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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草莓杏仁饼


    说起过生日这件事儿,陈焕其实也不算有经验。


    他是奶奶带大的。在乡下农场,老人对孩子生日的最高礼遇,大概就是杀只自家养的鸡,炖一锅油亮喷香的鸡汤,饭菜比平时丰盛些,再额外多给点零花钱。至于别的花样,老人家想不出,孩子也无从期待。


    他是上初中后被同学邀请去家里过生日,才第一次知道与“生日”关联最紧密的意象是什么。不是油汪汪的鸡汤,不是两只专属的鸡腿,也不是小卖部十块钱能买三斤的老式鸡蛋糕。而是一个装饰着花里胡哨奶油的,插着蜡烛的,需要切开和所有人一起分享的生日蛋糕。


    他对此倒一直看得很淡。“生日”最原初的意义,无非是纪念一个新生命诞生到世界上的那天。可他的诞生,大概并不是被期待的,所以不过也罢。何况他既不爱甜的,也不爱热闹,生日蛋糕和庆祝活动也就更加可有可无。后来进了星锐,每年都被公司安排所谓的生日会,他每次都只是配合地笑着切一刀,便让工作人员把蛋糕分掉。


    可是季温时不一样。她的生日,很重要。


    想到昨天她失魂落魄地出现在门口,提起生日时低垂不肯抬起的眼睫,还有他隐约猜到的她与家人之间并不融洽的关系……


    他就是想让她知道,有人愿意郑重地庆祝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天。有人因为这一天而感到由衷的高兴,甚至庆幸——因为有了这一天,才有了此刻与她相遇的微小可能。


    晚上,他在各类社交平台上搜索了一圈“一个完美的生日需要什么”,网友们给出的建议都差不多。


    总离不开鲜花,朋友,还有蛋糕。


    鲜花,这很好办。朋友……自己勉强算是吧,他不情不愿地想。


    还有蛋糕。


    作为一个曾经的头部美食博主,陈焕还是有那么点傲气在身上。凡是跟食物有关的东西,他都倾向于自己动手。毕竟事实证明,绝大部分外面卖的吃食,手艺还真不见得有他好。对于明天给季温时准备一桌丰盛的生日大餐,他毫无压力。


    然而……他从没碰过西式烘焙。


    无论口味偏好还是职业路径,他钻研的都是中式菜系。以前经营“识食务者”的时候,六年来做的西餐屈指可数,烘焙更是零记录。他总觉得那些需要精准控制克数、时间和温度,成品又甜又腻的东西,跟自己不太对付。


    睡前,他久违地掏出电脑,靠在床头,点开以前关注过的几个国外烘焙博主的频道,开始查找生日蛋糕的食谱。一边看,一边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关键的材料和步骤。


    一认真起来就忘了时间。等他觉得眼睛发酸,捏着眉心抬起头时,手机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凌晨一点。


    床边的糖饼早就睡熟了,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呼噜。


    许铭说犬类的孕晚期通常在怀孕后的第42-68天,但由于没法确定糖饼具体是哪天怀上的,保险起见,这段时间陈焕每晚睡前都把它的小窝挪到自己床边,以防夜里有什么突发状况。


    合上电脑,他在手机上定了一串闹钟。躺下闭上眼之前,脑子里把明天的安排又过了一遍。


    上午十点。季温时是被窗外的风雨声吵醒的。


    海市虽然并不直接临海,但离海不远,这个季节时常受台风影响。今年天气更是反常,一边是气温骤降的寒潮,一边是裹挟风雨的台风,两头夹击。


    昨晚从陈焕那儿回来,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才彻底松懈,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她几乎是草草冲了个澡就倒头睡去,连身上那件外套都忘了还——自然,自己那件湿透的风衣也还留在陈焕家的烘干机里没拿回来。


    她的目光落在搭在床头椅背上的那件杏色外套上。看了一会儿,还是从被窝里伸长手臂把它拿了过来。


    羊羔绒拼接针织的材质很软糯,贴在脸颊上只有温暖的绒绒触感,一点也不扎。上面有一股熟悉的苦艾混合薄荷的清冽气息,隐隐约约的。这是陈焕身上的味道,也是走进501就能闻到的味道。


    她已经很熟悉这个味道了,闻到就会觉得心安。


    想起昨晚在他家感觉到的犹如末世中的庇护所般的安全和温暖,她已经忍不住开始期待今晚要补过的生日了。


    敲门声突兀响起时,季温时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把整个脸都埋进了那件外套里。她匆匆下床顶着一张红透的脸跑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视野就被一大片铺天盖地的粉色彻底占据,惊得她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是季温时小姐吗?”送货小哥勉强从巨大的花墙背后探出头,一只手艰难地夹着单据伸出来,“麻烦签收一下。”


    小哥走了,那捧——不,那桶花还在地上,连搬进家门都有点费力。


    季温时小心地走近,蹲下来细看。她不是没收到过花,从高中开始收到小男生单支的红玫瑰,到大学收到匿名追求者送来的整束厄瓜多尔,市面上常见的玫瑰百合郁金香之类的她也算是见得多了。


    可这是什么花?


    样子有点像玫瑰,但比玫瑰要圆乎得多,每朵都像个奶呼呼的淡粉色小包子。有的收口紧实,颜色就深些,是温柔的蜜桃粉;有的开放程度高些,露出柔软的内瓣,颜色就趋近泛白的浅粉。花瓣层层叠叠,软得像泡发的小面团,可爱极了。


    送花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毕竟昨天亲口说要给她补过生日的,也只有某位好心的邻居。


    她拿出手机给花拍了好几张照,选了张最好看的发过去。


    季温时:「谢谢你送的花,很漂亮。」


    「小猫鞠躬.jpg」


    「这是什么花?我以前从没见过。」


    放下手机,她这才正式起床,洗漱,整理自己,顺便整理房间。


    先把昨天扔在玄关满是水渍和泥点的行李箱擦干净,再把脏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柜子的叠衣区还堆着些上次没来得及收的夏装,索性一并叠好,放进收纳箱,踩上凳子费力地把它推到柜子顶层。


    窗外的雨还在下,疾驰的风呜呜地刮着,雨水被吹得歪歪斜斜,一阵阵泼在玻璃上。气温虽是降了不少,可这一通收拾下来,季温时额角还是出了一层薄汗。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陈焕还没回消息。


    明明之前都是秒回来着……


    倒是师妹辛舒悦发了条消息过来。


    小点辛:「师姐!你论文写的咋样啦?明天图书馆约吗?」


    那篇论文她已经写出了雏形,文献也都已经整理好,现在就差细化了。截稿日在月底,前阵子被各种事耽搁,接下来确实该收收心,专心赶工了。


    季温时:「好,明天图书馆见。」


    她退出去,又点开跟陈焕的聊天框。还是没动静。


    想了想,她指尖悬在屏幕上,犹豫着打下一行字。


    季温时:「需要帮忙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了?其实不用特意准备的。」


    季温时:「小猫沮丧.jpg」


    消息发出去,她握着手机,心里有点后悔昨晚的决定。


    生日而已,说到底不过是日历上再普通不过的一天,错过了也就错过了。那么多个生日被错过,不也就这么过来了,何必要再去麻烦人家。


    可昨晚他的眼神太过认真,让她第一次体会到被珍视的感觉。被那样的眼神看着,很难让人不生出点恃宠而骄的贪念。


    而现在这点贪念却变成了忐忑。她看着毫无动静的聊天界面,抿了抿唇。


    陈焕……应该是愿意给她过生日的吧?


    ……


    陈焕当然愿意,但陈焕现在很头疼。


    他实在不明白到底哪个步骤出了问题。


    明明一直严格按照教程来的。用裱花袋绕着蛋糕侧面均匀挤上一圈奶油,抹刀与转台垂直,保持三十度角贴住蛋糕,然后匀速旋转转台……


    这里凹进去了。说明奶油挤少了,得补一点。


    嘶……补多了。


    那旁边再补点,找找平……


    结果就是整个蛋糕侧面都胖了一圈,但依然坑洼不平。


    算了,侧面……侧面或许没那么要紧。


    真正的地狱在表面。依旧是抹刀倾斜三十度,旋转转台……


    怎么就是修不圆呢!总有一边高一边低,或者中间莫名其妙多出一道棱。


    陈焕怎么也没想过,自己厨房生涯的滑铁卢居然是做蛋糕。


    他自认刀工了得,就连文思豆腐那种要把嫩豆腐切成细丝的功夫菜都不在话下,却偏偏败给了奶油抹面。


    更别提他之前还雄心勃勃地计划着,要用奶油霜照着季温时的样子做个立体小女孩儿,如果顺利的话……再把糖饼和他自己也捏上去。


    眼下这个情况……他长叹一声,认命地继续拿起抹刀。


    下午六点,季温时按照昨晚约定的时间,敲响了501的门。


    门很快开了,男人见到她,眼里闪过一抹惊艳。


    她今天格外漂亮。


    穿了一身白,自带柔光。V领白色宽松针织衫,锁骨上方有半透羽毛纱装饰,隐约露出漂亮的锁骨。下身是一条同色的针织长裙,柔软的布料垂坠到脚踝,在小腿处微微散开,带点柔和的鱼尾弧度。


    应该还化了妆。上眼睑有细腻的珠光,衬得眼睛更亮。嘴唇是柔嫩的粉,和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小束“粉包子”颜色一样。


    “……陈焕?”


    见他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只是盯着自己,季温时有些心跳,又叫了他一声。


    门神如梦初醒,侧身让开:“……进来吧。怎么带花过来了?”


    “这是你送的花呀,”季温时走进屋内,难得声音里带着轻快的笑意,“那么一大桶,放在我家让我一个人看,太可惜了。”她环顾四周,“有花瓶吗?这种鲜切花及时拆开插起来,能养好几天呢。”


    陈焕敏锐地捕捉到她话里某个词,眼皮微微一掀:“你经常收到花?”


    季温时一愣,下意识地如实回答:“也……算不上经常吧……”


    陈焕不说话了。薄薄的眼皮垂下来,长睫掩去眸底的神色,唇线绷紧了些。


    “花瓶呢?”季温时不明所以,晃了晃手里的粉包子,“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花,得好好养起来才行,不然谢了多可惜。”


    听到这句话,男人总算动了。


    “我这儿没花瓶,现做一个吧。”


    他找了个喝完的一升装矿泉水瓶子,只留下底部三分之一,其他部分剪掉,变成一个敞口的筒。接满清水,将那一小束粉嫩的花插进去,又找了个素色的牛皮纸袋套在外头,随手捏出些自然的褶皱,最后找了根白色的棉绳,松松地系了个蝴蝶结。


    一个ins风的自制花瓶就做好了。


    “真好看。”季温时由衷地赞叹。他这随手一做,比许多买来的花瓶还别致。忽然想起上午的问题还没得到答案,又问:“对了,这到底是什么花呀?”


    “草莓杏仁饼。”


    季温时一愣,又仔细看了看已经被插好摆在茶几上的花。长得确实花如其名,看起来就像一款很好吃的甜品。


    “为什么选这个?”她有些好奇。


    男人闻言,抬头瞥了桌上那束粉嫩的小包子一眼,又看了看她,语气理所当然:“因为店里数它最贵。”


    ……什么?季温时完全愣住了,大脑像是卡住的齿轮,转了好一会儿才发出一点生涩的声响:“让、让你破费了……多少钱?我转给你……”


    男人看着她这副当真了的模样,终于没忍住,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眉眼间一副蔫坏的样子。


    “逗你的。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很漂亮。”


    他的目光垂落,如有实质般,一寸寸摩挲过她的脸庞,最后停留在她的嘴唇上。


    粉红,柔嫩,因为惊愕和羞赧,不自知地微微张开着。


    “像你。”


    ————————


    算不算标题诈骗呢因为草莓杏仁饼不是吃的而是花……(目移)


    大眼有放花花照片,尊嘟很好看!


    过生日剧情太肥所以分两章!


    小时马上要开窍了,要狠狠心动了,陈哥即将大胜利了!


    第22章 黄油蜜糖煎金蚝和伯爵红茶草莓蛋糕


    丢下这句话后,厨房的计时器正好滴滴响起。陈焕转身走了进去,留下季温时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温度“轰”地一下烧开,耳根红得发烫,整个人像个冒烟的蒸汽火车头,半晌没动弹。


    陈焕端着第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季温时正在假装很忙地陪糖饼玩。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狗头,却在听见厨房动静的瞬间眼睛偷偷往他这边瞟,手都胡乱戳到糖饼鼻子上去了,还以为他没发现。


    陈焕在心里笑出了声,却没戳穿。


    “洗洗手,吃饭了。”


    上次暖房吃粥底火锅,他就注意到季温时还挺爱吃海鲜。一只螃蟹,几只虾就可以硬控她好久,一个人低头慢慢地剥壳,仔细挑出完整的肉塞进嘴里。偶尔身体还会小幅度地左右摇晃,显然是吃得开心了。


    可惜上次还有许铭那只饕餮在,谁都抢不过他。


    这次为了准备的生日大餐,他跑了几个市场买到最新鲜的海鲜,还专挑了不用或者少用葱姜蒜的做法。


    果然,看到那一桌子菜的时候,她眼睛都亮了。


    海胆蒸蛋,干烤梭子蟹,椒盐皮皮虾,家烧鲳鱼年糕,盐焗小海鲜,还有……


    “这是什么?”季温时好奇地凑近一盘她不认识的菜。看起来有点像生蚝肉,但她印象里的生蚝都是乳白色,这盘却像裹了一层浅金棕的糖壳。


    “黄油蜜糖煎金蚝。”陈焕把最后一道鲍鱼鸡汤端上桌,在她身边坐下,“蚝肉低温深晒到八成干才是金蚝,跟生蚝味道不一样,尝尝。”


    全是她爱吃的。看着这桌海鲜大餐,整个白天翻来覆去的纠结和思虑全都消散在菜肴蒸腾的白雾里。


    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自己毛衣上的绒线,声音轻轻的:“其实上午的时候,我挺忐忑的。”


    “收到花以后给你发消息你没回——啊我不是怪你的意思!我知道你为了我的事忙活了一整天……就是突然觉得,让你特意给我补过生日实在是太麻烦你了,你是不是……”


    “我是不是不愿意了,反悔了,嫌你事儿多了?”陈焕接过她的话头。


    季温时诧异地抬眼,愣愣地点了下头。


    陈焕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作势要揉她脑袋,却在她缩脖子的瞬间卸了力道,只是轻轻拂过她发顶。


    “季博士,能不能把读书的聪明劲儿也分点给别的事?”


    见她有点委屈地瞪他,他手肘撑在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


    “上午那时候,我应该是在厨房忙,没顾上看手机。下次我不回消息,就直接打电话。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


    “我从没觉得你的事是麻烦。如果非要用这个词——那我承认,我就是乐意被你麻烦,季温时。”


    他顿了顿,语速放慢,似乎要让每个字都清楚地钻进她耳朵里。


    “我怕你不麻烦我,怕你麻烦别人。”


    房间里一时间很静。静得季温时几乎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一下重过一下的心跳,混在窗外的风雨声里,擂鼓似的,又烫又慌,仿佛要从第五根肋骨下面不管不顾地撞出来。


    她不是傻子。她不相信每次陈焕总能做出她爱吃的东西,只是误打误撞的巧合。从来没有人把她的口味揣摩得这么清楚,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小时候梁美兰不曾在意,长大后连她自己都常常忽略。


    可陈焕记得。


    从第一次在他家吃那碗牛肉面,她蹩脚地用“不爱吃香菜”来掩饰失去“识食务者”的难过时起,那些她不爱吃的东西,就真的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给她的食物里。


    相反,他好像越来越懂得她喜欢什么。养胃的桂花山药泥,清淡鲜美的粥底火锅,还有眼前这一桌几乎全是海鲜的生日宴。


    她不能再骗自己说,这只是正常的邻里互助。


    她无法再仅仅把陈焕当作一个住在隔壁的,偶尔投喂她的好人。


    窗外风雨大作,天色昏沉,屋里却暖意融融。有一桌她爱吃的菜,有茶几上那瓶漂亮的花,脚边糖饼在蹭来蹭去试图讨吃的,还有眼前这个……她暂时不知道要怎么定义身份,但让她下意识地觉得安心的人。


    一切都太好了。好到季温时第一次恍然意识到,原来不止承受苦难需要勇气,有时候,坦然去接纳一份毫无保留的善意,相信眼前的美好并非幻觉,同样需要她鼓起一点勇气。


    “想喝点什么?”陈焕问。


    “喝酒吧。”她仿佛下定了决心似的,轻快地反问,“生日不就是应该喝点酒吗?”


    陈焕有些意外:“喝酒?你酒量怎么样?”


    季温时挺有自信:“还行,之前留学的时候偶尔会喝点。”


    英区留子少有完全不沾酒的。超市的酒水种类实在太多,口味也丰富,聚会的时候,写不出论文的时候,或者失眠的夜里,来几杯低度数的小甜水是常有的事。


    陈焕挑了挑眉,没多话,由着她去客厅角落的小酒柜里挑。


    酒柜里基本都是威士忌,季温时蹲在酒柜前挑来挑去,挑了瓶山崎12。


    “行啊,挺会喝。”陈焕懒懒地倚在一边笑。


    季温时有点心虚。她其实对威士忌一窍不通,之前喝得最多的也不过是低度数的葡萄酒,只是觉得这个瓶子好看,随便挑的。


    陈焕起开酒问她:“想怎么喝?”


    季温时茫然眨眼。陈焕见状也明白了,勾了勾唇:“能喝冰的么?”


