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醉酒 他眸子又湿又软,“景蕴,你背我……


    等走到半路,萧雁识忽而意识到这严闻着实是难缠,但如今人已经架到这儿了,便走罢。


    左右不过吃一顿饭。


    距离惠丰楼不过一个转街的距离,萧雁识眼利,见了萧跃在路边与人戏言,他手里的马鞭扔出去,萧跃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飞快地扭头接住,“哪个不长眼……世子?”


    萧跃骂骂咧咧的嘴一顿,尴尬的挠头,“世子你怎么在这儿?”


    而且又和严闻在一块儿,瞧着闲庭信步的。


    “应严大人之约,去前边吃顿饭,你什么时候回去,路过侯府给宴闻带句话,就说我约莫多半个时辰就回去了。”萧雁识取过萧跃递来的马鞭,目光在他身边的人上停了一停。


    那人全然没有方才与萧跃戏闹的自如,怯弱地往萧跃身后藏了藏。


    萧跃知道萧雁识从不插手旁人的事情,便没有再多做掩饰,果然萧雁识也只是看了一眼,而后便往前边去了。


    严闻错后半匹马的距离,朝萧跃一拱手,便也头都不回的去了。


    “这严闻怎么老在世子身边晃悠……”萧跃已经想不起这是多少次在萧雁识身边看到这人了,而且好端端的,请吃什么饭。


    “严闻表面温润好亲近,实则冷漠至极,平日里只有他瞧不上什么人,少见他黏着谁,看这情形……他是对你家世子有不可明说的意思。”乔瑛带这些调笑的意味,惹得萧跃瞪他,“胡说什么!我家世子府里已经有薛公子了。”


    “有夫又能如何,防不住那严闻一直惦记着你家世子呀,更何况这哪里是胡说……他看着你家世子的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了……”


    “什么眼神,我怎么没看出来?”萧跃看他。


    “便……一如我看你的眼神。”乔瑛唇边的笑隐去,定定地盯着萧跃。


    那双眼眸实在多情,萧跃当初就是被他迷了眼,如今再看,竟叫他琢磨出一点占有欲来。


    思及此,他浑身打了个哆嗦,躲开乔瑛的眼神,往侯府的方向去,“天色不早了,我要回侯府给薛公子回话,你快回吧。”


    不等乔瑛开口,他已然灰溜溜的跑了。


    乔瑛看着他几乎落荒而逃的身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半晌又化为一阵叹息,“……你家世子眸中毫无对严闻的情谊,严闻也只能是情如流水无处着落……我呐,怕是比严闻还不如罢……”


    *


    薛犹在惠丰楼等了一个多时辰,和酒楼掌柜仔细问过哪些是招牌菜,哪些又爽口又不会太清淡,连人家压箱底的好酒也弄了一坛。


    他站在窗边,掌柜的说这里是风景最好的地方,入目之间几无遮挡。


    薛犹对再好的风景也没有兴致,于他而言,整个江陵最宜人的只有萧雁识。


    萧雁识的身影出现在街角时,薛犹一眼就看到了,他想,掌柜的果然没有骗他……下一刻,掌心剧痛。


    他垂眸去看,是他下意识攥紧窗棂,那尖利的木茬扎入掌心,疼得他心肺都扯着了似的。


    “你作甚?”萧雁识挥开严闻的手。


    严闻讪笑,“世子,你手背擦伤了……”这一路上他错后半步,将萧雁识的脊背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但这段路还是太短了,眼看着惠丰楼近在咫尺,严闻终是忍不住,驱马往前走了走,与萧雁识并驾齐驱,刚好也看到对方破了皮的手背。


    那伤扎眼得很,严闻一时情难自禁,便伸手贴到萧雁识的手背上。


    他哪里知道,从薛犹的视线来看,大庭广众之下,二人亲密无间,两手相贴,几乎要剐了他的心似的。


    萧雁识很少与人出来吃饭,北疆战事如火如荼的那几年,他喝口凉水都得寻摸机会。


    但严闻很是妥帖,似是早早就定好菜,甚至还要了一坛酒。


    “你有事要我帮忙?”萧雁识瞥了眼酒,“只说吃饭,酒我不喝。”


    “有菜无酒,便没滋没味儿,世子是从不饮酒吗?”严闻殷勤却不过分,但萧雁识最缺耐心,只道,“我饮酒,但只与家人、朋友。”


    严闻只觉会心一击,他苦笑,“于世子而言,我连朋友都算不上么?”


    “你到底要说什么?”萧雁识耐心告罄。


    “来喽!”气氛正凝滞时,酒楼小厮端着菜肴上来,利索地摆到桌案上,随后又勤快地给二人面前倒了杯酒,“两位公子尝尝,这是我们掌柜的特地从西域那边重金购来的,一点儿都不伤身的,醇香得很……”


    似是应和小厮的话,那酒嗅着没什么酒味儿,倒是一股淡淡的果香味儿。


    待小厮离开,包厢中只有二人,严闻沉默了瞬开口,“我虽家世败落,但请世子放心,我绝无攀附侯府,引祸于你的分毫想法。”


    他拿起酒盏,郑重道,“世子,今日这餐用过,我便回禁军营,此后……再不烦扰。”说完一饮而尽。


    严闻既已那么说了,萧雁识便再不好摆脸子,他用了些菜,与严闻小酌几杯。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西域的酒饮没什么酒味儿,后劲儿却大得很,等他反应过来停住的时候,人已醉的差不多了。


    “世子?”严闻酒量非常,二人聊着聊着,萧雁识便没了声。


    他仔细一看,萧雁识坐得端端正正,目光却有些飘忽,他下意识回答,“叫我……作甚?”


    醉酒的萧世子没有那么锐利,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也淡了许,周身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果香,不论怎么看,都觉得这个人是顶顶好的。


    才叫严闻……一眼见便失了心。


    严闻心气高,只是不曾表露出来,他自己深知自己的虚伪,只是一到萧雁识面前,他只能用温润包裹虚伪的贪婪,想让萧雁识洞察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心思,又惶恐他知道了以后与自己划清界限。


    严闻情不自禁起身,走到萧雁识旁边,却不料他警惕性犹在,呵斥道,“离我远点。”


    奈何醉了酒,像极了只张牙舞爪的乳猫,着实没什么威慑力。


    严闻也是酒壮熊人胆,伸手就要探探萧雁识额头,“世子,你好像有些醉了……是么?”


    声音低低的,似是带着些诱哄。


    酒劲更盛,蒸腾得萧雁识眼神更加迷蒙,他脊背再是挺立不直,一只手撑着桌案,“……未醉。”


    严闻心尖更软,一只手贴到萧雁识后背,刚要帮他顺一顺,萧雁识倏忽开口,“我是不是说过……离我远些。”


    声音冷极,带着让严闻心颤的威胁。


    他手掌一僵,便见萧雁识拿了桌案上的冷茶一饮而尽,而后微微喘了口气。


    桌案上多了一滩清水,严闻刚注意到,萧雁识便道,“北疆有一秘术,能将酒气逼出来,奈何不曾用过……花费的时间久了些。”


    严闻这才反应过来,方才萧雁识沉默许久,不是因为醉的神志不清醒了,而是他在悄无声息地逼出酒气。


    萧雁识酒量一般是不假,但他……不会任由自己不清醒时身边还有不信任的旁人。


    而那个旁人……就是自己。


    严闻忽然笑了,“世子真是……”


    *


    惠丰楼菜色一绝,夜色漆黑时还有络绎不绝的人,直到掌柜的叫人在外边挂出牌子,不少人才悻悻离去。


    严闻离开好一会儿了,萧雁识一人坐在桌案旁醒酒,他没给严闻说的是,那北疆秘术还是有副作用的。


    周身疲惫不止,双腿发软,不到半个时辰,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事儿!


