极强的热源,还一直散发着熟悉又好闻的气息,季温时渐渐觉得眼皮有点发黏。又强撑着看了一会儿,直到书本上的字逐渐变成弯弯曲曲的爬虫,脑袋也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坠,终于撑不住,她迷迷糊糊侧过脸含糊地朝陈焕嘟囔了一句:“半小时后叫我……”也没听清他应了句什么,就一头栽进臂弯里睡了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季温时皱着眉揉着眼睛醒来。刚抬起头解救被压麻的胳膊,就感觉肩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下去——是一件外套。
黑色的,面料硬挺,带着熟悉的苦艾薄荷香,还有一点淡淡的皮革味。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的。
身边的座位是空的,不知道陈焕去了哪里。
正茫然地拎着外套张望,就看见陈焕从水房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她那个小鸡黄的保温杯。350ml的保温杯本来就不大,在他手里跟玩具似的。
“醒了?”他走近,把保温杯递给她,“刚接的温水。”
季温时接过杯子,眨了眨还有些迷糊的眼睛:“这外套哪来的?”她记得他今天明明只穿了运动装,两手空空。
“去车里拿的。”陈焕在她旁边坐下,“国庆那会儿不是变天么,本来想去机场接你,就拿了件外套放后座,一直忘了拿回去,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季温时喝了几口水,看了看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快五点了。
“我们回去吧?”她小声问。
陈焕眉梢微挑:“活儿干完了?”
“还没,但是……”她犹豫了一下,“你中午打那些乱七八糟的菜都没怎么吃,会不会饿?”
陈焕挺意外地掀起眼皮看她,随即嘴角慢慢弯起一个玩世不恭的弧度:“心疼我啊?”
“谁心疼……”季温时赌气似的把电脑合上,自顾自地开始收拾书包,“是我饿了!”
陈焕自然地接过她的书包和电脑包一手拎着,两人直到走出图书馆才恢复了正常说话的音量。
“晚上想吃什么?”他边走边问。
“都行。”她还是那个答案。
“没有叫‘都行’的菜。”陈焕说。
季温时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泄了气:“可我真的想不出来……而且你做的我都爱吃,真的真的!”
陈焕拿她没办法,认命地点头:“行,我自己琢磨。”
他语气是无奈的,可眼睛里明明有纵容,她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悄悄翘起嘴角。
白天越来越短了,这会儿太阳已经西斜。两人并肩往校门口走,经过一座小桥。海大校园里水系纵横,这样的桥有很多。天边铺着金红的晚霞,倒映在水面上,像把一幅完整的油画裁成了两半。一半在天边岿然不动,一半在水面随风轻晃,于是天边的云,水边的树,桥上的人都被吹皱在柔润的波光中。
她忽然想起那几句诗。
“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荡漾。”(注1)
只不过此刻在她心头轻轻荡漾的,好像不止眼前的景色。
“笑什么呢?”身边传来询问。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很开心。”她指了指远处的晚霞,“你看,好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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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引自诗歌《再别康桥》,徐志摩,1928年11月6日。
前几章有点沉重,这一章纯甜!要坚信这是一本甜文[可怜]
第33章 话梅排骨和心灵按摩
从海大开回家不过二十分钟,陈焕点开车载音乐,正好随机到一首外国小众乐队的歌。余光瞥见季温时对着屏幕探头探脑,他随口道:“想听什么?连你手机。”
季温时正要连蓝牙,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很久没有出现过的称呼。
持续一整天的好心情,突然就像往热火朝天,油香火旺的炒锅里泼了一大瓢冷水,刚被烹炒出的香气瞬间偃旗息鼓,烟消云散了。
车载音乐已经停了,手机的震动在安静的车内突兀地持续。陈焕转头瞥了一眼她紧绷的侧脸:“不接吗?”
季温时盯着屏幕,犹豫着,手指迟迟没落下。
震动停了。还没等她松口气,却又响了起来,像个偏执的人在不肯罢休地敲她的门。
以她对母亲的了解,这通电话是非接不可的。她终于咬牙按下接听。
“小时,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梁美兰的声音传来,一阵子没联系,此刻听着竟有些陌生。没等季温时回答,那边很快换了语气,变得格外温和,“上次你说的那个论坛论文,准备得怎么样了?别太累,身体最重要。”
季温时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下唇的一点死皮被牙齿拉扯得很长:“妈,会议延期了,可能得到下个月底。”
“哦,那就是不着急了是吧?那好,那好。”那边语气明显松快起来,“你慢慢来,别熬夜。”
季温时低低“嗯”了一声,等待着母亲的下文。
果然,短暂的沉默后,梁美兰的声音再度响起,恳切又柔和:“小时,妈妈上次也是一时心急,话没说好,不是要逼你。我当然知道婚姻大事得看你自己心意,你不喜欢郭奕,咱们就不提他了,好不好?”
季温时心里涌起不妙的预感,急急要打断:“妈,我现在有点事情,先不——”
“就听妈妈说一句,很快。”梁美兰抢在她前面,语速加快,却仍维持着那种温柔的腔调,“妈妈不会害你。小时,你各方面条件都这么优秀,不能在年龄上耽误了。妈妈是怕你现在不上心,等过两年想稳定了,条件好的人早就被别人挑走了。”
季温时尽量把身子贴向车门方向,祈祷不要被陈焕听到,可是母亲的声音偏巧又激动地高了个八度,不容置疑地继续:“我前阵子联系上个老同学,她儿子也在海市,搞金融的,现在是管理层,收入很好。虽然学历比你差一点,只是硕士,但男人嘛,能力强就行。照片我一会儿发你,他周末可能加班,你抓紧跟人约个时间见见,啊?”
为了尽快结束通话,季温时含糊地应了几声,终于挂断电话。
几乎同时,母亲在微信上发来一张照片。她匆匆扫了一眼——西装革履,面目模糊,然后飞快地锁屏。
将手机塞进口袋,她有些忐忑地悄悄看向驾驶座的陈焕。
他仍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神情如旧,仿佛完全没听到刚才那通电话。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
爬上五楼,季温时一眼就发现501门口放了个半人高的大泡沫箱,上面贴着冷链空运的标识。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奶奶给你寄的吃的。”陈焕打开门,从玄关抽屉找出小刀直接蹲在门口拆箱子。
“给我寄的?”季温时有些意外。
“嗯。”陈焕利索地沿着箱子盖划开胶带,“上次你给她买的钙片收到了,吃了两天就说是灵丹妙药,腰不酸了腿不疼了,逢人就炫耀说是——”他顿了顿,把老太太挂在嘴边的某个称呼咽了下去,忍笑道,“逢人就夸你买得好。”
“那也是冰清推荐的……”季温时有点不好意思,探身去看打开的泡沫箱。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红红白白的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陈焕一样样往外拿:一大包蜜棕色的红薯干,两条肥瘦匀称的咸肉,两大袋真空封好的松子,一串短胖油亮的香肠,埋在谷糠里防震的土鸡蛋,最后居然还有小半扇完整的猪肋排。
季温时看得目瞪口呆:“这些……都是给我的?”
陈焕把清空的箱子推到一边,抱起满手的食材往厨房走:“老太太电话里跟我说的原话是,‘你给人小姑娘换着花样做,不许偷吃啊,这可不是给你的。’”
季温时拎起他没拿得下的那桶鸡蛋跟上,忍不住笑:“骗人,肯定是你自己编的。”
“真没编。”陈焕拉开冰箱冷冻层腾挪着空间,回头瞥她一眼,无奈地笑,“如今你在她心里的地位可比我高多了。”
季温时站在冰箱前,看着陈焕把那些沉甸甸的土产一样样填进冻柜。霜气一阵阵扑出来,她却觉得手心热乎乎的。
很多年前,外婆也是这样疼她。几个孙辈里,外婆最偏爱季温时,每次她去乡下,外婆总要杀只鸡,两个鸡腿都夹到她碗里。临走前还要再宰一只,仔细去油剥皮斩块,叮嘱母亲回去炖汤给她喝。鸡蛋也是,外婆拢共就养了十来只母鸡,天热的时候鸡不爱下蛋,她自己舍不得吃,一个个攒在铺了干草的篮子里。攒够几十个,就打电话来让梁美兰回去取,说是小时读书用功,得多吃点补补脑子。
那时候还没有什么有机绿色食品的概念,这些土产按市价算,或许算不上多么金贵。可是老一辈心里都认定自家养的鸡,下的蛋,喂的猪,种的菜吃着就是最放心,也更香。
可惜外婆已经走了很多年了。
时间久了,最痛的那部分都渐渐淡去,只剩下一些温吞的遗憾,时不时像涨潮一样静默地漫上来,比如现在。
如果外婆还在,知道有陈焕这么个人,一定也会像陈焕的奶奶给她寄吃的一样,恨不得把自家所有的好东西都一股脑儿地塞给他。
“晚上做话梅排骨?酸甜口的,你应该喜欢。”陈焕翻拣着那扇猪肋排询问季温时的意见,见她没反应,又问了一次。
季温时这才回神,点点头:“好,我帮你打下手。”
“不用,”陈焕拎起排骨往料理台走,“别弄脏衣服。”
季温时不肯走,看到池边放着的青菜,便挽起袖子:“那我洗菜。”
“水凉。”陈焕手上沾着东西,不由分说地直接用身体侧挡在她和水池之间,高大的身躯把水池遮了个严严实实。
季温时沮丧地垂下眼睛:“那我总得帮你干点什么嘛……不然每次都在外面等着开饭,多不好啊……”
“有什么不好的……”陈焕刚想跟她说道几句,见眼前的人垂头丧气的样子,有点无奈:“去橱柜最上层把那件新围裙拿下来。”
季温时踮脚够到了那件还没拆封的围裙,抖开看了看。
跟陈焕那件半截式的简款围裙不同,这件简直是全副武装,上半身也严严实实地包裹住,还带两只袖子,与其说是围裙,更像件罩衣。长得也挺可爱,白底淡粉色小碎花,胸口印了只尾巴系蝴蝶结的小猫。就是……不太像真能钻进厨房沾油烟的,倒更像用来拍照的漂亮道具。
季温时不太熟练地套上这件围……罩衣,不确定地伸出胳膊打量自己:“这颜色也太不耐脏了……”
“本来也没打算让你动手。”陈焕把肋排摆上砧板,沿着软骨缝隙沉刀斩断,“我一做饭你就往厨房钻,说了油烟重也不听。那就穿上围裙安分在这儿陪着我,不许干别的。”
季温时还想再争取点任务,陈焕已经转过身背对她,语气里有纵容的笑意:“好了,先请我们勤劳的小时同学帮个忙,把围裙给我系上。”
她取下挂在门后的那条咖啡色围裙,手臂环过他的腰,低头在身后打结。指尖不经意掠过他腰侧的衣料,能感觉到底下紧实的肌肉瞬间绷了一下。
……腰还挺细。
她脑子里莫名闪过这个念头。
“好了么?”陈焕微微侧过一点脸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气息也重了一瞬。
她赶紧撇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念头,飞速系了个蝴蝶结:“好了。”
陈焕利落地将肋排斩成小块,留出当晚的量,剩下的分装进保鲜袋放进冷冻室。季温时在一旁看着,好奇地问:“奶奶的农场现在还养猪吗?”印象中养猪好像是个挺累人的活儿,听母亲说早年外公在世的时候家里还养过两头,后来只剩外婆一个人,就养不动了。
“没养,这是我二叔家的。”陈焕拿了个大碗给排骨泡血水,“正经散养的跑山猪,肉比圈养的紧实,很香。”他侧头看见季温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微弯,“一会儿多吃点。”
等待泡血水的功夫,陈焕开始准备辅料。八角、姜片,还有十来颗酸味明显,又不会太咸的话梅。料汁也提前调好,冰糖、白醋、生抽、老抽,搅拌均匀。
排骨的血水倒掉,冲洗干净后,得用厨房纸仔细吸干表面。“这种新鲜的排骨不用焯水,”他边轻轻摁压排骨挤出水分边解释,“焯了反而不够香了。”
锅烧热,倒油,姜片煸出香气就捞出,随即下排骨大火煸炒,直到排骨微微焦黄,锅里肉汁和油混合的浑浊汁水变得清亮为止。他沿锅边淋入一勺花雕酒,“嗤”的一声,酒气蒸腾,又被迅速炒散。这时候就可以下八角,倒料汁,翻拌均匀后加入正好没过排骨的滚水,大火煮沸后盖上锅盖,然后转小火慢炖。
等待的时间里,厨房安静下来,只有灶上传来持续的咕嘟声。
“所以,”陈焕突然抬眼看向她,“既然没打算去见那个搞金融的,在车上为什么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季温时正盯着那口逐渐溢出肉香的锅出神,冷不防听他这么一问,心里一慌,受惊般抬起头。
袅袅上升的白色水汽隔在两人之间,她看不清陈焕此刻的表情。
“你……你怎么知道我没打算去?”
