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一直觉得,自己应该称得上是个洒脱的人。
毕竟没有几个人能够真正坦然面对从云端跌落。
失去“识食务者”的账号所有权后,日子好像也并没有有多大不同。
甚至变得更好了。
不用再考虑拍摄背景必须漂亮又上档次,他卖掉了市中心的江景平层,买下樟园里这套老房子,花了很大工夫把它们重新改造,装修一遍。图纸自己画,家具自己做。
老房子户型规整,有一南一北两个阳台。他把北边小阳台跟厨房打通,拥有了比以前那个开放式西厨更合心意的中式厨房。
南面的大阳台特意没封上,于是可以精准地感受到天气和四季的变化。晴天躺在床上可以闻到夏季暴烈阳光炙烤灰尘的味道,雨天时,雨丝会星星点点地飘进来。楼下有两棵高大的广玉兰,六月他来盯装修的时候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白中透黄的花大朵大朵地开着,像一炉没有香味的爆米花。
他就是在玉兰树下捡到的糖饼。
小小一只狗瘦得不成样子,一身黄白色的毛混在广玉兰泛黄的大片落花里,不仔细看还真难以分辨。浑身皮包骨,肚子却大得不协调。明显是饿狠了,虽然怕得浑身筛糠似的抖,却还边抖边冲他手里拎的熟食小心翼翼地摇尾巴。
他以为它肚子里有肿瘤什么的,用了一块熟鸡胸肉把它哄到车上,带去许铭那儿做检查。结果居然是怀孕了,足足四只。许铭说狗来财,你小子一次捡到大大小小五只狗,指定是要发财了。他笑笑没说话。
那是他搬进樟园里的第一天,也是他跟“识食务者”告别的第三十天。
生活突然像一只高速旋转后骤然停下的陀螺,突然就拥有了大把空白的时间。偶尔放空时,他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和星锐解约,现在会是怎样。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不是那种会沉溺在“如果当初”里的人。来时路,他懒得看;想不通的事,他从不死磕;不愿意做的事,没人能勉强。
可是此刻,当惊诧和窃喜缓缓褪去后,丝缕难以言说的遗憾却升腾起来。
原来他与季温时的缘分,开始得远比他知道的要早。早在他还顶着“识食务者”光环的时候。
在他最闪耀,却也最不像自己的时候。
“……我刚……就变成这样了……”季温时不甘的嘟囔和一股轻微的焦糊味一起从半开的厨房门飘出来,陈焕回神,走进厨房。
她果然还是把煎饺煎糊了。底部焦黑,好几个都破了皮,更别提那个所谓的“冰花”,直接变成了糊在锅底上厚薄不均的一张饼。
季温时沮丧地看着那锅东西,见他进来,抬头求助:“陈焕,这个冰花到底要怎么做啊?”怕他不理解,她还特意跑出去拿了平板,把“识食务者”视频里那帧冰花底的特写给他看。
“你看,就是这种。他做起来那么轻松,可我刚把料汁倒下去,就瞬间凝固成一坨了!”
淀粉放太多,火开太大,倒下去后没有立刻转动锅子让它均匀铺开。陈焕在心里说。
视频里那个纹路复杂漂亮的薄脆冰花边缘太过锋利,有些刺眼。他移开了视线。
“我也不会。”他语气很平淡,“只会煎普通的。你们还想吃吗?”
回到501,糖饼原本在门口垫子上团成一团打着小呼噜,一听见开门声,耳朵就警觉地竖了起来。待陈焕走近,它闻到他身上那股喷香油润的煎饺味,湿漉漉的黑色鼻头立刻开始不停地耸动,身子黏糊糊地蹭上来,围着他的裤脚转圈圈,尾巴摇得不断邦邦地抽在他小腿上。
陈焕失笑,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从橱柜的密封袋里取出一根自制的长条牛肉干给它。糖饼立刻消停了,叼着它的零食心满意足地趴回垫子上,专心致志地啃了起来。
蹲着看糖饼啃了一会儿牛肉干,陈焕回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给许铭打过去。
“手术怎么样?”
“挺成功。但狗子年纪大了,估计醒麻药还得一会儿。”许铭应该是刚结束手术,声音听起来有点疲惫,“咋了?”
“没事。”陈焕略微顿了一下,“晚饭前我问你什么时候认识季温时的,那会儿态度不好,抱歉。”
许铭在那头显然懵住了,半天才开口:“不是,哥们儿,这有啥的……你突然整这么煽情,我……”
“但我更早。”陈焕自顾自地说下去,“她关注我……关注识食务者,很多年了。”
“所以,其实我们很早之前就已经遇见了。”
电话那头一阵死寂。
几秒后,许铭的咆哮几乎要震破听筒:“陈焕你大爷的!老子刚才还真心实意感动了三秒!合着你搁这儿跟我秀呢?零人问!无人在意!滚蛋!”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可惜现在已经没有小时候那种老式座机了,不然他估计能听到许铭狠狠摔听筒的声音。
……
502,蒋冰清正在餐桌边吃陈焕重新煎的饺子。季温时煎的那一锅看起来实在不像能吃的样子,只能喂给垃圾桶。
她迅速扫光一盘薄脆多汁的煎饺,满足地瘫在椅子上:“小时,我发现你的喜好很明显嘛。”
“啊?”季温时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复盘那个冰花煎饺的教程,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看啊,你最爱的那个博主很会做饭对吧?现在这个超酷邻居哥,显然也是非常会做饭的类型,煎饺和醒酒茶都很绝。”蒋冰清理性分析,最后掷地有声地得出结论,“所以,你的XP就是——做饭好吃的男人!”
季温时又好笑又无语:“先不说我跟陈焕是清清白白的邻里互助关系,至于那个‘识食务者’,我只是单纯喜欢看人家的视频,又不是女友粉!”
“不过……”她叹了口气,“以后想看视频也没得看了。”
她说了账号换人的事,蒋冰清却不信邪,觉得这么大的博主不可能说卖号就卖号,嘴巴一抹就拿起手机坐到她边上,非要亲自搜来验证。
“我去,这……”几分钟后,蒋冰清神色复杂地抬头看着季温时,“小时,你喜欢的博主好野啊。”
季温时也听到了她手机里传来的节奏劲爆的音乐,觉得有些不对劲,凑过去一看,整个人都僵住了。
蒋冰清还在啧啧感叹:“吃这么好……小时,怪不得你每次都要看他下饭呢,这大扔,这灰色运动裤……”她边感叹边反手点了个关注,“你怎么不早跟我说识食务者身材这么顶!不然我八百年前就早吃下你的安利了啊姐妹!”
季温时难以置信地看着屏幕里那个刻意全方位秀肌肉的男人。这人上半身真空穿了件黑色围裙,两根皮质绑带绕过脖子,围裙胸口的位置很低,鼓鼓囊囊的胸肌露出大半。古铜色的皮肤上不知道抹了什么反光的涂料,肌肉在镜头里显得油亮油亮的。弹幕也是两极分化,有些让他别擦了好好做饭,有些在喊男菩萨摩多摩多。
上次明明还是探店博主小雪呢,怎么又换人了?呆滞了一会儿,季温时果断关掉视频:“不,这不是以前那个人。”
为了证明,她翻出之前下载的旧视频给蒋冰清看:“这个才是。”
视频里,和煦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明亮的开放式厨房,奶油白的操作台和原木色餐桌在阳光里纤尘不染。男人穿着一件轻薄的白色亚麻衬衫,袖口规整地挽起,系着咖色格纹半身围裙,站在灶台前用木铲搅动珐琅锅里正在咕嘟冒泡的奶油炖菜。他的动作轻缓从容,配上舒缓的钢琴曲,十足清新又治愈的日系美食番即视感,跟刚才那个伴着火辣劲爆的电音在厨房端着盘子wave的肌肉男完全不一样。
“可是……”蒋冰清思考了一下,“他之前也没露脸啊,你怎么知道这俩不是一个人呢?”
季温时微怔,继而更加坚定地摇头:“我就是知道。”
蒋冰清却不以为然:“那可说不好,他们搞自媒体的都把流量看得比命还重要,尤其是美食区,猎奇的人不要太多哦。”
她在首页推荐随手划拉几个视频。
“你看,这个吃虫子的,这个‘用八万八的皇后蟹做一顿料理’的,还有这个,穿比基尼在雪地里做饭的……不都是为了那点流量嘛!连我们都懂的道理,他们吃这碗饭的只会更明白。”
季温时沉默了片刻,依然固执地重复:“他不是那样的人。”
“小时,我懂,我都懂,”蒋冰清怜爱地拍拍她的肩,“姐当年追星的时候嘴比你还硬,就算被拍到五百次,只要不亲口承认,我家哥哥依然冰清玉洁男德楷模——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她眼疾手快地挡下季温时扔来的沙发抱枕,“就算他们不是同一个人,行了吧?”
“不过我挺不明白的,人家都没出镜过,你怎么就这么喜欢啊?”蒋冰清拖动进度条,把“识食务者”的视频翻来覆去看,话题又绕了回去,“莫非……你就是好这一口?喜欢这种斯斯文文,又带点居家人夫感的温柔男人?”
季温时没作声,只抿嘴笑了笑。
“还真是啊?!”蒋冰清愣了一下,遗憾地捂住胸口,“看来我只能回头去嗑你和竹马哥哥了。本来我是站邻居哥的,你们俩光是站那儿,那个张力就已经给我香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季温时不紧不慢地开口:“蒋冰清,你再乱说话,今天就一个人在外面打地铺吧。”
蒋冰清瞬间噤声,麻利地在自己嘴上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
第二天蒋冰清得早起去实验室打卡,七点多就鲤鱼打挺边喊着要迟到了,边急急忙忙地往外冲。季温时被迫跟着一起早起,也不打算睡回笼觉了。曹老师说的那个论坛截稿时间就在下个月底,她得赶紧找一篇有基础的论文,缝缝补补润色一番,把稿子投出去参会才行。
在书桌前坐了一上午,窗外的日头从温和逐渐变得灼热。休息间隙,她揉着酸痛的脖子,忽然想起这几天“海市发布”一直在提醒广大市民,国庆前将有一波强势寒潮,气温可能骤降十度。望着窗外尚还晴好的天气,季温时决定抓紧机会把被子抱出去晒一晒。
这个念头一起,她仿佛已经闻到了晒过的被子上那股暖融融的味道。
小时候她最爱这股味道。每次外婆晒过被子,当晚她都会兴奋得睡不着,小狗似的把鼻子紧紧贴在被子上贪婪地嗅来嗅去。小孩不懂味道会自然消散,还以为阳光的味道是被自己吸走了,只好拼命忍着,实在憋不住了才又把鼻子贴上去,狠狠吸一大口,屏住呼吸,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份蓬松的暖意永远留在身体里。
后来她看网上的科普说,那其实是螨虫被阳光烤焦后的味道。不过那时候,她已经在英国当留子了。国外公寓没有晒被子的条件,纯靠烘干机,烘出来的床品虽然柔软,可盖在身上,梦里都是潮湿的。
她租的这套房子次卧直通南面阳台,阳台上装着两根老式不锈钢晾衣杆,应该是房东老太太从前用来晒被子的。她搬来后一直没用过,又日晒雨淋,杆子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索性接了桶水,找了块干净的抹布,搬来凳子踩上去费力地擦拭。上上下下,一遍又一遍,脏了就下来洗抹布,拧干了再踩上凳子继续。不一会儿就腰酸背痛,桶里的清水也逐渐浑浊。
等那两根杆子终于恢复原本的金属色,季温时也累得满头大汗,脸被初秋的太阳晒得通红,汗水从鬓角蜿蜒而下。
这时,不知从哪儿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轻笑。她吓了一跳,猛地抬头循声望去,发现陈焕竟然就在离她咫尺之遥的隔壁阳台。
男人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手肘随意地支着,长腿闲闲曲起。他只穿了件简单的黑色背心,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在阳光下泛着漂亮的小麦色光泽,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看热闹呢?”季温时抬起手臂抹了一把额上的汗,没好气地瞟他一眼。这人在一边观赏她猴子似的爬上爬下这么久,居然一声不吭。
陈焕无辜地摊手:“你刚出来我就跟你招手了,可你眼里只有那两根杆子,压根不往我这儿看一眼。又怕突然出声吓着你,万一从凳子上摔下来……”
哦,还挺体贴。季温时不理他,准备把脏水桶拎到厕所去倒掉。
“等等。”陈焕却叫住了她,“往旁边站点儿。”
她不明所以地照做,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男人如一头蓄势的猎豹,微微弓起身子,结实的手臂一撑栏杆,腰腹绷紧发力一翻,长腿轻松一蹬,稳稳地落在她的阳台上。
季温时看得目瞪口呆,心跳都漏了一拍,后知后觉的恐惧才猛地窜上来。虽然两家阳台的间距很近,但这可是五楼!
“你疯啦?!”她声音都吓变了调,“万一掉下去怎么办!”
“不会。”陈焕毫不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灰,拎起那桶脏水。
“卫生间,我方便进么?”