    见她点头,他拿了个修长的玻璃杯,从冰箱制冰格里夹出几块方冰放进去,倒了约莫三分之一杯的威士忌,然后加满苏打水。最后放入两颗话梅,杯口嵌上一片柠檬。


    至于他自己,拿了个古典杯,加冰,按1:3的比例兑入水和威士忌。水割的喝法能让酒体更柔和,很适合这支日本威士忌。


    季温时在旁边好奇地看着,见他往酒里掺水,很是体贴地小声说:“没关系的,你酒量要是……不用勉强陪我喝。”


    陈焕一愣,轻嗤一声笑开:“这话可说早了啊。”他把那杯调好的酒推到她面前,“给你兑了很多苏打水,量力而行,别逞强。”


    “瞧不起谁呢。”季温时接过那个长玻璃杯,小心地抿了一口。


    陈焕怕她不适应纯饮的刺激,特意用了接受度高的Highball调法。苏打水冲淡了酒精感,话梅和柠檬又增添了酸甜风味。果然,她尝过后,像模像样地点点头:“嗯,不错。”


    重新在餐桌边坐下,季温时举起杯子,很认真地看向身边的人:“陈焕,真的很谢谢你。”


    陈焕也举杯跟她轻轻一碰:“生日快乐,季温时。你说不喜欢有期待,那我就只祝你,今晚吃得开心。”


    季温时微微一怔,随即唇边漾开一个明亮俏皮的笑。她主动凑过去,用力与他碰了下杯,玻璃杯碰在一起,“当啷”一声脆响。


    “喝得也要开心!”她补充道。


    就像一张素净幽深的山水画突然活了过来,远处的山,近处的水,天边的云突然都有了颜色。陈焕被她脸上从未有过的明媚晃了神,随即眼里的纵容漫开,笑着颔首。


    “行。”


    放下酒杯,季温时第一筷子就伸向了最让她好奇的那道黄油蜜糖煎金蚝。


    这也是她在“识食务者”的视频里曾见过的菜。她其实不太爱吃生蚝,总觉得那股滑腻微腥,半软不硬的口感有点怪。但眼前这盘经过日晒和慢煎的金蚝却完全不同,每只大概半个手掌大小,表皮被煎出一层脆韧的焦糖壳,口感是韧而干香的,一口咬下去,内里竟然软糯爆汁,完全没有腥味,只有浓缩提纯后的浓郁鲜香。


    “好神奇啊……”吃完一整个,季温时舌尖似乎还有回甘,“这个真的比普通生蚝好吃太多了。”


    “金蚝每年只有特定时间能晒,海市不太好买,这是我之前专门去南港买的。也就剩这么一盘存货了。”陈焕说。


    南港是南海边一个小城,从海市过去就算是坐飞机也得三个钟头。


    “你为了买食材特意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季温时有些惊讶。


    “嗯,之前为了拍——”他突然咽下话头,只是催她,“多吃点,凉了腥气。”


    陈焕今天做的这一桌子海鲜基本都没有用到葱姜蒜,足够新鲜的海鲜原本也并不需要那些。


    季温时吃的心满意足。她最爱那道盐焗小海鲜,罗氏虾,蛏子,花螺,白蛤洗净,吸干水分,平铺在跟香料一起炒过的粗盐堆里,盖上盖子焗10分钟。等虾壳变得赤红,贝类和螺肉微微探出头,咸香扑鼻的时候,就可以吃了。


    或许是酒精让神经放松下来,这是她在陈焕家吃饭最自在,最无拘束的一次。到最后,她干脆丢了筷子直接上手剥虾拆蟹,吃几口菜,抿一口酒,忘乎所以。陈焕见她脸颊泛红,眼神都开始有点飘,在她又一次去够酒杯时,按住了她的手。


    “可以了。蛋糕还没吃呢,别醉倒了。”


    “蛋糕?”她朦胧的眼神晃了晃,慢慢聚焦,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小烛火,“还、还有蛋糕?”


    “有。”陈焕看她这副又懵又期待的样子,无奈地起身把人扶到沙发上,“好好坐着,我去拿。”


    季温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喝多了。


    脑袋晕乎乎的,身体软软地陷在沙发靠背里,轻飘飘的,感觉自己像只浮在温吞的海水里的水母。她仰起头,视野里是陈焕客厅那盏熟悉的复古风扇灯,黄铜叶片悬停着,只有中间灯盘发散着暖黄的光。她缓慢地而用力地眨了眨眼——咦,陈焕的脸……怎么印在灯罩上了?


    “感觉怎么样?小醉鬼。”


    是陈焕的声音,很近。


    她不满地皱了皱眉,因为那个突然靠近的身影挡住了光。于是下意识伸手扯了一下他胸口的衣服,想让他走开。陈焕本是俯身查看她的状态,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扯,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倾去。他反应极快,手臂猛地撑在她脑后的沙发靠背上,才堪堪稳住。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


    他俯身,她仰头。距离近得不能再近,呼吸几乎交错,如同紧密相接的榫卯。


    熟悉的气息骤然变得清晰而浓郁。迷蒙中,她想起早上把脸埋进那件外套时舒服的触感,于是本能地想一头扎进那个清冽气息的源头,让此刻因为烈酒而滚烫的血液冷却一些。


    “季温时。”


    那个源头发出了陈焕的声音,很沙哑。他似乎深深吸了一口气。


    “别动。”


    “……嗯?”她发出一个迷糊的单音。还没反应过来,眼前重新亮起来——陈焕已经单臂用力将自己撑了起来,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下。他没看她,而是顺手捞起旁边一个沙发抱枕盖在腿上,指节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浮现。


    “你冷吗?”季温时有些困惑地看着他。屋子里明明暖烘烘的,又喝了酒,她甚至有点出汗。


    陈焕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好几下,保持着僵硬的坐姿,目光示意她看向茶几。


    “蛋糕。”


    她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看向面前的茶几。上面放着一个……非常难形容的蛋糕。


    “陈焕,这个蛋糕好像要倒了哎。”她盯着这个由于侧面奶油涂抹不均,状似比萨斜塔的蛋糕,忧心忡忡。


    陈焕的脸色瞬间黑了。


    “这上面两坨……是什么?”她歪歪扭扭地坐起来凑近了些,手指都快戳到蛋糕上。


    “是……”男人的声音罕见地迟疑,似乎有点难以启齿。


    季温时努力睁大眼睛辨认着,迟钝的思绪泡在酒精里沉浮,突然恍然大悟般一拍手:“我知道了!这是糖饼修炼成人之后的样子!”


    陈焕:“……?”


    她还在兴奋地继续解读这件先锋艺术:“你看,这是它垂下来的两只耳朵……”


    “那是辫子。”陈焕的声音闷闷的。


    “哦哦……那这个翘起来的是尾巴?”


    “这是手里拿的一束花。”


    季温时不敢再猜了。她眨了眨眼,指尖小心翼翼地挪到刚刚被正名的奶油小女孩旁边那坨奶油上:“那……她牵着的这个,是糖饼吧?”


    陈焕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是、我。”


    他又指了指长得像假山背景的另一坨奶油:“那个才是糖饼。”


    空气安静了几秒。


    季温时眨了眨迷蒙的眼睛,真心实意地道歉:“对不起啊,我可能真的喝多了,都出现幻觉了。”


    陈焕的手艺一定没有问题。


    “不是幻觉。”陈焕挫败地抬手捏了捏眉心,“我做得确实挺难看的。这是我第一次做蛋糕。”


    昨天他昨天翻了很久的菜谱,筛选了一轮又一轮,最后才决定做一个伯爵红茶草莓蛋糕。


    细细的伯爵茶末搅进奶油里,会透出一股淡淡的微涩茶香,能让口感更有层次。配上酸甜多汁的草莓,正好解了奶油的腻。他看中的那个方子里,中间还夹了一层滑溜溜的奶冻。她应该会喜欢。


    只可惜烘焙这事儿,到底不是一天就能速成的。


    季温时愣住了,转头重新仔仔细细地看向那个蛋糕。


    撇开那三团颇为抽象的奶油装饰不谈,蛋糕边缘规整地围着一圈鲜红的草莓,间或点缀着几小枝翠绿的百里香。整体的奶油是米黄色,闻起来除了草莓的酸甜,还隐隐有红茶的清香。奶油抹面确实不平整,有很多反复修补的痕迹,能看出制作者曾多么努力地想让它变得光滑——虽然确实失败了。


    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拿起桌上的叉子,直接戳进蛋糕侧面,挖了满满一坨塞进嘴里。


    “还没许愿——”陈焕想拦,已经晚了。


    “好吃,陈焕!”她口齿不清地说着,眼睛满足地眯起来,“你快尝尝看!”


    陈焕不赞同地蹙眉:“应该先点蜡烛,再许愿,然后才能切……”


    他私心还是希望给她一个完整的,标准的生日。


    没想到醉意醺然的女孩根本不听他讲道理,甚至拿起叉子又挖了一大块,不由分说地就蹭到他唇边。陈焕猝不及防,下意识张嘴接住,顿时被冰凉甜润的奶油糊了满口。他皱着眉咀嚼几下,咽了下去。


    “过生日的人最大,是不是?”她仰着脸看他,唇边还沾着奶油,就这么傻乎乎地,理直气壮地冲他笑,“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这个蛋糕,就想这么吃,不行吗?”


    “这么丑还喜欢?”他轻声问。


    “喜欢。”她又挖了一大勺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重复,“最喜欢了。”


    他的心蓦地就软了下去。


    “季温时,你还真是……”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近乎叹息,“太容易满足了。”


    她却摇了摇头,努力让有些朦胧的眼睛聚焦,看着他说:“才不是,我很挑剔的。”


    “挑剔?”他失笑,指了指桌上那个已经惨不忍睹的蛋糕,“一个这么丑的蛋糕,就能让你高兴成这样?”


    刚才还兴奋地挖着蛋糕,这会儿似乎闹腾累了,季温时干脆放下叉子,整个人软软地往后一倒,陷进沙发靠背里。她醉眼朦胧地看向陈焕,忽然神秘兮兮地冲他勾了勾手指:“你不懂……过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男人依言微微倾身,把头凑了过去。


    那股清冽好闻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她舒服得叹了口气,像只找到暖源的小动物。


    “其实啊,”温热的气息混着酒气,一下一下喷在陈焕的耳畔,又回弹到她自己的唇鼻处,“你是第二个……让我生日过得这么开心的人。”


    话音落下,她感觉到近在咫尺的身体,倏然僵了一下。


    “第一个,是谁?”陈焕的声音又沉又涩。


    “是一个……美食博主。”她闭着眼睛,声音因为回忆而变得更加柔软,“他会抽每个月过生日的粉丝,给他们做菜……我被抽中了。”


    “你知道吗,那期视频里,他给我做了整整八个菜系的经典家常菜。”


    她说着,唇角不自觉地弯起来,仿佛又看到了那个隔着屏幕却无比温暖的夜晚:“他说,看我IP在英国,猜我大概会想家,又不知道我具体是哪里人,就从各个菜系里各选了一道家常菜……”


    “那是我这些年,过得最开心、最开心的一个生日了。”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其实我对着那个视频写了很长很长一段话,想谢谢他,可最后只发了‘谢谢’两个字。他有那么多粉丝,每天肯定好多人给他写小作文,我……我不想显得太烦人。”


    “可是现在想想,好后悔啊……我应该让他知道的。应该告诉他,那个视频对我而言有多温暖,多重要,甚至在后来很多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那个视频,给了我一点力气,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我的生日……”


    她鼻头红红的,眼眶也湿漉漉的,醉意让眼睛渐渐失去焦距,又想哭又困倦的样子,脑袋一点一点地歪斜下去,像只在风雨中把头扎进翅膀里的雏鸟。


    陈焕忍不住调整了坐姿,手臂很轻地环过去,将那颗摇摇晃晃的小脑袋揽靠在自己肩头。温热的馨香从她的发间传来,他微微低下头,下巴就这样自然地摩挲过她的发顶。


    “他会知道的。”他低声说。


    季温时已经醉意昏沉,只含糊地发出一个疑问的单音,眼皮渐渐合拢,呼吸变得绵长。


    窗外的雨声似乎也识趣地小了下去。


    陈焕垂眸,伸手将她脸颊边不听话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他的目光久久地描摹过她微红的眼角,轻颤的睫毛和完全放松的唇线,声音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场迟来的梦。


    “他已经知道了。”


    ————————


    陈哥的反应还是太大了(拍肩)


    第23章 白米粥和蛋黄鲜肉汤包


    季温时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一直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声安稳,催得人往梦境更深处坠。可雨丝总是不依不饶地落在她脸上,温温的,湿湿的。她抬手去擦,刚抹掉又有新的落下来。而且,这雨怎么还热乎乎的……?


    她终于挣扎着从湿漉的梦境里挣脱出来,用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对上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白底黄花,耳朵耷拉着,圆圆的眼睛乌溜溜的,正专注地盯着她,湿漉漉的黑鼻头一耸一耸。见她醒来,小脑袋立刻开心地咧开嘴——


    “汪!”


    糖饼?


    所以刚才梦里温热的触感……


    季温时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糖饼正用后腿支撑着身体,两只前爪费力地扒在床沿还想舔她,大得吓人的肚子沉甸甸地垂下来,看得她心惊胆战。


    她记得陈焕说过,糖饼已经到孕晚期了。看它这样站着,她顾不上擦满脸黏糊糊的小狗口水,赶紧伸手小心翼翼地握住它两只前爪,把半只狗从床沿上摘下来,轻轻放到地上。


    “不能这样站着呀,糖饼。”季温时摸着糖饼的头教育它。


    等等……不对。


    糖饼怎么会在她家?


    后知后觉地,她低头看了一眼。床上是深灰色长绒棉四件套,质地柔软,颜色冷冽。似乎怕她着凉,被子上还额外加了条厚厚的毛毯。


    环顾四周,这个卧室似乎比她租的502要大,但很空荡,除了靠窗的电脑桌椅和顶天立地的衣柜外,没有多余的装饰。


    宿醉后迟钝的感官逐渐复苏,她这才意识到,枕头上,床单上,空气里,那股熟悉的气味一直霸道又强势地包裹着她,她都快被腌入味了。大概是太过习惯,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是陈焕身上的气息。


    这是陈焕的房间。


    她在……陈焕的床上。


    房门虚掩着,糖饼大概就是从那条缝里挤进来的。门外有隐约的米香飘进来,不用猜,陈焕肯定已经起床了。


    自己睡在他床上,那他昨晚睡在……


    正当她呆坐在床上的时候,听见有脚步声朝卧室走来,停在了离门口几步的地方。


    “糖饼,出来。”似乎是不确定她醒没醒,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糖饼听见主人的声音,立刻热情地“汪”了一声,尾巴摇得欢快,像是要邀请他一起进来玩。


    没法再装睡了。季温时慌忙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又用手胡乱顺了顺头发,下床,拉开了门。


    “醒了?”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没敢抬头,垂着眼,视线落在他系着的棕色围裙下摆上。


    见她这副鸵鸟模样,陈焕轻笑一声,俯下身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形成了一个将她松松拢住的姿势。


    “怎么了?一觉睡醒不认识我了?”


    见他作势还要凑近,季温时下意识地就把头往后一躲。刚起床还没洗漱,昨晚连妆都没卸,不知道现在脸上现在是副什么糟糕的样子,更何况还糊了一层糖饼的口水!躲闪的动作太急,她完全忘了身后就是硬邦邦的门框,等脑子里警铃大作时,身体已经刹不住车——


    后脑勺撞进了一个硬中带软,温热宽厚的缓冲垫里。那垫子还会动,搂住她的后脑勺,像给糖饼顺毛一样,顺势揉了揉。


    陈焕不知何时伸手垫在了她和门框之间,她结结实实撞进了他的掌心里。


    直到回到502,站在浴室温热的水流下,季温时还是觉得后脑勺那块皮肤有种挥之不去的奇怪触感。


    温温热热的,坚实又有弹性,修长有力的手指插进发间按揉的那几下让人舒服得忍不住要眯上眼睛。怪不得糖饼那么喜欢被摸头……她挤了一泵洗发水,揉出丰盈的泡沫,忍不住特意揉了揉那片被他掌心贴过的区域。


    嗯……触感完全不一样。


    刚吹干头发,陈焕的消息就跳了出来,跟在她屋里装了监控似的。


    陈焕:「收拾好了就过来吃早饭。」


    重新回到501,季温时心里有些没着没落的。


    昨晚……她最后的记忆就是吃了几口陈焕做的那个样子抽象但味道很是不错的蛋糕,再往后就是一片空白。她从没醉成这样过,更别提在一个男人家里一觉睡到天亮。


    可是昨晚心脏那阵慌张又荒唐的跳动,她却记得清清楚楚。这样的悸动在喝醉的时候那样简单直白,可清醒之后,一切又突然变得复杂。


    “发什么呆?”陈焕已经把手里最后一盘东西放在了餐桌上。


    两碗清淡的白粥,一小碟对半切开流油的咸鸭蛋,还有一笼小笼包。


    把勺子搁进她碗里,他侧头看过来:“昨晚喝成那样,醒来头疼不疼?”


    提起昨晚的事,季温时有些窘迫地摇了摇头:“还好,不疼。”


    “这就是某人说的‘酒量还行’?”陈焕挑眉,眼里带着明显的促狭,“这点酒比安眠药还管用。”


    “你怎么不叫醒我?”季温时试图甩锅。


    “叫了啊。”陈焕一脸无辜,“刚开始我以为你就是眯一会儿,没想到把厨房都收拾完了,你还睡得香。再叫,你就皱着眉头赶苍蝇似的赶我,我还能怎么办?”