“你看了一眼照片就锁屏了,肯定是不喜欢。”陈焕抱起手臂倚在料理台边,“看你吃过那么多次饭,你看到真正喜欢的东西时眼神什么样,我还是知道的。”
季温时一怔,垂下眼睫:“我确实没想去,但是……”
“你也猜到了吧,我生日那天回海市,就是跟我妈大吵了一架跑出来的。那之后我们就再没联系过。”
陈焕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我在想,如果我这次……至少表面上应下来,我妈会不会高兴一点?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能缓和一些?”她慢慢说着,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围裙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我做什么都希望我妈能开心,能满意。她一个人把我带大,真的特别,特别不容易。”
她的声音逐渐潮气弥漫,哽咽里带着困惑:“类似的事我以前明明已经做过很多次了,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特别难受,特别憋屈,好像……好像怎么做都不对。”
“别哭。”她听到男人叹了口气,穿越浓厚的蒸汽水雾,抽了张纸巾来小心地给她擦眼泪。
“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儿,好不好?”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齐平。季温时以为他要转移话题哄自己开心,抽抽嗒嗒地点了点头。
“大概五岁的时候,家里出了点事。在那之后,我变得特别……怂。”他声音平缓,像在说别人的故事,“现在想起来,应该是太想当个让大人满意的好孩子,所以干什么之前都得先问大人一句。吃饭,睡觉,就连想上厕所的时候,都得先找我奶奶,问她‘奶奶,我能去上厕所吗?’”
他无所谓地笑了笑:“因为这个还尿过几回裤子。”
“后来上学了,没奶奶可问,我就去问班主任。‘老师,我能去玩吗?’‘老师,我能吃午饭吗?’就差问老师我该不该喘气了。老师很快觉得不对劲,问我为什么连这些都要问,我说,因为想当个让大人满意的好孩子啊。”
“她当时告诉我,好孩子也得知道哪些事是自己的。吃饭穿衣,睡觉上厕所,让自己好好活着,这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你永远只想着让别人满意,万一哪天遇上个不让你吃,不让你睡的坏大人呢?你是不是就真忍着?”
锅里汤汁逐渐粘稠,他掀开锅盖用铲背推推颜色已经浓赤的排骨,放入话梅后转小火继续焖。
“从那天起,我就只问自己,陈焕,你饿不饿?困不困?想不想上厕所?再后来,问题慢慢变成想去哪儿读书,想在哪儿生活,想靠什么养活自己,想活成什么样儿。”
季温时眼眶还红着,怔怔地望着他。厨房里炖锅持续的咕嘟,抽油烟机轻微的嗡响,混着他低沉缓和的声音,像是令人安心的白噪音,她听得入了神,躁动的神经一点点被安抚下来。
“季温时,我的意思是,很多事说到底是你自己的事。让别人满意——哪怕是至亲,也可能是个无底洞。”他专注地看进她微红的眼睛,桃花眼尾温柔地舒展,“你得问问你自己,想不想,要不要。”
计时器“叮”地一声响了,话梅排骨到了最后的阶段。陈焕没再多说,转身大火收汁。想起上次给季温时做病号餐的时候发现她喜欢汤汁拌饭,就稍微多留了一点儿,没收那么干。临出锅前,又沿着锅边淋了两勺白醋,快翻几下,利落地出锅装盘。
“尝尝?”他在盘子里挑了一小块,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排骨烧得红褐油亮,根根形状规整,裹着一层晶亮粘稠的酱汁。季温时就着他的筷子低头吃下那块排骨。
陈焕挑的这块大小正适合入口,中间只有一根软骨,可以连骨带肉一起嚼。入口先是话梅的酸甜酱汁味,随即牙齿陷入软嫩的肉里,浓郁的肉香这才弥漫开来。酸甜化解了肉的油腻,又把肉香衬托得格外醇厚。季温时还没来得及完全咽下去就猛猛点头,发出含糊不清的感慨。
“陈焕,你怎么这么好……”
既能提供心灵按摩,又能做出这样美味的饭菜。喉咙里根不上不下的刺,好像也随着这块酸甜软嫩的话梅排骨落肚,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这就觉得好了?某人是不是有点太好哄了。”陈焕挑眉,本来想揉揉她的头,但看看自己的手又作罢,把整盘排骨递给她,“去外面吃吧,我再炒个青菜。糖饼看咱俩在厨房待这么久,都快急疯了。”
季温时低头一看,果然——之前怕油烟散出去,他们把厨房玻璃门关上了,这会儿糖饼整张脸都贴在门上,湿漉的鼻头压得玻璃上全是印子,正眼巴巴地往里瞅。见季温时看过来,它立刻抬起前爪啪嗒啪嗒一阵挠门,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哼唧,一副被冷落久了的委屈模样。
季温时笑出声,端起盘子用膝盖挪开玻璃门出去:“小糖饼~姐姐来啦~”
晚饭后,季温时回502继续跟文献作战,陈焕收拾完厨房,关掉了所有的灯。客厅的投影仪成了唯一光源,他随手点了部老电影,关掉声音,躺进沙发里。
幕布上无声流动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交替。他望着那片变幻的光,忽然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开导别人的时候话说得那么通透,轮到他自己呢?面对星锐那摊事儿,不也一样瞻前顾后,下不了决心。
手机响了,是丁昀打来的。
“焕哥,回来的事儿怎么说?”丁昀压低声音问,“邹总今天又找我了,问你有没有跟我透露什么意愿,还是说已经签别家了……我咋回啊?”
陈焕目光仍落在银幕上,无声的黑白画面里,一个小男孩举着风筝在无尽的旷野里一个人嬉笑奔跑。
“就说我暂时没打算回去,其他的不用多说。”
“真不回来了?”丁昀急了,“就算你跟邹总不对付,可‘识食务者’是你六年的心血啊,真能说不要就不要了?我这几十万粉的小破号都舍不得扔,那可是一个视频一个视频熬出来的,一个粉丝一个粉丝攒起来的!你以前多爱惜自己的账号啊,连接广告都那么谨慎,可现在被他们弄成那样……你真忍得了?”
陈焕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丁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我明天过去看看。”没等那边出声,他又强调了一遍,像是说给对方听,也像是提醒自己。
“只是去看看。”
第34章 不正宗的越南河粉和黄金奶
第二天早上,叫醒季温时的依然是陈焕牌闹钟,以及微信上“早餐好了”的开盲盒提醒。
“叫醒服务”是她自己申请的。
之前陈焕也提过几次说要带她晨练,都被她一口回绝。直到替他照顾糖饼那几天,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作息有多混乱——常常一觉昏睡到中午,一天直接从下午开始,白天的学习时间被压缩得很短,晚上就被迫熬夜赶工,胃也跟着受罪。加上前阵子那场感冒,更让她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有多虚,一到换季降温就得生病。未来一年要高强度写毕业论文,她真有点担心身体能不能撑住。改变,或许就该从作息开始。
而做早餐,则是陈焕自己要求加上去的。
他言之凿凿,说美味的早餐是早起的最佳动力,并且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这一点——季温时现在每晚都是怀着对第二天早餐盲盒的美好期待入睡的,梦里仿佛都能闻见香气。
于是,陈焕就这么顺理成章地承包了她的一日三餐。
她也试探着提过:“要不……我给你点饭钱吧?”结果被男人以大手猛揉一通脑袋并威胁“再提钱就再也不给你做了”告终。
没办法,她只好曲线救国,父恩子承地把这份心意报答在糖饼身上。
根据许铭上次的检查,糖饼的生产期应该就在这周。季温时在网上仔细地查了很久,最后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帐篷式产房、尿垫、防止幼犬呛羊水的吸鼻器、保温用的浴霸灯和热水袋……最后考虑到糖饼平时喜欢跳上沙发坐着,生产后可能比较虚弱不能多跑跳,还特意下单了一个宽大柔软的宠物沙发,珊瑚绒的质地,红绿格纹的圣诞配色。她想着,等圣诞节的时候,刚会跑跳的小家伙们大概就能和妈妈一起挤在上面了。
快递是陆陆续续到的。这些天每次去陈焕家吃饭,她就拿一点过去,蚂蚁搬家似的,被陈焕笑说是小猫给小狗筑巢。
这天早上一开门——她用力推了一下,差点没推开。门口堵了个硕大的快递纸箱,宠物沙发已经到了。她买的是能容纳两条大型犬并排趴卧的尺寸,本身体积就不小,再加上外层的硬纸箱,乍一看像是买了什么大件家具。
她试着挪了挪,箱子纹丝不动,只好转身去敲501的门。
“嚯,这么大阵仗?”陈焕开门,看着门口的大箱子意外地挑眉,“这又是什么?”
“给糖饼的沙发。刚生完宝宝那会儿它可能跳不上你的沙发了。”门被打开的瞬间,季温时闻到一股清新中略带点酸的味道,似乎还有牛肉的鲜香。沉寂一晚的肠胃瞬间被唤醒,食欲被勾起来。她忍不住吸吸鼻子:“今天早上吃什么呀?”
看她难得这么积极,陈焕低笑一声,俯身发力搬起那个大纸箱,绷紧的手臂肌肉线条在薄卫衣下轮廓清晰:“饿了?先吃饭,一会儿再拆。”
进了门,糖饼拖着沉甸甸的肚子慢悠悠晃过来迎接她。小家伙似乎也有预感了,不像以前那样跳起来扒拉她的裤腿,只是矜持地等季温时蹲下来跟它打招呼,然后温和地舔舔她的手心。季温时看得心软,从它的零食架上找了几颗羊奶冻干喂它。
“糖饼已经开始做准备了哎,”季温时观察了一会儿,惊讶地说,“它把冻干都叼到——啊,陈焕,它好像把你的浴巾也叼到沙发后面的角落里去了。”
“随它吧,回头买新的。”陈焕从厨房探身看了一眼,有些头痛地皱了皱眉,“这几天格外能折腾。以前总爱让人摸肚子,现在一碰就躲,还龇牙。”
“因为要当妈妈了呀。”厨房抽油烟机嗡鸣,季温时倚在厨房门口轻声感慨,“妈妈都会想保护自己孩子的。”
大概是她自己也有些出神,自然也就没注意到那个背对着她的高大身影僵了一瞬。
“今天的早餐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陈焕转过头,换了话题,“不行的话我待会儿再去买汤包。”
季温时越发好奇了。屋里的气味闻起来确实不太像传统的饭菜香,清爽得有点像植物叶子被碾碎的青涩汁水味,还有柑橘柠檬调的微酸果香。
很快,陈焕端着两个大汤碗出来。
季温时立马凑近去看。碗里汤色清透,几近透明。薄纱般细白的米粉婉转地窝在汤里,上面铺着一筷绿豆芽,三颗牛肉丸,几片软烂的牛腱,还有两片青柠檬,刚才闻到的清新果酸大概就来自这里。汤里还浮着两种叶子,其中叶片宽大的她认识,是薄荷,另一种对生尖叶是什么?
“罗勒,也叫九层塔。”陈焕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香味比较特殊。”
季温时明白过来:“这是越南河粉?”
陈焕点点头:“以前吃过?”
“一起吃饭的时候看别人点过,”季温时说,“但里头的牛肉片看着还粉粉的,我的不太敢尝试,就没吃。”
“最正宗的做法确实是用滚汤直接在碗里把生牛肉烫熟,但怕你胃受不了,我全换成慢炖牛腱子了,放心吃。”陈焕把汤勺和筷子递给她,自己又返回厨房。
陈焕的担心还真不是多余。
她偏巧就是很讨厌青酱的味道——传统青酱的主要原料之一就是罗勒。刚出国的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是“青酱”,抱着尝鲜的想法点过一次青酱鸡肉意面,那股难以言喻的奇怪味道让她简直怀疑人生。硬着头皮吃了两口实在吃不下去,想要直接买单走人,还被热心店主反复询问是不是哪里不合口味。
这是她第一次见新鲜罗勒长什么样。看着这么碧绿水灵的叶子,怎么味道那么一言难尽呢?可碗里飘出的香味又实在诱人。她小心翼翼地把罗勒叶拨到碗边,尽量不让它们浸入汤汁,然后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
鲜中微酸的味道在舌尖炸开,瞬间唤醒了味蕾,她忍不住又接连喝了好几勺。这应该是用牛骨熬成的高汤,里面隐隐有桂皮和胡椒的复合香味,但很温和,不抢戏。最妙的点睛之笔是青柠檬和薄荷。青柠檬不止起到点缀的作用,汤里应该还挤了点柠檬汁,清新的微酸恰到好处地吊出了汤的鲜甜。薄荷则主要负责进攻她的嗅觉——她已经分不清那股清凉的味道到底是尝到的还是闻到的。米粉爽滑,牛肉软烂入味,她一口接一口,吃得停不下来。
吃陈焕的做的菜久了,季温时逐渐发现他很擅长处理复合的味道。总能在咸香的味道里加入一点酸,香辣的菜里点缀少许甜,各种滋味彼此衬托,从不打架,反而能让味道更加升华。
陈焕端着两个杯子从厨房出来时,季温时碗里已经空了大半。意识到自己忘了等他,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咽下嘴里的牛肉丸:“抱歉,太香了,我没忍住……”
陈焕不在意地笑笑:“我倒巴不得出来看见两个空碗才好。”
他把一个浅蓝色的矮胖马克杯递给她:“玫瑰奶茶。”
奶茶是浅浅的褐色,表面结着一层厚厚的奶皮,玫瑰香气浓郁,口感顺滑香浓,很像她以前在云南喝过的罐罐奶茶,但更醇厚些。她喝了几口,瞥见陈焕杯里的颜色似乎不太一样,好奇道:“你喝的是什么?”