    自己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小子,严闻今夜反常得很,早知如此,便不应他这一次了,一场酒下来折腾得他身心俱疲。


    身后传来脚步声,萧雁识闭着眼,以为是酒楼小厮,便随意敷衍道,“再等一会儿,待我醒醒酒便走。”


    “严闻都走了那么久,酒还没醒么?”


    声音很轻,但萧雁识倏忽睁开眼,眼前甚至还晃了下,“宴闻?”


    那眼神分明就是,你怎么在这儿?


    薛犹眸色沉凝,“是我……”从你离开侯府后我就来这里了,他点好了菜,特地要了不容易醉的酒,甚至想好了今夜要和萧雁识谈些什么。


    原本他不信萧雁识要与他和离,不信这些时日他们只是假作夫妻。


    但……明明旁人对萧雁识怀有不可言说的心思,他还是接受了邀请,他们二人就与自己隔着不过两个包厢。


    把酒言欢。


    这话在心里翻搅了一个时辰,他眼睁睁看着萧雁识和严闻“相携”进去,他嫉妒的几欲发疯,却是没有走过去的勇气。


    那句“不定哪日就会和离”像是一柄利刃,不停地在剐着他的心脏。


    “你是来接我的吗?”萧雁识懒懒的靠在桌案上,他想,萧跃这家伙也不知道怎么说的,惹得薛犹竟然大半夜找过来接自己。


    薛犹沉默了。


    “宴闻?”萧雁识本就是故作调笑,孰料久久等不到薛犹的回应。


    “对,来接你的。”心中再是五味杂陈,但一看萧雁识这样子,他哪里能狠得下心,走过去将人扶起来。


    萧雁识借力起身,脚下却是一软,他抬头,一只手还攀在薛犹肩头,“我腿软,要不再歇歇?”


    二人离得近,说话时酒味儿淡淡的,那股子果香似是带着蛊惑人的作用,薛犹耳根子都在发软,“不是没醉吗?”


    “本来是醉了,我用了北疆秘术,酒气虽然逼出来了,但副作用是……双腿脱力。”他眸子又湿又软,“景蕴,你背我吧……”——


    作者有话说:好吧,破案了,萧柿子就是个撒娇精,薛某人就是个胆小鬼,哼哼,夫夫二人都不敢讲真心话


    第52章 战起 所以如无意外,方才薛犹亦在殿中……


    薛犹将人背回去,擦了脸,喂了汤,还换了一身衣裳。


    萧雁识半眯着眼,看薛犹忙前忙后,他摸着下巴,“宴闻,你好贤惠呢……”尾音高高的,带着一股子与有荣焉的嘚瑟和骄傲。


    薛犹心里五味杂陈,他想问萧雁识,那我这么贤惠,你为何还想着要与我和离呢?


    但那人已经累得快闭上眼了,酒气不大,却翻搅得他脑袋嗡嗡。


    唯恐一开口便成了指责,薛犹替萧雁识掖了掖被子,熄了烛火,“你先睡吧。”


    “你去哪里,不睡吗?”薛犹原本都闭上了眼,倏忽起身,被子被他抖落在地上他都一无所知。


    薛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去给他重新盖好被子,安抚道,“有些事情要处理,晚些我就回来,你先睡吧。”


    薛犹也确实没有骗他,这几日宫里那些个牛鬼蛇神开始安分不住了,一个个想着法子闹腾。


    “忙完就早些回来睡……”说着说着,萧雁识就闭上了眼,外边夜色融融,薛犹心尖被什么敲击了一下似的。


    以前所求甚多,如今看着安睡的这个人,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


    薛犹食言了。


    萧雁识睡到日上三竿,双腿困乏,脑袋晕晕乎乎,一脚险些踩空了。


    等到他缓好神,屋内一片静谧,安静得他都有些不适应了。


    薛犹呢?


    他后知后觉,扭头朝床榻上看了眼,除却自己睡的那一块儿,旁边被褥齐整,俨然是没用过的样子。


    他招来人问,“宴闻昨夜出去未曾回来过吗?”


    “回世子,公子昨夜匆匆出去后再未回来。”


    “也不曾叫人带话么?”萧雁识一怔。


    “不曾。”


    *


    原以为薛犹是有些急事要办,孰料直到夜里也等不到人,连消息都不见一条。


    萧雁识开始担心起来,他招来薛犹的亲信,“你主子去哪儿了?”


    “主子没给属下说,他只让属下护好世子的安危。”


    萧雁识摆摆手,连亲信都不知道薛犹去哪儿了,再问也是闲的。


    正打算叫人找萧跃来,就见他进了院子,“世子。”


    “怎么了?”萧雁识看他手里拿了一份信。


    萧跃递给他,“刚三儿叫人来送消息,说公子进了宫,一夜未曾出来,而且二殿下薛韶没多久也进宫了,就连长公主和驸马也都被惊动了。”


    “薛韶何时回来的?”萧雁识快速翻了一遍手上的信,里边内容不多,只道皇帝连夜传召薛犹,而薛犹是从长公主府出发去宫里的。


    萧跃也有些莫名,“我拿到信时才知道,三儿也比我早知道一炷香的时间,这二殿下不知怎么回事,行动诡谲,不漏半丝风声。”


    “他出去这一趟,应当是发生了点什么……”萧雁识心中闪过不妙的念头,换了衣裳就往外去。


    “世子你也要去宫里吗?”萧跃一急。


    “不,我找谢开霁。”


    *


    谢开霁昨夜在庄子上,看话本子看得迟了些,正睡得香时,萧雁识风风火火进来了,门也不敲,直接闯入内室。


    谢开霁光屁股被堵在榻上,一脸惊吓,“你作甚?!”


    “你的人借我两个。”萧雁识也不磨蹭,直接伸手要。


    谢开霁攥着被子,缩在床脚,“要人……你随便用啊!”


    “宫里的。”萧雁识帮他掖了掖被角,“薛犹昨夜被召进宫,一夜没回来,现下已经联系不上他了。你在宫里安的那些人我知道不轻易用,但……我实在没法子了。”


    谢开霁拍开萧雁识替他掖被子的手,“我俩的关系,宫里就是安的金娃娃也得给你用,但是我前些时日听到个消息……”


    “你是说,薛犹是皇帝私生子的那个谣言吗?”萧雁识坐到床榻边,“这么荒诞无稽的传言,你也信吗?”