季温时惊魂未定,只能呆呆地点头。
他利落地帮她倒掉脏水,又把桶洗干净。不锈钢晾衣杆上的水渍转眼已经被晒干,季温时抱着被子准备踩凳子去晾,又被陈焕自然地接过去,长臂一伸一抖,轻松把被子铺开晾起来。
“中午来吃饭么?”他边整理被子边随口问。
“谢谢,不了。”季温时一口拒绝。似乎觉得自己的语气太生硬,怕他多心,她诚恳地补充道,“我真不能一直去你那儿蹭饭了。”
陈焕挑眉看她,等她下文。
“昨晚的煎饺你也看到了……”她叹了口气,“这已经不是有没有天赋的事了,我连很多基本的厨房技能都不懂。”
她属实被昨晚的失败打击到了。第一次烧糊汤锅还能说是意外,但接二连三的翻车,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厨艺方面缺根筋。
不可以,不能再在陈焕那儿乐不思蜀了。养胃是个持久战,就算现在有人时不时投喂,但毕业以后怎么办?回到每天吃外卖的日子?
“你做的饭真的特别好吃,但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嘛,我总有一天要自己生活的,不如趁着现在有个现成的好老师,自己多练习,再多请教你,总比工作以后一个人从头摸索强。”
她昨晚就已经下定决心,以后要把“识食务者”的理论教学和陈焕的实践指导相结合,她就不信征服不了一个厨房!
“行。”陈焕挑了挑眉,没多问,转身往外走。还好这次他选择了走门。季温时刚松一口气,就听见他悠悠补上一句。
“那中午的清汤陈皮牛腩,我只能自己吃了。”
“等一下!”她急忙叫住他。
“你也会做这道菜?!”
陈焕转过身,桃花眼尾微微上扬,笑得狡黠又带着几分痞气:“什么叫‘也’啊?还有谁会做?”
清汤陈皮牛腩那期视频的播放量,在“识食务者”所有视频中一骑绝尘。自它之后,但凡博主再发其他任何牛肉菜谱,弹幕和评论都会秒变这道菜的大型招魂现场。甚至到后来,还出现了战斗力极强的“清汤陈皮牛腩唯粉”,在弹幕里玩梗玩得飞起。
“清汤陈皮牛腩大TOP哈,求孜然牛肉别登月碰瓷。”
“你清汤陈皮姐才是牛腩届永远的一番,咖喱牛腩少给自己抬咖了。”
“虽然我没有亲口吃过但清汤陈皮牛腩世牛一。”
季温时也不能免俗地早就把那期视频盘到包浆,每次都被馋到不行。可这道菜并不算大众,她每次出去吃饭都会留意菜单,却从来没有找到过。在很多个明知会越看越睡不着但又忍不住再次回看的深夜,她都会觉得,如果一直吃不上这道菜,或许将成为她的舌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又双叒一次坐在陈焕家的餐桌前,季温时心里莫名有点紧张。陈焕做的清汤陈皮牛腩,会和她想象中一样吗?会是“识食务者”视频里那道让她魂牵梦萦好几年的美味吗?她甚至有点想打开视频再复习一遍。可是陈焕已经端着一个带盖的小铸铁锅从厨房出来了。
季温时深呼吸几下,近乎虔诚地伸手去揭盖子。陈焕在一边看得好笑:“吃个牛肉这么紧张,还带餐前仪式的?”
“嘘,你不懂。”她没抬眼,小心地捏住锅盖上那个凸起的钮,轻轻揭开。
滚烫的蒸汽携着香气扑面而来。
跟“识食务者”视频里一样,陈焕用的也是崩沙腩,两层筋膜夹着一层肉,久炖不散,肥瘦均匀。牛腩焯水后和烤过的牛骨一起熬煮,能把骨头的鲜醇煮进肉汤里。这道菜香料繁杂,南姜、桂皮、白芷、八角、草果、甘草、胡椒、丁香,还有必不可少的两大块陈皮,在压力锅中和牛腩同炖,半小时后滤干净,以免久煮发苦。最后把汤晾凉,用汤勺把析出的白色牛油全部刮干净,等要吃的时候再重新用小火慢慢煮沸,如此汤汁才能清澈如琥珀。
隔着屏幕,季温时从没闻过,更没尝过“识食务者”做的清汤陈皮牛腩,可单从外观上来看,陈焕做的和视频里的成品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在于,“识食务者”最后还在汤头点缀了些翠绿的芹菜末和金黄的蒜酥,而面前这一锅,浮头干干净净,她不爱吃的那些配菜一概没有。
见她呆怔住,陈焕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臂撑在桌上:“怎么在发呆?”
“陈焕,你怎么会做这道菜?”季温时蹙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这道菜实在算不上家常,她更是从未对他提起过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怎么偏偏这么巧,他就精准地做了这道她心心念念的清汤陈皮牛腩来?
“昨晚见你在看那博主的教程,你朋友说你挺喜欢,关注好几年了。”陈焕语气平常,像是随口一提,“我就点开看了看,想着跟前辈取取经,顺便看看他到底有什么好,能让你记挂这么久。”
陈焕顿了顿。他那双桃花眼生得狭长,轻微下三白,不笑的时候显得很冷,垂眸看人的时候透出几分若有似无的痞气。
“确实学到点东西,比如他播放量最高的这道。”他下颌随意朝餐桌一扬。
“不过这人最近画风变化挺大啊,”他勾唇嗤笑,语带嘲讽,目光却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看来现在流量是真不行,千万粉博主都得来这套。”
“不是的,这个账号换人了,现在这个不是他!”昨天刚跟蒋冰清辩论完,现在又要来跟陈焕掰扯。季温时抿了抿唇,心里没来由地带点生气和委屈。
“是吗?”陈焕脸上的惊讶恰到好处,“我没见有什么换人的公告啊。再说,这个博主以前也没露过脸,你怎么知道不是同一个人?”
“我就是知道。”季温时皱眉认真道,“‘识食务者’原本那个博主绝对不会做现在那种事情。”
“哪种?”
“就是……就是最新一条视频里那种。”她声音低了下去。
那种打着美食的幌子,实际在露肉擦边的低俗营销。可对方偏偏还顶着“识食务者”的ID,她实在骂不出口。
“怎么不会,如果不拍这种就完全没流量呢?如果他们公司逼他一定要这么做呢?”陈焕不依不饶,步步紧逼。
季温时被他问住了。昨晚蒋冰清也问过这样的问题,她当时全凭一股直觉和倔强顶了回去。可此刻被再次追问,那份笃定底下,竟也生出了一丝犹疑。她是不是太理想主义了?是不是根本没考虑过对方在现实里的处境和压力?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陈焕迟缓地垂下眼睫,低声催她:“先吃饭吧。”
“不,他就是不会。”她突然抬起头,眼神执拗,“我关注了他五年,每一个视频都看过无数遍。他一直在踏踏实实地做家常菜,出实用教程,教人好好吃饭。如果他想走捷径,早就可以去走更吸睛,涨粉更快的路子,为什么要这么多年一条道走到黑?”
她深吸一口气,感觉眼眶有点发热,却还是坚持说完:“也许美食区,甚至整个平台,很多创作者都会因为流量,数据或者观众的看法改变初心,偏离自己的航线,但他不会。你可能觉得我是把自己的想象强加给他,觉得我纯粹站在粉丝角度才会说出这种假清高的话,但……我就是这么相信的。”
她仰起脸看向陈焕,眼里因激动而泛起的那层薄薄水汽让她看不清男人此刻确切的神情,只朦胧地感觉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后知后觉的羞耻感这才慢腾腾地爬了上来。她对“识食务者”那点单方面的渊源与执念,陈焕全然不知,可自己却在他面前如此失态,还说了那么多……莫名其妙的中二话。他会不会觉得她是个很奇怪的人啊?
她垂下眼睫,不知所措盯着自己面前的碗筷。刚才激动的尾音还回荡在屋子里,她不知道此刻该如何搅动这一室由自己莫名高涨的情绪所带来的,略显凝滞的空气。
“尝尝。”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自然地端走她的碗。酥烂的牛腩沉在清亮的汤汁里,小碗被盛得满满当当,又轻轻放回她面前。
心里那点儿尴尬还没散,季温时没好意思抬头,只盯着眼前冒着热气的碗,含糊地低声道了句谢。
她先夹起一块牛腩放进嘴里。牛腩已经被炖得完全软烂,却还因为筋膜的包裹,堪堪维持着完整的形状,只是刚被牙齿上下一碾磨,就在嘴里软烂化渣。两层肉皮在齿间滑动,满口软糯胶黏。牛肉的味道非常浓郁,但更突出的是那股清淡又强势的独特香味——陈皮的味道。经过长时间炖煮,陈皮的清香已经完全溶进汤里,带着点橘络生前的果香,还有经过陈化后的药香,把肉类的丰腴油腻化解得丁点不剩。她忍不住一口接着一口,等回过神时,只剩碗底一口汤。
“是你想象中的味道吗?”
她总算抬起头来,局促地点点头。其实在此之前,她对清汤陈皮牛腩根本没有过具体的想象。一道没尝过的菜,光看视频怎么可能想象得出它的味道?可当陈焕做的这碗牛腩吃进嘴里那一刻,那个模糊了多年的念想忽然就变得具体起来,踏踏实实地落在她的舌尖上。
陈焕此刻的神情是罕见的放松,眉宇间那层惯常的冷意褪得一干二净,连眼梢都带着笑意。他顺手又给她添了半碗汤,像是闲聊般随意提起。
“听你这么说,我都对那个博主有点好奇了。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你这么喜欢,这么护着。”
“你真没见过他本人?”
季温时摇了摇头。别说她了,“识食务者”红了这么多年,全网硬是一张照片都没被扒出来过。评论区里常年为他的长相吵得不可开交,一派坚信他帅得惊天动地,另一派则咬定他是丑得不敢见光。任凭外界猜测纷纷,正主却岿然不动,就连其他博主挤破头都想露脸的年度红人颁奖典礼,他也从来都是让公司的人代为领奖,或者干脆连面都不露。
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在心里想象过。
她拿起勺子喝了口新添的汤。汤色清澈,因为加了陈皮的缘故,呈明亮的深琥珀色。或许是终于圆梦了惦念已久的菜,又或许是陈焕没有质疑她对“识食务者”那番略显激动的辩护,她心情松快许多,话也愿意多说几句。
“虽然没见过,但感觉应该是个性格挺温柔,气质也很斯文的人。”
对面的男人身形顿时一僵。
“视频拍得很漂亮,BGM好听,衣品也很好。”她回忆了一下“识食务者”每次的出镜穿搭。
“他好像一年四季都穿衬衫,做饭的时候会把袖子挽起来。夏天是浅色的薄衬衫,秋冬就在衬衫外面搭针织开衫,给人感觉特别清爽干净,是那种很有书卷气的暖男风格。不知道在你们男生眼里算不算好看,但女生应该都会喜欢。”
陈焕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随意到不能再随意的黑背心,黑色工装裤,黑色金属腰带。
刚开始做“识食务者”这个账号,是在六年前,大学刚毕业的时候。那时候美食区正流行“一人食”主题,走的都是治愈系的日系小清新风,跟星锐签约以后,编导要求他从视频风格到出镜穿搭都往这个风格靠,所以他特意买了不少只在拍摄时穿的衣服。至于他平时的穿衣风格——
夏天T恤背心,秋冬皮衣夹克,万年不变工装裤和牛仔裤,偏爱各种靴子,手腕和脖子上偶尔搭点金属风的小配饰,怎么随性怎么来。
跟什么“温柔斯文书卷气的暖男”差着十万八千里。
季温时无知无觉,还在雪上加霜:“昨晚蒋冰清看了他的视频,说他特别有人夫感,一看就是脾气很好,在家里会温声细语叫你吃饭的那种类型。”她认同地点点头,“我觉得她说得挺对。”
陈焕低下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嗤。
他被气笑了。
每一个词,都跟他,完全相反。
而且这些形容,他怎么听怎么觉得,都像是为学校里遇见的那个竹马哥量身定制的一样。
所以季温时喜欢的,是这种类型的男人?
他向来不是会把自己憋死性子,干脆直接问了出来:“你喜欢这种类型?”
“欸?”季温时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眼睛从汤碗里抬起来,睁得圆圆的。
“刚才听你对他评价挺高,”他看着她,把话挑得更明白些,“我是说,假如那个‘识食务者’现在就出现在你的生活里,你会喜欢他吗?”
季温时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陈焕有些意外:“怎么,怕他长得难看?”
“不是。”她一口否认,“我只是喜欢看他的视频,喜欢那种氛围和感觉。可是真要在现实中喜欢上一个人,这些肯定远远不够。对方的性格,爱好,三观,生活习惯……都是需要深入接触才能了解的。如果只是因为喜欢一个人在视频里的样子,就说会喜欢上现实里的他,那这种感情也太草率了。”
陈焕默不作声地盯着眼前的季温时。
她讲得煞有介事,头头是道,冠冕堂皇,宛如一个成熟理性的情感大师。
可嘴上一本正经地否认着,脸都快要跟特辣锅底一个颜色了。
明明就是会喜欢!还喜欢得不得了!