陈焕却只说:“你不会喜欢的。”
他越这么说,她就越好奇,探过头去想看。陈焕拿她没办法,把杯子递过去:“黄金奶。想尝就尝一口,但别说我没提醒,味道很怪。”
黄金奶?季温时接过杯子,被液体的颜色惊艳到了。还真是漂亮的金黄色,表面浮着些加热后形成的焦褐色斑点,整杯看起来像流动的芝士乳酪,奶呼呼的。
见她一脸跃跃欲试,陈焕叹了口气:“喝吧,难喝就吐出来。”
她迫不及待地捧起杯子地喝了一大口,下一秒差点真吐出来。
怎么会有长得这么漂亮却又这么难喝的东西啊?!
她用尽毕生意志力才把那口辛辣的液体咽下去,随即抓起自己的玫瑰奶茶咕咚咕咚猛灌了大半杯,才勉强压住嘴里那股香料味儿。
“这……这也太难喝了……”她心有余悸地把那杯黄金奶推得老远。
陈焕看着她一串手忙脚乱的反应,懒洋洋地勾了勾唇:“说了不好喝,非不信,以为我背着你喝什么好东西。”
说着,他端起杯子。季温时眼睁睁看着他手腕微转,就着她刚才喝过的位置,自然地抿了一口。
这下不止嘴里,连脸上也跟着烧了起来。
“为……为什么要喝这个啊?”季温时不敢看他,胡乱换了话题。
陈焕面不改色地又喝了几口:“姜黄、肉桂、胡椒都能抗炎驱寒,增强抵抗力。”他放下杯子,目光闲闲地落在她脸上,“适合某些怕冷又容易感冒的小家伙。”
“欸?”季温时愣了,“所以……这本来是做给我的?那你怎么不直接跟我说……”
陈焕看着她,薄窄薄的双眼皮微微一弯,露出狡黠的笑意:“直接告诉你里头加了这些东西,你会肯喝?”他语气慢悠悠地,“养过猫的都知道,把水碗放那儿,小猫不一定乖乖喝。但你拿起杯子喝水,它肯定要凑过来,好奇地想尝尝咸淡。”
季温时被他这个比喻说得耳根发烫,又无法反驳,只能小声嘟囔:“……你才是猫。”
“我是饲养员。”陈焕放下杯子,“等我一会儿,收拾好就送你去学校。”
黑色大G照例停在校门口。保安早就眼熟这辆车了,最开始还会过来例行询问,现在连眼皮都懒得抬。
季温时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陈焕叫住她。
“中午出去吃行吗?”他侧过身,手搭在方向盘上,“上午我得去办点事儿,饭点前来接你。”
“好。”季温时点点头,推门下车。
陈焕看着她刷卡进了校门,身影消失在远处,才收回视线。方向盘一转,车身汇入车流,朝着星锐的方向驶去。
上午十点,星锐的小会议室。
邹总的助理小邓动作麻利地登录进“识食务者”后台,把电脑转向陈焕,语气殷勤:“邹总说了,账号本来就是您的,您随时可以看。想发条动态告诉粉丝您回来了也行。”
陈焕没碰电脑,抱臂靠在椅子上抬眼看他:“他就这么放心?不怕我直接把账号清空了?”
“啊,这……”小邓没料到他问得这么直白,一时语塞。
“你在这儿守着吧,免得到时候说不清。我就看看,不动东西。”陈焕收回目光,点开了那个无比熟悉的后台界面,眉头逐渐越拧越深。
不过几个月的时间,内容区和私信栏已经变得乱七八糟。首页推的几个视频都挂着“被举报,审核中”的标签,私信更是不堪入目,满屏黏腻的调戏远远多过对内容的讨论。
他懒得细看,直接点进粉丝列表,搜索ID:小时候。
季温时关注“糖饼厨房”,说要当他第22个粉丝的时候,他就记下了她的ID。
点进那个系统默认头像,小心翼翼地避免手滑点到“关注”,他打开了跟她的私信记录。
他打算直接把页面拉到顶,找到三年前她生日那天发来的那句“谢谢”——依季温时的性子,对话框里应该顶多只有寥寥数语才对。
可鼠标滚轮滑了好一阵,竟然还没到底。
对话框里密密麻麻,全是她单向的留言。
他今天过来,原本只是想看看季温时给哪些视频点过赞,留过言,把那些视频里做的菜一一记下来,省得那只嘴硬挑食的小猫次次说“都行”,让他独自在厨房里琢磨到头大。
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他之前是不看私信的。商务合作方会直接联系公司,而粉丝的留言实在太多,他没有时间一一点开查看,索性也就不厚此薄彼,一概不看不回了。
此刻,他滚动鼠标的手指慢慢停了下来。
忽然很想知道,在他从未留意过的这个角落,在“陈焕”缺席的那些年,这个习惯把话藏在心里的姑娘,到底都对着这个沉默的账号碎碎念了些什么。
心脏突突直跳,突然莫名有些紧张,甚至还有一丝窥视的罪恶感。像是在隔着时光翻阅一本不属于自己的日记。
尽管日记的每一页,写的都是他。
第35章 日记和台式羊肉炉
2021年11月5日
「我关注你啦,一起来聊天吧!」
是系统自动提示,他们之间的第一条消息。陈焕目光停在那行字上。11月5日,他默默记下了这个日子。以后多过一个纪念日也不是不行。
2022年1月31日
「春节快乐,今天吃的是中超买的素饺子。对了,今天还是国际斑马日,也祝你快乐。」
下面还附了张饺子的照片,能看出来已经尽量摆盘整齐了,但有几个煮破了皮,露出里面绿色的青菜馅儿。他想起来了,那天是除夕,他发了个带#晒出你的年夜饭 tag的视频。她那时候在英国,过年就吃了这个?可怜小猫。他皱了皱眉。不过……国际斑马日?他有点想笑。喜欢斑马?海市野生动物园的斑马好像是散养的,下次带她去喂好了。
2022年3月20日。
「我老家三月三要吃地菜煮鸡蛋,说吃了有力气。外面还在下雪,好冷,要是能喝上热热的腌笃鲜就好了。」
那天是春分,他做的是腌笃鲜。那是一个平台推流的活动视频,主题是“家乡的春菜”。
作为内容创作型博主,很多时候为了获得更多的流量,就得配合平台活动。春夏秋冬,一年四季,每个节气都有相关的美食,那天他照例在结尾加了句互动字幕:“你的家乡有什么春天必吃的美食吗?”
不过是顺应流量玩法的常规操作。
也就这个傻姑娘会老老实实地私信回答这些程式化的问题。
2022年7月8日
「论文好难写,半夜看这一期又想吃清汤陈皮牛腩了。」
还是同一天,半个小时后补了张图片,是泡面。
陈焕看了眼消息时间,那是她当地的凌晨四点。他的眉头拧了又拧。原来这种颠倒的作息已经持续这么久了?现在虽然是邻居,能盯着她按时吃饭,尽量调整,但显然还不够。也不知道她晚上回去是不是又熬夜了,半夜饿了是不是又随便应付。除非……
除非在同一个屋檐下,一直守着她。
他被脑子里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了一跳,用力清清嗓子,对面正刷手机的小邓被他这动静惊动,茫然地抬起头。
2022年9月12日
「今天午睡梦到回国了,把视频里所有的菜都吃了一遍。醒来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有点想家。」
2022年9月25日
「毕业论文选题被老师否了,之前准备的资料都白费了。有点难过,想吃昨天视频里的木薯羹。」
2022年10月1日
识食务者:「你好,你被抽中为本月生日互动活动的中奖者,请在24点前回复你想要的生日宴菜单,谢谢。」
小时候:「谢谢!不用太麻烦的,按你平时视频里的家常菜做就好,非常感谢#哭脸」
这是他顶着“识食务者”的身份,与她唯一一次能称得上“对话”的交流。
2022年10月4日
「谢谢。」
他停了下来,不太想看了。
这条简单的两个字背后藏了多少她没说的话,在给她补过生日的那晚,在她醉意朦胧的呓语里,他已经全然知晓了。
吃自己醋的滋味,原来这么不好受。
他甚至开始毫无逻辑地恨自己为什么那时候不认识她,为什么不能未卜先知地预见发来消息的是她,甚至为什么不点开私信看一眼?!
让她一个人孤独地对着这片寂静的山谷自言自语了那么久,而回音却迟到了这么多年。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诱惑他。
认下这个身份吧,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认下,走到她面前,告诉她,你就是那个她最喜欢的博主。
然后呢?
会因为他就是“识食务者”而多喜欢他一点吗?会因此就认定这场概率极小的、天注定般的缘分,从此坚定地选择他,不会离开吗?
陈焕垂眼看着屏幕,鼠标滚动过一条条留言,心里的酸涩逐渐上涌。
2023年6月22日
「回国了,准备按照视频顺序全都吃一遍。」
「胃病犯了……什么都吃不下」
2023年9月9日
「回海市啦,学校附近居然也有一家店做臭鳜鱼,下次去试试。」
2023年10月4日
「好巧,今天我在食堂也吃了芋头炖排骨。」
2024年2月9日
「新年好,今年我没回家过年,食堂给我们发了餐券。(免费的,但不太好吃)」
2024年11月12日
「今天有开心的事情,可以许愿吗?如果能在视频里看到台式羊肉炉就好了。」
他一条条看下去,慢慢拼凑出他未曾参与的生活。
一直都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连对着这个不会回复的账号说话都很克制,好像生怕多发一个字就会打扰到他。
出国,熬夜,胃疼,回国,吃食堂,不抱希望地对着虚空许愿……这样单调的生活,以至于他都能轻易猜到她说的“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多半和学业有关,比如论文发表了。
这样的生活,一直都是一个人。
他当然明白孤独才是人生的常态,太多路他也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可此刻看着这些短而密集的句子,他就是忍不住想要抱抱她。
他知道自己的身材高大,又常年健身,肌肉紧实又坚硬。可是她却那么轻,那么软,好像轻易就能被折叠成没有重量的一团。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躯体,却要平等地承担同样沉重的孤独。
他突然觉得生活好不公平。
对面的小邓觑着他越来越凝重的脸色,越来越低沉的气压,小心翼翼地开口:“焕哥,等您重新接手,之前博主发的内容都能删掉,粉丝很快就不会记得了,您别太……”
陈焕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忽然站起身:“谢谢,我先走了。”
“哎?”小邓愣住,这人还真就只是看看?“焕哥,那重新签约的事……”
“以后再说。”陈焕拎起搭在椅背上的皮衣,“有急事,抱歉。”
话音未落,人已经拉开会议室门,长腿一迈,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距约定的时间还有十来分钟,没想到远远就季温时已经站在学校门口了。今天突然起风降温,她穿得不多,在风里缩着肩膀,时不时跺两下脚。
陈焕刚停稳车就推门跳下去,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揽住人直接往车上送,自己快速绕回驾驶座,上车第一件事就是把暖风开到最大。
“怎么不在室内呆着等我到了再出来?”他忍不住皱眉问道。
季温时把冻得发红的手指凑到嘴边呵气,说话都有鼻音了,却还理所当然地:“学校门口不能久停呀,你得马上开走。”
“那我可以绕两圈,总比你站在门口喝风强。”他皱眉叹口气,又舍不得说更重的话,忍了忍,把外套脱下来给她披上,刮了刮她冻红的鼻头。
“小傻子。”
车平稳地往主城区开去,季温时暖和过来了,窝在座椅里,手缩在陈焕那件过于宽大的外套袖子里刷手机,随口问:“中午我们去哪儿吃呀?”
“去吃台式羊肉炉。”陈焕说。
“欸?!”季温时一下子坐直了,眼睛倏地亮起来,扭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我想了好几年了!学校附近没有,我一个人又懒得跑太远专门去吃……”
陈焕开着车,余光瞥见她脸上掩不住的惊喜,唇角弯了弯:“天冷了,羊肉正肥。台式做法里会放米酒,正好给你驱驱寒。”
那家店藏在主城区一条弄堂深处,车开不进去,得步行一段。
餐馆是由一栋上世纪三十年代风格的小洋楼改建的。一进门,从建筑的弧形拱窗、老式摇盘电话,到墙上挂的月份牌美人海报和裱在镜框里的旧报纸,整个空间都透着一股特殊年代的气息。季温时立刻被吸引,忍不住在店里转来转去,时不时停下来拍个老物件的特写。
等了一会儿,羊肉炉端上来了。
“先吃饭。”陈焕叫她。
季温时跑回桌边坐下,刚凑近就被锅里腾起的浓白热气扑了一脸,眼前瞬间雾蒙蒙的。
挥散雾气,她这才看清眼前的景象。泥炉上的大砂锅里,清亮微黄的汤汁正咕嘟咕嘟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药材卤香,仔细嗅一嗅还能闻到麻油的醇香和羊肉的鲜气。锅里的内容很丰富,麻将牌大小的块状带皮羊肉块随着翻滚的汤底沉浮,还有切滚刀块的白萝卜,嫩黄的玉米笋和新鲜水灵的高丽菜。此外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丸子以及不知道是什么的黑色小方砖。
陈焕先往她面前那只小巧的白瓷碗里连汤带肉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这才端过她面前的空碗给自己盛上。
季温时端起碗先凑近闻了闻。看来这里面米酒加得确实不少,按理说煮沸过应该已经挥发得差不多了,却还能隐约闻到那股辛甜。她吹了吹,小心地抿了一口。
温热鲜甜的汤汁滑入口中,顺着食道一路暖下去,整个人像是从内里被烘热了。
“好鲜。”她忍不住感慨,又低头多喝了几口,“身上好像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了。”
“汤里加了米酒一起煮,中药料包也用米酒泡过,暖身子,多喝点。”陈焕见她喜欢,神情柔和下来。
季温时把碗里的汤喝到差不多见底,夹起一块带皮的羊肉在筷尖,有些犹豫地端详。南方人吃羊肉往往喜欢带皮吃,她的家乡很多宴席菜也会有羊肉锅子,但不知道是特色做法,还是她遇到的厨师都火候不够,每次那块皮都咬不烂,扯不动,像一块弹性很好的皮筋,强行扯的话还容易崩一脸辣油,只能整块裹进嘴里囫囵地嚼。
“怎么?”陈焕注意到她的迟疑,“太肥了?”