    季温时下意识转头看向沙发,上面有个枕头,还有条一半垂落到地毯上的毛毯。看来陈焕昨晚就睡在那儿。


    鸠占鹊巢一整夜,她自知理亏,声音也小下去:“那,那你让我睡沙发就好了嘛……”


    “那怎么行,”陈焕拖长了语调,懒洋洋地睨着她。那股熟悉的痞气又回来了,“你头一回在我这儿留宿,哪能让小客人睡沙发?”


    又逗她!季温时索性不理他,低头专心喝粥。


    白粥每颗米粒都熬开了花,里面只加了一点点白糖,把大米自带的清甜吊了出来。喝了几口粥,她把筷子伸向那笼汤包。


    上次拍马屁拍到马腿上的经历实在太尴尬,这次她长了个心眼,先仔细观察了一下。


    汤包皮薄褶密,每一只看起来都圆鼓鼓的,筷子夹起的瞬间软软地坠下去,能隐约看见丰盈的汤汁在里面晃动。每只包子的收口处还点着一小撮咸蛋黄,明明就是嘉嘉汤包招牌的蛋黄鲜肉馅儿。


    “早上嘉嘉汤包排队的人很多吧?太辛苦你了。”她自信开口。


    没想到正往小碟子里倒醋的男人手上一顿,眼皮一掀,嘴角勾起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紧不慢地吐出几个字。


    “这是我自己做的。”


    季温时:“……?”


    这人怎么老不按套路出牌啊?!


    不过他昨晚喝的酒比她只多不少,居然还能一大早起来包这么费工夫的汤包?


    她忍不住问:“你昨晚不是也喝了挺多吗?怎么一点事都没有?”


    陈焕平淡地道:“这点儿量不算什么。以前偶尔也跟朋友喝两杯。”


    “哦。”季温时没说什么,低头喝粥。喝了两勺,还是忍不住抬起头来。


    “在酒吧喝吗?”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定定地盯着她。又来了,又是那种锁定猎物般的眼神,薄薄的眼皮半垂着,微微遮瞳,仿佛在审视什么,可唇角那点似有若无的弧度,又不像纯粹的打量。


    倒像是在耐心等待,或者说,引诱猎物,自己心甘情愿地一步步走近。


    就在季温时被盯得发毛的时候,陈焕终于说话了。


    “威士忌俱乐部。纯喝酒的地方,不是夜店。”


    “我没……”季温时刚要张口,却又被打断。


    “跟许铭。还有以前工作上认识的朋友。”


    “都是男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


    “哦,”季温时故作镇定地夹起一个小笼包,“我没问啊。”


    窗外的小雨还没停,南北的窗户都敞着,凉风带着湿气灌进来,早就吹散了昨夜残存的酒气和海鲜的腥咸。屋里此刻只剩下温润的粥香和面点热气,干净清爽,好似一个若无其事的早晨。


    “可我想答。”陈焕说。


    “哗啦”一声,她听见昨夜那场本该停歇的风雨,再次汹涌席卷而来的声音。


    早饭过后,季温时回自己家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出门。她没忘记今天还约了辛舒悦去图书馆。临出门前,瞥见餐桌上还剩三分之二的草莓杏仁饼,她想了想,又跑去敲501的门。


    “陈焕,我能拿一点你送的花分给蒋冰清吗?她很喜欢买花放在宿舍。”


    “送你了就是你的,随你处置。”陈焕靠在门框上,答得随意。


    “不过……”他慢悠悠地开口,叫住了刚要兴冲冲转身的女孩,“她要是问花是哪来的,你怎么说?”


    眼前的人眨了眨眼,认真想了想,而后仰头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但还是大大方方地说。


    “就说是陈焕送我的。”


    说完还有点小得意地看他一眼,好像知道自己说了他想听到的话似的。


    聪明小猫。


    心底的愉悦想藏也藏不住,从眼底漫到了唇角,他忍不住笑着伸手摸摸她的头。


    “给你朋友多拿点。”


    今天照例是陈焕送她,不过这次她没让人把车开进学校。蒋冰清住的研究生公寓离北门很近,宿舍楼下也不好停车。季温时抱着花刚走到公寓楼下,正好碰见辛舒悦骑着小电驴从里面出来。


    “师姐!”辛舒悦热情地招呼,“好巧呀,我正打算去图书馆占座呢,还想占好了再给你发消息——”


    她的目光落在季温时怀里那束用牛皮纸草草扎着的粉嫩花束上:“好漂亮的花!师姐男朋友送的吗?”


    季温时礼貌地笑了笑,没有多解释:“准备拿给一个朋友的。”


    辛舒悦见她两只手都被占得满满当当,立马跳下车来:“师姐,要不我先帮你把电脑和书包带过去吧?”她指了指自己的小电驴,“等占好座我把位置发你,你直接过来就行。”


    季温时确实觉得身上的负担有点重。书包里是自己打印出来方便阅读的近代期刊影印本,左手提着电脑包,右手抱着花,一想到待会儿还要走路去图书馆,她点了点头:“好,谢谢舒悦。”


    她把电脑包和书包卸下来放到辛舒悦小电驴上:“一会儿我来找你。”


    蒋冰清之前说过国庆不回家,假期里估计这会儿还在睡懒觉。


    果然,给她开门的时候,蒋冰清还穿着睡衣,一头短发睡得翘翘的。一看见季温时和她怀里的花,瞬间清醒了。


    “小时——!哪儿来的花啊?”


    “陈焕送的。你不是喜欢在宿舍养花吗?给你拿一点。”季温时把一路上在心里偷偷排练好几遍的话尽量平静地说了出来,可是一说出口,脸上的温度还是止不住地上升。


    “你们在一起了?!”蒋冰清火速抓住重点,“这是他表白用的花?”


    “没有!”季温时迅速否认,“别瞎说。这是……我生日,他送我的。”


    “生日?”蒋冰清愣住,“小时,你生日是……”


    “前天。”见蒋冰清肉眼可见地愧疚起来,季温时忙安慰她,“我之前不过生日,也没跟你说过,没事儿。”


    “不行,今晚我请你吃饭,给你补一个!”蒋冰清却不肯就这么轻易揭过。


    季温时哭笑不得。怎么一个两个都要给她补过生日?


    “吃饭可以,但过生日就免了啊。陈焕昨晚已经给我补过了。”


    蒋冰清闻言倒吸一口凉气:“姐妹,你们俩背着我赶进度呢?上次有些人不还说是‘清清白白的邻里互助关系’,怎么现在又是补过生日又是送花的啊?!”


    她拿起季温时手上的花仔细端详,夸张地捂住胸口:“这可是草莓杏仁饼啊!老网红了!前几年嫌贵我舍不得买,现在舍得买了又抢不到,他居然给你——他买了多少?有照片吗?”


    季温时老老实实地给她看手机里那个夸张到把家门堵住的花墙照片。


    蒋冰清眼睛瞪圆了,半天没说话,良久才扼腕叹息:“完了,他陷进去了。”


    见季温时在旁边抿嘴笑,瞪她一眼:“笑什么,你也陷进去了!有情况居然不及时跟姐妹汇报?”


    说着作势就要拉她好好说道说道。


    季温时笑着求饶:“我还约了师妹去图书馆呢,晚上吃饭的时候再说行不行?”


    离开蒋冰清的宿舍,按照辛舒悦发来的座位号,自己的电脑包和书包已经好端端地被放在桌子上了。季温时向她道了谢,把手机开启免打扰,打开电脑专注地赶起论文来。


    临近中午,敲下手头这一段的最后一句话,季温时揉了揉酸痛的腰,把屏幕一直倒扣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好多条未接消息,还有几个未接电话,都来自陈焕。


    怕他有什么急事,来不及细看,她赶紧拿上手机跑到楼梯间打过去。


    “陈焕?怎么了?”楼梯间回音很大,她压低着声音。


    “这几天糖饼麻烦你照顾一下,行吗?”他语速很快,似乎步履匆匆,电话那头背景音很嘈杂,似乎已经在外面了。


    “我要马上回北市一趟,奶奶摔倒了。”


    ————————


    男德标兵就在后台,让我们一起把他请出来好吗——


    第24章 十三香小龙虾和酱香烤鱼


    “冰清,一会儿我没法出去吃了,陈焕有急事回家,晚上我得照顾糖饼……行,那你过来吧,地址我发你。”


    放下电话,季温时松了口气。站在501的客厅中央,四周忽然安静得有些陌生。陈焕一走,这间平时充满烟火气的屋子好像也跟着空落了不少。


    她从没养过小动物,看着面前冲她摇尾巴的糖饼,突然有点无从下手。


    幸好陈焕在路上给她发了份极其详尽的临时看护指南。


    “狗饭在冰箱上层抽屉里,早晚各一顿……”


    走到冰箱前拉开陈焕说的那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个拳头大的肉菜丸子,用保鲜盒单独装着,闻起来还挺香。走得匆忙,陈焕没来得及做新的,特意叮嘱如果吃完了就去玄关储物间拿备用的狗粮。


    “叶酸,鱼油,钙片,零食……”季温时对照着手机上的清单,一边碎碎念一边把糖饼的生活用品找出来,装进手边的大购物袋里。每放一样就在备忘录里划掉一项,生怕遗漏了什么。


    虽然陈焕走之前把家门密码告诉了她,但作为一个非常有边界感的人,季温时换位思考了一下,觉得陈焕不在家的时候自己尽量还是不要进去的好。更何况糖饼到了孕晚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动,需要人一直守着才行。她决定把糖饼和这些必需品暂时都挪到自己那边去。


    “糖饼,你的绳子呢?”季温时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到糖饼那根很是拉风的夜光牵引绳。


    糖饼坐在地上歪着脑袋看她,不明白眼前的姐姐在说什么。


    季温时想了想,突然学着陈焕平时招呼它的语气,短促又轻快地扬声道:“糖饼!走——出去玩!”


    原本安安静静的糖饼顿时跟疯了似的,在客厅里兴奋地蹦跳着原地转了两个圈,然后冲到玄关的鞋柜前笨拙地立起身子,两只前爪急切地扒拉着柜门,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催促声。


    于是季温时顺利在鞋柜上的抽屉里找到了牵引绳。


    最后把狗窝拎上,她带着糖饼回到了502。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换了环境,糖饼显得异常紧张。进了大门后,它就一直谨慎地在身体附近小范围的地方嗅来嗅去,不敢迈腿。连季温时掰了一大块零食鸭肉干给它,它也不为所动,依然夹着尾巴站着,甚至有点发抖。


    这下季温时完全相信了陈焕之前说的,糖饼胆子是真的小。以往每次见到它那副天不怕地不怕地撒欢的模样,大概全是因为在陈焕身边,觉得有主人给它撑腰的缘故。


    看着糖饼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季温时有点没辙了。她只好蹲下身给糖饼现在的样子拍了个视频发给陈焕,找他求助。


    收到季温时消息的时候,陈焕刚坐上陈序来接他的车。


    陈序算是他远房堂弟,住得离他家很近。多亏了他今天中午路过农场时无意看了一眼,才发现陈焕奶奶摔倒在了果园里。


    “……医生说只是软组织挫伤,让回来歇着就行。秀谷奶奶还不让我告诉你,我说焕哥反正这几天要回来帮您收苹果,就让他早回来几天呗——是吧哥?”陈序一边开车一边随口闲聊。


    “嗯,是该告诉我。”陈焕坐在副驾,这车空间小,他两条长腿有些憋屈地曲着,“谢了,回去给你做好吃的。”


    “谢谢哥!”陈序高兴得在心里暗暗挥拳。作为一个大馋小子,他可是真心期盼着他焕哥在家多住上一阵子,这样每天都能去秀谷奶奶家蹭饭……


    车里突然响起手机的震动,紧接着是一声奶声奶气的猫叫。


    陈序一愣,下意识瞥了一眼副驾。


    焕哥的消息提醒这么萌的吗……陈序忍不住又偷偷多看了一眼,却发现这位日常没什么表情的酷哥听到消息提醒的瞬间,眉眼突然柔和起来。


    余光里,他看见他哥点开了消息。似乎是个视频。


    “陈焕,糖饼一直这样,怎么办啊?你看……”


    一个语气轻柔又带点焦急的女声在车内响起,尾音拖得绵长,像南方人。


    有情况!


    陈序右边的耳朵都支了起来,只恨自己在开车,不然高低得把头凑过去看看。


    视频很快播完,下一秒,陈序就听见视频通话请求的铃声响起——他哥直接给人家拨回去了!


    那边接得很快,和刚才视频里一模一样的女声有些迟疑地传来。


    “……怎么打过来了?”


    “我跟糖饼说两句,让它安心。”陈焕声音里带着笑意。


    “哦……好,你等等,它刚才钻到餐桌底下去了,我去找找。”女孩的声音稍远了点,伴随着窸窸窣窣的杂音。


    “糖饼,我过两天就回去,不是不要你了。”陈焕对着镜头说话,“要听小时姐姐的话,不许拆家,不许乱尿,知道吗?”


    后面这两句话的语气,陈序怎么听怎么觉得耳熟。以前焕哥带他们这帮小小子的时候,只要冷着脸这么不轻不重地撂下一句,瞬间就让人没了调皮捣蛋的心思。


    手机里,女孩配合着陈焕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嘤嘤叫的那只“糖饼”——应该是条狗?活像两口子在孩子面前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陈序心想。


    “它好像真能听懂哎,不发抖了!”女孩惊喜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嗯,先别挂。”陈焕声音更轻缓,还带着点诱哄,“把镜头转过来。”


    “干嘛呀……”


    “看看你。”


    陈序听见他哥用从来没有过的,让他鸡皮疙瘩掉一地的温柔声音说。


    他瞬间觉得自己右半边脸都麻了。


    “我又不害怕……”那头的女孩嘟囔着。但应该还是把镜头转过来了,因为陈序余光瞥见陈焕盯着屏幕,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浓起来了。


    “晚上准备吃什么?”陈焕问。


    “冰清来家里找我,到时候点外卖吧。”那边说。


    陈焕皱眉:“今天走得急,不然该给你做点东西放冰箱。油的辣的少吃。”


    “知道啦。你这是在车上吗?”


    “嗯,刚下飞机。总算想起来问一句了?”陈焕懒洋洋地往座椅上一靠。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陈序深吸一口气,方向盘都能捏出手指印。他哥这是在……撒娇吗?!


    后面不知道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陈焕才终于挂了电话。陈序已经从一开始的兴奋吃瓜到现在神志恍惚了。


    怎么感觉他哥被人掉包了呢?以前那个不苟言笑酷到没边的焕哥呢?!


    陈序咽了口唾沫,终于忍不住试探着小声开口:“哥,这……我嫂子?”


    陈焕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抱着胳膊,头往后一靠,闭上眼睛。


    “还不是。好好开车。”


    蒋冰清左手拎着两大盒小龙虾,右手抱着一份烤鱼进门的时候,季温时正忙着给糖饼准备晚饭。天气转凉,狗饭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她怕直接吃会让糖饼拉肚子,特意隔水温了温再放进食盆。


    “修勾勾~让姐姐rua一下~”蒋冰清放下东西就狞笑着朝正准备开饭的糖饼逼近。糖饼被吓得耳朵一背,“嗷”地尖叫一声,扭头又钻回餐桌底下瑟瑟发抖。


    “它胆子特别小,你别吓它!”季温时赶紧拉住蒋冰清,无奈道,“糖饼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估计最近就要生了,你别把人家吓早产了。”


    “怀孕了?”蒋冰清一愣,嫌弃地啧了一声,“陈焕这人也真是……养狗怎么不绝育啊?我家猫早绝育了,一想到它要受发情的罪我就受不了。”


    “糖饼被他捡到的时候已经怀上好多天了,只能等生完再绝育。”季温时忍不住替他辩解。


    蒋冰清这才点点头:“那他人还怪好的。看着像个坏人,没想到还挺有爱心。”


    季温时被她简单粗暴的评价弄得哭笑不得,让她把外卖拿到客厅茶几上摆好,自己蹲下身轻声细语地把糖饼从餐桌底下哄出来,回到食盆边继续它的晚饭。


    茶几下铺了地毯,两人就这么盘腿坐下,把商家赠送的一次性桌布铺开。蒋冰清带来的食物被一样样揭开盖子,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考虑到季温时胃不好,蒋冰清特地买了两个口味的小龙虾,一份麻辣,一份十三香。烤鱼也是不辣的酱香味。


    这家店开在学校附近,出了名的物美价廉。虽然已经到了小龙虾季的尾巴,但虾的个头依然饱满,只只硬壳红亮……虾肉足够新鲜,剥出来紧实弹牙。每一只都开了背,只需轻轻一捏,肉就轻易脱壳,浸足了汤汁,十分入味。季温时那份十三香的小龙虾咸香里还带点回甜,先嘬一口虾壳上的汤汁,再剥出虾肉丢进嘴里,一时间两人吃得谁也没工夫说话。


    蒋冰清摘下手套,用湿巾擦了擦沾到指缝里的红油,伸长胳膊把那份烤鱼端到两人中间。她拆了双新筷子,挑挑拣拣给季温时夹了块烤得焦黄的鱼脊背肉。


    “陈焕家在北市?还挺远的,什么事这么着急回去啊?”那盒麻辣小龙虾着实有点厉害,蒋冰清嘴边都红了一大圈,鼻头也红红的,跟麦当当叔叔似的。


    “他奶奶摔倒了。”想起陈焕这会儿应该已经到家了,季温时擦干净手,给他发了条消息。


    季温时:「奶奶怎么样?没大碍吧?」


    刚放下手机,就听蒋冰清语气严肃起来:“老人家摔倒可不是闹着玩的,年纪大了骨头都脆得很。我外婆前年下雪天在外面滑了一跤,直接骨折了,在床上躺了半年才起来。那时候我还找国外的亲戚代购了钙片来着……”


    “什么钙片?效果好吗?”季温时突然抬头问。


    蒋冰清嘴里嚼着块烤鱼里的莴笋,烫得呼哧呼哧的,含糊不清地道:“挺好的,等等我发你啊,那个牌子好像去年开地狗旗舰店了……”


    话音未落,季温时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陈焕:「脚有点扭到,没什么大问题。」


    她松下一口气,重新拿起筷子。


    烤鱼装在密封的锡纸盒里捂了一路,表皮已经不脆了,但味道依然没得说。鱼皮被烤得皱缩,油脂化掉,只剩下软糯黏嘴的胶质。鱼肉有炭火烤出来的焦香,鲜香微辣,调味重而不腻。


    她和蒋冰清之前一起去这家店吃过好几次,早就分工默契。她最喜欢吃鱼背上和侧脊那几条被烤得干香的的长条肉,蒋冰清最爱鱼肚子上那几块没刺又软韧的肉,两人都喜欢在烤鱼里放莴笋和年糕。莴笋被煮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断开,汁水丰沛,混着烤鱼的咸香在嘴里化开,比鱼肉还好吃。年糕得留到最后,吃到口重了,来两片软糯黏牙的年糕,正好收味解腻。


    吃得差不多了,蒋冰清把筷子一放,抽了张纸巾擦擦嘴,目光炯炯地看向季温时。


    “吃好喝好了,现在可以向姐妹汇报一下,你和隔壁酷哥进行到哪一步了吧?”