“道理说得挺好。”他抱臂靠回椅背,垂眸冷眼睨过她随着话音越来越红的脸颊和耳尖,最后摄住她躲闪游移的眼神。
“就是下次说谎的时候,尽量忍住别脸红。”
第16章 威士忌和理想型
中午那顿饭,季温时几乎是落荒而逃,陈焕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很显然,季温时就是对“识食务者”那种类型的男人有好感。
好消息是,“识食务者”就是他。
坏消息是,那个“识食务者”的人设,和他本人,除了厨艺之外,其他方面根本毫无关系。
人甚至不能共情过去的自己。此刻陈焕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要是能回到几年前,他绝对不会听从公司的安排,尤其是不会穿那些所谓的书卷气暖男,治愈系人夫风格的衣服!他是什么样,“识食务者”就得是什么样。
现在倒好,挖坑把自己埋了,套话套出个不定时炸弹。
难道要亲口告诉她,“识食务者”的形象只是人设?
而更大的坏消息是,眼下,季温时身边还真就有那么一个跟“识食务者”的人设极为相似的男人。
卧室的穿衣镜前,陈焕眉心拧出深痕。
这已经是他换下来的第六套衣服。
性格使然,他穿衣不算讲究,怎么舒服怎么来。虽然衣服不多,排列组合一下,倒也能形成风格统一的穿搭。在外面有时候会被来要联系方式的女孩子红着脸夸“很酷”,兄弟间也常说他这身随性劲儿挺带感。
怎么以前从没发现,这些衣服长得都这么不顺眼?
当时觉得那些专为拍视频买的戏服就该和那个账号一样,永远留在过去,他才能继续往前走,所以做“识食务者”时穿的那些衬衫,开衫,毛衣,搬家时他一件也没留。翻了半天,总算从衣柜深处找出一件不常穿的黑色短袖衬衫。版型是宽松的,面料挺括,依旧带着点他平日里那种不羁的影子,但好歹是件衬衫——已经是他衣柜里最正经的衣服了。
“老陈,你今天咋穿成这样?白天找工作去了啊?”昏暗的酒吧里,许铭莫名其妙地看着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的陈焕。
陈焕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衬衫和休闲裤:“很难看?”
“那倒没有,”许铭摸着下巴上下反复打量,“就是不像你的风格,感觉怪怪的。”
说话间,酒吧老板金哥拿着冰桶和陈焕之前存的那瓶麦卡伦25年过来,乐呵呵地打了个招呼。
这间酒吧藏在市中心一条不算起眼的街角,离陈焕以前住的小区不远。说是酒吧,其实更像是个小规模的威士忌俱乐部,店里只有老板金哥一个人看着,服务全靠自助。不过来这儿的基本也都是图清静的熟客,不想社交也不想凑热闹,只是找个舒服的地方喝两杯。
酒吧里灯光昏沉,爵士乐低徊,空气中浮动着威士忌的熏甜气息。
陈焕坐在吧台边,垂眸沉思,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台面,忽然开口:“许铭,问你个事儿。”
“在什么情况下,你会放着理想型不要,转而去喜欢一个跟理想型毫不沾边的人?”
“在我有病的情况下。”许铭起开瓶盖往杯子里倒酒,隔空挨了一记眼刀,手一抖,酒液撒出来一小股。
“不是,这逻辑不成立啊!都遇上理想型了,干嘛还要考虑毫不沾边的人啊?”
许铭拿纸巾胡乱擦擦吧台,又从冰桶里夹了块巨大的方冰扔进杯子:“就拿我来说吧,我就喜欢活泼闹腾的女孩儿,如果遇上林妹妹那种,就算是再美若天仙我也不行啊。”
“你倒是挺敢想。”陈焕不温不凉地瞥他一眼。
“打个比方嘛。”许铭嘿嘿一笑,把杯子里的冰块晃得丁零当啷响,“这不就是跟吃饭口味一样么,有人爱吃辣,有人爱吃甜,各花入各眼。不过这都是理想情况,大多数人别说跟理想型在一起了,这辈子能不能遇上都两说。”
陈焕没说话,端起敞口玻璃杯喝了一口。他没加冰,浅蜂蜜色的酒液温顺地滑入喉咙。这支威士忌是他的最爱,入口是浓郁的花香味,接着是饱满的太妃糖香甜,回味悠长。可今天不知怎的,喝到嘴里似乎有一丝酸苦。
“就不会有例外么?”又沉默了半晌,他忍不住问。
许铭琢磨了一会儿:“应该有吧,但肯定少,不然为啥理想型叫‘类型’不叫‘个例’啊?那不就是一次次心动总结出来的规律嘛——”他伸手,隔空点了点陈焕心口,“你这儿早就告诉你,你就好这一口。”
陈焕低嗤一声,不以为然,仰头闷了口酒:“以前没动过心,不知道。”
“装什么呢你小子!你不就是喜欢季博士那种类型的么?”
“不是。”陈焕否认得很快。
许铭愣住:“你不喜欢她?”
陈焕指尖摩挲着杯壁,目光沉沉:“我是喜欢她,不是喜欢她‘那种类型’。”
许铭沉默了,半晌才开口:“行,哥们你也是抱着必出金句的决心在这儿发言了。我都后悔刚才没录下来,以后在你们婚礼上放给季博士听——”
“婚礼?”季温时手里正叠着换季的夏装,闻言动作一顿,“怎么这么突然?”
“就你堂哥那情况,好不容易能把人家姑娘骗到手,你大伯一家还不得赶紧生米煮成熟饭?”梁美兰幸灾乐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正好,你一放假就回来,一号参加完你堂哥的婚礼,四号接着给你奶奶过生日,两场事正好一道办了。”
说着别人的事,她突然想起了什么,又问:“上次给你寄的灵芝孢子粉吃了没?这是我那个大客户送的,她拿出手的都是好东西,说可以增强免疫力。最近海市不是降温吗,你记得每天按时吃,别一换季又感冒……”
季温时抿了抿唇,没应声,还在想着那场突然横插一脚的婚礼。她原本计划三号再动身回家,奶奶的生日宴一向安排在中午,四号吃完午饭就能启程回海市。眼下凭空多出这一场婚礼,打乱计划倒是其次,主要是这意味着,她不得不在那个家里多待上两天。
迟迟等不到她回复,梁美兰有点不耐烦:“小时,听见没有?现在就把票订了。”
季温时指尖无意识团紧了手边柔软的面料,声音低了下去:“妈,早几天的票可能……不太好买。”
“那就买商务座,头等舱!”梁美兰打断她的话,“不要怕花钱,有的是办法。”
手机屏幕停在购票APP的界面,季温时的手指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妈,”她吸了口气,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试探,“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们一定得……”
“季温时。”梁美兰再次打断她。她立刻识趣地噤声。
“一年到头就这么几回,你就非要给我找不痛快是不是?”听筒里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从离婚那天起,你爸那边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就等着看我的笑话!我辛辛苦苦熬了半辈子,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争这口气吗!现在倒好,外人还没怎么样,我自己亲生的女儿,倒先要拆我的台,落我的面子!书读得越多,人是越清高了,清高得连妈都可以不要了是不是?!”
“妈,你别生气……我买,我现在就买票。”她嘴唇颤抖着,心砰砰直跳。从童年起就无比熟悉的恐惧再次席卷而来,整个人像是被迫仰面站在顶喷花洒下,水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只能死死屏住呼吸,稍一松懈,就会被灌满口鼻,呛得生疼。她把自己更深地蜷进那堆松软的衣物里,胡乱点开购票APP。
“……订好了,9月30号晚上到,行吗,妈?”
那边传来忙音。梁美兰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前一晚喝了酒,陈焕难得睡过了头。直到梦里有个湿漉漉的鼻子不住地拱他的手,又听见床沿边有小狗哼哼唧唧的抗议声,他才皱着眉从沉梦中挣扎着转醒。摸过手机一看,竟然已经中午了,怪不得糖饼要闹脾气。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陈焕快速洗漱完,准备带糖饼下楼放风。这几天一直有寒潮预警,出门前他习惯性地看了一眼窗外的天气,视野里却陡然出现一抹刺眼的白。
竹马哥那辆白色小轿车仿佛挑衅似的,又端端正正停在楼下。
陈焕改了主意,转身先给糖饼放了饭。在香喷喷的自制鸡胸肉菜丸子的吸引下,糖饼立马颠颠儿地奔食盆而去。陈焕则抱起手臂,斜倚在客厅的窗边,耐心地盯着那辆车的动静。
一分钟。
两分钟。
直到糖饼把碗都舔干净了,又开始蹭他裤脚闹着要出去。
窗外的车还纹丝不动。
不知道是要接的人迟迟没有下楼,还是要送的人久久不舍得下车。
陈焕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一股躁意从心底蹭地窜了上来。他懒得再杵在这儿干等,弯腰一把捞起脚边毛茸茸的小家伙,径直朝门口走去。
他倒要下去亲眼瞧瞧,这位到底唱的哪一出。
推开单元楼门,那辆白车近在咫尺。这下他看清楚了,副驾上确实有人。
他的心情沉沉地坠了下去。所以刚才,甚至更久之前,他们就一直待在车里聊得难舍难分?
车门开了,季温时从车上下来,显然也看到了他。不知为何,她的眼神有些闪躲,只带着浓重的鼻音跟糖饼打了个招呼,视线始终没落在他脸上。
陈焕沉声唤她,想去捕捉她的视线:“季温时。”
女孩像受惊的兔子,飞快地抬眼瞟了他一下,又迅速低下头去。这下看清楚了,她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半颗要掉不掉的眼泪。
她从这个男人的车上下来,而且还在哭?
“怎么了?”他追问,声音尽量放得轻缓,“谁欺负你了?”
他冷眼扫过那个正从驾驶座上下来的男人,目光沉冽,浑身肌肉绷紧,像锁定了入侵者的猛兽,只需主人一声令下,就会顷刻扑撕而出。
“没有,没事。你不是要去遛狗吗?糖饼看着好着急。”她带着鼻音催促他,显然在转移话题。
他再低头去看,女孩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他几乎要怀疑刚才看到的眼泪是自己的幻觉。像是怕他继续盘问,那单薄的身子轻巧地从他和单元门之间的缝隙挤了过去:“我先上去了。”
她走得很快,没再看他,也没看车旁那个男人。
脚步声逐渐消失在楼道,陈焕这才牵着糖饼径直走到那人面前。他比对方高出半头,垂眸看人时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她刚才在哭。”他开门见山,声音没什么温度,“你做什么了?”
“小时只是有点想家。”那人脸上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没事的。”
呵。这话几乎把敷衍二字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态度却诚恳得让人没法挑刺。
陈焕没再说话,只是用目光无声地警告了他一眼,随即牵起糖饼转身离开。
遛狗的路上,冷风吹得他思绪纷乱。
他一直觉得季温时很像一只不容易亲近的猫。第一次见面,他明明是在救她,她却警惕地把他的手背挠出好几道印子。后来成了邻居,他随手帮她一点小忙,她都要客客气气地道谢;话题稍一触及深处,她就立刻缩回自己的世界;很多事情如果他不追问,她就绝不会主动回答。
花了这么多工夫,费了这么多心思,好不容易才让她卸下一点点防备,愿意凑近安心吃他做的饭。
可是不够,他做的还不够。她刚才在那个男人面前掉了眼泪,却在面对他的询问时强装镇定。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这只敏感的猫真正相信,他伸过去的手只是想摸摸她的头,永远不会伤害她呢?
还有那个男人——自从昨天无意得知季温时的理想型,此刻再见到那人,陈焕只觉得一股说不清的憋屈顶在胸口,烧得他又闷又躁。
他今天还特意多看了两眼。天气开始转凉了,那男人今天穿了件白衬衫,扣子扣得规规矩矩,外搭一件深灰色针织开衫,显得皮肤很白,跟从来不锻炼似的。
这就是所谓的“温柔斯文人夫感”?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等糖饼在楼下玩够了,陈焕把它抱回家。看着空荡安静的屋子,他犹豫片刻,还是摸出手机给季温时发了条消息。
陈焕:「吃过午饭没?」
那边回得很快。
季温时:「吃过了,和郭奕哥在食堂吃的。」
盯着屏幕上的“郭奕哥”那三个字,陈焕只觉得无比刺眼。手指在键盘上方悬停片刻,在对话框里断断续续打了几个字,顿了顿,又逐个删掉。如此反复几次,他终于还是把手机锁屏揣进口袋,什么也没发。
算了。她今天情绪明显不对,现在再去追问或打扰,恐怕只会让她更想躲。
得忍住。
更何况,下午他确实有件要紧事必须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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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看!关于女主母亲的排雷】(2026.1.26新增)
1、母女关系压抑,母亲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很不容易,但也是集东亚母亲(仅借用流行词,无贬义)缺点之大成的形象。不会直接跳出来搅局,不会有狗血情节,物质上不亏待女主,主要是精神上的伤害。非常雷此类角色的宝宝们可以及时止损了,或者跳章订阅。目前连载至72章,女主母亲出现的章节数大概是5章左右,分别在17、18、19、33、56。
2、为什么不写父亲和父系亲属,因为这本书想探讨的就是母女关系。且本书是以女主视角展开,女主自小只跟母亲生活,跟父亲那边接触不多。但是不写不代表不谴责,更不代表父亲无罪,请不要据此攻击或歪曲作者的创作意图。
3、我不认为女主母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她也是婚姻家庭的受害者,并且努力生活给女儿创造了很好的物质条件。但她做得最坏的事,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把自己病态的复仇心理强行捆绑到了小时候作为孩子、无法反抗的女主身上,造成了对她的深刻伤害。如果阅读时只让你产生了“好恶心的妈”甚至想弃文的心理,那是我笔力不足,没有很好地塑造这个角色造成的,欢迎随时弃文止损,不必告知。在不上升作者及作者创作意图、不扣“厌女”“虐女”帽子的前提下,欢迎发表对角色的看法,我争取修文的时候调整一下。
4、本文已高亮【双向救赎】(是的男女主凑不出一个完整原生家庭),是爱情童话,是两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遇到了彼此,不是现实向自救指南。本文核心之一就是“救赎”,是从胃到心的疗养,是爱让人生出勇气去自愈和反抗。不喜欢“爱治愈创伤”这个主题,喜欢贴合现实逻辑的宝宝请及时止损。现实中有此类家庭问题的宝宝请一定一定寻求专业心理医生的诊疗。
第17章 黑色高领毛衣
走进SKP的时候,午饭点刚过去不久。今天是工作日,商场里大部分柜台都冷冷清清,但陈焕所在的这片区域,客流量似乎并没有受到影响。毕竟会来逛这些品牌的人,原本也不太受工作日束缚。
平日自己虽然穿着随性,但毕竟在自媒体这个行业浸淫多年,加上每年各大牌寄来的礼物络绎不绝——陈焕的目光一路掠过那些熟悉的门头,一边在脑子里努力回想。之前有个品牌送过他一条羊绒围巾,低调简约又质感绝佳,那个牌子叫什么来着……?