    “你都知道了?”谢开霁不得不叹服萧雁识的淡定。


    “宁可信其……”


    “这种无根无据的话没有必要在意,”萧雁识打断他,“他若是皇帝的私生子,不至于在公主府那般艰难。”


    “行吧,以后这些话我不会再说了,”谢开霁哪里不懂萧雁识呢,他拍了下好友的肩膀,又从枕头底下翻出一块青玉牌子,“你让萧跃找人拿着这牌子进宫,哪怕你再担心,也不能插手……让我的人去查。”


    看萧雁识不说话,他承诺道,“最多到今日傍晚,定会给你个详详细细的消息。”


    可是还不等谢开霁的人传消息前来,萧雁识先被皇帝召进宫。


    原以为是薛犹的缘故,却不料是北疆战事。


    “景蕴,”皇帝近来不知是什么缘故,病恹恹的,“昨日北狄突然大举进犯鹤北府,所到之处屠村、烧杀掳掠……”他喘了口气,靠着龙椅的脊背又弯了弯,“你父亲留在北疆的援军虽已驰援,但……远水解不了近渴,北狄已然将鹤北府侵占大半……”


    萧雁识听他洋洋洒洒说了许多,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皇帝这就是拐着弯儿的想要他自己请缨呢。


    念及鹤北府的百姓,他懒得与皇帝打太极,便直接道,“鹤北府距离姚将军治下的印北府甚近,陛下可否给臣一道令,让臣借兵一万,驰援鹤北!”


    “景蕴你尚在新婚,若是……”皇帝居然踌躇起来,“不若让你父亲……”


    他还未说完,萧雁识便打断他,“陛下,臣父旧伤复发,鹤北之地地形气候复杂,臣实在不忍他再带伤征伐。”


    萧雁识已然说得这样明显,皇帝顿了顿,问,“那薛宴闻呢?”


    “儿女情爱比不得万千百姓安危。”萧雁识虽是武将,却也懂文臣的那一套,他知道皇帝想听什么话。


    却不知,他说的这几个字,叫不知情的薛犹寒了心。


    皇帝很快给了他一道敕令,萧雁识拿着离开。


    待皇帝挥退左右,薛犹自后边走出来,面无表情,“你就是想让我听这些吗?”


    他冷着脸,“姚骊为人,整个朝堂谁人不知,他距兵一方,只等着北疆军死个干净……连带着平北侯府也死绝,你却逼着他去和姚骊借兵,再去收拾北边那一方烂摊子。”


    薛犹再无掩饰,更无先前的“恭顺”,声音极寒,“你就是逼他死!”


    “萧雁识一死,萧鸣权重伤上阵,只有一死,再看看侯府那几个人,萧雁致身子弱,上不得战场,他能活到哪一日都难说,幼子无人庇佑……平北侯府谁还能撑起北疆军?!”薛犹眸子赤红。


    “你能。”皇帝突然开口。


    薛犹的暴怒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怔。


    “你当我为什么允了你们二人的赐婚?”皇帝慢慢坐直,面上的萎靡虽还在,但眸底的狠厉叫人心惊,“你现在是萧鸣权的儿婿,萧雁识一死,你接了他的权虽然毫无前例,但名义上谁能说什么,谁敢说什么?”


    “平北侯府只余老弱病残,不仰仗你还能仰仗谁呢?”


    薛犹如遭重击,霎时涌起一股悔意。


    自己先前是想着借平北侯府的势,可从未想过是以这种方式,更不曾想过因此害死谁。


    但皇帝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他想用整个平北侯府替自己铺路。


    怪不得皇帝允准了,怪不得这段时日他由着自己和平北侯府愈发亲近。


    他就是想让平北侯府彻底接纳自己。


    待萧雁识一死,他便是他们的指望,便是……北疆军的指望。


    薛犹扭头就往外走,他要去拦着萧雁识,他还要告诉萧鸣权皇帝的所有险恶用心。


    “你一踏出这个门,死的就不止是一个萧雁识了。”皇帝的声音在空旷的宫殿里像极了诡谲阴邪的鬼魅。


    薛犹顿住。


    兜头像是被泼了一桶凉水。


    皇帝这话绝不仅是威胁。


    *


    萧雁识离开后并未马上出宫,他避开宫侍左拐右拐,自假山后穿入一座破败的宫室。


    有人已经在等着他了。


    “世子,薛公子自进宫之后并未受到长公主府诸人刁难。二殿下薛韶本匆匆面圣,却被训斥了一顿,连皇帝的面儿都未见过,薛公子确在皇帝身边无疑,只是我等位卑,实难接近半步。”


    萧雁识一愣。


    所以如无意外,方才薛犹亦在殿中?


    禀报的人觑着萧雁识神色,有些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于是谨慎地又道,“世子安心,薛公子应是不会受到什么磋磨。”


    “为何?”


    “陛下对薛公子甚好,先前几次将他召进宫,又是赏赐又是陪膳,几次留公子住在宫中,在陛下身边伺候的公公也说,薛公子很受陛下宠幸。”说话的人原意是想安慰萧雁识薛犹不会出什么事。


    但萧雁识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蹙起眉头,忍不住道,“宫中是否有侍君?”


    “啊?”对方被他问的一懵,“没有吧……”


    萧雁识眉头更紧。


    那人后知后觉恍然道,“陛下不好龙阳!”说完大概是怕萧雁识觉得自己如此大反应,惹得萧雁识不快,于是又飞快地补了一句,“陛下不知其中雅事,一向只爱红颜。”。


    雅事?


    萧雁识无奈,雅不雅自己不清楚,但薛犹屡屡被召进宫,还有今日不能露面的事情,怎么看怎么怪异。


    脑中忽然浮现之前萧跃给他说的那事。


    萧雁识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替我想办法给薛犹送封信。”


    *


    皇帝像是真忧心鹤北府的百姓,派了七八个人催着萧雁识出发,以至于萧雁识都没来得及回趟侯府便带着萧跃走了。


    他遣人往侯府也送了封信。


    薛犹回到侯府的时候正碰到送信的人,于是接了信看完。


    萧雁识走得很急,所以只有寥寥几句,但让他心凉的是,信中未有提及自己只言片语。


    他不知道,萧雁识给自己特别留了封信。


    萧雁识也不知道,薛犹根本没收到那封信——


    作者有话说:误会梗,错过梗虽然老土,但香啊[奶茶]


    第53章 敌营 “我去会会那个三王子。”……


    萧雁识只用了一天半就赶到鹤北府。


    随行的都是生面孔,多半是从犄角旮旯被推出来跟着自己送命的,一个个板着脸,路上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眼看着就要赶到府城,萧雁识瞅着自己身边这些人,不管能不能忠心,目前来看,也只能将就着用。


    “不用一副送死的样儿,鹤北府是姚骊的地界,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萧雁识甩了把马鞭,寻了一处高地,他脚下这座山紧挨着鹤北府,几乎能一览府城的全貌。


    “世子,姚骊会给我们借兵吗?”他们走到一半的时候,萧雁识就派了一个人拿着皇帝的敕令去找姚骊,但他们一直没有等到借兵顺利的消息。


    “有皇帝的敕令一般有两种情况。”萧雁识老神在在。


    “借或者不借?”开口的人面色凝重。


    虽然知道援兵鹤北府是死路一条,但也没想到能死的那么惨。


    “好的情况是姚骊借一万散兵,不好的情况……他只借一半,甚至更少。”萧雁识看着不甚在意,身边的人只听过他骁勇善战,但……再能打仗,也做不到以一敌万吧!


    “你们三人去接应方旋他们,借来的兵不管有多少先给我带到这山上,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下山一步。”萧雁识调转马头,“剩下的人跟着我走。”


    “世子!”方才开口名唤方撰,是方旋的弟弟,“北狄蛮子现在来势汹汹,一日攻下一城,我们躲在山上算怎么回事!”