    “什么哪一步……别说得这么……”季温时窘迫地放下筷子。就知道这个八卦的女人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她!


    “就是关系到哪一步了嘛!”蒋冰清不依不饶,掰着手指振振有词地数,“牵手,拥抱,接……唔唔!”


    “你干嘛!”她不满地挣脱季温时的手,“这有什么可害羞的嘛,谈恋爱不都是这样!”


    “我们又没谈恋爱!”季温时瞪她。


    “哈?”蒋冰清狐疑的眼神在她脸上和客厅茶几上那瓶醒目的粉嫩花束之间来回扫视,“这都不算?花都送成这样了,生日也补过了,他还给你做饭……”


    “真没谈。”季温时无奈。


    蒋冰清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皱起眉头:“姐妹,陈焕这个操作……不会跟我之前遇到的那个渣男一样吧?”


    “做尽了暧昧的事,让你以为你们在谈恋爱,等你陷进去了,忍不住问他你们是什么关系的时候,他就转身拍拍屁股走人……”她忍不住叹了口气,“我妈说以前找对象,是要看男人做了什么,不能只看他说什么,只会空口白话的男人不能要。可现在,看男人做了什么也不可靠了。我之前遇到的那个,刚开始相处的时候不也是个二十四孝好男友?”


    她看向季温时,眼神里是实打实的担忧:“陈焕那副样子,一看就是长期招女友,不招长期女友的类型。小时,你没谈过恋爱,如果他有心要玩,你根本不是对手。我真怕你吃亏。”


    季温时静静地听着,长睫垂下,在眼底投下一小片安静的影子。她眨了眨眼,没说话。


    糖饼突然哒哒哒小跑过来,停在地毯边缘。先谨慎地瞟了眼蒋冰清,又眼巴巴地望着季温时,小幅度地摇摇尾巴。它早就吃完了晚饭,这会儿大概是憋不住,想下楼解决生理问题了。


    蒋冰清见状也站起身来:“好啦,我跟你们一块儿下去吧,回去还得跑数据呢。”


    抱着糖饼上下楼真是个体力活。


    季温时边喘粗气边绝望地想。抱着这小二十斤的狗,还要小心翼翼避开它的肚子,走到一楼的时候,两条胳膊已经酸得发胀了。她一边揉着手臂一边想,要是之后几天都得这么抱上抱下,恐怕得上网淘个抱婴儿用的那种背带,把糖饼兜在胸前或者背在背上才行。陈焕显然没有替她考虑到这个问题,毕竟他单手就能轻轻松松把糖饼揣起来,上下五楼脸不红气不喘。


    正想着呢,脑子里的这人就打电话来了。季温时接起来,一边牵着糖饼在小区里慢慢溜达。


    “在干嘛呢?”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遛狗。”她气还没喘匀,声音拖得长长的,“你之前怎么没跟我说过,糖饼抱着这么沉啊?看着小小一只,我抱着走一层就得歇一会儿……”


    电话那头陈焕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爽朗笑声,震得她耳廓痒痒的。


    “我的错,我的错。”他笑着认错,听起来却心情大好,“是我考虑不周,该提前给你备个宠物背包或者推车什么的。我现在就买,好不好?”


    “我一会儿自己买……”季温时有点别扭。自己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像在撒娇了?她也不想的,可一听到陈焕的声音,这些话好像自己就溜出来了。


    总之都是陈焕的错。她想起蒋冰清的话来。


    这男人,果然手段了得。


    有父母失败婚姻的前车之鉴,她一直觉得自己挺懂得自我保护的。不开始,就不会受伤,这是最简单的道理。特别是经历过大学那件事之后,这条准则更是被她奉为铁律。


    可陈焕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讲道理。


    他像一阵不由分说的风,就算她把门关得再紧,他也总能从缝隙里溜进来。面对他的时候,她那些准备好的拒绝和疏离根本使不上劲儿。


    “季温时。”见她半天没吭声,陈焕在电话那头叫她。


    “嗯?”


    “猜猜我现在在哪儿?”


    听筒里的背景音有些空旷,风声呼呼地响。


    “外面?很空旷的地方?”小区里很安静,她低头看着糖饼这里嗅嗅那里闻闻,信口猜着。


    “嗯,在我家这边的一片草场上。”


    “草场?”她眼睛微微一亮,“你家附近还有草场?”


    “一小片,以前是牧场,现在荒着没人管了。”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听起来有些远,“以前心里装事儿的时候,就喜欢来这儿走走,什么也不想。”


    “那,你现在心里装着什么……”她察觉不对,咬住唇不肯再说了,心跳不知为何开始快了起来。


    男人却没回答,只是很低地笑了一声:“听见我这边除了风声,还有什么特别的没?”


    她又仔细听了听:“……就风声啊。”


    “我们这儿的风挺厉害的,会学人说话。我刚才对着它喊了你的名字,它这会儿正一遍遍地学呢。”


    风会学说话?


    季温时有些诧异,半信半疑地真的屏息去听。风声呼啸,隐约似乎还能捕捉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可哪有什么学话的声音?


    她忽然回过味来——这人是不是又在逗她?!


    “陈焕!”她气鼓鼓地对着手机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电话那头,男人很轻很长地叹了口气。叹息声穿过遥远的距离和呼啸的风,落在她耳里,似是满足,似是焦渴。


    “真的,不骗你,季温时。”他的声音低哑又清晰,一字一句,随着风声递过来。


    “我这里,风里全是你的名字。”


    ————————


    心里想着爱人的时候,全世界都刻着TA的名字。


    第25章 天麻土鸡汤和泡椒鸡杂


    抱着糖饼上楼的时候,季温时总觉得脚下的楼梯好像都变成了绵软的云絮,每一步都轻飘飘的。怀里的小狗明明还是沉甸甸的,可她就这么抱着一口气闷头爬上了五楼。直到进了门把狗放下,才长长地喘出一口气,胳膊后知后觉地酸麻起来。


    给糖饼擦干净爪子,把狗窝安置到自己房间里,她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却只是对着桌面背景发愣。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才猛地回过神。


    要干什么来着……哦,买宠物背包。在手机上划拉着购物软件,却又不知不觉发起呆来。


    她心烦意乱,把手机丢到床上,转身点开文档试图继续白天开了个头的论文。


    手指机械地在键盘上敲打,脑子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窗外也起风了,楼下的香樟树影摇晃,枝叶簌簌作响。


    这里的风,是从北市那片旷野上刮过来的吗?


    等她回过神来,文档里只多了一长串毫无意义的乱码。


    还有一句不知怎么就从指尖敲下来的诗。


    “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注1)


    凌晨一点。


    季温时数不清这是自己第多少次翻身了。浓稠的黑暗让思维都变得迟滞黏连,困在似醒非醒的边界徘徊。她索性掀开被子用力坐起来。


    当然,失眠也不完全是陈焕的原因。


    还有糖饼。


    小家伙似乎很不适应新环境。即使季温时已经把它的窝挪到了自己床边,又轻声细语地摸头安抚,它也不肯安分闭眼睡觉。好不容易哄着它进了窝,一不留神,它就又爬起来,哒哒哒走到紧闭的卧室门边,眼巴巴地望着门板,再转回头委屈地望着她。


    这是想回501了。


    季温时叹了口气,摸过枕边的手机,指尖悬在陈焕的聊天框上。


    舟车劳顿一整天,他大概早就睡着了。


    想了想,还是没打电话,只发了条消息知会他,然后抱起自己的枕头被子。


    “走,糖饼,”她低头招呼小狗,顺便也说服自己,“我们回那边就能好好睡觉了,是不是?”


    一进501的门,糖饼的尾巴瞬间就扬了起来。它像个小炮弹似的,乐颠颠地一路小跑,冲进每个房间巡视一圈,最后跑进卧室,趴在床边的地板上不动了,兴高采烈地咧开嘴看着她。


    看来平时陈焕睡觉的时候它都睡那儿。


    季温时抱着被子和枕头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


    上次喝醉,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陈焕安置在了他的床上,尚且情有可原。可这次又要睡他的床……


    她原本是打算睡沙发的。


    她试图商量:“糖饼,我们今天睡客厅好不好?”


    糖饼不仅没动,反而把下巴往爪子上一搁,耳朵也耷拉下来,一脸委屈。


    ……好吧。


    就当是为了糖饼。


    季温时深吸一口气,迈进卧室。


    那股熟悉的的清冽气息又一次无声地包裹过来,原本因为在别人家而产生的拘谨和紧张逐渐褪去,迟到了大半宿的困意总算涌上来。


    她好像突然有点明白为什么糖饼一定要回来。


    就算那个人不在这里,可关于他的一切,都是令人安心的。


    季温时习惯睡前喝点温水,自己的床头总放着杯子。搬到陈焕这边来,她也把杯子带上了。没想到插充电器时,数据线不小心带倒了杯子,她眼疾手快地扶住,却还是有小半杯水泼在了床头柜上。


    幸好陈焕的床头柜面上干干净净,除了一包抽纸,没什么杂物。可水渍正迅速蔓延,已经渗进了抽屉缝隙里。季温时没多想,连忙拉开抽屉,扯了几张纸巾去擦。


    抽屉几乎是空的,只倒扣着一个木制相框。


    季温时拿起相框擦干背面溅上的水渍,顺便把它翻了过来。


    照片的背景是黑夜。陈焕也穿着一身黑,闲闲地倚靠在一辆线条硬朗,攻击性十足的重机车边。他没有直视镜头,眼睑微垂,目光从下方斜睨过来,唇角勾着一丝慵懒又带点野气的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比现在年轻些,气质也更加锐利不羁,像一头收拢了爪牙但随时可能跃起的黑豹,眼底是藏不住的意气风发。


    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个什么东西。金色的,长条形,带底座。照片像素不算特别清晰,只能隐约看出是个奖杯的轮廓。至于上面刻了什么字,就完全无法分辨了。


    季温时拿着相框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


    很有氛围感的一张照片。虽然看不清奖杯上具体写了什么,但想来总是过去某个值得纪念的荣誉。说照片的主人不在意它吧,它被放在床头柜这样私密又触手可及的地方;说在意吧,却又偏偏是倒扣着的,不见天日。


    她无意去深究。本就是偶然窥见的隐私,还是当做没见过的好。


    于是小心地用纸巾吸干相框玻璃上残留的几点水渍,将它原样放了回去。


    床边,糖饼已经打起了均匀的小呼噜。季温时也滑进被窝里,任由倦意将自己拖入黑甜的梦境。


    上午,陈焕是被一阵凄厉的鸡叫声惊醒的。他皱着眉深吸了口气,头疼地抓起外套披上,快步下楼。


    都不用看,他径直走到后门,对着院子角落的鸡棚方向抬高声音喊了一嗓子。


    “奶奶!不是说了让您这几天好好歇着,别动弹吗?”


    鸡棚那边立刻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回话,比他嗓门还亮。


    “给你杀只鸡吃能叫干活吗?!我又没下园子!”


    陈焕无奈地走过去。前几秒还在扑腾哀嚎的老母鸡已经没了动静,自家奶奶正麻利地烫皮拔毛。


    “醒了?昨儿累够呛吧?”老太太手上没停,头也不抬地跟他唠,“我都跟小序子说别告诉你别告诉你,这小子非不听!收苹果哪用得着你,不还是跟往年一样,雇几个小小子儿来摘?”


    陈焕双手插在兜里,轻哼一声:“您也知道能雇人啊?那还着急忙慌自己上树去摘?摔一下舒服了?我回来就是要看着您,今年别想碰那些苹果树。”


    “哎哟,那我就在旁边叉着手看他们干活啊?我成什么了,旧社会的地主婆?”奶奶手里拎着光溜溜的鸡,直起腰跟他理论。


    “什么地主婆……”陈焕简直拿她没辙,“那是正经花钱请的短工!那几个半大小子巴不得赚点零花呢,我开的价可比别处高。就咱家那几棵树,他们一天就能干完,您上去帮忙倒好,他们还得留神看着别让秀谷奶奶摔了,多耽误事儿是不是?”


    奶奶自知理亏,撇了撇嘴,偷偷瞪他一眼,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手里那只肥壮的老母鸡上。


    “中午想怎么吃?炖汤还是烧口蘑?”


    问了半天没人搭腔,抬头一看,自家这个向来没什么表情的孙儿正对着手机,笑得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秀谷老太太放下鸡,轻手轻脚地绕到陈焕侧后方,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悄悄往他手机屏幕上瞄——


    “奶奶!”陈焕猛地回过神,眼疾手快“咔嚓”一声锁了屏,手机瞬间塞回裤兜。


    “我还什么都没看着呢。”秀谷老太太无辜地摊手。


    “您,您吓我一跳。”陈焕抬手揉了揉后颈,脸上笑意未散。他直接拎起放在旁边那只收拾好的鸡,转身就往屋里走。


    “哎!我不看你手机了,把鸡还我!”奶奶在身后喊。


    陈焕头也没回:“我都回来了,您就歇着吧。午饭我来做。”


    为了让奶奶住得更舒坦,陈焕从能挣钱开始就在着手翻修老宅,前年更是直接推倒重建,起了栋三层的小别墅。


    奶奶的卧室、厨房和客厅都在一楼,宽敞方便,不用爬楼梯。二楼是陈焕卧室,书房和影音室。三楼面积不大,一半是斜顶的阁楼,堆放些旧物,另一半做了阳光房,玻璃顶,晴天时阳光洒满一地,暖和得很。


    前院只种了点好打理的花花草草,后院是鸡棚,菜园和果园。早年奶奶还养过几头牛,如今上了年纪,牧场便渐渐荒了,任由野草疯长。


    老家的厨房是照着海市那套配置来的。虽说很多现代化的厨具奶奶平时未必用得上,但为了逢年过节回来时能给老太太捣鼓点新鲜花样,陈焕还是把该配的都配齐了。老太太虽然自己不用,却格外爱惜,生怕沾了油烟结了水垢,三天两头就拿着软布细细地擦一遍。所以每次陈焕回来,那些机器都还锃亮如新,跟刚装上去时没什么两样。


    除了大厨房外,陈焕还特意在旁边另辟了间小屋子,里面完好地保留着小时候奶奶用的那个柴火土灶。这灶如今在农村也早被淘汰了,家家户户都用上了天然气,没人再乐意费工夫拾柴劈柴。可不得不承认,这种柴火土灶做出来的菜就是格外香。有一股只有跃动的柴火,厚实的铁锅和缭绕的灶膛烟气才能煨出来的特殊烟火气。


    陈焕找了捆干枯的细树枝蹲在灶膛前引火。橙红的火苗舔舐着干燥的柴禾,渐渐发出“噼啪”的轻响。火光跃动,映着他微微出神的脸。


    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看到的,季温时半夜发来的那条消息。


    季温时:「糖饼在我家睡不着,总想回去,我带它去你家睡了哦。」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糖饼现在特别认地方,必须在紧挨着他床边的那块固定的位置才能安心睡下。以季温时的性子,既然把糖饼带了过去,肯定不放心让它自己待着。


    所以……她这会儿应该正睡在他的床上?


    他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虽然很想立刻拨个视频过去,亲眼看看那只容易脸红的小猫被抓包后羞窘的慌乱模样,但想到她昨晚熬到那么晚,平时又总是睡不够,这个点多半还没醒。


    算了。他拨弄了一下灶膛里渐旺的火,眼底笑意温柔。


    先不打扰她了。


    “就是这个表情!秀谷奶奶,哥昨天在车上就是这么笑的!”


    客厅里,陈序和秀谷奶奶并肩坐在斜朝着小厨房的沙发上,一人面前摊着一小堆瓜子壳。陈序突然激动地压低声音,手指向小厨房的方向,“一开始我以为焕哥被什么玩意儿附身了呢,笑得我鸡皮疙瘩一层一层的。”


    “刚才他看手机也这么笑来着,”秀谷奶奶目不转睛地边嗑瓜子边看,“我假装要看他手机,好家伙,他蹿出二里地去。”


    “焕哥绝对有情况了,奶。我昨天在车上都听见嫂子——哦不对,我哥说还不是——反正听见那女孩儿声音了,挺温柔的。他们好像还一起养了只狗呢!”陈序的嘴皮子飞快,嗑瓜子和说话两不耽误。


    “‘还’不是?”秀谷奶奶敏锐地转头,咂摸着滋味,“那就是有点苗头,正在追人家姑娘。”


    “我的天……”陈序感慨,“焕哥过两年都得满30了吧?我打小就没见他跟哪个女孩儿走得近过,这得是啥样的天仙才能入得了他的眼啊?”