SA小唐刚送走一对气质儒雅的中年夫妇,脸上微笑直到转回员工休息室门口才逐渐松懈下来。干这行久了,她早就摸索出一套成单率极高的接待技巧。
客人推门而入的瞬间,她的目光便会不着痕迹地快速扫过对方的衣着。如果是一身自家经典款,或者料子挺括,剪裁合身但看不出logo的,多半是追求低调隐奢的懂行老客户,直接按VIP的规格接待,介绍当季新品就行。如果穿得又贵又张扬,进店后目光好奇地四处打量的,那多半是刚开始接触这个品牌的New Money,得先从自家主打的羊绒材质和经典的剪裁款式开始介绍。
她刚准备跟同事换班去吃饭,就被旁边的Luke用手肘捅了捅:“哎,快看门口那个大帅哥!这是哪个明星还是网红没戴口罩出来了?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你快帮我认认!”
小唐顺着他的示意抬头望去。嗬,还真是,门口果然站着个身形极出挑的男人,宽肩窄腰,腿长得惹眼,下颌线清晰锐利,正在仰头看他们家店的品牌名。
下一秒,大帅哥迈开长腿走了进来。
小唐顾不上去吃饭,挂起职业微笑赶紧上前接待:“您好先生,欢迎光临,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服务的?”
她照例先快速扫了一眼客人的穿着,愣住了。黑色短款皮衣线条冷硬,工装裤利落地束进硬挺的长筒骑士靴里,All Black穿搭将他挺拔的身形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勾勒得张力十足。这身打扮要是走在热门City Walk街区那些街拍摄影师扎堆的地方,绝对能吸引所有镜头,可此刻杵在这一片由浅咖、燕麦、奶油杏色构成的柔软针织世界里,却显得格外突兀。
这也太不符合品牌一贯的客群画像了……小唐心中暗自诧异,试探着轻声问:“先生,请问您是自己穿,还是给家中长辈……”
“自己穿。”男人回答得很干脆,目光在店内逡巡,“能帮我推荐一下吗?”
“当然,您有偏好的款式,材质或者是具体风格吗?我帮您推荐。”短暂的惊愕过后,小唐的专业素养迅速回归。
“斯文,温柔,有人夫感的。”男人不假思索,仿佛答案早就挂在嘴边。
小唐这下是真的愣住了,不由得再次打量眼前的人。轮廓硬朗,气质不羁,整个人又酷又野。她莫名觉得从这位先生的长相气质来看,他就该穿成现在这样。大概不会有比这身装扮更适合他的风格了。
可是客人上门,总没有劝退的道理。
目测了一下男人的尺码,小唐手上利落地从经典系列和秋冬新品中各挑了几件,整齐地挂在试衣区。
雾霾蓝竖纹衬衫,白色绞花圆领毛衣,黑色马鞍肩高领毛衣,深灰针织开衫,羊毛立领拼接夹克。品牌本身就是松弛优雅的老钱风,这几套更是全都紧扣客人提供的关键词来挑选。
男人目光扫过那排衣服,皱眉指了指那件深灰色开衫:“这件不要。其他的我去试试。”
是讨厌灰色吗?小唐愣了一下,立马把那件开衫取下来:“好的,试衣间这边请。”
接下来的时间里,小唐感觉自己仿佛看了一场新品大秀。
这家品牌发源于意大利,海报模特也一直用是西方人,原因是他们的宽大的骨架和优越的身材比例能把衣服的版型和剪裁演绎得更好。可眼前这位先生穿起来竟然比海报上的效果还要出彩。
那几件浅色系的衬衫和外套一上身,柔软的材质和温润的色彩奇异地消融了他身上那股不羁的锋利,气质瞬间沉淀下来,变得温和沉稳。那件黑色高领更是仙品,马鞍肩设计将他平阔的肩线凸显得极其挺拔,妥帖的剪裁勾勒出饱满的胸膛轮廓,而黑色绒线和包裹严实的高领,又赋予穿着者几分内敛的禁欲冷感。
还真是酷哥爆改人夫啊……小唐在心里为自己犀利的选品眼光海豹式鼓掌。
刷卡的时候,男人向她道谢,小唐礼貌地笑了笑,还是没忍住:“先生,不用客气,您穿什么都会很好看的。尤其是您进店刚穿的那一身。”
这已经是一个服装销售能给出的最明显的暗示了。她私心还是觉得皮衣马靴的酷飒风格更适合他。
那位先生笑了笑,拎起那几个纸袋:“她喜欢这样的。”
小唐恍然大悟。原来是奉女友之命改变风格啊……真是甜蜜的烦恼呢。
此刻樟园里5栋502的主卧,也铺开了一片柔软浅色的针织世界。秋冬的衣物堆了满床,季温时正在整理衣柜,顺便收拾国庆回家的衣服。
往年这个时候,不管在海市还是江城,穿短袖足矣,顶多再带一件薄外套以防万一。可这股寒潮来得太早了,还不到十月,就已经冷到完全可以穿毛衣。
秋天好像一夜之间就来了。今早一起床就收到图书馆的短信,说让她尽快去领取前几天预约的馆际互借资料。路过文学院门口时,季温时特意留心看了眼院子里的银杏,发现叶片前端果然开始转黄了。植物果然比人要敏感得多。她出门前忘了添衣服,只能咬牙抱紧自己走在冷风里。
没想到一转头在图书馆门口正好碰上郭奕。也是巧了,她今天正打算跟他说国庆假期回家的事。记得上次一起吃饭的时候,郭奕问过国庆要不要一起回江城,那时候她还没料到梁美兰又给她安排了满满的行程,就没有答应他的邀约。
没想到郭奕惊讶地看着她:“梁阿姨今天一大早还给我打电话让我帮你买票呢,说你不愿……”话说到一半,他紧急刹住车,改了口,“说你最近可能太忙,老忘记这事,让我直接帮你买好。”
“那你买了吗?”她问。
郭奕摇头,说还没来得及。
“我已经买好了,30号晚上的航班,4号晚上回。”母亲的无孔不入让她觉得羞耻,她只想赶紧结束对话逃开。
“正好我也还没买,”郭奕自然地接话,“就跟你订同一班吧,路上有个伴。”
季温时没什么意见,点了点头。
看着她兴致缺缺的样子,郭奕思忖片刻,突然温声开口:“到时候去我家吃饭吧?”
见她眼中露出惊诧,他微笑:“多吃几顿,四天很快就过去了。到时候我就跟梁阿姨说,我妈太久没见小时了,一定要多留她在我家多吃几顿饭。”
郭奕和她小时候是邻居,对她家的情况多少知道一些。更何况,郭奕是那样聪明的一个人。
小时候有一次,她期末考试没有考到满分。梁美兰拿着她扣了两分的数学试卷翻来覆去地数落,她没忍住小小地顶了一句嘴:“可是我98分也是第一名呀。”
就因为这句话,她在寒冬腊月被暴怒的梁美兰赶出家门。母亲一边掰开她紧紧抓住门框的手狠命往外推搡,一边歇斯底里地哭喊:“我没你这种女儿!你去跟你爸住!”
门在她面前被“砰”地一声重重关上,她赤着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冻得浑身发抖,连哭都忘了。
家属大院的旧筒子楼隔音向来很差。楼上的门突然打开,郭奕从楼梯栏杆缝隙里探出头,又很快跑回去。不一会儿,他拿了双棉拖鞋跑下来,温热的手轻轻拉起她的手:“小时,去我家吧,我妈炖了排骨。要是梁阿姨来找,我就说是我把你藏起来了。你放心,梁阿姨不会骂我的。”
到现在她还记得那双拖鞋,蓝色的,上面有歪歪扭扭的棕色小熊头,比她的脚大了很多,穿起来像两艘船,可是很暖和。那天晚上她真的在郭奕家吃了排骨,味道怎么样已经记不得了,但以肖阿姨一贯的手艺,想必是不错的。
郭奕的父母是如何去劝解和宽慰梁美兰的,她并不清楚。只记得那晚被接回家后,母亲没有再骂她,一切风平浪静,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直到下一次,类似的事情再发生。
多少年过去了,郭奕还是和以前一样,知道她不想待在那个家里,又想把她藏起来。
她很轻地说了声谢谢。
毫无疑问,她对这份善意从来都是感激的。可是郭奕太聪明了。有时候她甚至有点恨他这份过人的敏锐。她的窘迫和难堪在他面前无处遁形,可他偏偏总是这样,体贴地维持着一无所知的表象。她甚至宁愿他露出惊讶或同情的表情,也好过现在这样,彼此心知肚明,却要共同努力粉饰太平。
她偶尔会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卑鄙。在那段灰暗的童年里,当那些劈头盖脸的斥骂和推搡如暴雨般落下时,她确实曾无数次在心底祈求能有神明从天而降,把她从冰冷的绝望里拉出来。可当那个神明真的出现,她又忍不住埋怨他太过洞悉,太过了然,将她所有极力掩藏的羞耻与狼狈照见如同雪上苔痕,清清楚楚,无处可藏。
郭奕看出她情绪不高,便没再多聊,只是临近中午时发了条消息,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简单吃点。季温时同意了。
饭后,郭奕还是照旧送她回去。没想到刚上车,他的手机就响了。手机自动连上了车载蓝牙,他顺手点了接听。
“郭奕啊,你给小时买了票没有?阿姨把钱转给你啊。”
是梁美兰的声音。
郭奕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季温时,想关免提又觉得不妥,只好含糊应道:“梁阿姨,已经买好了。钱不用了,没多少的。”
梁美兰却一再坚持:“那不行,要给的!哎呀,郭奕啊,你在海大就太好了,多帮阿姨看着点小时。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知道你是个好孩子,跟小时又是从小到大都熟悉……”
她换了种热络而意味深长的语气:“你们现在啊,都到了该考虑个人大事的年纪了,都是拔尖的孩子,可不能在这一步落后!小时她堂哥只比她大半岁,下个月一号都要结婚了!到时候不知道又有多少亲戚要问她谈没谈朋友,什么时候定下来……哎,你看我,扯远了。”
“总之呢,阿姨的意思就是,你跟小时很般配的,知道吗?你要是对小时有意思,就主动一点,平时约她出来玩一玩,阿姨给你报销经费!按她那个死性子,跟她爸一模一样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还不知道要当老姑娘到什么时候……”
“梁阿姨!”郭奕实在听不下去了,打断滔滔不绝的梁美兰,“我在开车,等放假回去再去看您,先不说了啊。”
挂断电话,车内安静下来,静得可以听见身边潮湿的呼吸。他不敢直接转头,只能微微侧过脸去看季温时。
她垂着眼,睫毛在抖,肩膀微微缩着,手指放在膝盖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小时……”他忍不住开口唤她。
“别说话。”她的语气很平静,可是声音在轻微地战栗,“什么都别说,好吗?”
手上传来尖锐的刺痛,季温时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无意识地攥着一件叠好的毛衣。那上面有个银色蜻蜓胸针,翅膀尖锐的边缘深深陷进了她掌心的肉里。她松开手,掌心留下几点发白的深印。
耳边隐约传来糖饼兴奋的吠叫,把她的思绪唤回人间。这是糖饼每天迎接陈焕回家的固定节目。这小家伙在熟悉的人面前爱叫爱闹,遇上生人反倒怂成小哑巴。
不过糖饼的叫声倒还真提醒了她,在回家之前,还有件事得跟陈焕说清楚。
站在501门口,她敲了敲门。
里面很快传来脚步声,却在门后停住了。猫眼的光线暗了一瞬,似乎是有人凑近看了一眼,随即脚步声又匆匆远去。
……搞什么?她疑惑地又敲了两下。
几分钟后,门开了。
她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门口站着的男人,穿了件……她下意识地抬头认真看了眼那张脸——硬朗的轮廓,熟悉的眉眼,嗯,确实是陈焕没错。
一件黑色高领毛衣。
怎么说呢,这种衣服其实还挺挑人的。胖一分显臃肿,瘦一点又显伶仃。高领更是苛刻地考验着头肩比和脖颈线条……可就是这么一件难以驾驭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居然恰到好处。
男人正盯着她,目光灼灼。
在等什么?她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诚心诚意地夸了一句:“换风格了?好帅。”
今天真是见了鬼了。话音刚落,陈焕那张惯常保持着生人勿近表情的脸上,竟然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是吗,我新买的。”
新买的?还一下换了这么不一样的风格?