    他年纪才十九,却可见一身血性,萧雁识心中赞叹,面上不露分毫,“拿出舆图看看,再看鹤北府四周情况……这次北狄是急战,他们抢的是鹤北府驻兵毫无防备的时间,连攻数日,就是畜生也该疲了,这两日他们已经强弩之末,今日开始多半会休整一半日。”


    “而且……急行军多半辎重在后,我们当务之急是先断了他们的粮,缴了他们的兵器。”


    萧雁识嘴角上弯,“我最爱关门打狗的戏码,以前没机会,现在嘛……我要他们有来无回,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他明明嘴角含笑,眸底却尽然是嗜血。


    方撰这才恍然惊觉,萧世子一直记着北狄蛮子屠城的暴行,他要彻底绞杀这一群蛮子!


    *


    此次攻打鹤北府的是北狄三王子,名唤耶木侪,另有两勇士峯杵、斡咙随侍左右。


    北狄的汗王七年前被萧鸣权挑至马下而死,尸体被蛮子抢走。也是那一战,北狄元气大伤,北狄大王子耶律文携族人溃逃至关外休养生息。


    北疆军亦是在关内休养了几年。


    直到两年前,耶律文卷土重来,历经七战在关外盘踞,虎视眈眈,以不要命的打法染红了城墙之外的土地。


    也是最后那一战,萧鸣权重伤,亏是萧雁识及时援救,才免于被乱刀砍杀。


    此后每战,萧雁识都与耶律文对上,他们成为旗鼓相当的死敌,各自咬着脚下的土地,分毫不让。


    萧雁识蹲在金棘草丛,不多时寻摸过来一人,正是他派出去的萧跃。他们挑了一条人迹罕至的小径,自北狄驻扎的大营后摸过来。


    “世子,里边没有耶律文。”萧跃懂北狄话,他在北疆一直跟着萧雁识,清楚的知道耶律文的容貌、身形、武器、随侍、甚至走路的姿势。


    “斡咙和峯杵之前跟过耶律文几年,年前确实消失了一段时间,莫非是被耶律文派到耶木侪身边了?”萧雁识咂摸了下,“这二人说是耶律文的肱骨也不为过,就那么派给耶木侪,到底是辅助还是监视?”


    萧跃慢慢压弯眼前的金棘草,凑到萧雁识身边小声说,“我听过一些谣言……”


    萧雁识挑眉,这萧跃别的不好,就好喜欢听八卦。


    “耶律文母亲早亡,汗王便寻了一名女子养育他,岂知后来这女子得了汗王的垂幸,甚至还育有一子,便是那位最得宠的耶木侪。”


    “耶木侪父亲是汗王,母亲是宠妃,自然是受尽宠爱,而且因着母亲对耶律文有教养之恩,连他这异母哥哥也格外疼他,平日里好吃的好玩的一概先送给他,说是千娇百宠也不为过。”


    “这就是你说的‘谣言’?”萧雁识对什么宠爱的小王子没兴趣。


    萧跃摇摇头,“重点在后边……”


    萧雁识兴趣寥寥,反观方撰悄摸探过头来,萧跃嘿嘿一笑,压低声音,“传言那耶木侪根本不是什么北狄三王子,他其实是……耶律文和那宠妃的儿子。”


    萧雁识眉头微挑,这倒是有点意外。


    方撰则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么?”


    “嘿,你小点声,”萧跃在方撰头顶敲了一下,“少见多怪!别说北狄那些蛮子,就是江陵也不少这等污糟事。”


    “汗王一死,耶律文大权在握,如今他更是不会轻易做这等冒险的事情,”萧雁识想的却是另外的事情,“待会儿你们去处理粮草,记着,毋管能烧多少,先保证自己全身而退。”


    “那世子你?”萧跃看他往相反的方向去。


    “我去会会那个三王子。”


    “砰!”桌案被踹翻。


    军帐外的斡咙和峯杵对视一眼,摇头。


    这位祖宗这两日是越来越难伺候了。


    只怕待会儿又要殃及池鱼,二人给军帐外的守卫交代道,“三王子问起来就说我二人去巡逻了。”


    守卫胆战心惊,既怕里边那个,又怕眼前这俩,畏缩着点头。


    “……我要回去!”耶木侪才十四,却不似北狄又高又壮的身形,他俊秀高挑,身量却单薄,脸颊也圆白,猛地一看倒像是关内的小公子。


    “殿下,你先前不是答应了大殿下,要等他来吗?”一旁小侍看着耶木侪将军帐里边摔了个底朝天,等他情绪平稳些才怯怯道。


    孰料耶木侪狠狠剜了他一眼,“蠢笨!”


    “哥哥他根本就不会来!”耶木侪怨念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哥哥以后是要做汗王的人,他怎么可能以身犯险。”


    说着说着他便委屈了,“你们天天说哥哥对我好,其实他一点都不好!”耶木侪竟然抹起眼泪,小侍吓得不敢再言语。


    耶木侪心气不顺的时候看谁都不顺眼,将小侍两脚踹出去,自己坐到角落生闷气。


    “为什么非要打仗……”耶木侪从有记忆的时候,父王便待他极好,亲自教他骑射功夫,还找了关内的夫子教书讲故事。


    直到有一日哥哥回来了,父王原本很高兴,但不知为何,自己喜欢的父兄却吵了狠狠一架。


    甚至母妃也无端被牵连,挨了一巴掌。


    那之后,父王便不喜欢他了。


    夫子被投入虎腹,母妃整日待在宫中,哥哥倒是常常来看自己,但不知为何,他却不能像之前那样亲近了。


    再之后,战争频起。


    父王惨死。


    耶木侪抹着眼泪,“哥哥……”


    肩头被拍了一巴掌,耶木侪又惊又怒,还以为是折返的小侍,他转头就要骂,不料还未来得及看清就被人捂住嘴巴。


    “别动。”男人陌生的气息席卷,耶木侪吓得僵住。


    军帐里烧了熏笼,格外暖和,耶木侪穿得便少,腰际似乎还被抵上了一把匕首,死亡的恐惧瞬间迸发。


    他惊惧不已,身体忍不住发抖,“……呜呜”你是谁?


    萧雁识将人绑到柱子上,又蒙上他的眼睛,而后便以北狄话阴狠道,“汗王待你们那么好,你们居然合起伙来害死他!”


    耶木侪第一反应是驳斥,但一张口只能呜呜两声,我们没有害父王啊!


    好似明白他心中所想,萧雁识掐住他的脖子,“汗王何等尊贵,缘何上了战场,你不知道也就罢了,耶律文怎会不知道?!”