季温时有些不好意思:“不是,我牙口不太好,怕皮嚼不烂……”
陈焕用漏勺在锅里翻找,给她拣了几块纯瘦的羊肉:“皮已经炖糯了,能咬断。试试看,不爱吃就给我。”
季温时依言将那块光滑油亮的肉皮放进嘴里。牙齿轻轻一合,皮就软软地陷下去,几乎不用费力就在齿间乖顺地断开,随即传来柔韧又胶糯的触感,丰腴而不油腻。她又尝了尝纯瘦的那块,瘦肉纹理分明,能用筷子轻松划开,入口酥软不柴。相比之下,还是带皮的部分口感更有层次。
她吃得心满意足,尝完了羊肉,又拿长勺在锅里捞别的配菜,一勺捞上来几块黑色小方砖。
“这又是什么?”她好奇地用筷子尖戳了戳。刚才就想问了。
“米血,也叫猪血糕。”陈焕解释,“新鲜猪血混着糯米蒸出来的。”
听起来怎么有点像黑布丁?那可是英国有名的黑暗料理之一,把猪血、燕麦和各种灌入肠衣,切片煎着吃,卖相也是这样黑乎乎的。怕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她从没尝试过。
可是陈焕没有发出“吃不惯”预警欸。本着对他无条件的信任,她还是鼓起勇气咬了一口。
糕体早就被煮得透透的,口感软糯,内里却异常紧实,在锅里滚了这么久也没散形。糯米柔韧中带着弹牙的劲儿,每一处缝隙都吸饱了羊肉炉的鲜醇汤汁,入口只有咸香,没有半点腥气,软糯与柔韧交织的独特口感还挺让人上头。
于是她放心地又咬了一大口。
“陈焕,”季温时嘴里那块猪血糕还有些烫,她含糊地叫了他一声,好不容易才嚼完咽下去,腾出嘴来继续问,“你怎么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吃的?”
“工作需要。”陈焕答得很自然,给她捞了一勺刚烫好的羊肉片,“你不也看过很多别人没看过的书么?”
“可你不是才当美食博主没多久吗?”季温时突然意识到一个被自己忽略已久的问题。
相处这些日子,陈焕的衣食住行她都看在眼里。
别的不说,光是樟园那套房子——海大附近的老小区,面积不小,重新装修过,市价绝不会低。还有他常开的那辆黑色大G……可“糖饼厨房”明明才刚起步,根本谈不上盈利。平时也没见他出门上班,或者接别的活儿。家境呢,听他提过,只有乡下的奶奶和一个小农场。
他……哪来的钱啊?
羊肉炉还在咕嘟,白萝卜晶莹,高丽菜软甜,正是最好吃的时候,季温时却放下了筷子。看着对面神色如常的男人,她小心翼翼地问。
“陈焕,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啊?”
第36章 鸡公煲,鸡公煲,经过我的胃
羊肉炉蒸腾起的白雾实在太浓,一顿饭的前半程,陈焕几乎没看清过季温时的脸。给她夹菜时也总得站起身,从茫茫雾气里仔细辨认,再伸长胳膊小心地将漏勺里的东西倒进她碗里。
可是此刻,他却忽然希望这乳白色的水汽能再厚重一些,最好彻底遮住他脸上的表情。
季温时那句问话尾音落下的瞬间,他下意识地端起汤碗凑到嘴边,希望以此拖延几秒——或许更长的时间。
端起碗,喝汤,吞咽,放下碗,拿一张纸巾擦嘴。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对面的人仍在耐心地等待着答案。
他没想过要骗她。
深吸一口气,陈焕下定了决心似的抬眼:“其实我……”
刚起了个头,木质楼梯上有咚咚作响的纷乱脚步踏上来,声势浩大。他们的座位在二楼,陈焕闻声抬眼望去,恰好与上楼的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一个扛着机器的摄像,一个助理模样带着黑口罩的年轻女孩,还有一个胸口别着麦的男人。
这人他认识。
今年刚签星锐,跟他没怎么打过交道,是本地生活榜上常年稳居第一的探店博主。
非常有名,有名到连季温时都认出了他。
“这是那个……‘小智吃’吗?”季温时不确定地小小声向他求证。
“可能吧。”他重新低下头去,含糊地应了一声。
“焕哥?”
一个惊讶的声音插了进来,楼梯口又转出一个人影。
是丁昀。
他爬上陡窄的楼梯,气还没喘匀,目光先落在陈焕身上,随即又转向他对面的季温时,打量了几眼。
“丁昀,”陈焕在他开口之前先截住话头,“去忙吧。”
丁昀一愣,下意识地“哎”了一声,迟疑地应道:“哦……行,行……”
走前他忍不住又多看了季温时几眼。
星锐毕竟是专门运营网红的,漂亮姑娘扎堆,可他从没见陈焕跟哪个异性走得近,更别说谈恋爱了。以前公司里也不是没人对陈焕动过心思,都被他直截了当地拒绝了。
眼前坐在陈焕对面的女人柔顺的头发随意地半扎着,露出轮廓立体的侧脸。屋里温度高,她脱了外套,只穿件奶杏色的半高领针织衫,肩颈线条纤薄,气质很好。
看着眼生,应该不是哪个网红。舞蹈老师?小演员?
丁昀还在脑海里琢磨着这张陌生又出众的脸,不觉看久了些,突然感受到一道冰冷的视线。他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望去——陈焕正盯着他。眼瞳黑沉,面色不善,带着无声的警告。丁昀心里一咯噔,瞬间有种被什么大型猛兽无声锁定的错觉,后背汗毛都要立起来。
他赶紧收回视线,讪讪笑着,疾步朝着已经架好设备准备开工的团队走去。
陈焕看着丁昀在那桌坐下,低声跟“小智吃”说了几句什么。“小智吃”闻声抬头,朝这边淡淡瞥了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继续跟摄像说话了。
“陈焕?”
季温时叫了他两三声,他才回过神:“……嗯?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刚才那个是你朋友吗?他好像要跟‘小智吃’一起拍探店视频哎。”季温时眨眨眼睛,示意他看那边已经坐在一起,对着镜头调整状态的两人。
“不算熟。”陈焕没再往那边看,重新拿起筷子。
他们点的饮料送来了。季温时要的是木瓜牛奶,陈焕点的是冬瓜茶。两杯放在一起,她正要伸手,却见陈焕有些心不在焉地端起一杯,插上吸管递到她面前,自己端起剩下那杯。
“陈焕,拿错——”她眼睁睁地看着陈焕端起木瓜牛奶喝了一口。
……算了。她默默喝起了冬瓜茶。清甜爽口,正好解腻。
等她喝了好几口,陈焕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拿错了。看着自己手里只剩半杯的木瓜牛奶,又看看她,神情难得地有些无措:“抱歉……再给你点一杯?”
“不用,”季温时摇摇头,“这个也挺好喝的。”
吃完饭,两人走出那栋小洋楼。陈焕的车停在弄堂外的路边,还得走一小段。
刚走到弄堂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丁昀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了上来。
“焕哥!等……等一下!”
陈焕不着痕迹地侧身将季温时往自己身后挡了挡,转头低声对她道:“去车上等我几分钟行吗?外面冷。”
季温时接过车钥匙,点点头,没多问,转身朝弄堂口走去。
“焕哥,他们说你上午回公司了,是不是打算重新签约啊?”丁昀眼里闪烁着希冀的光。
陈焕没直接回答,淡薄地瞥他一眼:“邹聪到底许了你什么好处?找人带你转型做探店?”
丁昀自觉理亏,讷讷地:“宠物博主真的太难出头了焕哥……”他突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殷切地劝道,“焕哥你现在也有女朋友了,以后总得考虑成家养家的事吧?嫂子她……”
陈焕拧起眉,语气有点躁:“少扯这些。跟你交个底,我信不过姓邹的。当初他怎么让我走人的,你全程看在眼里,现在又是还账号又是让利,你以为他是真心觉得星锐少不了我这么一号人?”
丁昀茫然地张了张嘴想说话,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陈焕嗤笑一声。他眉眼距本来就近,此刻眉峰沉沉压下来,狭长的眼冷冷睨着丁昀,带着毫不掩饰的锐利审视。
“回去告诉他,有话直说,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放到明面上来谈。别玩那些弯弯绕,我没那个闲工夫。”
回到车上,季温时正低头看手机。
“看什么呢?”陈焕发动车子,随口问。
“‘小智吃’的视频。”季温时把手机屏幕往他面前亮了亮。视频里,刚才在店里遇到的男人正对着一口巨大的九宫格火锅热情洋溢地介绍菜品,一边还在大口吃着,满嘴红油,情绪无比饱满高昂。
陈焕没吭声,打着方向盘汇入主路。
车里一时间只有视频里不断传出的夸张赞叹声。
“哇塞朋友们,看这个辣锅里煮的牛筋,软软糯糯,入口即化!”
“他家的这个千层肚也很到位啊家人们,很水润,不是那种嚼不烂的!”
“这个鸭血必点好吗,答应我,必点!在海市真的很难吃到这么正宗的鲜鸭血,很多店都是——”
声音戛然而止,季温时退出了视频。
“视频里跟本人差距好大啊……”她小声感慨,想起刚才在店里遇见的“小智吃”一脸冷漠准备拍摄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到他对着镜头能这么热情,吃得这么香。”
“工作需要,镜头一开就得换个人格。”陈焕目视前方,笑着随口应道,“不然冷着一张脸,谁愿意去看你的视频,吃你推荐的店?”
“也是哦。”季温时认同地点点头,继续刷手机。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陈焕正要问她是想睡会儿还是听音乐,突然听见她开口。
“陈焕,‘糖饼厨房’是你的第一个账号吗?”
心脏猛地一跳,他忍不住飞快地转头扫了她一眼。
季温时细白的手依然握着手机划来划去,眼睛黏在屏幕上,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嗯。”他应了一声,握方向盘的手心出了一点汗,“怎么了?”
“就是觉得你视频拍得挺好呀,比很多大博主的都要好。”季温时自然地转过脸去看他,声音轻快,“剪辑得也很舒服,不像‘小智吃’,视频里有好多第一视角的镜头,晃得人头晕。”
“可能之前经常帮朋友剪视频,有点手感。”陈焕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心跳已经擂鼓似的不管不顾地撞击着胸膛,耳边响起轻微的嗡鸣。他甚至疑心这动静会不会被她听见。
他实在是太不擅长撒谎。
“就是那个很厉害的美食博主朋友吗?”季温时问。没等他回答,又自顾自地转回脸,在座椅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好,“放点轻音乐吧,我眯一会儿,下午还得去学校呢。”
她没再说话,脑袋歪向车门那侧,闭上了眼。
车刚开到校门口,季温时像有感应似的,没等他叫,自己就睁开了眼睛。
“晚上我们师门要开会,”她揉了揉眼睛,刚睡醒,声音还软软的,“过几天学院有个跨学科会议,导师要给我们派活儿了。”她有点遗憾地说,“没法回去吃晚饭了。”
“没事,我做好给你送过来。我那儿有保温饭盒。”陈焕说。
季温忍不住笑起来:“怎么有种梦回高三的感觉……那时候我妈就在学校旁边租房陪读,天天做好饭赶在晚自习前给我送进去。”
陈焕也笑,追问:“那我今天能来给要上晚自习的小时同学送饭么?”
季温时歪头想了想,还是拒绝:“不了,你来回跑太折腾。而且我今天有点想跟冰清一起吃饭。”
“行。”陈焕顿了几秒,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开完会告诉我,我来接你。”
季温时朝他挥挥手,转身进了校门。
直到那个穿着白色大衣的纤细身影完全消失不见,陈焕才重重靠进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松开一直紧握方向盘的手,掌心冰凉,全是湿漉漉的汗。
中午那顿吃得太饱,晚上在食堂三楼和蒋冰清碰头时,季温时还不太饿。
蒋冰清刚从实验室出来,饿得眼睛都绿了,嘴里嚷着“饿死了饿死了”,直奔最里侧的窗口,熟练地点了个大份鸡公煲,外加火腿肠、土豆和一份泡面。
食堂三楼的鸡公煲在海大学子中颇有口碑,连带着这个窗口也蝉联了好几届学校发起的“最受欢迎食堂窗口”冠军。窗口兼卖鸡公煲和黄焖鸡米饭,前者口味更重,酱香浓郁,更受欢迎。每到饭点,窗口阿姨扯着嗓子叫号的声音总是一刻不停,能穿透整个大厅。这会儿已过了晚饭高峰,没等多久就出餐了。
鸡公煲装在一个沉甸甸的双耳浅砂锅里,她们加的配菜多,又有一整份泡面,堆得高高的,几乎要溢出来。泡面打底,酱色油亮的大块鸡肉,炖得软烂入味的土豆和烙出焦边的火腿肠参差相间,让人食指大动。
蒋冰清麻利地先把最上面那几根做做样子的芹菜挑出来,随即挑起一大筷泡面放进碗里。
鸡公煲里的泡面,精髓就在于不能煮得太软。得趁着面条还带点硬芯的时候就捞出来,靠砂锅的余温再催一催,最后入口是软中带着韧劲,能挂住煲底浓郁的酱汁,筷子一卷就是扎实的一大口,这样吃才最过瘾。
“小时,你怎么研究起网红报价来了?”两人并排坐着,蒋冰清又塞了一大口泡面,瞥见季温时的手机屏幕,口齿不清地问,“你要做自媒体啊?”