季温时的脑子飞速运转着。临近国庆长假,他突然一反常态地打扮起来……
一个合理的推测在脑海中灵光一闪。她眨眨眼,试探着问。
“你要去相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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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是情绪的器官,小时的胃病不仅仅是饮食造成的,还有长期处于压抑和憋闷状态的原因。
但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会变得勇敢,会去反抗,会被治愈,会有幸福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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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为什么不写父亲和父系亲属,因为这本书想探讨的就是母女关系。且本书是以女主视角展开,女主自小只跟母亲生活,跟父亲那边接触不多。但是不写不代表不谴责,更不代表父亲无罪,请不要据此攻击或歪曲作者的创作意图。
3、我不认为女主母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她也是婚姻家庭的受害者,并且努力生活给女儿创造了很好的物质条件。但她做得最坏的事,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把自己病态的复仇心理强行捆绑到了小时候作为孩子、无法反抗的女主身上,造成了对她的深刻伤害。如果阅读时只让你产生了“好恶心的妈”甚至想弃文的心理,那是我笔力不足,没有很好地塑造这个角色造成的,欢迎随时弃文止损,不必告知。在不上升作者及作者创作意图、不扣“厌女”“虐女”帽子的前提下,欢迎发表对角色的看法,我争取修文的时候调整一下。
4、本文已高亮【双向救赎】(是的男女主凑不出一个完整原生家庭),是爱情童话,是两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遇到了彼此,不是现实向自救指南。本文核心之一就是“救赎”,是从胃到心的疗养,是爱让人生出勇气去自愈和反抗。不喜欢“爱治愈创伤”这个主题,喜欢贴合现实逻辑的宝宝请及时止损。现实中有此类家庭问题的宝宝请一定一定寻求专业心理医生的诊疗。
第18章 离别前的蜂蜜脆皮小蛋糕
在陈焕成年以后,他已经很少吃过这种忍不住,吞不下,又不好发作的哑巴亏了。
季温时这人简直天生克他。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是。”
陈焕侧身把她让进门,玄关狭窄,他高大的身影几乎占满视线。
季温时跟在他身后,脑子里还在猜测着他风格大变的原因:“那你是国庆要回家?叔叔阿姨审美比较传统,所以你穿这样让他们开心点?”
走在前面的高大背影一顿,却没有回头,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讨论天气,淡淡地扔下一句话。
“我只有奶奶。”
季温时瞬间收声,呆立在原地。糟了。
“对不起,我不……”
陈焕却无所谓地走到餐桌前,语气如常地招呼她:“今天在商场看好多人在排队买这个,说是什么网红小蛋糕。尝尝?”
季温时不知所措地挪过去。她想更加郑重地道歉,可陈焕完全已经是一副轻描淡写揭过话题的样子。
她只好把目光投向桌上。
小蛋糕被装在一个牛皮纸盒里,边缘沁出几点深色的油渍。盒盖半开,黄油和蛋奶的浓郁甜香飘散出来。六个圆墩墩的小蛋糕整齐地码在盒子里,表层是漂亮的螺旋纹,焦糖色的脆壳上覆着一层晶莹的蜂蜜亮釉,底下是浅黄色蛋糕胚,看起来柔软蓬松。
接过陈焕递来的一次性手套,她拿起一个小蛋糕咬了一口。
“咔嚓”一声细微的脆响,蜂蜜糖壳瞬间融化在舌尖。底下的蛋糕胚不算甜,只有蛋奶原本的香味,很好地中和了脆皮的甜度。脆韧和绵软两种完全不同的口感在齿间交织,一整个下午盘踞心头的沉郁就这么随着咀嚼一点点消失。
一个蛋糕吃完,她听见陈焕问:“心情好点没?”
她有些意外地抬头,随即意识到他是在问中午在楼下遇见的事。想了想,她把纸盒往陈焕那边推了推,小心翼翼地劝慰:“你也吃一个吧,甜食……能让心情好一点。”
陈焕正低头收拾她摘下来的一次性手套,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她,眉梢微扬,有些疑惑:“我?我心情没有不好啊。”
季温时一时语塞,深深地垂着头,恨不得要给他鞠一躬。
“我……刚才……对不起,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陈焕打断她,声音里甚至混进了一点很轻的笑,像是觉得她这幅反应有点好玩,“又不是你造成的。”
季温时猛地抬起头,胸口涌上来一股急切又酸涩的气。她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听任何人,用这种自嘲般轻飘飘的口吻,去谈论那些本不该被一笑而过的事情。尤其……当这个人是陈焕的时候。他越是轻描淡写,她越是觉得既愧疚,又替他难过。
陈焕瞧她急得快要哭出来,也就歇了继续逗她的心思:“好,我不说了,行不行?”
季温时听着他的语气,咂摸出味儿来——怎么感觉反倒是他在哄她呢?
她有些沮丧,闷闷地垂下眼睫:“你这人怎么这样……”
“那我该怎么样?”陈焕反倒兴致盎然,抱臂垂眸看着她,眼里带笑,“对你生气?”
季温时还真顺着他的话想了想:“差不多吧,觉得被冒犯了,不想跟我说话,然后好几天不理我……之类的。”
“好几天不理你?”陈焕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低笑一声。
“我哪儿敢。”
“什么意思?”季温时被他语气里隐隐的无奈搞得一头雾水。
“好不容易才跟某人熟悉点儿,要是晾着好几天不理,你转头又把我当陌生人了怎么办?”陈焕嘴角噙着点促狭的笑,慢悠悠地道,“到时候又像头回打交道那样,上来就给我手背来点儿装饰,我找谁说理去?”
想起刚认识时的乌龙,季温时的脸腾地烧了起来,“那时候……那是有原因的!”
她深吸一口气,豁出去般闭了闭眼:“我……我那时候以为你是个……渣男。”
陈焕这回是真愣住了:“渣男?”
“嗯,”她硬着头皮解释,“就……我看房那天,在楼道里听见你打电话,说什么‘打不掉就生下来,多个碗的事儿’什么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头越来越低,陈焕脸上的惊愕也越来越浓。最后他哭笑不得地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以当初你那么警惕,见我就躲,就因为你觉着我是那种……”
话说到一半,似乎是觉得实在太离谱了,他短促地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那么季老师,现在调查清楚了,能还我清白了吗?”
季温时抿了抿唇,小声辩解:“第一次见到糖饼,你说它怀孕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提起糖饼,她这才想起自己这趟过来的正经事。
“对了,之前你说你不在的时候要托我照看糖饼,但这次国庆我得回家几天,怕万一跟你时间撞上,糖饼没人管,所以先来跟你说一声。”
糖饼原本盘成贝果在窝里打盹,大概是听见自己的名字被反复念叨,迷迷糊糊睁开眼,耳朵也竖起来,朝这边张望。天气转凉,陈焕早给它窝里撤了冰垫,换上厚毛毯。不知道是不是孕晚期的缘故,这小家伙最近越来越嗜睡,一天大半时间都趴在窝里,只在有人开门进屋时才象征性地叫两声。
“没事,不用担心这个。我国庆就在这儿待着。等假期过了,我奶奶农场的苹果也该熟了,我错开高峰回去,正好帮忙。”
他说着,顿了一下,自然地把话头引回她身上:“你呢?几号回?”
“四号晚上。”
“四天啊。”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目光却认真追逐着她,“注意安全。我……糖饼在家等你回来。”
抵达江城的第二天,早上六点刚过,季温时就被梁美兰叫醒,说要以男方亲属的身份去酒店迎亲。
怕再惹怒母亲,她只好起来洗漱换衣服,还按照梁美兰的特别嘱咐化了个妆,穿得漂亮些。可是她自己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个“亲属”的身份到底有多尴尬。
毕竟母亲梁美兰和父亲季岳在她七岁那年就离了婚。而离婚的根源,正是父亲那边的亲戚,尤其是奶奶,始终无法接受季岳这个最宝贝的小儿子,这辈子只能有季温时这么个女儿——那不是绝后了吗?
那时候政策严,季岳又是端铁饭碗的,没法再生。在大伯二伯三姑的轮番撺掇,以及奶奶隔三差五要死要活的逼迫下,父母的婚姻很快走到了尽头。离婚后没多久,季岳就另娶了,很快如愿得了个儿子。
这根刺在梁美兰心里扎了半辈子。自打离婚后,她憋着一股狠劲没日没夜地拼,辞职,下海,从摆地摊到开服装厂,这几年生意越发红火,买新房,换新车,送女儿出国留学,日子过得轰轰烈烈——无非就是要争那口气。
季温时比谁都清楚,自己每往上走一步,母亲那口憋了多年的气就能顺出去一分。所以每次奶奶家那边有什么红白喜事,梁美兰必定要带着她盛装出席,无非就是想要扬眉吐气。
丫头怎么了?季家那些娇生惯养的孙辈,哪个比得上她季温时?上学早,成绩好,一路顺利读到博士。
就像今天的新郎官,她大伯家的儿子。小时候是奶奶心尖上的长孙,备受溺爱。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每次从奶奶家聚餐回来,梁美兰看着婆婆对所谓的“金孙”百般疼爱,却对自家女儿视若无睹的模样,回家总要气得浑身发抖,和季岳吵得不可开交。后来这位堂哥被惯得无法无天,果真闯下大祸,吃了好些年牢饭。这两年刚被放出来,靠着家里给的本钱开了间网吧勉强糊口,可算是让梁美兰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喜欢孙子?哼,你孙子进局子,我女儿考博士!”
一路痛陈季家人的罪状,直到车停在酒店前坪,梁美兰才以这句铿锵有力的话收束结尾。
堂哥的婚礼定在江城一家不知名的小酒店。照理说,以大伯和奶奶家爱面子的程度,作为季家孙辈里第一个结婚的人,堂哥的婚礼怎么也不该这么将就。
可这婚事原本就定得仓促,又撞上国庆,稍微像样点的酒店早半年前就排满了,还能找到地方办仪式已经算运气不错,没得挑。
幸好来得早,酒店前坪还能找到车位。车刚停稳,梁美兰就拉着她匆匆往里走,直奔新人套房。
新娘是外地人,家离得远,提前两天就住进了这家酒店,说是“迎亲”其实就是一帮亲戚在开席前去新人那儿凑个热闹,走个过场。
她们到得早,大部分亲戚还没来。堂哥季晓峰来开的门,一见是她们母女,脸色当即淡了下去,哼了一声就侧身让开,没再说话。新娘已经化好了妆,坐在套间里。大约是还不太清楚这家里的复杂关系,脸上带着羞涩,努力摆出热络的笑,招呼她们进来坐。
梁美兰立刻满面春风地迎上去:“是妍妍吧?哎呀,真漂亮……这是晓峰的堂妹,你们年纪应该差不多吧?可不是嘛,你有福气,我们家小时啊,还在读博士呢,这一门心思读书,可不就把个人大事给耽搁了嘛!”
她把那几个关键词强调得格外清楚,果然,新娘子闻言掩嘴轻呼:“妹妹这么厉害!晓峰昨天还跟我说,家里就没有会读书的兄弟姐妹,我们俩学历也不行,担心将来宝宝……”她说着,略带嗔怪地轻拍了一下旁边脸色不大好看的新郎,“这不是有现成的榜样嘛!你怎么都没跟我提过呀?”
季温时这才发现,新娘龙凤褂下的小腹已经撑起了圆润的弧度。怪不得大伯一家这么着急办婚礼。
新娘大约是见她们第一个到,又难得在男方亲戚里遇到年龄相仿的女客,有意跟季温时亲近,起身去给她拿点心吃。
“不用不用,我吃过早饭了,真的——”季温时看着她起身时略显不便的样子,连忙摆手,正不知该怎么劝她别忙活,房间门又被推开了。
“哟,美兰到了啊。”大伯母见她们母女居然最早到,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家里什么事儿就数她最积极,还当自己是老四媳妇呢?”
“行了,今天晓峰的大日子,少说两句。”大伯皱眉瞪了眼妻子,却也没给梁美兰什么好脸色,径直找自己儿子说话去了。
新娘子大约是听出了话里不寻常的味道,原本挽着季温时胳膊的手不动声色地渐渐松开,转身走到婆婆身边乖巧地搭起话来。
季温时尴尬地默默往梁美兰身后缩了缩,大伯母却一眼扫到她,眉毛挑起来:“这不是小时吗?博士读完了没?”