    骤然听到耶律文的名字,耶木侪一愣,而后便陷入沉默。


    萧雁识坐在旁边,丝毫不在意他心中想了多少,北狄这些年内乱也一直存在,耶木侪虽然年纪尚小,但想借着他的身份搅弄风云的人太多了。


    正打算从耶木侪的这儿套些话,军帐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萧雁识眸色一凛,一把揪起耶木侪的衣襟,将人提起来。


    耶木侪险些被勒晕,咳也咳不了,憋得脸通红。


    军帐外。


    “三王子消停了?”斡咙虽瞧不上娇生惯养的小王子,但耶律文有命,自己若是稍有不慎,开罪了这位,怕是免不了一顿斥责,所以思量再三,还是过来再瞧瞧。


    小侍不敢离太远,自然知晓里头的动静,恭恭敬敬俯身,“三王子这会儿不闹了,兴许是累了……”


    其实哪里是累了,分明里头该砸的东西的砸了个一干二净。


    斡咙看着小侍胆战心惊的样儿,脚尖一转,扭头往回走了。


    算了,等那讨命鬼闹腾完了再。


    *


    北狄虽然骁勇,但连日征伐损耗极大,萧跃一行人不费吹灰之力就摸到粮草处,甚至旁边恰巧还有颓唐的战马。


    一把火的事情,轻而易举,顺带着还解决了十来个蛮子。


    “萧将军,这些战马怎么办?我们能带走吗?”方撰一脸期待,也不怪他两眼放光,这些战马个个膘肥体壮,即便是疲累了,也漂亮得惊人。


    北狄蛮子养马还是很厉害的。


    萧跃弹了方撰脑袋一下,“想什么呢,带着这些马,我们跑不出二里地就要被包围了,况且北狄的马不会听我们的,它们说不定还会驮着你们送到蛮子嘴边。”


    萧跃想了想,“这里有蒺藜,给它们腹下能粘多少算多少,我们走远些……扔些鞭炮,这些马儿跑得快,就让蛮子们追去吧!”


    惹起骚乱,我们自己也好全身而退!——


    作者有话说:耶木侪(chai),斡咙(wo,long),峯杵(feng,chu),谐音(卧龙凤雏哈哈哈哈)[奶茶]


    第54章 立威 “胆敢走开一步,给我斩了。”……


    萧跃没想到萧雁识一探北狄大营,竟然还抓了个小王子。


    他们毫发无伤的退回鹤北府外的山林,距离方旋留下记号的地方还有四五里。


    “世子,真要抓着这耶木侪进鹤北府啊?”萧跃和萧雁识站在远处,隐约可见耶木侪被绑在树上,又哭又闹。


    果然是骄纵,那么大个人,闹腾得比小孩子还厉害。


    萧雁识老神在在,“看耶木侪能不能换点东西。”


    若萧跃听来的不是谣言,那么耶律文应当就要有动作了。


    “若是因此激怒耶律文呢?”萧跃有些看不懂萧雁识是什么意思,他们这边本就势弱,耶律文到时来势汹汹,仅凭姚骊给的那些兵,如何能守住鹤北府?


    “就怕耶律文不怒……”萧雁识目光落到山下,“鹤北府以东已然被屠尽,那里是大魏百姓的冤魂冢,也必定得是耶律文及北狄蛮夷的地狱!”


    *


    耶律文才回来,便见亲信一脸焦急,“殿下,三王子被大魏人掳去了!”


    “什么?”耶律文面色青黑,“斡咙峯杵人呢?”


    两个大将连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都护不住!


    “将军他们想法子去救了,不光是三王子,连辎重、马匹都被大魏人搅得一团乱,粮草几乎烧了个干净……”


    耶律文只觉怪诞,他们这一路势如破竹,鲜少折损,加上鹤北府地处偏远,于大魏人而言,援救十分不易,这才几日光景,怎么会突然出现一支骁勇又有智谋的军队。


    “查清楚了吗,鹤北府是姚骊治下,他手下何时出现了这么一个厉害人物!所带队伍有几万?都驻扎在了哪里?”


    耶律文来了兴趣。


    见自家殿下不先关心三王子的安危,反而在意起对方将领是何人,心中就是一股疑惑。


    “嗯?”耶律文不快。


    “殿下,是属下等的失职,没有查到。”


    耶律文猛地抬头,“什么都没有查到?”


    怎么可能!


    将斡咙峯杵治下的军营搅得天翻地覆,居然什么都没留下。


    “我们本以为是鹤北府求来的增援,于是特地在沿途路上布下兵马,孰料快一天了,连一个探子都无。”斡咙峯杵二人百思不得其解,一边赶快恢复营地,怕对方再来杀他们个措手不及,一边又想办法派出一波又一波的探子。


    鹤北府地形易守难攻,之前他们本不打算攻到这里,只是这一路太顺了,连耶律文都想趁大魏人不备,战下几城。


    “拿地形图来。”耶律文忽而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们只有粗浅的地形图,但耶律文很快就发现了问题,他指着鹤北府不远处的山林,“这里。”


    “殿下的意思是,鹤北府的增援到了之后没有立刻开拔进城,而是在山林里驻扎下来?为的就是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何止,”耶律文笑了下,“姚骊手下根本没有什么骁勇善战的新将,而是……平北侯府世子萧雁识。”


    “怪不得,怪不得……”


    姚骊征战乌东,虽然战胜,但自己也伤筋动骨,如今他要休养生息,否则平北侯府更是要狠狠压自己一头。


    而大魏皇帝亦是想到此,他不能任由平北侯府和北疆军一家独大,制衡永远重要!


    所以这次出战的只能是萧雁识。


    耶律文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姚骊与萧家不合,他不会给萧雁识太多兵马,而这处山林人迹罕至,无路可走,萧雁识现在手里……呵,能有几人?”


    手里勉强有五千人的萧雁识这会儿正带着手下的人烤野猪吃。


    萧跃吃了一嘴的油,屁颠屁颠跑到萧雁识面前,“世子,按照你的意思,我们不是要隐匿在山上杀北狄蛮子一个措手不及么?现在野猪烤上了,岂不是被人家的探子抓个正着?”


    “突袭一次就够了,再去就是送死了,”萧雁识手里的猪蹄烤的滋滋冒油,萧跃眼馋得不行。


    “耶律文大概已经得到消息了,”萧雁识靠在树上,手里的猪蹄转了转,“姚骊就给我这么点人,他猜都能猜到,只是你的谣言似乎有误,”他瞥了眼旁边流口水的耶木侪,“这小子也不是很重要呐。”


    萧雁识的声音并不小,耶木侪学过大魏官话,这几日他从一开始的闹腾到现在的温驯,少吃了不少苦头。


    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蛮夷,这些大魏人说话根本不避着自己,也让他知道了不少消息。


    譬如抓他的是平北侯府世子,与他哥哥耶律文乃是死敌。


    又譬如这萧雁识没什么本事,只能借来三千兵马,还都藏在这山上,原本想着打自己哥哥一个措手不及,孰料哥哥太聪明了,直接看透了他的阴谋诡计。


    唯一让他很是气愤的是,他居然说哥哥不关心我!


    莽夫,蠢笨,无知!


    *


    野猪肉吃得诸人心里舒坦,翌日一早,方撰等人还没睡醒,就被萧跃从睡梦中薅起来。


    “萧将军,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方撰深一脚浅一脚的,天色未亮,山林里黑压压的,人心中莫名压抑,若非身前身后都有人在,双腿都要打颤了。


    “给耶律文找坟场。”萧雁识不在,萧跃反倒稳重起来,他这两日一直在林子里探路,留下了不少记号,虽然是摸黑行动,却能精确地找到每一个记号点。


    方撰啊了一声,心里有些不安。


    他们虽然久在江陵,却也知道与萧雁识齐名的北狄大王子耶律文是何等人物。


    萧侯爷久经沙场,连姚骊都不敢掠其锋芒,却在耶律文手下吃了好大一个亏,险些身死。


    比起萧雁识这个“自己人”,耶律文更叫他们心惊胆战。


    鹤北府一日被攻下多少城,这些从他们知道之后便成了日日悬在他们头顶的催命符。


    直到现在,他们仍然觉得驰援鹤北府这一次,就是一场毫无悬念的赴死。


    *


    萧雁识大张旗鼓地带着三千人进了鹤北府。


    鹤北府现在的府主名唤董贺,已至花甲,原来在户部任官,昔年因旧案牵扯被发配到鹤北府,孰料五年后不知如何得了皇帝青眼,直接拔擢他为鹤北府府主,如今算来,他在鹤北府任上已经近二十载。