    “胡说什么呢,没听见说还在追吗?人家姑娘看不看得上他还不一定呢!”秀谷奶奶瞪他一眼。


    “哇,我的奶奶,您是不了解现在外面小姑娘的喜好,”陈序凑近些,压低声音,“就我焕哥这款的,这长相,这身材,这气质,那还不是……”


    “我怎么不了解?”秀谷奶奶不紧不慢地打断他,眼神望向厨房里那个忙碌的高大背影,“他爸当年不也是这副模样?”


    “皮相好,不顶什么用的。不然小焕他妈妈……哎,不说了,不说了。”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轻轻叹了口气,又摆摆手,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聊什么呢?”陈焕端着一个老式搪瓷大盆走出来,喷香的鸡汤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陪秀谷奶奶唠家常呢!”陈序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拍拍腿上的瓜子壳,“哥,我去端菜!”他早就馋得不行,一溜烟钻进了厨房。


    今天宰的这只是养了好几年的下蛋母鸡,肉质紧实,不够嫩滑,不适合红烧,陈焕就炖了锅天麻土鸡汤。


    鸡斩块,切几片老姜。锅里下少许油润锅,姜片爆香,鸡块下锅,等煸炒出金黄的鸡油,鸡皮煎得微焦时,迅速烹入一勺米酒,“滋啦”一声,香气猛地窜起。此时加入泡发的天麻片,加足水,盖上厚重的木盖,灶火调小,慢慢煨着。


    杀鸡的时候留下的鸡杂也没浪费,陈序口味重,正好给他炒一盘酸辣爽口的泡椒鸡杂。收拾干净的鸡杂改刀,加盐,料酒和白胡椒粉抓匀腌十分钟,再用冷水冲洗干净,沥干水分,补一点盐和淀粉抓匀。从自制的泡菜坛子里捞出几块泡姜,酸萝卜,酸豇豆,还有必不可少的泡椒,细细切碎备用。热锅宽油,鸡杂下锅快速滑炒一分钟立刻捞出。锅里留的底油用来炒香切碎的泡菜,再倒回鸡杂,大火翻炒两分钟后简单调味就能出锅。


    其他几道也都是家常菜,芋头蒸排骨,糖醋里脊,芹菜炒豆干,地三鲜。


    秀谷奶奶看着桌上那盆汤色金黄浓郁的鸡汤,有些惊讶:“哟,天麻炖鸡?多少年没吃过这个了。”


    陈焕拿过她的碗,仔细撇去汤面上那层薄薄的油花,连肉带汤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我看您今年收的那袋天麻品相不错,就加了几片。”


    老太太接过碗尝了一口,惬意地咂咂嘴:“上次我做这个,应该还是你考大学那会儿。卫生所的张医生说,这东西治头痛,补脑子,越是平时费脑子的人,越该多喝。”


    陈焕拿着汤勺的手微微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汤盆里沉浮的天麻片:“那……我到时候带点回海市。”


    陈序连泡椒带鸡杂夹了一大筷子,跟米饭拌了拌,扒拉下去一大口,含糊不清地问:“焕哥现在还得学习啊?要考研?”


    秀谷奶奶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自家孙子,接着话头问:“今年雨水不多,咱家那几棵丑苹果长得特别好,甜。多带点儿回去?”


    陈焕埋头吃饭,点了点头:“嗯。”


    “天气凉了,鸡也肯下蛋,自家土鸡蛋喷香,带点儿?”


    “行。”


    “园子里芹菜长得旺,我分出去好些,还剩不少,你带点回去包顿饺子?”


    陈焕下意识抬起头:“不用了奶奶,她不吃芹……”


    话音戛然而止。


    陈序扒饭的动作停了,筷子悬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慢慢把目光从碗里挪到他焕哥脸上。


    秀谷奶奶笑眯眯地看向陈焕。


    陈焕喉结滚动了一下,面不改色:“我不爱吃芹菜。”


    “那这半盘子芹菜炒豆干是鬼吃的?”秀谷奶奶恨铁不成钢,“我怎么养了个这么怂的孙子!”


    ————————


    注1:引自诗歌《日记》,海子,《海子诗全编》,1988年7月25日。


    第26章 病中的胡椒猪肚鸡汤


    午饭过后,陈序看出祖孙俩明显有话要聊,接了个闹钟就走了。


    陈焕低头收拾碗筷,冷不丁听奶奶开口:“什么时候回去?”


    “再过几天。”陈焕把摞起来的碗往厨房端,“我得盯着您不许自己动手摘苹果。”


    老太太跟在他后头往厨房走:“我不动手!今年我就搬把椅子坐在树下看着,行了吧?你赶紧走,这儿用不着你。”


    陈焕挑眉:“您不想我多待几天陪陪您?”


    “我要你陪什么!”奶奶一转攻势,“倒是你,现在这热乎劲儿上,你不想人家姑娘啊?”


    “什么热乎劲儿……”陈焕失笑,“您别乱说。”


    “你就说想不想吧!”奶奶不依不饶。


    陈焕手里的动作停了,垂眼想了想,低头笑:“想。”


    “那她想不想你呀?”奶奶老眼放光,八卦之心都写在脸上。


    “奶奶,您去看几集电视剧行不行?”陈焕哭笑不得,“别拿我寻开心了。”


    “我这是关心你!”秀谷老太太叉腰瞪眼,“我孙子眼看三十了,头一回说起个姑娘,还上心成这样,我能不多问几句吗?”


    她抬头看着眼前高大的孙儿,目光忧虑仿佛穿过蒙尘的往事:“小焕,奶奶信你的眼光,你喜欢的姑娘准没错。就是不知道人家姑娘是不是……以后真要在一块儿过日子,她光喜欢你这张脸可长久不了,你……明白的吧?”


    “我知道,奶奶。”陈焕转身安抚她,“您别担心,她跟我妈不一样。而且……”


    他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她其实不太喜欢我这一款……她喜欢您看的电视剧里当老师的那小伙子——老是穿衬衫戴眼镜,斯斯文文的那种。”


    秀谷奶奶顿时乐开了花:“好好好,我孙媳妇儿跟我口味一样!”


    陈焕头痛地捏捏眉心:“奶奶,先不说人家现在还不是您孙媳妇儿……您到底站哪边的啊?怎么还帮着人家打击我呢?”


    秀谷老太太已经压根听不进他说什么了,乐颠颠地满屋子转悠:“你赶紧的,问问人家姑娘喜欢吃点什么,能带的就多带点回去,不好带的奶奶给你邮过去。鸡蛋,咸肉,苹果,熏鸡……哎,要不我去你根叔家买只大鹅杀了给你带过去?也不知道姑娘爱不爱吃鹅肉……”


    陈焕失笑,把洗好的碗碟收进橱柜,擦干手。


    手机安安静静的,季温时还没回他消息。


    这个点儿,总该醒了吧?就算没醒,也得把人叫起来了。不然早饭午饭都睡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又要犯胃病。


    季温时今天一大早就醒了。


    昨晚她特意定了早上七点的闹钟。陈焕平时作息健康得吓人,糖饼肯定习惯了准点吃早饭。要是等她自然醒,小家伙估计得饿昏过去。


    闹钟响起的时候,季温时总觉得自己才刚刚睡着没多久。她艰难地撑开眼皮,伸出一只手来按掉手机,接触到被窝外的空气时瞬间又缩了回去。


    好冷,又降温了!


    等陈焕回来,一定得问问他是不是冬天也雷打不动地早起晨跑。这到底是什么钢铁般的意志……


    又在被窝里贪恋了五分钟,强烈的责任心终于打败了睡意。季温时爬起来飞快地穿好衣服,打着哈欠先给眼巴巴的糖饼放了饭,看它吃得欢,才赶紧溜去洗漱。


    走到洗手台前,镜前感应灯带自动亮起,冷白的光照亮了眼前陌生的灰色岩板台面。上面只放着一支黑色电动牙刷,一个白色漱口杯,一个手动剃须刀,还有一瓶剃须泡沫。


    哦,这是陈焕家。


    因为早起而运转迟缓的大脑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那支电动牙刷很眼熟,季温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确认是她用的粉色那支的同款。


    挺适合摆在一起的。


    镜前灯长时间没有捕捉到新的动作,自动暗了下去,她脑子里却突然清明起来。


    想什么呢!


    整个遛狗的过程里,季温时困得眼皮打架,走路都东倒西歪。持续的降温加上大风,天阴沉沉的,云层厚重,正是个适合补觉的大阴天。


    回到501,她把糖饼的胸背一解,随手脱下外套,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又昏昏沉沉地倒回了床上。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季温时被喉咙里火烧火燎的干渴惊醒。迷迷糊糊睁开眼,感觉眼皮都发烫。摸到床边的杯子灌了几大口凉水下去,那股火反而烧得更旺了,从喉咙一路灼到鼻腔,连呼吸都在喷火。头也重像泡过水的棉花,刚坐起来眼前就是一阵天旋地转,赶紧又倒回枕头上。


    感冒了……得回502找点药吃了再睡。可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半点力气,只想裹着被子一睡不醒。


    微信语音通话的铃声突然响起,她闭着眼睛胡乱摸索了半天才按到接听键。


    “喂……?”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时,抱歉,吵醒你了吗?”电话那头的男人听见她极度困倦又沙哑的声音,愣了一下,语气立刻带上了歉意。


    是郭奕。


    “我刚回海市。我妈做了几盒卤菜带给你,说上次你来家里吃饭觉得那个卤味太辣了,这次特意少放了辣椒,你热一下就能吃。”


    “啊……谢谢肖阿姨,不用麻烦了,郭奕哥你留着自己吃吧。”季温时闭着眼睛有气无力。


    “她做了很多,我公寓没有冰箱,放不住的。”郭奕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温声道,“你在家吗?我给你送来。”


    季温时只好实话实说:“我好像有点感冒,万一传染给你就不好了。要不等……”


    “感冒?”郭奕的声音立刻严肃起来,“吃药了吗?午饭呢?”


    “还没,我一会儿……”


    “你先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到。”那边不由分说地替她做了决定。


    挂掉电话,季温时这才看见陈焕上午给她发了好几条消息。


    陈焕:「行,要是觉得冷,衣柜最上层还有厚被子,别着凉。」


    这是回复昨晚她说要带着糖饼睡501的那条消息的。


    还真让他说中了……季温时用手背贴了贴自己越来越烫的额头,有些郁闷地想。


    还没等她看完剩下的消息,这人的电话就直接打过来了。


    “起了没?对我的床还满意吗?”男人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


    她往被子深处缩了缩,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自己裹成茧。季温时很清楚自己不是喜欢主动示弱的性子,遇到事情第一反应就是自己撑,总觉得与人交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生病了告诉别人有什么用呢?别人又不能替你难受,顶多安慰你几句。该吃的药,该受的罪,一样也少不了,少哼哼唧唧的让人觉得矫情。从小梁美兰都是这样教育她。


    跟郭奕说实话,确实是不想麻烦人家,也怕传染给他。可不知道为什么,隔着一千多公里的距离,一听到陈焕的声音,她莫名地就想告诉他,自己感冒了。不仅头晕沉沉的,喉咙里像吞了炭火,身上还一阵阵发冷又发烫,难受得很。


    可她又不想这样。


    不想像只摊开了肚皮巴巴等人来看一眼伤口的傻猫。这种感觉好陌生,让人讨厌。


    “吃午饭了吗?附近有家私房菜味道还行,我把菜单发你了,看看有什么想吃的,我叫跑腿送。”陈焕似乎也习惯了她的沉默,自顾自地在那头问。


    “我吃过了。”季温时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沙哑,怕他听出异样,赶忙转移话题,“陈焕,你把奶奶家的地址发我一下,冰清说她外婆吃的一种钙片效果挺好,我想给你奶奶也买点。”


    陈焕一愣,随即笑意更浓,声音促狭地压低了些:“那我先替奶奶谢谢你了。不过你这么关心奶奶,到时候要是她知道是你买的……”


    季温时没跟上他话里的弯弯绕:“……知道怎么了?”


    “老人家嘛,容易多想。”陈焕似乎心情大好,慢悠悠地说,“今天吃午饭还念叨,说我年纪不小了,还从来没在她跟前正经提起过哪个女孩子……”


    果然是长期招女友,不招长期女友。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出现蒋冰清这句话来。季温时心口没来由地堵得很,像是一阵不知名的大退潮,声音也闷了下去:“那你以后正经谈一个,带回去给奶奶看看不就好了。”


    “行啊,”陈焕接得很快,似乎早就等着她这句话,“那你……”


    话没听完,季温时忽然听见一阵隐约又急促的叩门声。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现在在501,那敲门声是从她自己的502门口传来的。


    她顾不上跟陈焕说话,拿着手机匆匆跑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果然是郭奕,两只手上都满满地提着东西。


    她拉开门,男人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小时……”郭奕惊愕地看着她,目光在她和她身后的门牌号之间扫过,难以置信地迟疑道“这不是……你那位邻居家吗?”


    季温时心里咯噔一下,这可误会大了。此刻她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身上还穿着睡衣,一副刚从被窝里爬起来的样子,而且……还是从陈焕家里走出来的。


    她急忙解释:“我邻居这几天有事回老家了,我帮他照顾狗。狗狗有点认地方,在我家睡不着,所以我才……”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也不知道郭奕听明白了没有。


    糖饼原本在窝里打盹,听到陌生人的声音立马冲出来挡在季温时身前。它弓起后背,耳朵警觉地往后撇,冲着郭奕龇牙,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充满警告的呜呜声,一副要把他驱逐出自己领地的样子。


    “这样啊。”郭奕低头看了眼糖饼,点点头,声音依旧温和,“要不我们先回去?别人家里,我恐怕不太方便进去。”


    季温时点点头,开了自己家的门让郭奕先进去,自己转身回501穿外套。


    “家里来客人了?”


    手上一直拿着的手机里突然传来一个冷沉的声音。


    ……刚才忘了挂电话了。


    “……嗯。”她下意识地瞟了一眼房门大开的502。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实话实说,但莫名有点心虚,“郭奕哥从老家回来,给我送点东西。”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就在季温时以为他已经挂断的时候,听见陈焕淡淡的声音。


    “行,那你去招呼他吧。”


    带着糖饼回到502,郭奕正从保温袋里把带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见她回来,招呼她吃饭:“我在一家药膳馆打包了几个菜。就算没有胃口也多少吃点,感冒才能好得快。”


    胡椒猪肚鸡汤,清蒸鳕鱼,蛋羹,蒜蓉西蓝花。


    她这会儿确实什么都不想吃,可看看时间,已经下午一点多了。从早上睁眼到现在什么都没吃,要是再把胃病勾起来,那可真是雪上加霜。


    她道了谢坐下,揭开汤罐的盖子。汤色奶白,上面浮着几粒红艳的枸杞,看着倒清爽。舀一勺入口,猪肚和鸡肉都炖得酥烂,汤也足够鲜,甚至有点过鲜了,有股子味精味。


    郭奕见她胃口不佳,病恹恹地吃着,叹了口气:“总是这么不会照顾自己,小时。你那邻居也是……怎么还让病人帮忙照顾狗?”


    糖饼这会儿正蹲在餐桌底下。离开了熟悉的501,它又恢复了那副胆小模样,夹着尾巴紧紧挨着她的脚踝。


    季温时摸了摸糖饼的头安抚它,低声分辩:“我是今天上午才感冒的,陈——我邻居也不知道。”


    郭奕沉默着,没有作声。


    吃完饭,季温时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盘旋在心头的问题问了出来:“郭奕哥,我妈这几天联系过你吗?”


    自从那天跟梁美兰大吵一架逃回海市后,她一直努力不去回想,把自己埋进论文或者投入与陈焕相处的细碎日常里,几乎要把那场激烈的冲突强行抛诸脑后。而母亲那边这几天也异常沉寂。没有电话,没有消息,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没有。”郭奕真诚地看着她。


    那就是有了。


    以她对郭奕的了解,他越是表现得诚恳笃定,越是代表在说谎。他大概是想保护她,又或者是不想介入她们母女之间的事。


    算了,她也不想再追问。总归不会是她此刻病中想听到的话。


    她垂下眼睫,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把桌上没怎么动过的饭菜收起来:“谢谢郭奕哥,味道挺好的。”保温包装袋上有餐馆的名字,她在点评软件里找到这家店的菜单,快速估算一下这顿饭的价钱,往多了给郭奕转过去。


    郭奕听见手机震动,拿起来看见转账的消息,轻轻笑了一下,似是自嘲。


    “小时,你之前跟我说过,你邻居做饭挺好吃的。”他的眼睛从镜片后平静地看着她,“他给你做饭的时候,你也会像这样给他转钱吗?”


    郭奕走后,季温时一个人在餐桌边呆坐了好一会儿。


    她想过给陈焕转钱吗?好像……真的没有。那他会觉得她一直在占他便宜吗?会觉得她没教养吗?