“还没。”季温时低声答。
“要我说啊,女孩子家读太多书没好处,耽误事儿。”大伯母笑吟吟地,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儿媳隆起的肚子,“瞧瞧我们妍妍,肚子里可是双胞胎。生孩子就得趁早,别到时候年纪大了,想生都难咯。”
她话是对着季温时说的,眼睛却瞟着梁美兰。
“别到时候文凭有了,婚姻家庭都不幸福,那才真叫耽误了,你说是吧小时?”
梁美兰的笑容僵住了,像盆被突然泼了冰水的炭。季温时站在她身边,耳朵里仿佛听到了那股“嗤”的一下熄火冒白烟的声音。
宾客们陆陆续续挤满了房间,无论是其他几位姑姑伯伯还是奶奶,所有人的注意力全在新娘的肚子上,笑着道喜,问长问短。至于她们母女——往年这种场合,梁美兰还能见缝插针地用季温时的学历来压其他不成器的季家孙辈一头,可这次不仅毫无用武之地,反倒有亲戚似笑非笑地凑过来问:“小时这么优秀,找到男朋友没?”
婚宴上,梁美兰和季温被安排在男方普通亲属桌——自然是不能坐高宾席的,那是季岳一家三口坐的地方。失去了战场,更致命的是,连多年来唯一依仗的优势都失了效,梁美兰的咬肌都一直绷得很紧。季温时倒是轻松了些,毕竟不用再身处母亲和那些亲戚们剑拔弩张的空气里,扮演一把趁手的复仇利器。
婚礼仪式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酒店没配合好,新人刚登场,桌上的菜就已经全上齐了,台下宾客都直接拿起筷子埋头吃,根本没人在意台上发生了什么。
大早上被拖起来,季温时现在早就饿了,忍不住对婚宴的菜抱了点期待。这时候手机屏幕一亮。
陈焕:「吃午饭了吗?」
季温时低头打字。
「亲戚结婚,在吃席。」
那边回得很快,手机连震两下。
陈焕:「好吃吗?」
「你们那儿的酒席有什么特色菜?」
她抬头瞅了一眼桌上满满当当的盘子,掏出手机做贼似的迅速拍了一张过去让他自己看。
季温时:「还没吃。好像没什么特别的。」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她正以为对话结束了,微信又冒出来一个小红点。
陈焕:「白切鸡左边那盘白色的丸子是什么?」
他还真仔细看了?季温时有点想笑,果然美食博主的职业本能。顺着他说的方向找过去,那是一盘珍珠糯米丸子。
这是江城宴席必备菜,她从小见惯,不觉得有多特殊,突然想起陈焕是北市人,说不定没怎么见过。
趁着那盘菜转到自己面前,她举起手机又给他拍了个特写。
季温时:「珍珠糯米丸子。外面裹了层糯米,里面是肉丸子,蒸出来的。」
“跟谁聊天呢?”梁美兰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传来。
“同门,随便聊聊。”话脱口而出她才愣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撒谎。
“别老玩手机,吃完回家。下午我还得去厂里。”
台上已经进行到了交换戒指环节,季温时老老实实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
果然不能对这种国庆档还能临时订到婚宴的酒店抱有期待。说是预制菜都算抬举它,鸡汤寡淡如水,牛肉粗硬塞牙,羊肉腥膻刺鼻,很多菜更是没热透就端上来了,比如陈焕感兴趣的那盘珍珠糯米丸子,里面都是冰的。
她勉强吃了点青菜就放下筷子。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余光瞥了眼梁美兰在绷着脸专心吃饭,她又把手机掏出来。
陈焕:「看着挺不错,是你们那儿的特色菜?」
陈焕:「爱吃的话,回来我给你做肉馅里不放葱姜蒜的。」
他还记得这个。这段时间被陈焕的手艺惯坏了,一想到他做的菜,眼前这些东西顿时更加难以下咽。
季温时:「小猫期待.jpg」
“对着手机傻笑什么呢?”梁美兰给她盛了碗汤,“对了,郭奕联系你没?不是说回来要去他家吃饭吗?”
“联系了。他让我有空随时过去,提前告诉他一声就好。”
“那你跟他说,今晚就去。我那儿有盒燕窝,到时候你带给肖阿姨。”梁美兰干脆利落地替她做了决定,“抓紧跟郭奕多处处,主动点,别老不吭声。”
那天在郭奕车上听到的对话又在脑海中闪回,她突然觉得胃里又传来熟悉的有点堵得慌的感觉。
“听见没?”梁美兰今天格外烦躁,拿筷子头敲敲她的餐盘。
季温时垂下眼,应了一声。意识却好像已经飘了出去,浮在嘈杂的宴会厅上空,冷眼看着底下这具提线木偶般的躯壳。她只能用力地攥紧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金属边框硌在掌心,仿佛那里有牵住她这只飘忽风筝的,唯一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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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就要回樟园里啦!小时之后不会再吃苦了,放心。
【必看!关于女主母亲的排雷】(2026.1.26新增)
1、母女关系压抑,母亲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很不容易,但也是集东亚母亲(仅借用流行词,无贬义)缺点之大成的形象。不会直接跳出来搅局,不会有狗血情节,物质上不亏待女主,主要是精神上的伤害。非常雷此类角色的宝宝们可以及时止损了,或者跳章订阅。目前连载至72章,女主母亲出现的章节数大概是5章左右,分别在17、18、19、33、56。
2、为什么不写父亲和父系亲属,因为这本书想探讨的就是母女关系。且本书是以女主视角展开,女主自小只跟母亲生活,跟父亲那边接触不多。但是不写不代表不谴责,更不代表父亲无罪,请不要据此攻击或歪曲作者的创作意图。
3、我不认为女主母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她也是婚姻家庭的受害者,并且努力生活给女儿创造了很好的物质条件。但她做得最坏的事,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把自己病态的复仇心理强行捆绑到了小时候作为孩子、无法反抗的女主身上,造成了对她的深刻伤害。如果阅读时只让你产生了“好恶心的妈”甚至想弃文的心理,那是我笔力不足,没有很好地塑造这个角色造成的,欢迎随时弃文止损,不必告知。在不上升作者及作者创作意图、不扣“厌女”“虐女”帽子的前提下,欢迎发表对角色的看法,我争取修文的时候调整一下。
4、本文已高亮【双向救赎】(是的男女主凑不出一个完整原生家庭),是爱情童话,是两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遇到了彼此,不是现实向自救指南。本文核心之一就是“救赎”,是从胃到心的疗养,是爱让人生出勇气去自愈和反抗。不喜欢“爱治愈创伤”这个主题,喜欢贴合现实逻辑的宝宝请及时止损。现实中有此类家庭问题的宝宝请一定一定寻求专业心理医生的诊疗。
第19章 暖阳和雪人
郭奕家在另一个区,离得不算近。季温时没让他来接,因为梁美兰下午硬是赶在晚饭前回了家,非要盯着她装扮,检查她带没带礼物,最后亲自开车把她送到郭奕家楼下。
一路上,梁美兰的叮嘱就没停过。
“待会儿别老低着头,多笑笑。”
“找点话聊,别让人家觉得你闷。”
“主动点儿,听见没?”
季温时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逐渐昏沉的天色,“嗯”了一声。
郭奕开门的瞬间,暖黄的灯光仿佛把屋里屋外分割成两个世界。一股诱人的菜香混着油煎滋啦声飘出来。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在家属区逼仄楼道徘徊的小孩,闻着别人家飘出来的煎鱼的香味,心里期盼着自己家的那扇门,也能在母亲消气后,为她这样敞开。
郭奕叫了她好几声,她才恍惚回过神。
“郭奕哥,”她眨眨眼,视线聚焦在他脸上,又探头往屋里看,“叔叔阿姨呢?”
“都在厨房呢。”郭奕侧身让她进来,声音里带着笑意,“听说你要来,我爸妈铆足了劲要把拿手菜都做一遍。”
说话间,厨房门被推开,郭叔叔探出半个身子:“小时来了啊?先坐,让郭奕陪你聊会儿,等这条鱼煎好咱们就开饭!”不等她张口打招呼,人已经麻利地又缩了回去。厨房里的翻炒声还在继续,肖阿姨笑呵呵的脸转出来。
“小时啊,好久不见,变成大姑娘了。”肖阿姨笑着给她泡茶。
“您和叔叔一点也没变。”季温时诚实地说。
“老咯,一头白头发了!”肖阿姨摆摆手,指指自己的鬓角,“前几天我说让郭奕回家给我染染,这小子还不乐意呢,非说什么染发膏伤头皮——”
“妈,那是有科学依据的,总不能为了爱美伤害健康吧?”郭奕在一旁插话。
“你少来这套!当年不知道是谁为了减肥,顿顿不吃晚饭,差点没把自己饿晕过去……”
“妈!”郭奕的脸上难得出现窘迫的表情,无奈道,“小时还在这儿呢,您给我留点面子行吗?”
季温时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听母子俩斗嘴。她听得很珍惜,一字不落地听进耳朵里。她和梁美兰之间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对话。在那个家里,一切对话都以正式和严肃的方式出现,任何的意见相左,哪怕只是玩笑,梁美兰都一律称之为叫“顶嘴”,轻则挨骂,重则被赶出家门。
“开饭了!郭奕来端菜!”郭叔叔在厨房喊。
季温时赶紧站起身来,跟在郭奕身后一起去厨房帮忙。
郭奕的父母做了整整十个热菜,外加四个冷盘,把家里那张可拉伸的圆桌完全展开才勉强摆下。
“小时啊,平时要多吃点,这么多年不见,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瘦!来尝尝这个红烧猪蹄,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这道菜了!”
“谢谢阿姨。”季温时连忙双手捧碗去接。不一会儿,碗里就堆满了菜,肖阿姨夹的,郭叔叔夹的,郭奕夹的。
饭桌上的聊天并没因为季温时的到来就一味围着她打转。简单问过她这些年读书的情况和现在的专业方向后,话题又自然地散开了。
“对了郭奕,”肖阿姨随口问,“你之前说投稿的那篇论文,有信儿了吗?”
“被拒了。”郭奕添了碗汤慢慢喝,语气平常,“审稿专家觉得文献部分不够扎实,创新性也一般。”
季温时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她担忧地望向郭奕,为他接下来即将要迎接的暴风骤雨暗自祈祷。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想象中的质问,不满,甚至夹枪带棒的贬损都没有出现。肖阿姨只是“哦”了一声,替儿子打抱不平:“那是他们没眼光。咱改改,投别家去。”
“就是,别放心上,儿子。哪有一投就中的?改好了再投呗。”郭叔叔也说。
季温时转头小心地去看郭奕,发现他的表情也很平静,只是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一不留神,饭桌上的话题就已经又滑到别处去了,仿佛刚才的事不过是一粒掉在桌布上的饭粒,轻轻一掸就没了。
她用力抿住唇,筷子碾着碗底几粒米饭,几乎用尽了全部力气,控制住让自己不要在别人家的饭桌上失声哭出来。
“小时,怎么了?”郭奕察觉到她的安静,转头温声问。
“没事。”她立刻抬起头,微笑着抬手飞快地拭过眼角,感慨道,“太久不吃江城菜了,吃这个卤味都觉得好辣。”
饭后,又坐着陪肖阿姨说了会儿话,季温时便起身告辞。
郭奕开郭叔叔的车送她。到小区门口后,季温时道了谢,推开车门,郭奕却叫住了她。
“小时,如果觉得在家里觉得闷……”他顿了顿,温和地笑笑,换了措辞,“如果想来我家吃饭,随时欢迎。”
“谢谢郭奕哥。”季温时点点头,转身刷开门禁,走进小区。
没人会不喜欢郭奕家的氛围。轻松,自在,温暖,说什么都可以,失败了也没关系。那是她从未拥有,也不敢奢望的东西。
可惜她是个在寒冬里堆起来的雪人,在酷烈的严寒中被捏造,在冰天雪地里被封冻,她几乎觉得自己要一辈子维持冰冷坚硬的模样。可是春日暖阳下,身上开始融化的雪水比风雪更让人恐慌。习惯了梁美兰的严苛与斥责,她至少知道如何用沉默应对,可是面对那些陌生的事物,比如爱和包容,她只觉得手足无措,想要转身逃回自己熟悉的寒冷里去。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慢慢沿着路灯走回家。银泰苑是梁美兰这几年赚钱后新买的房子,算得上高档小区,绿化很好,种了很多种叫不出名字的树。只是大多新移栽不久,枝干细瘦,在夜色里更显伶仃。不像樟园里那些树龄超长的樟树,道路两边的树冠遮天蔽日如同交握的手,把整个天空都覆盖。
手机在口袋里突然震动起来,季温时有些意外地看着语音通话上显示的名字。
是陈焕。
她迟疑着接起来:“陈焕?”
“吃晚饭了吗?”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之前明明每天都能听到的熟悉声音,隔着电话,反而被赋予了一种奇异的陌生感。
季温时不自觉地把手机贴紧了些,不知道为何,无端有些紧张。
“嗯,吃过了。怎么了?”