季温时返回APP主界面——这是她下午在网上查到的数据平台,上面不仅可以看到不同量级的博主广告报价,还能看到他们各自所属的公司或机构。
她夹了块鸡肉放进嘴里。食堂的鸡公煲不仅味道不错,用料也挺实在,都是大块的鸡腿肉,不像有些外卖里会用鸡爪和鸡脖充数。
“今天跟陈焕在外面吃饭,遇到一个挺有名的探店博主了,就是那个‘小智吃’。”季温时垂眸看着手机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突然有点好奇他们这种级别的博主接广告什么价。”
蒋冰清也来了兴趣,凑过来看,眼睛越瞪越圆:“乖乖……我知道当网红赚,可这也太赚了吧?!”
“你看这个‘nico酱爱吃鱼’,才十万粉吧,视频植入报价五到八万?还有这个‘老猫寻车’,我爸挺爱看,就是一个汽车发烧友,图文居然报十万?”
两人目光最后一起停在“小智吃”那一栏,同时沉默了。
“1-20秒视频18万,21-60秒22万,60秒以上……35万……”蒋冰清筷子上的土豆被啪叽一下夹得粉碎。她悲愤地仰天长啸,“我每个月拿着三千块低保当牛做马,人家一分钟的视频能顶我导师一年的工资!”
“这还只是单一平台的报价。”季温时适时补刀。
“小时,你说咱们要不要也去勇闯自媒体啊?就拍高校博士生日常,我做实验你写论文什么的。”蒋冰清愤愤地把三片火腿肠叠起来,一筷子捅穿,“狠狠赚它个百八十万的!”
“你下午做实验是不是吸入什么致幻试剂了?”季温时无情泼冷水,“会有人看吗?”
蒋冰清一下就蔫了。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想到什么:“哎,陈焕不就是美食博主吗?他那个账号怎么样?”
“他啊,”季温时已经吃完了,擦了擦嘴,垂眸用勺子搅动着附赠的海带汤,长而直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流转的思绪。
“他那个账号才刚起步呢,希望以后能在这上面搜到他吧。”
第37章 【结尾部分小修】盐煎鸡翅和墨鱼排骨汤
10月到11月,正是海大各种学术会议扎堆举办的时候。
无他,只因开学那阵忙乱刚过,年末的冲刺又还没来,中间这段时间正好拿来做点事。更重要的是,到了年底就要结算项目课题经费,再不抓紧用掉就来不及了。
今年人文学院几个系的系主任们一合计,反正现在上头也在提倡跨学科,干脆文史哲三个系合办一个大型学术会议,再邀请其他学校的知名专家参会,攒个大局。
中文系的系主任是位姓蔡的中年教授,为人挺和蔼,就是太爱当甩手掌柜。倒也不是什么都得让他亲力亲为,可这位连基本的派活和指导都懒得做,从联系外校专家、确定会议议程,到安排食宿、布置会场,全甩给了今年新来的几位年轻讲师、博后和高年级博士生,还笑呵呵地给他们戴高帽子。
“各位都是学术能力和办事能力双优的青年才俊,肯定比我这种小老头能干,哈哈哈。”
“青年才俊”们默默翻个白眼,敢怒不敢言。
怎么办呢?活总得有人干。除了少数几位正在全力冲刺毕业论文的博四学生,系里其他博士生多多少少都被分到了任务。
季温时也不例外。这阵子她忙得脚不沾地,联系外校专家,接收整理参会论文,还得跟历史系、哲学系同样苦哈哈办会的同学反复沟通协调。常常一整天都泡在学校里,早出晚归,三餐基本都在食堂解决。
临近中午,季温时还在系楼的自习室核对外校参会专家的通讯录,余光里忽然多出一杯奶茶,被人轻轻放在桌角空处。
“还没忙完?”郭奕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俯身看着她面前勾勾画画的几张A4纸,压低声音问。
季温时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叹了口气,刚想吐槽,见周围还有在自习的学生,便示意他到门外说话。
“宁大那边的名单总在调整,确定不下来。”一到走廊,她就忍不住蹙起眉叹气,“临时加减一个人,座次、发言顺序、会议手册全得跟着改,又不能直接跟人家说‘麻烦您确定好再跟我说’。”
“历史系也一样,做席卡的催了几次让我们赶紧确定名单,我们也不好挨个去问专家到底来不来,只能先拖着。”郭奕理解地点点头。
廊下一阵风吹过,季温时松松扎起的头发被吹乱,发丝糊到了脸上,她有些睁不开眼。郭奕伸出手想要帮她拂开,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身后几步外响起。
“季温时。”
她惊讶地转头:“陈焕?”
男人站在走廊上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穿了件深蓝色连帽卫衣,牛仔裤,黑白配色板鞋,手里拎着个保温袋。这一身倒是挺青春男大的,就是那张脸,冷得跟当场抓住学生早恋的高三教导主任一样。
郭奕自然地收回手,视线不动声色地落在他手里那只分量不轻的保温袋上。
“你怎么来了?”季温时走到他面前仰头问。
“来监督某人好好吃饭。”他垂眸看着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问,“中午有约了?”
“呃……”季温时一时语塞。这几天一起忙会务,时间碰得上时,她确实和郭奕一起在食堂吃过几次饭。有时单独,有时还有别的同学。今天郭奕虽然还没开口,但这个点来找她,多半也是要一起吃午饭的。
男人见她为难的样子,松了眉眼,窄薄的眼皮敛下,长睫轻倦地垂落,把手里的保温袋往她那边递了递:“行,那你们俩吃吧,我正好做了两人份的菜。我自己回去再随便吃点。”
“不行……”季温时脱口而出。
他还是低着头,但微微抬起一点眼皮,看着她。
季温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略带歉意地对郭奕说:“郭奕哥,我邻居他特意跑一趟……要不,我们下次再约?”
郭奕依然宽和地微笑:“好。”
“你等我一下,我收拾东西马上出来。”她松了口气,跟陈焕打了个招呼,转身快步进了自习室。
走廊上只剩两个男人。
陈焕瞥了一眼依然站在原地的郭奕,友善提醒:“不去食堂吗?晚了要排很久的。”
“排队的时间不算什么,只要没人插队。”郭奕转过头来,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这位……邻居,我记得是我先来的。”
“可你没说啊。”陈焕无辜地耸耸肩,“谁知道是你先来的呢?”
……
紧挨着人文学院就有个小食堂,主要供应小炒,味道一般,价格却不便宜,大部分学生宁愿多走几步去图书馆旁边的大食堂,就算是饭点,人也不算多。季温时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和陈焕一起把保温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几个玻璃保鲜盒里分别装着西蓝花炒虾仁、豆豉鲮鱼油麦菜、盐煎鸡翅,还有一碗墨鱼炖排骨汤,外加两盒米饭,摸起来都还挺热乎。
看着眼前一字排开的菜,季温时惊讶道:“这也……太像我妈当年陪读的时候给我送的菜了。”
上次拒绝了他送饭,没想到今天还是没逃过梦回高三。
“适合带饭,又得是你爱吃的,本来就没几样。”陈焕拆开餐具包递给她,“看来我跟阿姨想到一块儿去了。”
她接过陈焕递来的餐具,边吃边说。
“这个西蓝花炒虾仁,我高三那年没少吃。还有鸡翅,”她夹了一个盐煎鸡翅进碗里细细打量,“不过我妈那时候做的是可乐鸡翅。”
眼前的盐煎鸡翅不同于梁美兰当年做过的浓油赤酱的可乐鸡翅,是偏浅的金黄色,上面撒了一点黑胡椒碎。每只鸡翅两面都打了花刀,煎得很透,筷子戳戳表皮,沙沙脆脆的。她从那层煎得最焦脆的边角下口,牙齿轻轻一咬,外皮焦脆,内里爽滑,肉汁四溅。
“好好吃,最里面的肉都入味了!你放了什么呀,这么鲜?”
“只放了盐和黑胡椒。”陈焕说。
季温时看着剩下那半只鸡翅,有点不信:“怎么可能这么鲜……”
“因为腌得透。”陈焕说,“得用盐把鸡翅腌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季温时在心里粗略算了下时间,惊疑地抬眼:“那你昨晚——不对,今早几点起的?”
“四点。”陈焕语气很寻常。
“啊……”季温时愧疚起来,慢慢地停下筷子,“以后别给我送饭了,我吃食堂就好。”
“吃食堂要排队。”陈焕说。
“我可以错峰……”
“还容易遇上试图插队的人。”他补充道。
季温时无声地用眼神向他投去一个问号,陈焕却像没看见,把汤碗的盖子掀开推到她手边。目光扫过她桌角那杯没动过的奶茶,随口问:“点了奶茶怎么不喝?”
“郭奕哥刚才拿给我的。”季温时夹了一筷子油麦菜,含糊地说。
对面安静了几秒。
“能给我喝吗?她听见陈焕突然问。
“嗯?”季温时迷茫地抬头,见对面的男人盯着那杯奶茶,眉头皱着。
“你不是不爱吃甜的吗?”她顺嘴问。
“突然想尝尝这杯……”陈焕面不改色,目光扫过杯身上的标签,“……芝芝莓莓糯糯波波茶。”
“那你喝吧。”季温时没太在意,低头准备喝汤。
陈焕把那杯奶茶端过去,拆开封口处的杯塞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勉强咽了下去。
“好喝吗?”季温时有点好奇。这是玺茶出的新品,她在外卖软件上刷到过几次,还没试过。
“不怎么样。”陈焕眉头拧成疙瘩,见季温时眼睛还亮亮地盯着自己手里的奶茶杯,一脸跃跃欲试,索性把整个杯子往怀里一揽,两只手护住,直接挡住了她的视线,“别试了,不好喝。”
“好吧。”季温时有点遗憾,把汤碗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喝汤吗?”
没想到陈焕整个人顿时战术后仰,恨不得撤到后面那排椅子上去:“……你喝吧,我喝不惯这个。”
嗯?还有陈焕接受不了的东西?季温时顿时来了兴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细细品了品。
墨鱼干独有的风味经过长时间炖煮,早已溶进了汤里,和排骨的醇厚肉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卡在临界值的鲜——浓一分嫌咸腥,淡一分则寡薄,正是所有江城人从小喝到大的经典滋味。
“好鲜啊,跟我妈做的味道好像。”她连着喝了几口,又夹起一块墨鱼干慢慢嚼。烤过的墨鱼干咸香入味,干糯耐嚼,小排也炖得酥烂脱骨,一切都恰到好处。
陈焕还坐得老远。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季温时忍不住笑出声:“真有这么难接受吗?”
“我受不了这股腥味。”他无奈,“炖汤之前还得先把墨鱼干放火上燎,那股味儿……我全程戴着口罩做完的。”
季温时仔细想了想,干海货那股味道对于喜欢的人来说是鲜,对于不习惯的人而言还真是约等于腥。就像螺蛳粉里的酸笋,以前她在家里吃过一次,母亲捏着鼻子非说是一股下水道味儿。
“那你怎么还做啊?”她望着他笑。
“昨天刷到一个视频,说这是江城人从小到大的共同记忆,想帮你回忆回忆。”陈焕说。
季温时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真是,这是我妈做得最好的一道菜,以前常做,离开家就很难吃到了。”她的目光扫过桌上吃得七七八八的菜,“其实我妈一直不太会做饭,她的原则是熟了就行,也不太讲究口味。也就是我高三那年,每天给我送饭那会儿,算得上她的厨艺巅峰了。可惜高考完立马就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我家人都挺爱琢磨吃。”陈焕笑了笑,“我奶奶自己嘴挑,所以在吃上特别讲究。她老跟我说,人活着不就图个吃喝,心里不痛快多半是胃里空着,吃点好吃的,什么都顺了。”
季温时了然地点点头:“怪不得你能当美食博主,还做得这么厉害。”
陈焕刚要顺嘴接话,突然怔住了。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女孩。深秋午后的阳光斜斜地从食堂二楼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头顶的轮廓勾勒成毛茸茸的金棕,皮肤白得透明。她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了眨。
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眼尾的那簇睫毛格外纤长,弯着眼睛笑的时候,像只聪明的小狐狸。
“借你吉言。”他收回视线,语气寻常地笑了笑,“现在说厉害也太抬举我了。”
吃完饭,季温时匆匆回了人文学院,说下午要跟一起办会的同学碰个头,还特意叮嘱他不许来送晚饭。
陈焕一个人收拾好餐具,坐在已经空荡的食堂里。窗口那边传来大师傅收拾不锈钢餐盘的哐当声,还有厨余车推过的轰隆闷响。
旁边的椅子上放着那杯只喝了几口的奶茶。他从季温时手上抢下来的,别的男人买给她的奶茶。
下午,他们是不是又要见面了?晚饭呢,是不是要一起吃?