    她突然有点惶恐。


    刚才因为郭奕的到来而匆匆挂掉了电话,她现在突然很想跟陈焕说说话,哪怕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客人走了?”陈焕接得很快,语气依然是淡淡的。


    “嗯……”季温时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开场。


    “送了什么来?”他问。


    “他妈妈做的卤味,还有饭店打包的几个菜。”


    “你没吃午饭?”他敏锐得像猎豹,精准地嗅到空气里任何一点异动。


    季温时咬住下唇没吭声。


    “那为什么要跟我说吃过了?”陈焕的声音沉了下去,好像压着股火。


    听到他用这种从未有过的严厉语气对自己说话,季温时强撑硬气和别扭瞬间被病中的难受和翻涌上来的委屈冲垮。


    “我那时候真的一点胃口都没有。”她声音闷闷的,鼻音浓重,“我感冒了,头很晕很重,嗓子也疼……可我本来没想告诉你的,我不想显得很烦人,很讨厌……”


    听筒里陷入长久的沉默,让她本就昏沉的意识更加不安。


    “陈焕……你在生气吗?”她忐忑地问。


    “没。”那边重重叹息一声,声音里只剩心疼和无奈,“刚才在给你买药。”


    “现在在买回来的机票。”


    第27章 口蘑焗里脊和番茄豆腐抱蛋


    再度醒来,是隐约在梦里听到了糖饼兴奋的吠叫声和爪子在地板上哒哒打转的声音,接着是男人压低的轻斥。


    “糖饼,嘘,安静。”


    她这才想起,下午吃过药,本想挣扎着把枕头被子搬回自己家,却头重脚轻,又栽倒在他床上昏天黑地地睡了过去。


    衣料摩擦的簌簌轻响靠近,有人轻手轻脚进了房间。她没力气睁眼,只有嗅觉像自动苏醒的小动物,在空气里警觉地探了一圈,确认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就又安心地浑身松懈下来。


    是他。


    过了一会儿,一只大手轻轻贴在她额头上。


    “陈焕……”她皱眉嘟囔。


    “嗯。”身侧的床垫陷了下去,她无意识地顺着那股凹陷的弧度朝他那边滑过去一小截。男人俯身,声音很低,“好点没?吃药了吗?”


    她费力撑开眼皮点点头。房间里只开了盏壁灯,柔和的灯光里,一身黑色冲锋衣的陈焕坐在床边,眉头锁紧,正垂眸看她。


    他也生气了吗?季温时惴惴不安地想。


    小时候每次生病,梁美兰都要生气的。一边大声训斥“让你加衣服你不听!”“身体这么差,三天两头生病!”一边烦躁地给她做饭端药,杯子碗碟磕碰出很重的声响。长大后她明白,准确地说那不应该叫做“生气”,而是作为母亲看着孩子生病的心焦。可小孩子不懂,只觉得挨了骂,于是生病成了一件需要藏着掖着的错事。后来无论是胃疼、发烧还是痛经,她都自己买药,悄悄吃完,装得一切如常,这样就不用被骂了。


    陈焕也是这样想的吗?因为她生病,害他大老远从北市赶回来,更何况自己还占了他的床……


    “好好躺着。”男人似乎察觉到她想要坐起来,终于出声,把她的被子掖紧一点,叹了口气,“十点了,饿不饿?”


    其实一点不饿。可是她敏感地觉得,如果说饿,陈焕会高兴一些。


    于是她点了点头。


    “好,让糖饼先在这儿陪你。”他声音很轻,起身时很自然地顺了顺她披散在枕上的头发。床垫随着他离开缓缓回弹,季温时的视线紧紧黏着他,直到卧室的门开了又合上,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好像……也不是在生气的样子。


    不知道陈焕做的是什么菜。她躺着,侧耳听外面的动静。厨房方向很安静,没有惯常的油锅翻炒声。


    糖饼趴在床边它专属的小毯子上。像是知道季温时不舒服,安安静静地守着,只在她目光落过去时才起身凑近,摇摇尾巴,舔她垂下来的手。


    “陈焕回来了,开心吗,糖饼?”她轻声问小狗。


    小狗不会说话,乌溜溜的圆眼睛里只映着她扬起的唇角。


    不一会儿,门被敲了两下,陈焕进来叫她吃饭。他蹲下身把手里那双毛绒拖鞋放在床边,鞋口朝她摆好。


    “临时在快团买的,先凑合穿。”


    那是一双粉色的毛绒拖鞋,鞋头上有只立体的小猫,竖着粉色的尖耳朵举起一只爪子。


    季温时下床把脚伸进去。鞋码很合适,暖意立刻顺着脚趾缓慢爬升。


    她下意识地看了眼床边——那里还摆着她之前穿的那双淡黄色凉拖。从她第一次来陈焕家起,他就拿了这双给她,此后她也一直很自然地穿着。


    之前一直没有在意的细节,此刻却如大钟敲响过后涟漪般的声纹,在烧得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一圈一圈回响。


    作为一个独居男性,陈焕家里没有女式棉拖鞋很正常。可是为什么会有女式的夏季凉拖?


    “怎么了,不合脚吗?”陈焕还半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坐在床沿的她。这个角度让他平时总被上眼睑遮住少许的眸子完全抬起,显出轮廓清晰的瞳仁,狭长的眼型因视角变化而显得圆了些。额前碎发随着抬头的动作轻扫过眉骨,桀骜的眉眼都变得温柔。


    这副模样,又有多少人见过呢?


    她想了想,把脚从那双毛绒拖鞋里抽出来:“太小了。”


    陈焕愣了一下,皱起眉头:“不应该啊,我照着你脱在门口的鞋底上的尺码买的。”


    “有些拖鞋的尺码就是不标准,我以前也遇到过。”季温时指了指一边的黄色凉拖,“这双穿着倒是挺合脚,好巧啊。”


    陈焕视线顺着她手指看过去:“那可能你跟我奶奶脚差不多大。先凑合穿一下,吃完饭再给你买双合适的?”


    “不用,我那边有。”她轻松穿上那双“嫌小”的棉拖站起来。虽然还烧得满脸红晕,但眼睛亮亮地,抬头看着他,“好饿啊,陈焕。”


    生病的人得吃得清淡,可生病的人又往往最没胃口。想要让病人多吃几口,菜色就得既清淡又有滋味。


    或许考虑到了这一点,陈焕端上来的两道菜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也让她明白了为什么刚才没听见炒菜的动静。


    这是两道不用起油锅大火快炒的菜。


    她先夹了一筷子面前的口蘑焗里脊盖在米饭上,浅褐色的浓稠酱汁瞬间把寡淡的白米饭洇染得油润发亮。肉片嫩得很,里脊是全瘦的,却一点也不柴,提前用淀粉和水抓腌过,汁水被牢牢锁在里面。比里脊更好吃的是口蘑,每片都切得厚厚的,咬下去带着柔韧的肉感。这盘菜里的汤汁大半都是口蘑被焗出来的原汁,鲜甜无比,季温时已经计划好了一会儿要用这个汤汁拌饭来收尾。


    另一道是番茄豆腐抱蛋。乍一看还挺像番茄炒蛋,季温时舀了一勺吃进嘴里才发现分别。里面小块金黄炒得蓬松的是鸡蛋,大块滑嫩的是豆腐。这三者的组合比单纯的番茄炒蛋层次更丰富,多了股豆制品的清香,酸甜的番茄汁稠稠地裹住蛋和豆腐,一口下去,被感冒病毒压制得麻木的味蕾好像瞬间就醒了。


    “这是什么番茄啊?好像味道特别浓。”几乎饿了一天的肠胃被激活,季温时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朝着厨房问。


    “就是菜市场普通的番茄。”陈焕闻声出来,手里端着个马克杯,“我加了点番茄罐头进去。”


    欸?季温时一时停下咀嚼,眼睛微微睁圆。这是可以加的吗?


    “我以为你这种厨房高手……”她斟酌着用词,“什么都会用纯天然的,自己弄的,不会加这种……这种……”


    “科技?”陈焕被她的反应逗笑,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番茄罐头也是纯番茄做的,只是风味更浓缩。要是真什么都自己弄,那我是不是还得自己晒盐,自己酿醋?”


    季温时被说服了,低头继续吃饭,顺便瞟了几眼陈焕手里的杯子。刚才她听到厨房有破壁机的声音,清甜的果香随即霸道地扩散开来。可惜鼻子没有完全通气,闻不出具体是什么。


    可惜对面这男人蔫坏,注意到她的眼神,只是勾了勾唇角,故意把杯子推远了些:“乖乖吃饭,吃完一整碗才能喝。”


    她又不是糖饼!不需要零食奖励!


    季温时瞪了他一眼,埋头吃饭。


    陈焕显然低估了自己手艺对季温时的诱惑。他原以为她会没胃口,吃不下,甚至做好了用小甜水连哄带骗的准备。


    没想到眼前的病人把碗底最后几颗米粒都珍惜地扒拉进嘴里,还颇为可惜地看着桌上剩下几口的菜。


    陈焕挑眉,状似不经意地问:“中午那个谁不是给你带饭了么?吃的什么?”


    季温时回想了一下:“猪肚鸡汤,蒸鱼,炖蛋,还有……”


    “挺丰盛啊。”不冷不热的声音。她抬头看去,陈焕眼神凉凉的,嘴角也向下垂着,刚才满眼笑意看她吃饭的模样荡然无存。


    她福至心灵:“都没有你做的好吃,我都没吃几口。”


    什么时候这么鬼灵精了。


    陈焕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那怎么行呢,要多吃点才能好得快。”


    眼前的女孩立刻邀功似的指了指自己空空的碗,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对啊,所以我都吃完啦。”


    狡猾小猫。


    陈焕简直想伸手敲敲她的脑门。怎么人还病着,脑子反而转得更快了?他故意绷起脸,可笑意却如同无法自抑的咳嗽一样,从眼睛里不受控制倾泻出来。


    饭后,季温时如愿得到了那杯“奖励”。陈焕说是两个雪梨加三分之一颗去皮去籽的柠檬一起榨出来的。她小心地抿了一口淡黄色的液体,梨汁的清甜充盈在口腔,柠檬的酸味又舌尖留下一点明亮层次,是她很喜欢的酸甜口饮料。季温时忍不住一口气喝了半杯,连干涩疼痛的喉咙都舒缓不少。


    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她看向身边的陈焕——他正在拆药盒,把她晚饭后要吃的药找出来。


    “你……还生气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陈焕莫名其妙地转过脸:“我生什么气?”


    “就是……我中午骗你说吃过饭了,那时候你好像很生气……”季温时指尖无意识地抠弄着马克杯壁上凸起的小小浮雕花纹,声音逐渐低下去,“还有,我不应该生病的……害你这么快赶回来,都没法跟奶奶多待几天。”


    陈焕停下手里的动作,叹了口气:“那不叫生气,那是……”他顿了顿,好像把某个词咽了下去,“那时候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明明没吃饭,却要跟我说吃了,转头去吃别人带的东西。我心里……”


    他看着季温时自知理亏,可怜巴巴地垂下眼,蔫嗒嗒的样子,语气还是放软了些:“后来知道你生病,就只剩下担心了,只想着快点回来。更何况——”


    “是奶奶赶我回来的。一听你病了,比我还着急,连要给你带的东西都顾不上收拾,直接就撵我……”


    季温时越听越不对,忍不住打断他:“等等!你……你跟奶奶说起我了?”


    陈焕胳膊撑在沙发扶手上,眼睛斜斜地睨着她,漫不经心地勾起唇:“嗯,说我在海市有个喜欢硬撑,还爱逞强的小邻居,在电话里哭唧唧地跟我说她病了,我得回去照顾她。”


    “谁哭唧唧了!”季温时脸颊烧得更厉害。原本就因为发烧泛着粉,现在连耳根都红透了。


    “不过——”男人故意拖长了调子,一副秋后算账的促狭模样,“被你这么一说,我确实应该生点气。免得有人觉得我太好说话,以后不想吃我做的饭,就骗我说吃过了,转头跟别人吃饭去,那可怎么办?”


    “我不可能不想吃你做的饭!”季温时急了,把杯子往茶几上重重一放,恨不得举手发誓。


    男人却噙着一丝笑意,偏过头故意不看她:“一点诚意都没有。”


    “真的呀!”季温时急了,撑着沙发站起身,想凑到他眼前让他看清自己脸上真挚无比的表情,“陈焕,我不骗——”


    话没说完,脚下忽然踢到他随意屈在沙发前的长腿,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直接扑倒在他身上。慌乱中,她双手下意识地抓住他的手臂稳住自己,而陈焕显然也没料到她会有这一出,本能地伸手地扶住了她的腰。


    空气突然变得滚烫又粘稠。


    她从来没有在清醒的状态下如此近距离地贴近陈焕。他浑身热度惊人,甚至让她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发烧。隔着那层薄薄的冲锋衣面料,掌心下是他结实手臂紧绷的肌肉线条,能清晰地感觉到里面奔流的滚烫血液贲张跳动的青筋。


    “……起来。”陈焕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季温时索性破罐子破摔,就着这个姿势撑住,执拗地追问:“那你还生气吗?”


    陈焕额角青筋直跳:“季温时,你真是……”他闭眼深呼吸几下,声音更低更哑,“起来,不然……”


    她被喷在锁骨上的滚烫的鼻息吓住,正要回撤,箍在她腰后的那只大手却猛地用力,将她整个人更紧地扣向自己,绵软的腰肢几乎要折断在他掌心。灼人的温度隔着衣料烙在她后腰的肌肤上,她几乎要疑心那里是不是已经印下了他的掌纹。


    他微微仰头,目光就这么沉沉地锁住她。视线从光洁额头,到泛红的眼角,再到微微张开的唇上,绕着柔润唇珠打了个转,似乎还想要探进更深处的地方去。


    他一个字也没说,可是她却好像读懂了他沉默里汹涌的全部意图,脸上的热度“轰”地一声炸开,从脸颊一直烧到脖颈。


    第28章 好天气里的围炉煮茶


    眼看男人的脸越来越近,季温时扭动身子试图挣脱,腰上那大只手却握得更牢。甚至还变本加厉地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强势地将她压向自己。


    大脑完全无法思考,呼吸都要停滞了。她索性鸵鸟似的闭上眼睛。


    温热光滑的触感,轻轻贴在她的额头上,一触即离。


    她愕然睁眼,对上陈焕也正缓缓掀开的眼帘。他的睫毛很长,抬起时像慢放的镜头,连睫毛尖的颤动都清晰分明。


    他只是用额头贴了贴她的。


    “退烧了。”陈焕哑声说。随即向后靠在沙发背上,与她拉开距离,仰头看着她,眼底暗潮汹涌。与此同时,禁锢着她的两只手悄然松开,仿佛刚才那股要攻城略地的侵略感从未存在过。


    真的退烧了吗?


    逃回502后,季温时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半夜。她又摸过体温计,不信邪地再次量了量体温。


    烧真的退了……她盯着那个“37.1”的刻度,有点气闷地甩了甩体温计。


    可身上有些地方的温度却怎么也降不下去。后腰,后脑勺,脖子,额头……还有掌心。掌心下,那截绷紧的大臂肌肉蓬勃跳动的热意……


    她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刚才又走神了,气急败坏地抓起枕头打了几下。


    不能再想了!


    陈焕不知道第几次在脑子里这样警告自己。


    他不是一个沉湎于欲望的人,偶尔身体的反应实在无法忽视,他会选择自己解决。毕竟……洗自己比洗四件套方便。


    可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大学时在宿舍楼下撞见的情景。那只漂亮的绿眼睛小三花猫被一只身形壮硕的黑猫压在花坛边上,死死咬住后颈,发出一声声细弱的哀叫。他那时只觉得不忍,当即找了根树枝把两只猫分开,第二天还帮学校动物保护协会的人把那只黑猫逮去做了绝育。


    但季温时摔进他怀里的那一刻,掌心扣住她腰肢的瞬间,雄性动物卑劣的本能骤然苏醒,在血液里奔涌叫嚣。


    自己成了那只黑猫。


    甚至,想做比它更过分的事情。


    今晚糖饼也睡得很不好。


    又一次被耳边传来的拖鞋啪嗒声吵醒,它睡眼惺忪地抬头。


    主人今晚一直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好吵。但是没关系,小狗溺爱人类,小狗能忍。


    主人突然很重地喘了口气,就爬起来往外冲。作为一条虽然胆小,但有着田园犬优良看家本能的狗,糖饼一个激灵从窝里爬起来,担忧地跟出去。


    那个它最讨厌的,有很多水的小房间亮起了灯。哦,主人要洗澡。


    糖饼安心了,趴回窝里,咂咂嘴准备睡觉。


    过了不知道多久,主人回来了。一身水汽,拖鞋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比出去时平稳了好多。


    这下可以好好睡觉了。


    刚梦到吃牛肉干,主人又一个箭步冲下床。


    又怎么了!糖饼惊醒,站得像个放哨的四角板凳。


    哦,又是洗澡。


    小狗不会数数,不知道这一夜主人来来回回洗了多少次。


    只知道主人最后一次回来的时候,外面那个很亮的黄色大盘子都升起来了。


    是个久违的好天气。


    前阵子一直是降温伴随阴雨,今天总算一早上就看见了大太阳。


    季温时迎着朝阳坐在床上拉伸了几下。


    拢共没睡几个小时,她却觉得脑门上扎了兴奋剂似的,身体深处持续涌起轻微的战栗。


    好像十来岁的时候,偶尔也会在夜里感受到这种从骨髓深处弥漫开的轻颤。起初她有点害怕,后来查到说是身体长太快的缘故。此后再有这种感觉,她都会觉得欣喜,觉得好像身体里每个细胞都在无声地努力拔节,好让她快快长大。


    可是长大后的世界,她想,难免会让那个在被窝里抱着膝盖幸福地忍耐生长痛的小姑娘失望吧。


    那时的她大概想不到,十多年后自己依然是个学生,依然怕老师,愁进度,赶作业。也还没有变成想象中的那种,穿梭在写字楼丛林间,走路带风,说话很快,挣钱很多的都市丽人。


    现在她当然明白,那些光鲜背后多的是加不完的班和吐不完的槽,她应付不来。读博,除了完成梁美兰的心愿,某种程度上也是因为象牙塔更适合自己。找到了舒适区,好像也就没必要硬闯出去。能一辈子待在自己舒服的地方,谁说不是一种本事呢。


    只不过如果让十几岁的自己看到现在的生活,大概会觉得像童话,或者某本悬浮的言情小说吧。


    对面住着个做饭很好吃的帅邻居,养了条可爱小狗,不久还会有一窝更可爱的小奶狗。邻居虽然总爱逗她,让她失眠、心慌、不知所措,可她却逐渐习惯,甚至依赖他的存在,并且……没有为此感到恐慌。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秋日的太阳不再刺眼,是橘红色的,能让人完整地直视它的轮廓,像是从东边樟树的梢头被人挂上去的。


    这是搬进樟园里后,她第一次看日出。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裂开了许多细小的缝隙,阳光就这样照了进去。


    想了想,她难得地拿起手机,把树梢上的圆盘子拍下来。


    拍得有点丑,但是没关系。


    她只想要记住这一刻的好天气。


    ……


    陈焕今天没有去晨跑。


    毕竟昨晚的运动量已经严重超标了。


    整个上午,他气压都有点低。喂完遛完糖饼,又默默地把洗衣机里洗好的四件套拎出来。


    很烦。昨晚明明……还是……


    万幸,今天是个大晴天。


    他皱着眉把床单被套晾上阳台,布料在风里啪嗒作响。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季温时:「海市秋日必打卡!银杏树下的咖啡厅,氛围感……」


    是一条点评网站的链接。


    季温时这是……约他?