电话那头人声短暂地消失了几秒,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隐约还有爪子跑在地面的“哒哒”声,以及几声急切的小狗哼唧。
“糖饼听到你的声音了,非要凑过来扒拉电话。”她正疑惑,陈焕的声音重新出现,无奈道,“你走了以后,它饭也不好好吃,遛弯也心不在焉,走到楼下就拽着绳子要往回跑,大概以为回家就能见到你了。”
季温时脑补了一下陈焕形容的那副场景,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哪有那么夸张,这才一天。”
电话那头低低笑了一声。
“是啊,”他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叹息,“才一天,就想得不行。”
季温时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站在原地,脚尖来回碾着地上一片落叶。翻来,覆去,直到碾不出清脆的折裂声。
“……那你跟它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时的平静,“我回来给它买零食和玩具,让它乖一点,好好吃饭。”
“行,我转告它。”陈焕笑了一声,尾音里还有刚才未散去的柔和,“你在外面?”
“嗯,刚在……一个亲戚家吃了饭,正准备回家。”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中午对着母亲,她下意识隐瞒了正在联系的人是陈焕。此刻对着陈焕,她又下意识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晚饭是在郭奕家吃的。
她一时想不通这到底是为什么,只是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淡淡的心虚。
“小时?在楼下站着干嘛?”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梁美兰从单元楼门口下来,穿着睡衣,手上还提着袋垃圾,站在不远处冲她喊。
“啊,有个师妹问我论文的事儿。”季温时慌乱地捂住手机,提高音量应了一声。
梁美兰没再问,转身朝垃圾桶走去。季温时立刻压低了声音对着手机说了句:“我妈来了,先不说了。”
“嘟——”通话戛然而止。
陈焕看了眼屏幕上显示的短短几分钟通话时长,挑了挑眉。
“师妹”?他什么时候成了师妹?季温时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跟男生打个电话还跟……生怕妈妈抓早恋的初高中生似的?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又勾了勾唇。
如果她真是因为这种心思才急着挂电话——
那这通电话挂得,倒还挺让人高兴。
两天后,奶奶的寿宴上,婚礼那天的尴尬场景再度重演,甚至更糟。
季家小辈们仿佛跟商量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换了赛道。除了大伯家新娶的媳妇和那对还没落地的双胞胎,姑姑的女儿也带了男朋友回来,二伯的儿子更是刚和女朋友见了家长,年底就要订婚。梁美兰平日关于成绩和学历的说辞在这条全新的赛道上,因季温时的孑然一身,自然彻底失效。
回家的路上,梁美兰开着车一言不发,季温时坐在后座紧张得手心冒汗,已经预料到了回家后将要面对怎样的暴风骤雨。
果然,这次的刺激对梁美兰而言非同小可。回到家,她甚至没像往常那样立刻发作,而是反常地泡了两杯茶,示意季温时坐在沙发上,心平气和地开场。
“小时,今天去给奶奶过生日,有什么感想?”
季温时垂下眼,手中握着滚烫的茶杯,可还是觉得指尖发凉。
“……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就是觉得……自己以后还得更努力,更优秀才行。”
梁美兰对这个答案似乎只有六分满意。
“是要更加努力,但不是现在这个方向。”她喝了口茶,把杯子不轻不重地搁在茶几上。
“你的书现在已经算读到头了,妈妈这些年对你的学习越来越放心,这很好。”梁美兰话锋一转,“可你已经二十六了,小时。季晓峰就比你大半岁,明年孩子都要落地了。韩芙比你还小两岁,今天带了男朋友过去,你没看见你姑姑那副扬眉吐气的样子?还有季子骏那个小王八蛋,往年我带你去,你二伯母哪次不是黑着脸?今天呢?她亲口跟我说,让我到时候去吃她儿子的订婚酒!”
她语速越来越快,方才强装的平静像脆弱的冰面,裂痕迅速蔓延,底下翻涌的激烈情绪再也压不住。
“这些年你样样拔尖,我生意越做越顺,那一家子等着看我们笑话,等了半辈子!现在抓着机会了,能名正言顺踩我一头了?我呸!他们做梦!”
季温时努力让目光聚焦在手里的杯子上,仿佛只要跟母亲对上眼,她就会瞬间接到一个在一年之内结婚生子的命令。可是梁美兰沉默着,显然在等待她的回答。
“妈,我觉得……”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种事情还是要看缘分,不是我努力就可以……”
“现成的缘分不就摆在眼前吗!”梁美兰猛地打断她,“郭奕!你们从小就认识,现在又在一个学校,将来一起在海市安家,逢年过节一起回来——两个博士,生出来的孩子能笨到哪儿去?我看你奶奶到时候不得气晕过去!”
“妈!”季温时觉得像生吞了块冰冷的石头,忍无可忍地抬高了声音,“我跟郭奕哥根本不是那种关系!我们现在也都很忙,他两年内要出站,我也要忙毕业论文,眼下手头上还有个论坛要投稿,实在没时间……”
“什么阶段做什么事,懂不懂?!在该学习的时候,自然要抓学习,但人家都已经进入结婚生子的阶段了,你一个人孤零零,人家怎么看你?说你找不到男朋友,说我梁美兰养出来的女儿没人要?!”
季温时深呼吸了几次。这样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样无可辩驳的安排,她本该早就麻木了。可今天,胸口那股郁结的气却横冲直撞,第一次让她无法像往常那样沉默地咽下去。
“妈,我不是一个摆件。”她努力让自己平静地说,可是声音无法遏制地在颤抖,“以前二十多年,你一直跟我说要让我努力学习,要让爸和奶奶后悔,我照做了,我拼命了。”
“可是现在你又告诉我,这个阶段我不应该只盯着学习,应该去谈恋爱,去结婚生孩子。妈,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可以随便摆来摆去的东西?就像这个杯子——”
她把手里的杯子拿起来,放在茶几上:“你今天想把它放在这里,明天想把它放在那里,哪怕有一天你看不顺眼想把它扔了砸了……”
“季温时!”梁美兰脸涨得通红,嘴唇都在哆嗦,“你怎么能跟妈妈说这种话!是谁摆地摊把你养大的?是谁到处求人借钱供你读书让你学舞蹈学画画?你出水痘的时候是谁整夜不睡觉守着你,怕你挠破脸留疤?我这些年是为了谁?当摆件我会好吃好喝供着你?出国留学大几十万说给就给?!”
“是你!都是你!”积压的情绪轰然决堤,季温时猛地站起来,像疯兽一样弓起身子朝梁美兰嘶吼,“就因为是你……就因为我一直知道是你,所以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要我学,我就往死里学!你要面子,要争口气,要让季家人后悔,我就每次都配合你,给你争气,给你长脸!可我也是人!我也有不愿意做的事情!”
吼到最后她没了力气,眼泪汹涌而下,在下巴上堆积聚集着,像屋檐下垂挂的雨。
“我真的……真的很讨厌每次去那边,就为了让他们‘看得起’……他们怎么看我,一点……一点都不重要。”
“可是妈……你对我很重要。”
她胃痛欲呕,捂住抽噎得无法自抑的嘴,脊背不堪重负地弯下去。
“你只记得今天是奶奶的生日,那你记得,十月四号也是我的生日吗?”
抵达江城机场的时候,这场罕见的初秋暴雨才小一些。
值机队伍缓慢前移,一位卷发的中年女人无意间瞥见排在自己前面的年轻女孩,不由得愣了愣。
那女孩浑身都湿透了,浅色的风衣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沉沉地贴在身上。黑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拧成几绺,黏在颈后和背上,水珠沿着衣角不断滴落,在她脚边汇成一小滩。就连她拖着的行李箱也满是水痕,轮子滚过光洁的地面,留下一串洇湿的印记。
“哎,小姑娘,把身上的水揩揩。”她看起来很年轻,应该跟自己的女儿应该差不多大。女人于心不忍,拍拍女孩的肩膀,递过去一包纸巾。
季温时低声道谢,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拢住一束湿发用力一攥,纸巾瞬间被水浸透,软塌塌地破开。
她回海市的航班原本是今天晚上,但是午后那场激烈的争吵后,她觉得那个家连空气都变成了实体,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多待一秒都要窒息。她冲回房间,把摊开和没摊开的东西一股脑塞进行李箱,拉上拉链,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路过客厅的时候她不知道梁美兰是什么表情,她不敢转头看一眼,怕自己崩溃,怕自己心软,更怕看到让自己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力气瞬间溃散的东西。
直到坐上改签的航班,知道即将要回到海市,回到樟园里,回到502那个虽然老旧但是独属于她一个人的自在空间,脑子里绷着的弦这才松懈下来。湿衣服还黏腻地裹在皮肤上,全身又冷又痒。舷窗外的雨还在下,飞机已经开始全速滑行。她转头看向窗外,雨丝纵横交错地打在窗上。倒影里,她的脸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今天是她的生日。她突然想起梁美兰今天精准说出的那句“你二十六了”。原来母亲并非记不清日子,只是比起这个单纯具有纪念意义的日期,那个标志着年龄,以及标志着新的同辈压力出现的数字,才是她真正在意的东西。
这些年一直如此。有时梁美兰会突然记起来,给她打一笔钱,让她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但更多时候,这一天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被遗忘了。
她这些年最像样的一次生日,竟然是隔着屏幕,看那个叫“识食务者”的博主为她做一桌大餐。她只是他千万粉丝中微不足道的一个,是换个ID就会消失在数据洪流里的陌生人。可关于生日最美好,也最难忘的记忆,竟然是他给的。
她突然很后悔,在那个无比快乐的生日夜晚,自己竟然忘了许愿。
她当时真该许个愿的。愿“识食务者”,哪怕永远隔着屏幕,也能一直、一直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下午六点半。喂完糖饼,陈焕皱眉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消息栏空空如也。
季温时之前说的是今晚回来。他下午发了几条消息问她航班时间,想着去机场接人,但一直没收到回复。电话打过去也是关机。
天早就黑透了,不仅仅是因为入夜。天气预报说海市今晚会有强降水。他又查了一遍江城飞海市的夜间航班,只有三班。没再多想,他决定直接去机场等着。如果她乘最早的那班,现在出发,时间正好。
他蹲下身揉了揉糖饼的脑袋:“我去接你小时姐姐,在家乖乖的。”
门突然被敲响了。
敲门的人似乎很犹豫,敲门声不大,似乎也越来越迟疑,第三声更是轻得像是一阵路过的风,随时要转身离去。
陈焕大步走过去,把门拉开。
昏暗的楼道里,季温时握着行李箱拉杆,仰着脸看他。她的脸苍白得厉害,几缕蜷曲的头发紧紧贴在鬓边。身上的衣服也有些皱,像是淋过雨又风干了。
她直直地站着,对上他错愕的眼睛,声音都在抖,眼神却像一只强装镇定的流浪猫。
“陈焕,你这儿有吃的吗?我好像有点低血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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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和接受是回避者示爱的开端。接下来又是甜甜的日常糖啦!放心!
【必看!关于女主母亲的排雷】(2026.1.26新增)
1、母女关系压抑,母亲独自抚养女儿长大,很不容易,但也是集东亚母亲(仅借用流行词,无贬义)缺点之大成的形象。不会直接跳出来搅局,不会有狗血情节,物质上不亏待女主,主要是精神上的伤害。非常雷此类角色的宝宝们可以及时止损了,或者跳章订阅。目前连载至72章,女主母亲出现的章节数大概是5章左右,分别在17、18、19、33、56。
2、为什么不写父亲和父系亲属,因为这本书想探讨的就是母女关系。且本书是以女主视角展开,女主自小只跟母亲生活,跟父亲那边接触不多。但是不写不代表不谴责,更不代表父亲无罪,请不要据此攻击或歪曲作者的创作意图。
3、我不认为女主母亲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坏人”,她也是婚姻家庭的受害者,并且努力生活给女儿创造了很好的物质条件。但她做得最坏的事,是作为一个成年人,把自己病态的复仇心理强行捆绑到了小时候作为孩子、无法反抗的女主身上,造成了对她的深刻伤害。如果阅读时只让你产生了“好恶心的妈”甚至想弃文的心理,那是我笔力不足,没有很好地塑造这个角色造成的,欢迎随时弃文止损,不必告知。在不上升作者及作者创作意图、不扣“厌女”“虐女”帽子的前提下,欢迎发表对角色的看法,我争取修文的时候调整一下。
4、本文已高亮【双向救赎】(是的男女主凑不出一个完整原生家庭),是爱情童话,是两个没有被好好爱过的人遇到了彼此,不是现实向自救指南。本文核心之一就是“救赎”,是从胃到心的疗养,是爱让人生出勇气去自愈和反抗。不喜欢“爱治愈创伤”这个主题,喜欢贴合现实逻辑的宝宝请及时止损。现实中有此类家庭问题的宝宝请一定一定寻求专业心理医生的诊疗。
第20章 蛋炒饭和红糖醪糟豆花
季温时几乎是被陈焕半揽半抱着进门的。
其实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低血糖犯了。她只觉得现在浑身很空,像一尾搁浅在沙滩上的鱼,徒劳地张合着鳃,每一口呼吸都想吸入点能把自己填满、能让自己感知到身体还存在的东西,好把这副快要消散的躯壳重新锚定在地上。
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食物。似乎也只能是食物。
那是吃下去就能立刻缓解某种空洞的东西,是永远温驯忠诚地提供能量,不会背叛,不会凝视,更不会审判她的东西,是安全的,温暖的,触手可及的东西。
陈焕没多问一个字,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后,迅速去厨房给她泡了一杯糖水,拿了几块巧克力。
他就这样一直半蹲在沙发前,专注地看着她把这些东西都吃下去。高大的身影矮下来,他平视着她,目光很轻很轻,仿佛怕惊扰了她。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见她摇头,他似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肩膀明显地放松下来。
“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没有问她为什么提前回来,没有问她为何如此狼狈,没有问她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这样,平静又温柔地,问她想要什么食物。
季温时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忽然好奇当初他捡到糖饼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蹲下身,用同样温柔、安抚和诱哄的声音,问那只可怜的小狗。
“要不要跟我回家?”