中午他跨进那条走廊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人伸手,似乎是想要碰她的脸颊,而她没有躲,自然得就像本该如此一样。
而他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只能喊一声她的名字打断那个人的触碰,只能靠她的心软获得共进午餐的机会,只能借口说自己想尝尝那杯奶茶。
好像一直都是他在勉强。
就连这几步之外的位置,也只不过是因为五年前的因缘际会,因为五年后的近水楼台。
可五年前那个身份,他已经失去了。原本或许还能拿得出手的东西,早就不属于他了。
现在想来,之前的自己简直可笑。
那天许铭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季温时,他就是“识食务者”,他怎么说的来着?
“我想让她先看见我,了解我。”
“是‘陈焕’,不是‘识食务者’。”
现在再回想这些话,只觉得荒唐。他凭什么觉得,褪去所有光环,一无所有的自己,值得被季温时选择?
他无法忘记那天“小智吃”时的样子。有助理打理细节,有摄像跟着拍摄,脸上是被成功填满后百无聊赖的疲殆。或许他当“识食务者”久了之后,脸上也常常是那副表情。
从前觉得麻木的,却是现在的他抓不住的。
每一次发现她有多喜欢“识食务者”,他心里就涌上一阵近乎宿命般的狂喜,紧接着,却是时过境迁的悲哀。
他仿佛在旧日的废墟里,找到了被她珍藏的曾经的自己,却惶恐于此刻双手空空,无法与她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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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圣诞快乐!
第38章 白噪音和兔子睡衣
海市的秋天格外短暂,在人们还误以为那是夏季尾巴的时候,就已经悄然溜走了。
整个星期,“海市发布”的公众号每天都在刷新前一天的低温预警和大风等级。
十一月初,冬天毫无预兆地接管了整座城市。
季温时醒来时,手机屏幕是亮着。正如这段时间的每个上午一样,今天也收到了陈焕的消息。
陈焕:「又降温了,多穿点。」
「今天我有事,一早就出门了。记得吃早饭,打个车去学校。」
下面居然还附了一笔转账。
她看着屏幕,有点哭笑不得。按理说,该付饭钱和油钱的是她才对。
季温时:「你也是。」
然后把转账原路退了回去。
这个星期,她除了筹备跨学科会议,还要抽空好好完善那篇京大论坛的论文,整天忙得脚打后脑勺。除了陈焕来学校送饭的那次,两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也正是因为上次送饭,一想到他凌晨四点起来腌鸡翅,戴着口罩炖墨鱼排骨汤,季温时心里着实过意不去,那天饭后就郑重其事地跟他说,以后别再这么麻烦地送饭了。
他当时点了点头,眼睫垂下去,没说什么。
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来过。
只是每天饭点还是会在微信上问她一句回不回来吃饭,而她也总是给出否定的回答。
除了依然每天接送她去学校,关系倒是比之前更像正常邻居。
电动牙刷在嘴里嗡嗡作响,季温时一手握着它,另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
依旧是点进那个熟悉的视频APP,搜索“小智吃”的主页,看看有没有更新。这是她最近每天都要确认好几遍的事。
最新一期还是上周探店正宗渝市火锅的视频。她忍不住蹙起了眉。
更新速度这么慢吗?还是说……那天在台式羊肉炉店拍的素材,不打算发出来了?
希望不要是后者。
上次在那个网红数据平台,除了查到“小智吃”这个量级的博主惊人的广告报价外,季温时还查到他所属的MCN公司名字叫“星锐”。
当晚回去后,她就在电脑上搜到了这家公司的官方宣传网站。
那是一家规模中等的机构,旗下网红不算太多,但有好几个粉丝量级不小的博主。“小智吃”算一个,还有个叫“Wendy”的美妆测评博主,接下来是……
鼠标一路下滑,她匆匆扫过屏幕上滚动的名字,倏尔顿住,瞳孔微微一缩。
那个再熟悉不过的ID,就这样骤然闯入她的视线。
要论证那个大胆的猜想,接下来,还差两块最重要的拼图。
电动牙刷运行三分钟后自动停了。她俯身漱口,白色的泡沫打着旋儿被水流冲走。
搁在洗手台置物架上的手机还在自动播放“小智吃”主页的视频,男人热情洋溢地大声介绍桌上的食物,有点吵。她拿起手机,按了退出。
回到房间,季温时坐到书桌前,把电脑翻开。
屏幕上是她昨晚没写完的一节论文,还有两段佐证史料待补充。
她想起本科上文学史课时,那位老教授曾在讲台上感慨,做近代研究,细致、耐心,甚至运气,缺一不可。太多档案与史料因种种缘故残缺、佚失,得靠学者一点点摸索、连缀,有时甚至需要借助合理的推测与想象,才能勉强拼凑出只言片语。
季温时曾被曹老师夸过好几次,说她沉静,细心,又有股刨根问底的执拗劲儿,很适合做史料研究。将来要是再有点运气,要做出点名堂,不算难事。
对她而言,很多事就像毛衣上冒出的一个线头,只要愿意耐心仔细地顺着走线一直爬梳,迟早能把一件看似完好的织物还原成理成清晰分明的一团线。
只是这个“线头”太过离奇,她也是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勉强说服自己接受这种可能性接近于奇迹的小概率事件。
不过转念一想,似乎也没什么稀奇。
当年参与“识食务者”生日活动的千万粉丝里,不也抽中了她一个么?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奇迹。
陈焕从很小的时候起,就模糊地认识到了这一点。
开车去星锐的路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一直浮现通往奶奶家老屋的那条路。
路口有一块旧磨盘石,不知是哪年哪月被谁丢在那儿的,也没人有闲工夫去费劲挪开,经年累月,就成了路人歇脚的石凳,也成了每个想在那个窄路口拐弯的司机,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的存在。
小时候,他几乎天天跑到那条路尽头的路口,坐在那块磨盘石上,一坐就是大半天,眼睛望着远处,看会不会有一辆黑色小轿车载着妈妈开过来。
每一天都充满希望地去,满怀失望地回来。
路笔直地通向他家,奶奶坐在屋里也能一眼望见他,就也由着他去,从不说什么。
长大后,他会有意避开那条路,尽量让自己不去看那块石头。
再长大一些,翻修老屋的时候,他请工人直接把石头抬走了。年深日久,石头压过的地面留下一个颜色略浅的圆形印子。
“挡在路口,车不好进。”他这么解释。
那石头本就是废弃的磨盘,风吹雨打十几年,边缘早就不规整了,只剩个模糊的圆弧轮廓。工人问他抬去哪儿,要不要干脆扔了。
“放地下室吧。”
沉默了很久,他才说。
大G底盘高,体格出众,耸立在路面上,驶过海市中心城区繁华的街道。
此刻陈焕坐在驾驶座上,视野比周围大部分车都高阔。
可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很小的孩子。走路很慢,步子迈得很小。人那么矮,田里的麦秆都跟他差不多高。
远处那块旧磨盘石还横在路口,灰扑扑的,像个被遗忘的句号。他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它走过去,像从前每一天那样,去开始一场心知肚明,注定落空的等待。
就像现在。方向盘握在手里,车子开向星锐,开向邹聪那张笑脸背后显而易见的算计。他知道那里没有奇迹,只有陷阱和代价。
就像他早就知道,妈妈不会再回来。
心里那个明知无望,却依然固执燃着的念头,和童年时坐在磨盘石上眺望远方的等待,其实没什么两样。
可他还是要走过去。
他想抓住这个机会。
一个能让“陈焕”和“识食务者”不再割裂的机会,一个让他能堂堂正正走到季温时面前,对她说“我就是那个人”,而不是“我曾经是那个人”的机会。
他想要更坦荡地站在她身边。
他想成为她身边,一个还算像样的选项。
“哟,陈焕,今天来这么早啊?”
到了星锐,邹聪还没到,只有他的合伙人老马在办公室捣鼓咖啡机器。一扭头瞧见陈焕,他愣了愣,随即笑得意味深长“啧啧,要跟美女合作,这积极性就是高啊。”
陈焕皱眉:“什么意思?”
“邹总没跟你说?”咖啡机嗡鸣着打奶泡,老马拔高了嗓门,“就是那个‘Nico酱爱吃鱼’啊,你之后的合作对象。”
“没听说过。”陈焕冷下脸来。
老马似乎没料到他毫不知情,脸上的笑一时有点挂不住,尴尬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这时门口传来带笑的声音。
“哎呀,焕哥!贵客贵客!”邹总满面春风地跨进来,从口袋里摸出个银亮烟盒,往陈焕面前一递,食指在上面叩了叩,“好日子,来一根?”
陈焕手仍插在兜里,没动:“上次我跟丁昀说过了,有什么算盘放到明面上来打,不要浪费我时间。他没告诉你吗?”
邹总不徐不疾地给自己点了根烟,含进嘴里,深吸一口,才慢悠悠道。
“这话说得可伤感情了,焕哥。我哪有什么算盘?”他吐出烟雾,笑得一团和气,“上次说了,账号运营你说了算,我说到做到,你自己的视频该怎么拍还是怎么拍。”
“那个Nico酱,做吃播的,人又漂亮。你每回做好菜,总得有人吃吧?正好你也不想露脸,那就让她来。再偶尔给你评论几句,撒个娇卖个萌点个菜什么的,你随便回复一下,这热度不就上来了?半点力气不费,‘识食务者’白赚一波流量,多划算!”
陈焕听懂了,冷嗤一声:“炒CP是吧。”
“嗐,丁昀都跟我说了,知道你有女朋友,得避嫌。”邹聪弹了弹烟灰,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理解,都理解。到时候你赚得比以前还多,给她买点包包首饰,不就哄好了?”
陈焕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邹聪见他不接话,继续道:“之前答应你的条件都不变,合同重新签,账号还你,分成五五开。另外,这个Nico是新投资人要捧的,推流预算拉满,你跟她搭上,以后就都不用操心流量的事儿了。”
他观察着陈焕的神色,忽然又笑起来,带了点中年男人油腻的狎昵:“再说了,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大美女,跟她有点什么,包你不吃亏的。你去翻翻她主页的写真,那身材可真够……”
“把嘴闭上。”陈焕突然打断他。
邹聪脸色一僵:“陈焕,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不干。”陈焕短促地笑了一声,那股混不吝的劲儿上来,转身就往外走。
“你以为自己还有下家?!”邹聪的声音追上来,气急败坏,“海市这几家有点分量的公司我都打过招呼!往后你还想做账号,门儿都没有!”
陈焕脚步一顿,慢慢转回身。他脸上还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表情,眉宇间的神色却冰冷又厌恶。
“那正好。”他语气轻佻,“托您的福,前几年在星锐挣的钱,够我歇到退休了。”
没再理会邹聪,他转身大步离开了星锐。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奇迹。
陈焕再一次,无比清晰地确认了这一点。
……
深夜风声呜咽,听着有点瘆人。
在海市上了这么多年学,季温时仍然不太习惯这样的动静。江城多丘陵,再大的风也被叠嶂的山势削得七零八落,到了耳边只剩窸窣碎响。不像海市,临海,平坦,风能毫无阻隔地长驱直入,肆意驰骋。
不过这样的夜晚,也很适合窝在家里。
关紧所有门窗,开一盏暖黄的台灯,裹进软茸茸的家居服里,点上气味熟悉的香薰蜡烛。窗外的疾风骤雨都成了白噪音,反而衬得屋里愈发安稳静好。
……如果不用写论文的话。
季温时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时而蹙眉思考,时而又像只刨窝的兔子,猛地扎进手边那摞资料里翻找,最后往往一无所获,只能沮丧地瘫进椅子里。
又是一个卡壳的间隙,她随手拿起手机,发现微信有个小红点。
陈焕:「对方撤回了一条拍一拍。」
她没多想,回了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过去。正要放下手机,脑子里却蓦地闪过一点微光。她立刻坐直,手指重新落回键盘上。
微信语音的邀请铃声偏偏在这时响了起来。
她看也没看,摸过手机划开接听,直接点了免提,语速飞快:“等一下,我有个想法得记下来,很快,就一分钟。”
那头显然顿了一下,随即传来陈焕的声音:“行,不急,你写。”
她把手机随手扔到一边,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迅速敲打起来。一个卡了许久的过渡句终于有了眉目,接着是下一段的导语,引证……思路一旦贯通,就完全停不下来。
周遭一片安静,她写得很忘我。等她长舒一口气,终于停下有些酸痛的手指,满意地又看了一遍刚才写的这一节,才后知后觉地想起——
等等,刚才是不是接了陈焕的电话?
她赶紧抓过手机,屏幕亮着,显示依然在通话中,时间……已经一个小时十七分钟了。
“……陈焕?”她试探着小声问,“你还在吗?”