    陈焕的嘴角立刻就扬了起来。今天的天气可真不错啊,是该出去走走。他点开季温时给他发过来的链接,发现是一家离得不远的咖啡馆。第一次跟她约会,穿什么好呢?要不还是在上次专门买的那几身衣服里选吧。


    他顾不上回房间,就站在阳台上,顶着明晃晃的阳光眯着眼打字。


    刚打了个“什么时候走”,那边很快就又追过来一条消息。


    季温时:「啊,不好意思,发错了。」?


    她本来要发给谁?


    刚松开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低气压卷土重来,他转身就出了门。


    季温时觉得今天简直是自己的幸运日。


    不仅有盼了许久的晴天,她刚才还收到曹老师的通知,京大论坛因为与某个重要的国际会议撞上,延期了,具体时间待定,大概在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样子。


    这就意味着,她瞬间有足够宽裕的时间来完成和打磨那篇已经写了三分之二的会议论文了!


    心思活络起来,想起蒋冰清前阵子一直在微信上哀嚎说说海市的阴雨天快把人腌霉了,正好在APP上刷到一家自带小院的咖啡馆,环境看起来很不错,院子里有棵高大的银杏树,能在树下围炉煮茶,于是顺手转发给蒋冰清——


    点“确认”的时候,手指却又停了停,鬼使神差地拐到了别的地方去。


    不一会儿就听见有人敲门。


    陈焕站在门口,垂着眼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约了人?”


    “本来是想发给冰清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发给你了,不好意思啊。”季温时诚恳道歉。


    眼前的人表情松了下来,点点头,却没急着走,依然在原地看着她。


    “那,你朋友怎么说?她有空吗?”


    季温时被他看得心虚,已经感觉到热度从后脖颈升腾起来,渐渐要爬上耳尖。


    “她刚给我发消息,说要做实验。”季温时一脸为难地把手机飞快地在他面前晃了一下,“太不巧了……”


    “我陪你去行吗?”陈焕问。


    季温时想了想,矜持地点点头:“好啊,如果不会耽误你的事的话。”


    ……


    “为了感谢我的照顾?”陈焕单手扶着方向盘,从鼻腔里哼出一声轻笑,“具体谢哪回?是给你做饭,伺候你吃药,还是喝醉了帮你善后……”


    “都是!”季温时羞恼地打断他,“把我说得像个麻烦精……”


    趁等红灯的间隙,陈焕侧头瞥了眼副驾上闷闷不乐的人,眼里浮起一点笑:“不麻烦,我乐意。但你要是把这当谢礼——那一杯咖啡可不够。我这人啊,很爱计较的。”


    季温时愣住,试探着问道:“那……那你还想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声音明显底气不足地小了下去。


    “你肯定能做到。”前面已经能看到咖啡馆的木质招牌,陈焕停好车,转头面向她,漫不经心地勾唇,“等我找到合适的机会,就告诉你。”


    这家咖啡馆颇有点中西结合的意思,咖啡和茶都卖。怕季温时犯胃病,陈焕没要咖啡,点了壶滇红。


    点的东西很快上齐了。装在陶壶里的滇红浓艳明亮,闻着有股甜甜的烤红薯香。一个胡桃木的六宫格盒子,里面是板栗、柿饼、花生、桂圆、红枣和金桔,都是一会儿要放上烤网的。


    工作日没什么人,他们占了院子里银杏树下的好位置。银杏树叶全黄了,疏疏落落地散在庭院的碎石子地面上。日光温淡,树影斑驳,倒真有几分秋日的静好。


    陈焕没让店主动手,自己利落地把小炭炉生好,架上烤网,先把难烤的板栗和柿饼放上去。其余的先不着急,等温度上来随烤随吃。


    季温时是在城里长大的,对炭炉子烤食物挺好奇,跃跃欲试。可惜陈焕只准她做一件事:往烤网上添东西。放上去就不准再碰,翻面不行,徒手去拿快熟的更不行。没办法,她只好时不时盯着烤网,看哪儿空出位置,就眼疾手快地摆几颗花生或者一只小金桔上去。


    真要说起来,围炉煮茶的风其实已经刮过去两年了,热度大大不如之前。季温时还记得它刚兴起的那年秋冬,小绿书里铺天盖地全是炭火、陶壶和摆盘精巧的吃食。凡是有院子的店都得提前好些天预约,到门口还得排长队。她原本想着等这阵热闹过去再尝个鲜也不迟,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年。


    这家咖啡馆的庭院秋景实在漂亮,喝一会儿茶的功夫,陆续来了些看起来像是做自媒体的女孩子,举着设备边拍边说话。


    季温时朝那边望了一眼,收回视线,凑近陈焕问:“你那个账号最近怎么样了?”


    陈焕正拿着夹子翻弄烤网上的柿饼。柿饼已经快熟了,饼身臌胀,裂了口子,里面淌出蜜似的橘红流心。


    “就那样。”陈焕头也没抬,把烤得最透的柿饼夹给她,“晾两分钟再吃。”


    季温时“哦”了一声,乖乖把柿饼放一边晾着,低头摸出手机点开APP查看自己的关注列表——“糖饼厨房”这些日子只更新了三个视频,百叶包粉丝汤,薏米山药排骨汤和秋日焖饭。粉丝数倒是有挺大进步,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第22个粉丝,现在已经涨到大几百了。


    “陈焕,你更新得是不是有点慢了?我看其他博主一周至少更两次呢。”晾得差不多了,季温时拿个小勺子戳戳柿饼,把外面那层焦皮小心翼翼地撕掉,挖里面的瓤吃。柿饼被烤过之后更甜了,热乎乎地流着糖,流心绵软,入口就在舌尖化开。


    “其他博主?”陈焕挑眉,似笑非笑,“这是拿我跟谁比呢?”


    季温时索性也不藏着掖着了:“就是那个识食务者啊,你也看过的。我关注他这么些年,他好像一次假都没请过,更新特别稳定,视频质量也高,怪不得……”


    “怪不得人家是大博主。”陈焕淡淡接过话,视线落回烤网上,挨个翻动快熟了的板栗,“我比不了。”


    季温时瞬间自觉失言。人家账号才刚起步,自己就拿做了五六年的头部博主来比,这话谁听了能舒服?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着找补,语无伦次,“你涨了这么多粉丝,已经很好了……”


    陈焕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往她盘子里夹了几颗烤到开口笑的栗子。


    她更沮丧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转眼瞥见陶壶空了,赶紧端起壶站起身:“我去加点水。”


    说完几乎是逃也似地往室内吧台快步走去。


    等着续水的空当,她心里乱糟糟地埋怨着自己。季温时,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活像专泼冷水的扫兴家长!一会儿回去一定得好好道歉,再认真夸夸他。


    打定主意,她端着沉甸甸的壶往回走,一边在心里反复斟酌词句。


    “陈焕,你真的很厉害!我吃饭必看你的视频下饭!”


    太浮夸了。何况最近哪顿饭不是跟他一块儿吃的,看没看视频,他能不知道么。


    “陈焕,我没拿你跟他比的意思,毕竟他是头部……”


    哎呀也不行,怎么还长别人威风呢!


    短短一段路,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了一大堆,一抬头,却愣在了原地。


    她和陈焕那张小桌旁,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高挑的大美女。光腿长靴,紧身针织短裙,外搭一件做旧牛仔外套,性感又飒爽。和陈焕出现在同一个画面里,还真是她看了都要说般配的程度。


    大美女正笑着对陈焕说话。他脸上没有平日里那副散漫或冷痞的神情,眉目舒展,甚至在听到某句话后露出了温柔的笑意,随后竟主动拿出手机——看样子,是在交换联系方式。


    季温时就这么端着那壶茶呆立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第29章 肉桂焦糖烤苹果


    季温时不知道自己在原地站了多久。


    大美女离开后,陈焕仍低头看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唇角始终带着迷之笑容。


    这是刚加上微信,在欣赏人家朋友圈里的美照吧。


    季温时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看了,迈腿往桌边走去。


    主要是因为茶壶实在有点重。


    “怎么去了那么久?”陈焕抬眼看她一下,视线又落回手机上。


    这么入迷吗!


    季温时有点上不来气,只给自己倒了杯茶:“刚看见你好像遇到朋友了,就没打扰。”


    “哦,不是朋友。”陈焕终于把手机收起来,从烤网边角捡了几颗花生放到她面前,“刚烤好的,给你温在边上了。”


    花生壳微焦,散发着坚果炙烤后的油香。季温时瞟了一眼,没动。


    陈焕以为她懒得剥,又拿回去,没多久还给她一堆果仁,连花生皮都去了。


    “中午还吃得下东西吗?”她听见陈焕问。


    “郭奕哥上次给我拿来的卤菜还在冰箱里,我回去热一热吃掉好了。”


    陈焕没想到她会这样回答,怔了一下,敛了笑意。


    “什么卤菜这么好吃,给我也尝尝,下次给你复刻。”


    “不给。”季温时说。


    那是肖阿姨特意给她做的,她才不想分给眼前这个刚刚还在跟别人笑着互加联系方式的人。


    陈焕终于察觉她状态不对,皱眉俯身轻声问:“怎么?不开心了?”


    季温时也没否认,自顾自拿出手机扫桌上的码结账。结果扫了半天也加载不出来。


    “我买过单了。”陈焕开口。


    “谢谢。”她利落地转账给他,站起身来,“走?”


    一路无话。


    做邻居最尴尬的地方莫过于,就算闹了别扭,也得等到家门口才能各自分开。站在502门前,陈焕似乎还想说什么,她却只低声说了句“有点困”就转身进了屋。


    进门后,季温时背靠着门板,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站着。直到很久以后,走廊那头才传来501门锁“嘀”的声响。


    她觉得自己应该谈不上愤怒,也算不得嫉妒。


    只是觉得很难理解。


    真的会有人花费那么多时间与耐心,引诱着另一个人一步步走近,却在对方终于迟疑着迈出第一步的时候猛地泼下一盆冷水,让她狼狈地缩回自己的壳里再也不敢出来吗?


    可话又说回来。陈焕真的引诱过她吗?还是她自以为是地错把那些日常的照拂当成了特殊的信号呢?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盛,热烈地地铺满窗台,晒得一切都很暖和。她仰起脸,看向那片光亮。


    被阳光照耀久了,连角落里的植物也会生出贪念吗?也会暗暗盼望那道光不要再普照万物,就像温室大棚里的灯,从此只落在自己身上吗?


    论文不想写,文献也看不下去,季温时把自己陷进沙发里机械地刷着手机。


    怪不得中学的时候老师家长都严防死守着不让学生长出情丝呢。对于她这种敏感又容易内耗的人而言,一旦被这种事缠住,就再也别想静下心来做正事。她甚至有点佩服蒋冰清了,那晚在酒吧哭成那样,第二天居然还能一大早顶着哭肿的眼睛准时去实验室。


    那陈焕呢?他那样洒脱的人,大概根本不会受影响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说不定正跟大美女火热聊天中呢。


    左想右想气不过,季温时点开微信左滑隐藏了陈焕的聊天框,又点进视频APP关注列表里的“糖饼厨房”——


    正好是880个粉丝。凑整强迫症发作,纠结了好半天,终于还是没忍心取消关注。


    随手划拉了一下他的主页,季温时发现那三个视频底下居然都有上百条评论,对这个粉丝量的账号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她好奇地点进去。


    “只有我注意到主播的手好好看吗……”


    “开出帅哥的概率很大吧”


    “是我喜欢的类型!男生太细的手指看起来好娘,就要这种()一点()一点的#口水”


    “楼上你最好说的是手指”


    “鉴男五法之手指,有人懂吗”


    “懂的家人懂的,老吃家打包票此男不仅厨艺好,厨具应该也很……”


    评论区裤子满天飞,季温时涨红着脸退出去,缓了两秒,又默默点开视频红着耳朵逐帧观看。


    在“识食务者”之前,她从没关注过男生的手,更不知道这也能成为一个性感点。可能是“识食务者”每期视频弹幕里疯狂舔手的发言太多了,她也开始下意识地开始关注起来。


    陈焕的手是很好看,跟“识食务者”是一个类型。不是那种纤细修长白皙的艺术家手,手掌宽大,手指长而不细,骨节清晰。尤其是处理食材发力的时候,从手背到小臂,筋络与肌肉的轮廓会微微绷起。


    她暂停在一帧手的特写上,弹幕正好飘过一句:“被这双手牵着一定很幸福吧o(* ̄▽ ̄*)o”


    牵手吗……她和陈焕倒还没有过这样直接的接触。


    可她好像已经很熟悉这双手了。她知道他掌心有些粗糙的薄茧,探她额头温度时有微沙的触感。也知道他的手掌总是很热,像一座休眠火山,静默之下奔涌着滚烫的岩浆。


    这些隔着屏幕无法知晓的细节,只有她知道。


    好希望……一直都只有她知道。


    不知道在沙发上瘫了多久,有丝丝缕缕的香味从门缝里钻进来。


    季温时皱了皱眉。


    倒也不饿,只是这股香味存在感太强,扰得人静不下心来——尤其是一想到,这意味着那个人正在一墙之隔的厨房里,不知又在为谁精心准备着什么。


    闻起来像是蛋糕店的味道。有黄油的奶味,焦糖的香甜,还有一股浓郁的肉桂味。


    她一直很喜欢肉桂的味道,尤其是加热后那股辛辣中透着甜暖的独特香气,一闻到就让人想起温暖的火炉,明亮的橱窗,落在人睫毛上的初雪。


    不知道陈焕这次烤的是什么?她想起了上次那个丑丑的生日蛋糕。陈焕说过,那是他第一次接触烘焙。


    现在有了攻略对象,倒是学得挺快。她酸溜溜地想着,喝了一大杯温水压下心里的酸涩泡泡,又找出香薰蜡烛点上,试图把那股甜香盖过去。


    她忘了这个香薰蜡烛也是当初陈焕给她的。不点燃还好,一点燃,满屋子都是他的味道。她气恼地一下子把火苗盖灭。


    不点是他的味道,点了还是他的味道。


    这人在她生活中简直像气味一样无孔不入,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她到底没忍住,把陈焕的聊天框从折叠列表里拖了出来,发现他一直在给自己发消息,隔二十分钟一条,很有规律。


    陈焕:「怎么了?」


    「到底为什么不高兴,能跟我说说吗?」


    「午饭是不是没吃?胃会难受的,给你做点吃的?」


    「是不是我说错或做错了什么?我道歉,别不理我。」


    最后一条消息就在五分钟前,总算让她知道了那股甜香的来由。


    「烤了肉桂焦糖苹果,吃吗?」


    配图是一张白色陶瓷烤盘里六块对半切开的苹果。每一块的果肉都烤得皱巴巴的,中间凹进去一个小窝,通体都被烤成了明亮的焦糖色,淌出的苹果汁和焦糖液混在一起晶莹浓稠,表面还撒了层肉桂粉。用的应该是陈焕奶奶家的丑苹果,小小的,对半切开以后应该刚好一口一个,是很适合当下午茶的小甜点。


    季温时不为所动:“谢谢,不吃。”


    退出聊天框时,手指不小心碰了下他的头像,点进了他的个人信息界面。她惊讶地发现这人一直空白的朋友圈里居然多了张照片。


    男人宽大的手掌微微张开,镜头聚焦的是他的大拇指,上面有一道明显的烫伤红痕。


    配文是“第一次被烤箱烫伤。”


    季温时皱眉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很久。


    不知道他家有没有烫伤膏。她想起自己药箱里那支,还是当初为了学做饭时准备的,至今还没用过。陈焕整天待在厨房,按理说应该有才对。


    可转念一想,或许就因为常年在厨房,有足够的自信,所以没想过自己会受伤呢?