    他有三子二女,长女嫁给孟家庶系一脉,仔细究来,与平北侯府还有一点沾亲带故。


    只是看到萧雁识时,老头儿态度淡淡的。


    “世子驰援,下官迎接晚了,还望恕罪。”董贺似是生了一场大病,原本枯瘦的面颊凹陷,跪下去的时候身子甚至都晃了晃。


    “董大人客气了,”萧雁识越过他,“北狄陈兵在二十里外,有些客套话就免了,你将姚崇绑来,我有事要问他。”


    府里的管家扶董贺起身,听了萧雁识的话他却面露难色,“世子……”


    “姚崇死了?”萧雁识问。


    “未曾,”董贺摇头,“自北狄侵掠的第一天开始,姚大人就不见下官,所有上门的人都被他打出来了。”


    “这倒是稀奇,”萧雁识挑眉,起身,“你是鹤北府的府主,他姚崇不过是个小司马,你是上官他是下官,竟敢摆起谱来了。”


    董贺脸色难看,姚崇是姚骊的外甥女婿,先前因为贪墨银两被人告发,直接贬到鹤北府,这近三年的光景,哪日不是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罢了,让本世子见识见识姚家的排面。”萧雁识勾手,示意管家过来,“姚崇这会儿在哪儿知道吗?”


    管家觑了眼董贺,小心翼翼道,“昨夜听闻姚司马宿在风华楼了。”


    “风华楼?”萧雁识抬眸,“听着像青楼。”


    “回世子,风华楼是鹤北府最大的倌馆,”管家大概也是被姚崇欺压过,心有余悸。


    “好,那就让我见识见识这个风华楼的妙处。”萧雁识嘴角微勾,“北狄起兵在即,姚崇身为驻守司马,还能流连倌馆,真是好大的胆子呐……”


    *


    萧雁识杀上门的时候,姚崇正左拥右抱,搂着小美男让他们喂葡萄吃,


    青天白日的,已经急色地将手伸到其中一人的衣襟里,对方欲拒还迎,勾得他更是意乱情迷。


    “砰!”暖阁的门被踹飞,姚崇才抬头,一把剑已经飞来,扎在他脑后的栅栏上,吓得他脸色都白了,旁边伺候的小美男更是嘤咛一声昏过去了。


    “大胆,你们是何人,竟敢行刺本官!”姚崇气急败坏,孰料萧雁识手起刀落,已然砍下他的左臂。


    “啊!”姚崇抱着手臂倒地,哀嚎不止,后边刚刚跟过来董贺连同其他属官面如死灰,吓得哆嗦了下,“世,世子,他是……”


    “那又如何?”萧雁识收起刀,“找个大夫给他止血,然后拖到城墙上,自现在开始,由他守着北边城墙,胆敢走开一步,给我斩了。”


    “姚崇擅离职守、违逆上官、公开狎妓,鹤北府数城丢失,罪不可恕,他鹤北府司马一职,由本世子暂代。”


    他说话的间隙,方旋已经在他的示意下从姚崇那儿取了军印。


    众目睽睽之下,竟无一人敢开口。


    姚崇被拖着,地上蜿蜒出血迹,萧雁识手里捏着军印转着玩,“董大人,姚骊再厉害,也大不过陛下去,你得记着……你到底是谁的臣子。”


    这话表面是在点拨董贺,但实际上在场的人都是一凛。


    对啊,姚骊再厉害,眼前的这位平北侯世子也不是好相与的。


    他背后的北疆军。


    一样叫人忌惮!


    “鹤北府百姓万千,你们在这里怕东怕西,那他们呢?”萧雁识眸子冷凝,“鹤北府不会是下一个被屠尽的城……”——


    作者有话说:今日是安全感拉满的萧狮子一枚,嗷呜!


    第55章 靖远 “给我的信怎的送到你那儿去了。……


    萧雁识手里没有多少兵马,耶律文料想他会坚守鹤北府,只等朝廷下一步派援军来。


    只是未曾想到,他才在鹤北府二十里外安营扎寨,就被偷袭了,这次粮草马匹有重兵看守,反倒自己那几张军帐放松了警惕。


    闻到桐油味道的时候,耶律文便感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


    漫天大火烧起来,桐油本易燃,加上他们为了保暖,安营时弄来大量柴草,以至于兵士们无法救火,只能逃命,有那逃不及的便被大火吞噬……


    耶律文灰头土脸的,正好赶来的斡咙就成了被殃及的倒霉蛋,挨了一顿鞭子。


    “殿下,已经查清楚了,三王子就在鹤北府城,”斡咙原本想着戴罪立功呢,孰料劈头盖脸一顿鞭子打得他多余的话再不敢提一句了。


    “萧雁识也在?”连着两次突袭,耶律文都有点摸不准萧雁识的路数了。


    “他不仅在,还将姚崇给处置了,现在整个鹤北府的兵马都掌握在他手中,就连董贺也全盘将手里的一应事宜交了出去。”


    耶律文抚着手边的令符,“天高皇帝远,不顺从他的尽数处理了,剩下的……还要仰仗他的护佑,”他冷笑道,“这一战,看来他是打定决心要守住鹤北府了……只是,哪有那么容易呢?”


    “萧雁识会不会以三王子作要挟,逼我们退兵?”斡咙有些担忧,这次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只要攻破鹤北府,他们便能在大魏北部如入无人之境,直接逼近江陵。


    “不无可能,”耶律文不知在想什么,眸子有些凌厉。


    斡咙觑着他的神色,小心试探,“倘若萧雁识到时拿三王子与我们做交易,那该如何?”


    耶律文手指一顿,就在斡咙以为等不到答案的时候,他慢慢开口,“没有这个可能。”他对上斡咙的视线,“北狄的三王子未曾被敌人掳掠,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在鹤北府过。”


    斡咙怔住。


    “不明白么?”耶律文蹙眉。


    “属下明白。”斡咙心情复杂,掀开军帐匆匆离开。


    *


    大约是被激怒了,耶律文攻来的很快,萧雁识才堪堪做好防御工事,对方便气势汹汹而来,冲天的嘶吼声、铁蹄扬起的土尘,鹤北府的守兵何时见过这阵仗。


    姚骊给的那些人亦是心中惶惶。


    萧雁识睨了眼,并不生气,只教人紧闭城门,搭好弓箭,“传令下去,每人只放五十支箭。”


    “是!”


    擂鼓声骤起,剑雨铺天盖地而来,好似要与对方一决高下,底下的北狄人摩拳擦掌准备大战一场,却不料还未有半炷香的时间,鹤北府突然偃旗息鼓了。


    像是酒意正酣的时候被浇了一盆冷水,北狄人摸不着头脑,马儿在原地踢踏,众人都不知道手里的长刀该抬起还是放下。


    斡咙峯杵二人对视一眼,都摸不清这是什么情况。


    “大魏人这是要作甚么?”哪有刚开打就缩进去的?