那头也学她压低嗓音,小小声:“我在。”
她忍不住笑出来,随即歉意涌上心头:“我以为你早睡着了……都一点多了。对不起啊,刚才突然有灵感,不马上抓住的话,转眼就忘了。”
“没事儿。”他恢复了平常的声量,透过电流传来,“听你在那边敲键盘,我心里还挺踏实的。”
“唔,键盘声算是白噪音的一种,看来你对这个敏感。”季温时是ASMR资深品鉴家,颇有经验地分享心得,“我喜欢雷雨声。”
“不是。”陈焕低低笑了一声。他的嗓音似乎有点疲倦,温沉低回,“因为电话那头是你。”
季温时的脸瞬间红透。尽管知道语音通话,陈焕什么样看不见,但她还是迅速把手机屏幕倒扣在桌上。
“你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睡……”她胡乱地找着话题。
“饿吗?”陈焕没回答,反而问她。
写论文太耗神,又熬到这个点,她还真有点饿了。她又瞥了眼时间,有点犹豫:“这个点吃宵夜是不是不太符合你的健康作息?”
陈焕却不以为意:“饿了就得吃。没听过吗,饿着肚子睡觉会做饿梦。”
……好冷的谐音梗。季温时抿唇:“那我现在过来。”
“等等,”他叫住她,“楼道声控灯坏了,我到你门口接你。”
“好。”季温时没挂电话,握着手机走到门边。几乎是同时,对面传来开门声,门外和听筒里,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出来吧。”
开门前一秒,季温时才意识到自己忘了换衣服。她今晚穿着粉色兔子连体家居服,毛茸茸的一团,帽子上两只长耳朵软塌塌地垂着。
门一开,她更后悔了。
相较她的着装,陈焕穿得也太正常了。藏蓝色的长袖睡衣套装,简单得体。不过这人的身材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怎么穿睡衣都跟要去拍VOUGE的睡衣派对主题似的……
“小兔子?”陈焕一挑眉,大手顺势拎起她帽子上一只软垂的耳朵捋了捋。
季温时耳根蓦地一热,仿佛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缓慢揉捏着的是她自己的耳朵。
“……不许摸。”她把“耳朵”抢过来护住,径直进门。
“想吃什么?”陈焕跟在她身后进门。
“泡面吧。”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但不想吃太普通的。有没有什么新奇点的做法?”
“要求还挺多。”陈焕失笑。
隔着玻璃门,季温时托腮坐在餐桌前看他在厨房里煎蛋。
今天她没要求跟着进厨房,陈焕说油烟味一会儿该沾满她这身毛茸茸的兔子皮了。
陈焕的家,她已经熟悉得像自己的住处一样了。可是一旦心生疑窦,似乎处处都是线索。
她再次环顾室内。她很确定,她从没在任何视频里见过这套房子。记得来看房的那天,中介小赵说,陈焕也是刚搬来不久。
那他以前住哪儿?她隐约记得以前一起去菜市场的时候,他提过一嘴,说以前住在市中心,周边没有菜市场,买东西不方便。
会是视频里那个漂亮的,能看见江景的大平层吗?
至于出镜过的那些餐具厨具……她的视线不由飘向厨房。玻璃门因温差蒙了层薄薄的白雾,里头的景象模糊起来。她起身上前,想凑近点去看。
脸刚凑近玻璃门,一只修长的手指伸过来,就在她脸贴着的位置,利落地画了两只圆眼睛,一个三瓣嘴,外加一对长长的耳朵。
顿了顿,又在旁边添了根歪歪的胡萝卜。
“喂!”季温时气坏了,“陈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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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了快了(大火翻炒ing)真的快掉马了,不许催我(强硬)(秒怂)
第39章 茄汁荷包蛋焖方便面
季温时也顾不上什么油烟污染兔子皮了,大不了回家洗澡换衣服!她一把推开玻璃门,油烟机的轰鸣顿时清晰起来。
“干嘛老把我当动物?”她气鼓鼓地站在男人身后质问,“一会儿猫一会儿兔子的,就是不像个人。”
“因为你太可爱了。”陈焕关火,把煎得金黄的荷包蛋盛出来,转头看她一眼,“人哪有这么可爱。”
虽然听起来在夸她,但总觉得哪里好像怪怪的……季温时眨眨眼,忽然找到了反击的方法。
“那我也得想想你像什么动物,”她抬了抬下巴,“不然不公平。”
陈焕低笑一声,耸耸肩,由着她琢磨。
动物……陈焕像什么呢?
黑豹。
不知道为什么,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这个。
第一次见到陈焕,他穿件黑背心懒洋洋倚在那儿,像吃饱后趴在树上休憩的黑豹,影影绰绰地隐在树间,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垂下一条尾巴来逗弄观察者们。
可是后来扣住她手腕不放时,肩背肌肉瞬间绷起,又像黑豹进入捕猎状态,蓄势待发,她总疑心自己会像猎物一样,下一秒就被他咬住脖子。
强大,慵懒,垂眼睨人时那股漫不经心的劲儿,还有发力时鼓动的肌肉线条……
季温时下意识地要开口,话刚到嘴边又拐了个弯:“……狗。”
黑豹也太帅了,不能奖励他。
“狗?”陈焕刚把水烧上,闻声回头挑眉,“什么狗?小时同学,想好了再说,你的宵夜可在我手里。”
“……杜宾。”季温时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急中生智。怕他不知道,还伸出手指比了个“耶”,眼神诚恳,“就耳朵这样的尖尖地立着的,很帅那种。”
没想到陈焕还挺受用:“杜宾挺好,忠诚,护主。”
……这么丝滑地接受了?季温时呆了几秒,不甘心地补刀:“可网上都说杜宾养熟了以后傻傻的欸,我刷到过好多杜宾犯蠢的视频……”说着就低头去摸家居服口袋里的手机,想给他梦碎一击。
熟悉的气息和温度却突然笼了下来。
她下意识抬头,发现陈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身前,俯身下来,双手撑住,把她圈在料理台前。
“懂得还挺多?”他垂眸看着她,唇角微勾,嗓音压得更低,“想当主人了?”
“什、什么……”季温时慌得恨不得去捂他的嘴。这人怎么什么话都敢往外说啊!
陈焕无辜地看着她,歪了歪头:“我是问你想不想养只杜宾。怎么,我的话有什么歧义吗?”
季温时剜他一眼,推了推他横在身前的胳膊,红透一张脸:“……让我出去。”
最近真是刷“糖饼厨房”的评论和弹幕刷太多了,她感觉自己的()商突飞猛进。
陈焕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松开桎梏,转身继续忙活去了。
小煮锅里的水已经烧开,陈焕拆了两袋泡面的面饼扔进去,稍微翻了一下就捞出来,把水倒掉。
看着还维持硬挺形状的面饼,季温时好奇地问:“不用煮熟吗?”
“面饼是油炸的,过一遍水能稍微清爽点。”陈焕说。
他另外拿了个小碗,碗底放上生抽,蚝油和一点点糖,加点水搅匀。又切了半个洋葱,两个小米辣,用叉子叉了两个番茄在火上稍微烤一下,等表皮起皱裂开,就利落地撕去外皮,切成小丁。
随即起锅烧油。油热之后,洋葱与小米辣先下锅爆香,随即倒入番茄丁,翻炒至沙软出汁。等番茄丁都化成糊糊,就把刚才煎好的荷包蛋倒进去,淋入调好的料汁,再补一碗清水。待到水烧开后,放入面饼,盖上锅盖,借着浅浅的汤汁与蒸腾的热气把面焖熟。
季温时注意到他一点没用泡面里那些粉包酱包,忍不住问:“这些调料都不放吗?”
“油盐太重,怕你明早肿成兔子脸。”陈焕一边答,一边掀开锅盖。
面饼已经塌软下去。他拿双筷子把面条挑起来拨散,在浓稠的番茄汁里翻拌几下。面熟得恰到好处,正是稍微有一点点半透明,又不至于太软烂的程度,自带的淀粉让整锅汤汁收得黏糊,浓稠地挂在每一根卷曲的面条上。
“还真是很新奇的泡面做法哎。”季温时一眼不眨地盯着他盛盘,问道,“这又是在哪儿学的啊?”
陈焕端起两碗面往外走,随口应道:“我自己瞎琢磨的,偶尔想吃泡面的时候能稍微健康点。”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一人一碗健康版泡面。
这个点吃东西,对于季温时这种长期保持阴间作息的人来说并不算稀奇,但跟陈焕一起,还真是第一次。
见她兴致不错,陈焕问:“要不要看点东西下饭?”
季温时刚准备动筷子,闻言抬眼冲他笑:“好啊,我吃饭的时候喜欢看‘识食务者’,要不要一起看?”
“……”她清楚地看到陈焕哽了一下,理由却找得挺快,“那不行,他做的东西都那么馋人,一会儿你该看不上我做的泡面了。”
“怎么会。他做的东西再好,也是隔着屏幕,闻不到吃不着的。”
季温时低头吃了一口面,番茄的酸浓与洋葱煸炒后的焦甜香气在嘴里弥漫。又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白边缘炸出一层细密的酥泡,咬上去有轻碎的声响,内里却还是溏心的,蛋黄如流金般尽泻出来。
“好好吃啊。”她照例感慨,突然话头一转,“不过我还真挺好奇,那个‘识食务者’做的菜和你的比起来,到底哪个更好吃。”
陈焕不说话,闷头吃面。
季温时却没打算结束这个话题:“陈焕,你上次不是说有朋友认识他吗?能不能……帮我牵个线?我回去想了很久,还是想见见他。”
陈焕停住筷子:“上次不是说不想见?”
“上次是没准备好嘛。”她理直气壮,“近乡情怯懂不懂?真要见偶像了,都会紧张的呀。”
陈焕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就那么喜欢他?”
屋里只开着餐桌上方那盏吊灯,光线调得昏黄柔和。陈焕坐的那把椅子有些高,他微微弓着背,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小半碗面,没看她。
之前还是威风凛凛的杜宾,现在耳朵都快……杜宾的耳朵会耷拉下来吗?好像一直都是立着的。她胡思乱想着。
总之有点可怜。
她心里一软,轻声道:“也不是因为有多喜欢……就是……”
“那以后让他给你做吧。”陈焕把碗往前一推,声音闷闷的,“我不做了。”
季温时惊讶地睁圆了眼睛,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焕,你……”她站起身,弯下腰去瞧他低垂的脸,“你在闹脾气吗?”
男人别开视线不让她看,没吭声。
空气安静了半晌,季温时低落的声音迟疑地响起:“陈焕……”
陈焕心里一紧,怕惹她不开心了,赶紧抬眼看她——
却撞进一双含着狡黠笑意的眸子。
“你好可爱啊。”她眼睛弯起来,唇边梨涡浅浅,笑得像只得逞的小动物。明明裹着毛茸茸的兔子睡衣,他却仿佛看见底下藏了条晃来晃去的小狐狸尾巴。
他气闷地无声睨了她一眼,重新垂下头去。
耳根却红了。
他默不作声地站起来,收拾两人吃完的碗筷端去厨房。
“其实……”季温时跟在他身后,斟酌着开口,“我现在看‘糖饼厨房’比看‘识食务者’多多了。你最近更的视频,我觉得比他的还好。”她声音软下来,明显带着点哄人的意味,“看你涨粉那么快,冰清和我上次还在开玩笑呢,说要不我们也去勇闯自媒体,拍拍博士生牛马日常什么的……”
陈焕手上动作一顿,转过头,神色认真:“别做这个。”
“欸?”季温时一愣,“为什么?”
“累。”他简短地说,打开水龙头继续手里的活儿,“每天不是拍就是剪,还要焦虑数据,你学习已经够耗神的了,别想这个。”
“那倒也是。”季温时想了想,“不过,要是签个公司是不是会好点?我看好多博主都有团队。”
陈焕关掉水龙头,整个身体都转过来,眉头拧紧:“你从哪儿看的这些?”
“就……小绿书上刷到的啊。”季温时晃晃手机,“上面说单打独斗很难,基本都得签公司。”她忽然眼睛一亮,像是刚想起来这个问题似的,“对了陈焕,你签公司了吗?”
“没。”
“不打算签?”
“签了是有好处,推流、资源、起步快。”陈焕把碗放好,擦干手,语气很平淡,“但不自由。很多人的账号都不在自己手里,一旦解约,账号归公司所有,过去所有的心血全部白费。”
季温时诧异地睁大眼。
“还有,你喜欢的那个‘识食务者’,最近风格是不是变了很多?”他看向她。
季温时下意识点头。
“如果博主换人了,那就是我刚才说的情况。人能走,号留下,换人继续运营。”他的语气淡淡的,人很安静地站在水池前。
“如果人没换——”他顿了顿,突然低嗤一声,似是自嘲,可脸上的表情分明更近似怜悯。
“你觉得现在视频里那种不穿上衣做饭的风格,真的是他自己愿意的么?”
季温时张口结舌地愣在了原地,忘了出声。
头顶的灯光打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扭曲地投在橱柜和地板上,落在她眼里,竟像一道骨头被强行掰折后还没有完全长好的断裂伤。
她原以为这只是一场缜密的考据。像对待文献那样,检索、比对、试探、推敲,只想求得一个确切的答案。
却没想到,她掘出了一道伤口。一道狰狞的,未愈的伤口。
长在她最不愿意看见他受伤的那个人身上。
她突然就不想继续探寻下去了。
见她半天没说话,陈焕以为是自己刚才的话太重,走过来揉了揉她的发顶。
“所以啊,好好上学,知道吗?”他语气温和下来,长辈似的叮嘱她,“你看你最近忙开会的事儿,饭都顾不上吃,哪还有精力想别的?”