    她左思右想,还是放心不下,最终还是起身从药箱里翻出药膏去敲501的门。


    门一开,那股肉桂混着焦糖的甜香更浓郁地迎面扑来。季温时下意识低了头去找前来开门的男人手上的伤痕。


    “找什么呢?”陈焕见她一直低头看,问道。


    “你的手……”话刚出口就顿住了。季温时把药膏往前一递,语气尽量平常,“烫伤膏。”


    陈焕没接,盯着那支药膏,目光慢慢地移到她脸上,忽然就笑了。


    “这么担心我啊?”他脸上笑意张扬,笑声却低沉,酥麻地落进她的耳朵。季温时气恼地横了他一眼,可他眼里那副加深的笑意明明白白地在说,她这副样子,在他看来跟小猫亮爪没两样。


    “谁担心你了!”季温时把药膏往玄关柜上一放,转身就要走,男人却眼疾手快地把门关上。


    “行,没担心。”他俯身凑近,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门板上。季温时就这么被拢在门板和他的胳膊支撑起来的狭小空间里,进退不得,只能仰头瞪他。鼻端全是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他的胸膛距她咫尺之遥,她真恨不得给这还在没心没肺笑着的人来两拳。


    “走开。”她闷闷地说。


    “到底怎么了?”他低低叹了口气,“从中午要走的时候就不对劲。如果是我说错或做错了什么,你告诉我,我改。”他的头低垂在她脸侧,带几分脆弱的模样,“我没跟女孩子相处过,死也得让我死个明白是不是?”


    季温时难以置信地抬眼瞪他。青天白日的,这人怎么能面不改色地瞎说?


    “少来,”她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我去续水的时候你不是挺会跟人家搭讪的吗?一会儿功夫联系方式都加上了,还一个劲儿地翻人家朋友圈……”


    她越想越委屈,忍不住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以前不是说自己不会烘焙,所以做出来的蛋糕才不好看,现在为了……都开始练习了是吧?”


    陈焕脸上的神情从茫然到惊讶,最后在听到她关于烘焙的控诉时,终于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你,你笑什么!”季温时气得转身要走。手刚放在门把手上,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就覆了上来,阻止了她的动作。


    男人顺势弯腰从身后将她半拢在怀里。忍着笑意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有酥麻的痒意从耳垂逐渐盘绕蜿蜒进耳廓。


    “首先,我练习烘焙是为了投喂某个小邻居,她喜欢吃又甜又软的东西,我得多学着做点小蛋糕之类的才行。”


    “其次,我没跟人家搭讪。”他无奈地笑,“那人是来推广生活APP的,说是可以根据收礼人的年龄,职业,兴趣爱好和人格类型自动匹配合适的礼物,适合我这种特别不会挑礼物的人,所以当场就下了一个,不是在加微信。”


    “那……那你干嘛笑得那么开心……”季温时脸颊烫得厉害,不知是因为陈焕呼出的热气,还是因为自己闹的大乌龙,“如果是个大叔来推广,你也会那么笑吗?”


    陈焕叹了口气,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我压根没注意人家长什么样。我笑是因为……”


    他顿住了,季温时却敏感地偏过头想去看他的表情:“因为什么?”


    陈焕垂眸,饶有兴致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滚烫红熟的小脸:“我怕某些人脸皮薄,听了要羞得跑回家。”


    明明一副替她着想的口吻,却带着蛊惑和诱哄的腔调,拿捏着她的好奇心。这人简直坏透了!


    “我……我不跑。”季温时咬咬牙,命令自己的双脚死死焊在地板上,视死如归般闭上眼睛,“你说吧。”


    “那我可说了?”陈焕喉结滚动,又凑近了些。话音几乎贴着耳廓送进去,带着温热的吐息。他垂着眼,清楚地看见每多说一个字,她小巧的耳珠就更红一分。


    “她说,‘你和你女朋友感情真好,她总在偷偷看你。’”!!!


    季温时感觉自己的脑子现在像个正在发出尖锐爆鸣的开水壶,脑门顶上都在往外冒蒸汽。脑子里空白一片,她什么都顾不上了,手下用力就要拧开门冲出去——


    肩膀被轻轻一带,后背撞进一个坚实滚烫的胸膛。他的手臂环过来,气息铺天盖地将她笼罩。微哑的声音带着胸腔微微的震动,透过骨肉清晰地传遍她四肢百骸。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不许跑。”


    第30章 老式麻辣烫


    季温时觉得,自己现在活像块贴在铁锅边上的玉米面饼子。


    本科的时候,不知怎么突然流行了一阵子东北铁锅炖,学校附近开了好几家。手拍的玉米面饼子贴在锅边上烀着,等铁锅炖里的肉和菜吃得差不多了,就把饼子啪地一下翻个面,再烀一小会儿,就能得到滚烫脆韧两面金黄的贴饼子。


    此刻,她的后背紧贴着男人滚烫的胸膛,热度源源不断地透过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烙得滋滋作响。


    陈焕握住她的肩膀轻轻一揽,给饼子翻面似的把她一整个儿转了过来。


    “季温时,”她听到陈焕声音里有压不住的笑意,“把眼睛睁开。”


    她顶着张能煎鸡蛋的脸,扭头,抿唇,闭眼,宁死不屈。


    “再不睁开……”他故意拉长语调,威胁道,“我可要……”


    他缓缓俯身靠近。


    季温时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极轻地拂过她的唇瓣。


    她吓得猛地睁眼,舌头都打了结,惊恐地用手背捂住嘴:“你……你!”


    陈焕却悠悠然抬起手,指尖还捏着她一缕滑落的发丝,在她羞愤的目光里,用发尾轻轻搔了搔她的手背。


    “怎么了,反应这么大?”他好整以暇地直起身子和她拉开一点距离,观察着她的表情,突然作恍然大悟状,“哦……该不会是以为我刚才——”


    “不许说!”季温时整张脸爆红,急忙打断他,见他眼底笑意深浓,还要开口,赶紧瞪着他再强调一遍,“一个字都不许说!”


    陈焕看着她炸毛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无奈又纵容地举起手,懒洋洋地做了个投降的姿势。


    “行,脸皮薄的小邻居,那我就……暂时不说。”


    收回意味深长的目光,他语气自然地转了话题:“烤苹果应该晾得差不多了,要不要尝尝?”


    季温时别别扭扭地走到餐桌前,陶瓷烤盘里的烤苹果已经晾到了适合入口的温度。


    陈焕还很有仪式感地给她搭配了一套餐具。奶油白的小碟子,外沿一圈有凸起的浮雕,碟心手绘一根藤蔓,几片小巧的绿叶中点缀着红色的树莓。配的刀叉也讲究,细长的银柄雕花繁复,中间嵌着贝母片,转动时可以看见流彩的珠光。


    季温时认得这套餐具的牌子。太精致了,不太像陈焕一贯的风格。他向来是实用至上,厨具餐具都简洁利落,家里不太有这种主打颜值的东西。


    “这是新买的餐具吗?”叉了一个烤苹果进盘子里,季温时随口问。


    陈焕顺嘴答:“品牌送的。”见她有些诧异,又很快地补上一句,“就跟之前给你的香薰蜡烛一样,品牌送我朋友的,他用不上,就给我了。”


    季温时对他口中那个“朋友”好奇起来:“那你朋友应该是个大博主了?经常能收到礼物。”她补充道,“还都是大牌。”


    陈焕倒水的动作顿了顿:“嗯,算是吧。”


    “他也是美食博主吗?账号是什么呀?”季温时切了一小块烤苹果送进嘴里,黄油的丝滑,焦糖的甜蜜和肉桂的辛香完美融合,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暂时没空去看陈焕的表情。


    “他很久之前就不在这行了。”陈焕说,“跟公司运营理念不合,不干了。”


    “哦,那还挺可惜的。”季温时点点头,又切了一小块苹果,“要把一个账号做起来应该很难吧。”


    她想起上午没来得及道的歉,放下叉子转向陈焕,语气认真起来:“对不起啊,我上午说的话不好听。我不该拿你跟别人比,也不该说你更新慢。我后来回去仔细看了你的视频,真的做得很好。慢一点没关系,内容好才是最重要的。你一定会被更多人看到的!”


    陈焕抬起眼笑着看她:“哦?仔细看了?那请季博士具体点评一下?”


    季温时仔细想了想,慢慢列举:“首先,不浮夸,不搞那些猎奇食材和夸张标题吸引眼球。其次,手法特别专业,一看就是真会做饭,不是摆拍的,新手也能跟着学。最后……”


    她卡壳了,不知道为什么,评论区和弹幕关于手的虎狼之词突然跳进脑海。


    “最后就是……他们都说……你的手很好看。”她眼神游移,吞吞吐吐地说。


    陈焕看上去是真的困惑:“为什么?”


    “你不看评论区的吗?”季温时有些惊讶,干脆点开APP翻到他最新视频的评论区——当然,飞快地划过了那几条最露骨的言论,停在相对正常的几条上,“你看,都在夸你的手。”


    “我看过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拧眉,伸出自己的手来,翻来覆去地像检查工具,“手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谁还没有手了?”


    更何况他的手也不是在什么高雅的地方弹琴或者画画,常年待在厨房沾油烟,抓生肉,握刀颠勺,这……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季温时理所当然地:“是都有手,但是每个人的手都长得不一样啊,你没听过一个说法吗,手是第二张脸,有好看的,当然也有不好看的。”她也学着陈焕的样子伸出自己的手,“我妈就总说我的手太干瘦了,像树杈子,是没福气的手。”


    陈焕垂下眼,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


    明明很好看。是很纤细,但远远称不上干瘦。手指修长匀称,中指侧面有小小的笔茧。手背皮肤冷白,可以清楚地看见蜿蜒的血管,像静谧的蓝色河流。掌心是淡淡的粉色,手掌中——如果是猫,那就是肉垫的位置,粉粉的,微微隆起,看得人很想上手捏一捏……


    但他忍住了。会被挠的。


    “……所以才会比较喜欢你的手吧。”也不知道她双颊微红在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好像是在解释为什么有那么多人喜欢他的手。


    但是无所谓了,他压根没听,只是盯着她的手出神。


    她手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戴。手腕很细,腕骨突出,有点空荡,少一根手链。就是以前在星锐的时候见很多小姑娘喜欢戴的,细细地悬一颗红色或者白色小花的那种。


    她皮肤白,还是红的吧,衬她。


    手指也很好看,干干净净的,只是……


    似乎也少了点什么。


    脑子里这个念头闪过的瞬间,他有点被自己吓到。


    “陈焕?”季温时见他半天不说话,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回神,对上她疑惑的眼睛,仓促地点点头:“嗯,你说得对。”


    季温时愣了一下,指了指他左手指腹,那里有几道颜色淡到几乎看不清的旧疤。


    “我是问……你这儿的疤是怎么弄的。”


    那些疤痕很奇怪,中间三根手指的指腹上都有,像是手里抓握过一块锋利的铁片,皮肉被整齐地划伤。视频镜头会模糊掉很多细节,她之前完全没注意过,这么近距离地盯着看才发现。


    陈焕低头瞥了一眼,把左手自然地蜷了起来:“刚开始做饭的时候没注意,菜刀切的。”


    切菜能同时划到三根手指?季温时心里疑惑刚起,门铃恰好在此时响了。她坐得离门口近,便顺势起身去开门。


    门口的男人喘着气,嘴里啪啦倒豆子似的:“什么情感问题急成这样?我刚噶完一天猫蛋狗蛋,饭都没吃就往你这儿赶,你最好已经把麻辣烫煮上了,不然我饿死在你门口这房子可就成凶宅,以后都卖不出去了我告诉你——”


    话说到一半,他抬头看清开门的人,声音戛然而止。


    “……季博士?”


    季温时虽没太听明白他前面那串话,还是礼貌地微笑点了点头。见陈焕有客人,她也就打了个招呼回去了。


    屋里只剩下两个男人。


    陈焕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过了几秒才转回头:“怎么这个点过来?”


    “你是人吗?”许铭无语,“不是你给我发消息问我女孩儿生气了怎么哄?我手术台下来连口水都没喝就冲过来了,你就这么对兄弟?”


    陈焕没理他,起身往厨房走:“麻辣烫还吃不吃?”


    “吃!”许铭饿狼咆哮。


    为了这口吃的,一路上他可是把那辆model3当飞艇开,起步猛得自己都有点犯恶心。


    但是!那可是老式黏糊麻辣烫啊!


    还是上大学那会儿,有年寒假他去陈焕家玩,陈焕奶奶给做的。


    老太太放调料下手是真狠,说得这么做才能有外面卖的味儿。


    芝麻酱白糖生抽蚝油花椒油加水搅成浓稠糊状,尤其是麻酱必须得多,厚厚地挖上几大勺。热锅化一小块牛油火锅底料,加水煮滚,咕嘟几分钟逼出香味后再捞净料渣。这时候舀一大勺奶粉进去,汤底立刻变得醇和顺口,辣而不燥,香气一下子柔和起来。


    汤底做得了,先下丸子和肉,煮透后再放豆皮、冻豆腐和菌菇,最后烫一把青菜。出锅后再倒入事先调好的那碗酱料、蒜水和香醋,热腾腾一大碗端上桌。那滋味真是……他记得那个雪天,他就坐在陈焕家厨房里,馋得等不及上桌,就这么在厨房里被烫得龇牙咧嘴地吃完了一大碗。


    可惜后来陈焕一直嫌做一次满屋子味儿,好说歹说也不肯给他做。


    这次终于被他逮着机会了!陈焕居然问跟女孩儿闹矛盾了怎么哄——虽说他也不是什么情感专家,可他好歹谈过恋爱不是?总比某些空有一张渣男脸,实际比小学生还纯情的人要有经验得多。


    结果没成想,他人还没到呢,俩人自己就好了。啧啧啧,黏糊糊的小情侣,比麻辣烫还黏糊。


    不一会儿,一碗肉菜冒尖,汤汁黏黏糊糊,灰褐色麻酱浓稠挂壁的老式麻辣烫被端上了桌。


    许铭什么也顾不上,抄起筷子用力搅拌着,碗里发出酱汁黏腻的声音。


    “怎么回事啊你俩,这不挺好的么,之前闹什么矛盾了?”许铭塞了一大筷子豆皮进嘴里,腮帮子都鼓了。


    怎么回事?陈焕回想了一下今天的事情。小猫脸皮薄,还是不要把她吃醋的乌龙告诉别人了。


    于是他只拣了自己的部分说。


    “她今天问起‘糖饼厨房’的情况,说我不如‘识食务者’更新频率高,又是说他勤奋又是说他视频质量高的,我心里就有点不舒服。”


    “停停停!”许铭咽下嘴里的东西,“我咋没听明白呢……”想了一会儿,他恍然大悟,“等等,她不知道你就是‘识食务者’?”


    陈焕点了点头。


    “你上次说她是‘识食务者’铁粉……”许铭的眼神复杂起来,“兄弟,你这是跟自己吃上醋了?”


    陈焕没搭腔。


    许铭挑着碗里的肥牛吃:“为啥不告诉人家?整得自己跟精分似的。”


    陈焕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以什么身份告诉她?”


    “这还用什么……就说你就是‘识食务者’呗,是她喜欢的那个大博主不就完了?她肯定高兴啊,这跟追星成功有啥区别?”许铭不理解。


    “如果她发现屏幕后面那个人,跟屏幕里的里完全不一样呢?”陈焕淡淡地说,“我不想拿她对‘识食务者’的喜欢当追她的筹码。”


    他垂下眼睫,看着自己左手指腹几乎淡得看不见的疤痕。


    “我想让她先看见我,了解我。等她看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权衡过,思考过之后,再决定……要不要我。”


    “是陈焕,不是‘识食务者’。”


    许铭停下筷子。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麻辣烫还在活泼地冒着热气。


    “会的,她会的。”想了想,他试图活跃气氛,“季博士连路边的猫都捡,不会不要你的。”


    “我谢谢你。”陈焕冷冷一记眼刀:“吃够了我就收碗了。”


    “还没怎么吃呢!”许铭立马护住桌上的麻辣烫,“我这是安慰你!哎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小子当年无情击碎多少少女梦,没想到现在也在当舔——”


    “不说了哥,我真不说了,你把碗还给我,我还没吃海带呢,肠也没吃呢,哎……”


    许铭走后,屋里那股麻辣烫的热辣鲜香还顽固地散不去。


    不该答应这小子的,都说了做一次一屋子味儿。


    陈焕皱着眉拉开防盗门,试图让穿堂风带走屋里的气味。


    扶住门框固定一个半开的角度时,他又看到了左手指腹上那几道浅淡的疤。


    切菜只会切到指尖,不会切到指腹,更不可能一下子整齐地伤到到三根手指。


    他撒谎了。


    眼前颜色浅淡如肉色小虫似的疤仿佛有生命似的开始蠕动,在他面前蜿蜒扭曲,隐隐发烫,试图把他拉进回忆里去。


    黑色小轿车冷漠地横在奶奶家的老屋前。那时候他不认得车标,后来才知道那一辆车足以买下奶奶家的整个农场。


    浓烈的汽车尾气呛得人肺里生疼,他扒着车牌不肯松手,懵懂的孩童仿佛也预感到了永别。车牌锋利的金属棱角边缘割伤了小小的,柔嫩的手指,他没哭,只是咬着牙,倔强地拼尽全身力气扒着。


    车开动了。缓缓往前开,缓慢,又坚决地,要把他这个累赘抛在未来之外。奶奶在身后把他死命往回拖,一老一小的身体在秋收后干燥又遍布尘土的乡间小道上,拖曳出长长的痕迹。


    最终他的手还是被掰了下来,鲜血淋漓,指腹留下了那几道整齐的疤。


    那时候他五岁。


    那是母亲最后一次来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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