    城墙上的守兵只留下零星一些,好似看不到底下密密麻麻的北狄蛮子。


    方旋戳了戳萧跃,“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萧跃摸了摸下巴,“大概是给你们这些新兵蛋子一点观察北狄蛮子的时间吧……”


    方旋:“……”


    再之后,无论北狄在下边如何叫嚣,萧雁识也不让人理会。


    *


    城外盘踞着敌人,董贺日日心惊肉跳,夜里甚至梦到城破了,北狄蛮夷在城中又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


    “世子,董贺来了。”方撰这两日跟着萧雁识,人也稳重了不少。


    “叫他进来。”萧雁识每次议事前都要自己先在沙盘上推演十几遍,身边也不喜留人,但这几日他却发现,方撰是个挺聪明的将才,便留着他了。


    董贺进来,恭恭敬敬的,城外的蛮子不知道,他可是知道。


    城门大紧的这些日子,萧雁识跟疯了似的练兵,姚崇手下的人原本不服他,孰料不到半日,一个个老实得很,跟着萧跃苦练。


    萧雁识不知道董贺心里在想什么,一挥手叫人坐下,“董大人已经将流民安置好了?”


    先前姚崇把持着鹤北府,自其他地方逃来的流民进不了府城,在鹤北府外流落,数百人饿死冻死。萧雁识进城前将剩下活着的人一并带进了城。


    他顾不上安顿,便叫董贺处理。


    “都安置好了,如世子所言,妇人们都主动要求浆洗做饭,年轻些的儿郎们请缨也要入军营,已经去萧将军那儿报名了。”董贺是文官,行事瞻前顾后,谨小慎微,萧雁识虽武人作派,却也不曾轻慢于他,许多事情都会商议一二,绝不独断专行。


    萧雁识嗯了声,心里还在琢磨沙盘推演,董贺不知他良久沉默的缘故,等了等后,才小心问,“世子,北狄虎视眈眈,姚将军不知何时才能援兵,我们是不是还要给陛下陈书……”


    萧雁识一心二用,态度淡淡的,“姚骊不会派兵的,你向陛下陈书也无用,”更何况,皇帝从始至终也没有再派兵的打算。


    今早萧雁致叫人给他送了一封密信。


    萧雁识看罢之后就亲自烧了,连送信的人也被他控制住了,另外派了人给侯府送了一句口信。


    *


    如萧雁识所料,他派去送口信的人先被薛犹截住了。


    “只有‘平安’二字?”薛犹身边的亲信看主子不快,厉喝问道。


    薛犹摆手,“平安就够了,”他叫人好好给送信的人安排吃喝,而后任由那人回侯府报信。


    *


    耶律文原以为萧雁识有什么阴谋诡计,孰料对方还真是安安静静在府城缩了两日。


    第三日,投石车送到城下,耶律文一抬手,城墙上呼啦啦出现一排弩车,不等他反应,五米长的弩箭已然穿破身边人的肺腑。


    不知对方练了多久,一支支准头极好,每每都是对穿,连投石车的木架都被冲毁,硕大的巨石滚落,满地哀嚎……


    萧雁识站在城墙上,手持弓箭,唰唰唰!


    耶律文险险躲过,他身侧的斡咙就没那么好运了,耳朵被削掉一只,疼得他几乎忘了躲开随之而来的弩箭。


    若非耶律文拉了他一把,那尖利的弩箭几乎能将他捅个对穿。


    “殿下,收兵吧!”峯杵也是左右支绌,诸人都未曾料到,萧雁识等的就是他们姗姗来迟的投石车。


    “收兵!”耶律文满腹怒火无处抒发,御马先离。


    看着北狄蛮子损失惨重,恨恨撤走,城墙上欢呼声骤起。这里除了在姚骊手下混日子的散兵,还有鹤北府连失数城早就满腔仇恨的兵士。


    首战大捷无疑是最振奋人心的,萧雁识却在此时泼了凉水。


    “这就想庆功了?”萧雁识嗤了一声,“这才是开胃菜,等下一次……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萧雁识的话很快应验。


    第二日后半夜,耶律文带着八百精锐架着云梯直逼城下。


    守城的正好是姚崇,他目光如淬了毒似的,迟迟不肯叫人击鼓。


    萧雁识这个竖子,竟敢辱我至此!


    “……蛮,蛮子快攻上来了!”城墙旁的兵士一边抵御一边呼喊,姚崇却是依旧置若罔闻。


    城破了才好,萧氏一族死绝了才好!


    “嘭!”姚崇横飞出去,摔得他眼冒金星。


    方撰看都不看地上躺着的人,叫人击鼓,“世子有命,若有一个蛮子攻上城墙,提头去见。”说完,他自己执着大刀,守在蛮子蜂拥处,以一当十,那通身煞气,丝毫不似一个十几岁的青年,手起刀落,血雾迸开,直叫周遭兵士杀气更盛……


    “殿下,城中似有防备……”斡咙小心翼翼开口,这几日耶律文喜怒不定,已经处置了不少人,眼看着鹤北府守的跟铁桶一般,这边难免人心浮动,士气大减。


    耶律文盯着鹤北府的方向,“任他有通天的本事,鹤北府也不过数千人,姑且……慢慢来吧萧雁识。”


    *


    萧雁识甫一从城门回来,就见董贺在他门口转过来转过去。近些日子董贺被他遣出去,怎的就又回来了。


    “世子。”董贺兜着袖子,迎上来,“江陵来了封信。”


    “谁的信?”萧雁识问着接过,“给我的信怎的送到你那儿去了。”


    “是靖远侯。”


    萧雁识不甚在意,拆开信封,“朝中何时多了个靖远侯?是哪家勋贵……”


    他声音一滞,熟悉的字迹,不消细看便能知道是谁的笔触。


    董贺远在鹤北府,对于江陵的一些传闻亦有所耳闻,他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诚惶诚恐,“前几日陛下微服出宫,遭刺客埋伏,若非靖远侯以身相挡,怕是……”


    萧雁识几乎捏碎了信纸,“他伤的怎么样?”


    不消细想,便知这事是谁的手笔。


    只是,薛犹何时也用上了这么拙劣的手段,皇帝竟然也信。


    萧雁识冷笑,信也不看了,卷起来扔给董贺。


    董贺战战兢兢,捧着纸团不知如何。


    萧雁识扭头就走,岂料走出去三两步又折返,拿了董贺手里的纸团,捏着就回了书房。


    书房里。


    数十本古籍堆在墙角,原本放横案的地方架上了沙盘。萧雁识独自坐在沙盘前,将之前的布阵又重新推演了一遍。


    “砰!”沙盘上的兵士模子被他推倒一片。


    明明昨日推演时毫无破绽,为何现在一看,处处是漏洞。


    他垂手靠在椅上,不得不承认,鹤北府太缺人手了。


    屋里一片寂静,萧雁识心中却烦躁至极,那会儿被他随手扔在沙盘上的纸团被兵士模子压着,扰得他更是烦乱。


    薛犹如今封了靖远侯,这个“靖远”,究竟靖的是哪个“远”?


    北狄、姚骊,还是北疆萧氏?