季温时低下头,忍住鼻尖的酸意:“明天……你有空吗?”
“有,怎么了?”
“想吃你做的饭了。”尾音闷在毛茸茸的领口里,软软的。
陈焕一怔,随即笑了:“行,给你送。你们那个会到几号能开完?”
“这周末就开完了。”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其实前期准备工作都做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几天没那么忙,至少晚饭能回来吃。”
“可我想的是……”陈焕咀嚼着她的话,看着她低垂的眼睫,若有所思,“每一天的每一顿饭,都能跟你一起吃。”
第40章 烤青椒和香煎章鱼腿
周末的跨学科会议如期举行。
这次季温时不仅是会务,也作为参会者提交了一篇尚未发表的旧文。汇报时反响不错,几位外校专家在点评环节还夸她文献扎实,观点也有新意。
这次会议规格虽不如下月的京大论坛,但获评优秀的论文依然能在海大学报发表。茶歇时,辛舒悦特意跑来找她。
“师姐,我刚才在后面听你汇报了,那篇写得真好!”她语气雀跃,“我什么时候才能写到这种水平啊!”
季温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岔开话头:“京大论坛的论文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呀,我都投出去啦。”辛舒悦说。
“投了?”季温时有些意外,“你没先给曹老师看看?”
“啊?还要给曹老师看吗?”辛舒悦愣了一下,脸上立刻浮现慌乱的神情,“我听曹老师说让我们赶紧写赶紧投,写完就直接自己投了……师姐,老师会不会骂我啊?”
“不会的,”季温时赶紧安慰她,“要骂也是骂我,我还没写完呢,他之前就老说我太拖延。”
好不容易哄好忧心忡忡的辛舒悦,茶歇时间也结束了。回到会议室,季温时发现手机上有陈焕刚发来的消息。
陈焕:「中午几点散会?」
季温时嘴角微扬,低头回复。
季温时:「今天不用送饭啦,有会议餐。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饭。」
那边回得很快。
陈焕:「行啊。什么好事?」
季温时:「保密,晚上告诉你。」
下午的会一直拖到六点半才散场。专家们合完影,陆续上车前往酒店用餐,会务组的同学们终于松了劲儿,一个个像绷断了的皮筋,东倒西歪地瘫在会议室里。
季温时正在洗手台前洗手,师妹胡雅琪从隔间出来,随口问:“师姐,一会儿一起去吃饭吗?历史系和哲学系那几个在群里吆喝呢。”
最后一天的会议按专业分了三个会场,看来这会儿都散了。这会儿“牛马会务”群里消息跳个不停,都在商量去哪儿好好吃一顿。都是年轻人,一起搬了好几天砖,苦中作乐,好些原本不认识的也都混熟了。
季温时抱歉地笑笑:“今天有点事,已经约了别人吃饭。明天读书会我请大家喝奶茶吧?”
胡雅琪一愣,下意识应道:“啊……好,谢谢师姐。”她原本只是客气一问,毕竟季师姐以往从不参加这类活动,也不怎么解释缺席的原因,时间长了,大大小小的聚会都默契地不算上她。可今天,她居然从师姐脸上看到了一点歉疚的神色?而且还主动说要请奶茶?以前大家一起拼单点奶茶的时候她都不参与的!
她忍不住试探着开口:“师姐,你今天好像心情很好欸……”
正在扎头发的季温时动作一顿:“有吗?”
“也不止今天,”胡雅琪挤了一泵洗手液在手上打泡泡,“感觉你这阵子都挺开心的,虽然忙,但状态很好。”
也比以前爱跟我们说话了。她在心里悄悄补了一句。
季温时微微一怔,余光瞥向镜中——里面的女孩也正望着她。
依旧是那副深刻的眉眼,冷白的皮肤。只是脸颊似乎丰润了些,透出被好好滋养过的血色。唇角不再习惯性地紧抿或下垂,此刻正微微上扬着,牵出一点若隐若现的梨涡。
这段时间开心吗?
开心的。从未有过的开心。
吃得很好,睡得很多,想得很少。好像只需把手头的事一件件做好,外界的风雨,内心的拉扯,就都自动离她远远的。
原来人活在安稳的日子里,是真的不会再胡思乱想。心有了存放的地方,甚至那个人比她自己更会保管那颗不安的,跳动的,容易内耗的小东西。
她忽然想起小学思想品德课本上的一幅画,左边是一头呼呼大睡的猪,右边是一个衣着破烂,眉头紧锁,头顶挂着巨大问号的人。
旁边的配文是:“你想做一只快乐的猪,还是一位痛苦的哲学家?”
老师让他们回去跟自己的父母讨论这个问题。
那时候她很诚实地对梁美兰说:“我想做快乐的猪。”
母亲当时很不满意:“你怎么能这么没追求?要做就做快乐的哲学家!”
有出息,有思想,还得心理健康,简直是个不可能三角。
于是越长大,她越觉得自己好像长成了一头痛苦的猪。出息不大,毛病不少,不喜欢这个世界,也不喜欢自己。
可是现在,她庆幸自己在几个月前搬进了樟园里,庆幸当初为房东老太太减掉的五百块租金忍下了与“渣男”为邻,也庆幸那个惯于紧闭的自己,竟允许那个人一点点走进她的生活,留下痕迹。
不管之后的结局如何,至少这些改变是实实在在发生了。
她感谢陈焕,也感谢允许这些改变发生的自己。
胡雅琪见她沉默许久,以为自己失言了,连忙小声找补:“师姐,我没有别的意思……”
“没事。”季温时回过神,朝她笑了笑,眸光温软,“我最近确实挺开心的。谢谢你提醒我。”
胡雅琪先走了,季温时从书包里摸出一支口红来,对着镜子薄薄地点了一层,这才走出洗手间。
天黑得越来越早了,接近七点,深蓝的夜幕已经笼罩整个校园。刚走到人文学院门口,庭院的路灯突然亮起,映亮了坐在长椅上的熟悉身影。
“郭奕哥?”季温时有些意外。
郭奕抬起头,朝她温和地笑了笑:“小时,今天很漂亮。”
她抿唇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你不去和大家聚餐吗?”
郭奕没答,只是看着她:“听说你论文评了优秀,恭喜。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
“啊……我今晚约了人了,”季温时略带歉意道,“不好意思啊,郭奕哥。”
“是你那位邻居吗?”
季温时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郭奕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心般开口:“小时……”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先震了起来,深色的来电屏幕亮着“陈焕”两个字。
“我还有十分钟才到,你先在室内呆着,别像上次那样傻乎乎地在门口吹风,听见没?”
男人叮嘱她,声音是一贯的低沉散漫,语气却认真。
“你才傻……”季温时下意识回嘴,想起郭奕还在旁边,截断话头,小声说,“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挂了电话,她有些局促地看向郭奕:“郭奕哥,那我……”
“去吧。”郭奕善解人意地点点头。
于是目送她的背影远去,逐渐变成夜色里看不清的一个小点。
她今天穿了件浅米咖色的翻领短大衣,牛仔裤,麂皮短靴,好像还化了妆,眼底是不自知的雀跃和羞赧,很漂亮。
就像每一个去约会前的女孩子那么漂亮。
可惜这份漂亮只是途经他,停下来跟他打了个招呼,随即就翩然远去,奔向另一个人的方向。
虽然他不明白究竟为什么,但他知道,她的终点不是他。
晚上吃饭的地方是在一家西班牙餐厅。
海市从不缺各式异国料理,从常见的法餐日料东南亚菜,到小众的俄餐、南美烤肉、尼泊尔菜,选择很多。季温时挑了半天,考虑到是第一次请陈焕吃饭,最后还是按捺住尝鲜的念头,老老实实在点评软件上选了这家评分不错的西班牙菜。
订位的时候,接电话的小姐姐很热情,问她是来过生日还是纪念日,店里可以提供免费布置服务。季温时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都不是……算庆功吧。简单点就好。”对方爽快应下,说会帮她稍微准备一下。
可当两人进店被引到临窗的座位时,空气都凝固了。
“不是,这……”季温时看着满桌撒落的粉玫瑰花瓣,桌下和窗台边堆着的气球,以及餐桌中间那张烫金的“LOVE”卡片,不敢去看身边陈焕的表情,颤颤巍巍地转身问引路的服务员“是不是带错位置了……”
服务员核对了一下预订单:“是季小姐预定的吗?”
“是……”
“那就没错。”对方合上册子,笑容甜美,“这是您预订的浪漫双人套餐里包含的布置。”还贴心地补了一句,“免费的哟。”
服务员匆匆离去,留下季温时像只煮熟的大虾杵在原地。
“陈焕,肯定是他们搞……”她绝望地试图解释。
男人眉头微蹙,垂眸看着她。
“小时,”他的语气懊恼又疼惜,“这种事情应该让我……”
“对不起。”他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膀,俯身靠近,“我应该早点准备的,只是……”
“等一下!不是!”季温时终于反应过来,急忙在他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之前打断他,“不管你想的是什么,都不是!”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刚才的服务员小跑着回来,满脸歉意,“真的对不起,接电话的同事把您的订单和后面一位客人记混了……季小姐您要的是庆功布置对吧?”
季温时僵硬地点点头。
“那这些……需要帮您撤掉吗?”服务员小心翼翼地问。
“撤掉吧。”
“留着吧。”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季温时倏地转头看向陈焕。
“留着吧。”他又说了一遍,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耳根有点红,抬手摸了摸鼻子,“挺好看的。”
“所以……今天这顿是庆功宴?论文发表了?”两人在玫瑰花瓣中落座后,许久都没有说话,陈焕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终于打破了寂静。
“还没有,之后会发。是之前的一篇旧文,这次在会上评了优秀。”季温时也抿了口水,脸上的热度还没完全退,没好意思抬眼。
“真厉害,恭喜。”
空气又安静下来。
好在这时候前菜上来了。
西班牙烤青椒。
手指长短的小辣椒整个入锅,在橄榄油里煎到表皮微皱起泡,泛起浅褐的焦斑,身子也软塌下来,出锅时撒上一层粗海盐。
陈焕看着满盘青绿,皱眉问她:“直接吃辣椒?你的胃受得了吗?”
“这种不辣的,很好吃。”季温时说着,径自夹起一个送进嘴里。
陈焕也尝了一个。舌尖先触到粗粝的盐粒,接着是微酥的椒皮,咬下去内里水嫩,只有清淡的椒香。果然是一点也不辣。
“确实好吃。”他问,“怎么发现的?”
“留学时偶然吃过一次,当时就觉得很好吃。”季温时说,“这个很像我老家产的一种辣椒,也是这样小小的,皮特别薄,一点也不辣,在锅里稍微炒一下就皱皱软软的特别入味。小时候只要我妈用它炒肉,我光吃辣椒都能吃掉一整碗饭。”
“这么喜欢?”陈焕点点头,“回头我也去买点,给你复刻一下。”
有了食物缓和,气氛终于松动下来。
陈焕问:“这次的会开完,能歇一阵了吧?”
季温时摇摇头:“下月初还得去京大参加论坛,那篇论文也快截稿了。跟我一起投稿的师妹早就交掉了,我的还没写完呢。”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小心烫。”服务员端着个椭圆带盖的铁盘走过来。
“香煎章鱼腿,请慢用。”
盘里是两条粗硕的章鱼腿,煎得赤红油亮,还有几颗表层煎得焦黄的大扇贝,在铁板的余温中滋滋轻响。
陈焕拿起刀叉将章鱼腿切成方便入口的小段,随口问:“你们这论文怎么一篇接一篇,没个完似的。”
“是啊,还有个终极大BOSS毕业论文等着呢,这学期末开题,我还没头绪。”季温时忍不住叹气,“反正走上学术这条路,这辈子就跟论文锁死了。”
陈焕把切好的一盘章鱼腿往她那边推推,顿了顿,突然问:“那……毕业之后有什么打算?想在哪个城市发展?”
季温时叉起一截章鱼腿,在土豆泥里蘸了蘸,送进嘴里。外层的土豆泥奶香绵密,章鱼腿Q弹紧实,肉质饱满,黑椒,海盐和淡淡的白葡萄酒香气交织。
“先试试海市的高校吧,不行……再说。”她随口说。
“难吗?”陈焕追问,“比如留海大,或者海市别的学校,机会大不大?”
季温时想了想:“得看我毕业那年的就业形势,还得靠点运气。不过有师兄师姐说,毕业后再做个博后,路子会宽一些。”
“还在海大吗?”
“不一定。”她又叉起一枚扇贝。贝肉饱满,外层焦香,内里软嫩,一口下去,鲜甜微咸的汁水充盈唇齿间,“我导师建议去别的学校做博后,换个环境机会可能更多。或者干脆出国,回来以后竞争力会强一些。”
“出国?”陈焕惊愕地抬起眼,“去多久?”
“两三年吧,看具体国家和学校。”
他忽然不说话了。
“小时,”沉默了许久,他突然开口,嗓音有些干涩,“明天是十一月五号。”
“唔?”季温时嘴里塞着一勺海鲜饭,闻言抬头,发出含混的疑问。
“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陈焕的双手搁在桌沿,指节分明的手无意识地攥着餐巾,松开,又攥紧,手背青筋凸显,布料被揉皱成一团。
平时一开口就能轻易让她脸红心跳的人,好像突然就失去了组织句子的能力,一句话在喉间辗转了几次才说完整。
“明天……你有空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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