鬼使神差地,她点了点头。见眼前的男人有些疑惑,又重复了一遍问题。季温时这才如梦初醒,温度后知后觉地从耳根开始蔓延。
“想吃蛋炒饭。”她小声说。
季温时对蛋炒饭的执念源自于小时候看的一部家庭剧。整部剧吃饭的镜头特别多,而主角,那个总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似乎格外喜欢吃蛋炒饭。冬天的早晨,奶奶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翻炒,热腾腾地一碗蛋炒饭下肚后,爷爷笑着送她去上学。晚上肚子饿了,她妈妈嘴上会嗔怪地说着“谁叫你晚饭不好好吃”,一边麻利地用剩饭给她炒出一碗金黄喷香的蛋炒饭。
那是一部老少皆宜的情景喜剧,温馨又琐碎。她记得那个小女孩的家人都很爱她,但年岁久远,具体情节早就印象模糊了。可不知为什么,偏偏就深刻地记住了那碗蛋炒饭。用朴实的圆肚碗盛着,热气腾腾,里面好像也没有什么五颜六色的蔬菜丁火腿粒,只有大米饭和鸡蛋,可能还加了点酱油,泛着深色的油光。
那是长辈对小孩具象化的宠爱,也是她隔着屏幕,对“家”这个字,所能想象出的最温暖的模样。
她一直很羡慕那个女孩。
陈焕愣了一下,看来是对她这过于简单的请求有些意外,但还是干脆地点头:“行。”正要起身往厨房走,脚步顿住,目光担忧地落在她潮湿的发梢和衣角:“要不你先回去换身干衣服?这样捂着容易着凉。”
季温时摇了摇头。
从敲开这扇门,被陈焕拉进这片光亮里开始,身体就像自动认出了安全的地方,骤然放松下来,甚至有些昏昏欲睡。屋外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窗玻璃被打得噼里啪啦一片乱响,和她从江城一路逃回海市时一样。
可是又不一样。那些追赶她的恐惧,愤怒和压抑都被关在了门外,此刻她待在一个色调偏深却并不让人觉得冷的屋子里,目之所及是亮着灯的厨房——再过一会儿,那里就会传出热闹的声响,飘出食物的油香。怀里有一只暖烘烘地蹭着她的小狗,还有一直蹲在沙发前专注地观察她的状态,姿态宛如守护者的男人。
这一切好得有点不真实,像卖火柴的小女孩在冻僵前擦亮的那根火柴光亮中出现的幻象。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离开,生怕那些追赶她的东西还堵在门外。哪怕这只是场幻觉,她也想多待一会儿。
于是她又坚定地摇了摇头:“没事的,不冷……阿嚏!”
话还没说完,人就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但依然不挪动,还把自己往沙发深处又缩了缩,抬起眼飞快地瞥了陈焕一下,仿佛生怕他赶她走似的。
陈焕眉头拧得更紧,但看着她这副样子,只觉得无奈又心软。他叹了口气,算是妥协:“那先把湿外套脱了,我帮你洗洗烘干。先穿我的凑合一下?”
她那件浅咖色的风衣完全湿透了,有些地方都洇成了褐色,布料沉沉地贴在身上,看着就难受。
她抿了抿唇,点点头。
去拿衣服的时候,陈焕暗自庆幸自己那天去买了几件季温时喜欢的那种温柔斯文风的衣服。不然现在大概只能拿件硬邦邦的牛仔外套或者皮衣给她穿。
他选了件杏色的羊羔绒立领针织外套,回到客厅,递给季温时。她乖乖脱下湿漉漉的风衣,接过去换上。
浅色和柔软的材质不出意料地很衬她。只是……尺寸实在差得有点远。袖子还能勉强挽上去松松地堆在手腕上,衣服下摆盖过了大腿,领口更是夸张,明明是包裹感很强的立领,却在清瘦的脖颈处软塌塌地松垮下来。
女孩纤细的身体被笼在自己宽大的外套里,让他产生了一种拥她在怀的错觉。陈焕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仓促地移开眼神。
“我去做饭了。”
撂下这句话,他几乎是转身逃进了厨房。
按下抽油烟机开关,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
可灶台前站着的人却心不在焉,耳朵还支着,捕捉着客厅里传来的细微响动。
“糖饼,把球捡回来!”
“真乖~好狗狗~”
她夹着嗓子在跟糖饼玩。身上……身上还松松垮垮地套着他的外套。平时她穿的衣服总归是合身的,身高大概在女生中也不算矮,此刻被他的衣服一衬,才显出底下那副骨架原来这样清薄纤巧。
……她刚才说要吃什么来着?哦,蛋炒饭,蛋炒饭。
锅里窜起几缕焦烟,他才猛地回神,赶紧关掉了火。
居然忘了放油。
陈焕抬手抹了把脸,深深吸了口气。应该是刚才的火开太大了,燎得脸都有点热。
他没有直接开始炒饭,先是从冰箱里取出一瓶早上新买的豆浆,倒进小锅里,拧开小火慢慢煮着。又找出个精致轻薄的小瓷碗,用少许温水将内酯化开,等豆浆煮开稍凉,便冲入碗中,盖上盖子,放在一旁静置。醪糟豆花是道方便简易的甜点,等待凝固成型需要半个钟头,刚好让她吃完炒饭解腻。
等待的时间里,他把胡萝卜切成丁,剥好新鲜的玉米粒,都用滚水快速焯过一遍,他记得季温时喜欢吃口感绵软的东西。临时起意,又从冰箱里找出一条江城特产的瘦腊肉,切下短短一截,片成半透明的赤红薄片。这种腊肉不肥,却有恰到好处的烟熏咸香,切碎了炒进饭里既不油腻,还能添点荤味。
一切准备妥当,先挖一勺猪油在锅里慢慢化开——猪肉的荤香是任何其他油脂都替代不了的,蛋炒饭的灵魂就在这里。
两个鸡蛋直接磕进锅里,“哧啦”一声,蛋白边缘迅速凝结,鼓起无数小泡泡。此时需耐心等待它单面凝结,再放盐,锅铲迅速翻动,把快要凝固成型的嫩蛋猛然打散。炒到满屋子都是扑鼻蛋香,蛋白边缘微微焦黄时,才可以盛出备用。
接着再炒饭。陈焕用的是电饭煲里今晚剩下的米饭,没有隔夜,水汽蒸发得还不够。于是他将米饭倒入锅中,耐心地用锅铲反复按压,翻炒,让饭里的水分在热力下慢慢收干,直到粒粒分明,间或有米粒在锅里弹跳。
这时,就可以把焯好的胡萝卜、玉米粒以及腊肉薄片一并倒入,快速翻炒。最后,金黄的蛋碎回锅,与所有食材混合均匀,热气裹挟着复合的香气猛烈升腾。
蛋炒饭出锅,他揭开旁边瓷碗的盖子看了看,嫩白的豆花颤巍巍的,差不多也要成型了。
陈焕端着那个褐色粗陶大碗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季温时恍惚觉得自己童年的愿望成真了。
受小时候那部电视剧的影响,她觉得蛋炒饭就应该是盛在碗里的,最好是那种朴实到有点粗糙的大碗,碗沿宽厚圆润,有一种每勺下去都能实实在在地挖起米饭来的踏实感。不像饭店卖的蛋炒饭,大多盛在浅口盘子里,就算端上来的时候被扣成好看半球形,挖上几勺就散成一摊了。
陈焕把堆得尖尖的一碗蛋炒饭放在她面前,搁上把勺子:“尝尝看。不知道你习惯哪种做法,我就按自己顺手的来了。”
“蛋炒饭……还有很多做法吗?”她拉开椅子坐下,好奇地问。
“挺多的。”陈焕靠在餐桌边,随手解下围裙搭在椅背上,“有人喜欢先把蛋液和米饭事先拌匀,有人喜欢炒饭中途加蛋。我习惯先单独把蛋炒香。”
季温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她这个炸厨房选手来说,这些细节还是太遥远了。
她低头看向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饭,金黄的蛋块、橙红的胡萝卜丁和嫩黄的玉米粒均匀地混合在油润的米粒间,还有腊肉薄片点缀其中。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霸道地驱散了心头最后一点湿冷。
她拿起勺子小心地挖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随即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好香!”腮帮子被撑得鼓鼓的,她努力嚼完嘴里的饭,又单独舀了片腊肉细品,“这个腊肉,好像我老家的味道。”
“嗯,这就是江城腊肉。”陈焕看她吃得投入,眉宇间也不觉松弛下来。
女孩不再说话,一口一口往嘴里塞饭,好像饿了很久,又好像她想努力填满的,并不仅仅是胃。
陈焕垂眸看着她专注吃饭的样子,跟刚才门口那个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身影判若两人。虽然知道她大概率不会说,但他还是忍不住在意。
“季温时,”他开口,声音里有不似往常的犹疑,“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女孩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陈焕立刻后悔,怕这问题败了她吃饭的兴致,连忙找补:“没事,你就当我没问。厨房还有豆花,一会儿给你当甜点。”
季温时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垂着,颤了颤。沉默了几秒,她才抬起头,目光却没有看他,只是落在面前还剩小半的蛋炒饭上,声音很轻。
“今天……其实是我的生日。”
生日?
陈焕诧异地看向她。电光石火间,一些碎片般的线索在脑海中被串了起来。原定今晚的航班,却在下午突然提前回来;生日当天,却浑身湿透、失魂落魄地出现在他家门口;还有前几天,那个一听到母亲的声音就慌忙挂断的电话……
一个猜测逐渐成形,却让他的心往下沉了几分。
她的家人,对她不好吗?
季温时放下勺子,显然是没有继续吃下去的意思了。再问她,她也只是说“饱了”。陈焕后悔不迭,恨不得给自己一拳。什么时候问不好,偏偏挑她吃饭的时候!就算是糖饼,如果在它吃得正香的时候打扰它,大概也是要被小发雷霆地吼几声的。
“等我一下。”他站起身匆匆道。转身又扎进厨房。
季温时疑惑地等了一会儿,见陈焕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白色小瓷碗来。碗壁极薄,润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仿佛能透光。他把碗轻轻放在她面前的桌上,碗里嫩白的东西跟着颤了颤。
是豆花。
准确地说,是一碗上面用深褐色酱汁勾出了“生日快乐”四个字的醪糟豆花。
“抱歉,””陈焕站在桌边,垂着眼,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懊恼,“我不知道今天是你生日,临时……只来得及弄这个。”
季温时却怔住了。她看着那碗白嫩嫩颤巍巍的豆花,还有那四个工整的糖字,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像星星从寒潭底浮起。她拿起勺子,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其中一个字的边缘,欢喜地问:“好漂亮……这是用什么写的?”
“红糖汁。”陈焕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心里那点愧疚没散,反而更加酸,软,躁。
他很想说,季温时,你可以贪心一点,理直气壮一点的。你可以嫌弃这碗临时弄的东西太敷衍,太简单,然后我就顺理成章地说,“那明天再给你补过一个正式的生日,好不好?”
可她偏偏没有。她就这么看着那碗巴掌大的豆花,这碗半个小时就能凝固,五分钟就能浇上糖汁写字的豆花,仿佛得到了全世界最了不得的宝贝,眼里全然是珍惜和满足。
她不应该这么容易满足的。
他不想要她这么容易满足。
眼前的女孩却已经拿起了手机,对着那碗豆花很认真地找起了角度。陈焕皱眉:“这个太简陋了,没什么好拍的。”
她却没理会,换着角度反反复复拍了几张,一边拍一边小声嘟囔:“我喜欢这个,得拍下来,不然……”
不然就会像很久以前隔着屏幕看到的那碗用粉色腌萝卜拼出“生日快乐”的茄汁拌川,像记忆里很多美好却易逝的东西一样,时间久了,连自己都会怀疑那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季温时。”陈焕的声音让她抬起眼。
他看着她,很认真地说:“生日快乐。”
她握着手机,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嘴角弯起一个柔软的笑。
“谢谢你,陈焕。我很喜欢你做的吃的。”
陈焕第一次见她这样笑。
眉眼弯弯地舒展开,眼尾扬起一抹明媚的弧度,总是习惯紧抿着的唇线高高扬起,那个偶尔才显露的小梨涡此刻深深地陷下去。
心里那点拧巴的懊恼和难以言明的燥意一下子全化成了柔软的叹息,温水般从胸口淌过。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她发顶。
“傻不傻。”
无视她困惑又不满的眼神,他收了笑,认真地看进她眼里。
“明天你有空吗?我给你补过一个生日,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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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甜蜜日常!就这样一直甜甜甜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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