    又或者,所有被皇帝视为心腹大患的……都是呢?——


    作者有话说:萧柿子:气呼呼


    第56章 虚伪 “怕是也觉得死期近在眼前了吧。……


    不过七日,蛮子的攻势越来越猛,耶律文舍弃所有计谋,生生要耗尽鹤北府的人。


    连同萧雁识在内。


    不过几日光景,姚骊处要来的人一个个褪去怯懦、畏惧,如一柄柄利刃,一次又一次逼退蛮子。


    方撰肩头包扎的白布被血浸湿,这两日他的伤口几次崩开,方旋心疼弟弟,想让他去城下调配粮草,但方撰还是拒了,非要守在城墙上。


    萧跃抹了把脸上的血,“世子,耶律文是想耗死我们。”他目光落在城下,“军中粮草告急,许多百姓家中已经没了粮,我们派出去的人还没有回信,鹤北府现在就是……孤立无援。”


    “耶律文一贯势头强劲,为何这次这般持稳,”萧雁识蹙眉,“姚骊不会施以援手他也许能窥见一二,但他为何那样笃定皇帝不会派兵?”


    耶律文心思诡谲,谨小慎微,没有九成把握他不会轻易犯险,这次在鹤北府却敢拖这么久,很难保证其中是不是有人透了什么消息。


    “世子,你的意思是……”萧跃压低了声音,“有人通敌么?”


    “不无可能。”萧雁识眸色极冷,“有人想要我的命,有人想将鹤北府当作坟冢……”


    他写了一封信,“别人我信不过,只有你,”萧雁识塞给萧跃,“你去找薛犹。”


    “啊?”萧跃错以为萧雁识是要让萧鸣权查,怎么都没想到会是求助薛犹,他有些犹疑,“可是薛……公子他已经从侯府离开,大公子说他跟变了个人似的,而且……传言似是没错。”


    所谓“传言”,便是薛犹是皇帝亲子的事情。


    萧雁识毫不在意,“你直接去找薛犹,他的人不会拦你,只有一点……不要回侯府。”


    “是,世子。”萧跃当即赶往江陵。


    *


    萧跃离开的当夜,耶律文派斡咙峯杵再度攻来。


    连日釜战,城里的守军疲惫不堪,抬下去的伤员越来越多,军医顾不过来,有些甚至血流而亡,董贺又急又怕,跑到萧雁识商议军事的书房里,“世子,让陛下派点援军吧!”


    他性子温吞,却是爱民如子的,眼看着城内的将士越来越少,心中恐惧一日多过一日。


    鹤北府已经死了太多人了。


    萧雁识没说话,书房里的其他将军也静默无言。


    董贺拿不准萧雁识的态度,便又俯身跪下,“世子,平北侯府在北疆还有那么多精兵强将,驰援鹤北府来得及,求求世子救救我鹤北府的老百姓吧!”


    他磕着头,嘴里尽是哀求,萧雁识忽而笑了,“董大人,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陛下无旨,本世子岂敢随意调动北疆守军。”


    “世子,北疆守军是平北侯府治下,只需您一句话,便……”


    “放肆!”方旋忽然怒斥,“董大人,你这是想要世子的性命还是想让整个平北侯府下狱!”


    萧雁识目光轻飘飘地掠过,周遭诸人呼吸都是一滞,董贺这两句话不可谓不诛心,几乎是将萧雁识连同整个平北侯府放在火上炙烤。


    皇帝尚且需要兵符,他平北侯府“一句话的事情”,这话几乎坐实了民间传言,若教皇帝亲信听到,难保不给平北侯府生出什么祸端来。


    方旋色厉言重,董贺倏忽变了脸色,伏在地上,“世子,下官绝无此意啊!”他声音颤抖,“下官,下官只是想让世子救救鹤北府,朝廷阴谋诡谲,百姓何辜啊!”


    “董大人,慎言。”萧雁识神色淡漠,“今日之局非我之祸,你与我在这里哭号无用……更何况,我人已经在鹤北府这么多日了,难道不是在救么?”


    好似耶律文突袭、屠城是萧雁识的缘故。


    董贺句句看似哀求,但无一不是以哀求之状行逼迫之事,他以道德置喙,萧雁识却懒得和他计较。


    文官他见得多了,这个不过是更无耻些。


    一旁诸人面色各异。


    都是千年的狐狸,玩儿什么聊斋!


    萧雁识不惧生死,尽其所能抵御北狄蛮子,董贺这个老货却还要虚伪逼迫,竟是一点不将他们这些武将的生死看在眼里。


    “董大人,您嘴上功夫如此了得,不如您和陛下求些援军。”


    “就是,您爱惜治下百姓,为民殚精竭虑,您和姚骊要些援军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们与世子还要商议军情,耽搁您拟奏折了,大门在右边,麻烦您快些,我们等得住,鹤北府的数万无辜百姓可是等不住呢。”


    “董大人,接下来就要仰仗您了……”


    董贺面色又青又白,佝偻着身子出去了。


    萧雁识身边一个小将愤愤,“这董贺看着像个好官,没想到根本就不是个老实的,那姚崇当初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时候也没见他怎么着,如今是看着您好说话,反倒会指使人了。”


    “敌我悬殊,耶律文一日一日的逼近,他原先也许觉得我们有两三成胜算,可如今……”萧雁识轻笑,“怕是也觉得死期近在眼前了吧。”


    此言一出,诸人都愣了下。


    方才开口的小将脸色有些讪然,萧雁识挑眉,“怕了?”


    小将一昂头,“不怕!”


    怕死是人之常情,谁能不怕,但比起怕,尽力保下更多人活着才是他们毅然守住鹤北府的决心——


    作者有话说:萧世子:啧,老东西!


    第57章 圣女 “你们奉贼为主,耶律文乃是弑王……


    耶律文久攻不下,最后在一日清晨,大魏守将最困乏的时候,再度推上投石车。


    晨雾有些缭绕,方撰揉了把脸,一夜未睡,他熬得眼睛青红,肩头的伤又一阵一阵的疼了起来。


    巨石砸在城墙上,惊得他险些没站稳。


    “敌袭!是敌袭!”守城的小兵一边擂鼓一边高呼,方撰啐了一口,提起大刀就往城墙旁跑。


    血……漫天的血雾,混合着缭绕的雾气,眼前恍惚像是人间炼狱……


    巨石狠狠砸在城墙上,任是再坚固的防御都抵挡不住,方撰盯着城墙上那巨大的豁口,振臂,“守住那里!”


    但周遭太乱了,投石车甫一停下,蛮子就跟不要命似的冲将上来。


    城墙上的守兵死伤惨重,哪里抵得过骁勇的北狄蛮子。


    方撰气血上涌,提刀就劈,鲜血迸溅在面上,顺着他的脖颈、面颊流下。


    但蛮子如水涌似的覆来,根本不给他抹把脸的机会,旁边的人替他挡了一刀,方撰抽空看了眼。


    是方旋。


    “哥,你怎么来了!”


    他不是被萧雁识昨日派出城去了吗?


    方旋顾不上回话,蛮子突然自右前方破开一道口子,守兵根本无力抵挡,一半被大刀劈倒,一半坠下城墙。


    兄弟二人默契冲将上去。


    蛮夷惯使大刀,其冲锋前卫所配大刀由玄铁铸造,刀身更长,刀背更厚,一刀劈砍下来,大魏将士刀身尽数折断,连站稳都难以做到。


    方撰身有重伤,方旋好几次勉强帮他挡下,奈何蛮夷源源不断攻上来,周遭守将也是自身难保,兄弟二人守着那处,慢慢也支撑不住了。


    “哥!”


    漫天血光里,方旋挡在方撰身侧,蛮子的大刀将他胸腹洞穿,瞬息便没了声息。


    方撰目眦欲裂,却不给他半分哀伤的工夫,三个蛮子举刀砍来,他奋力抵挡,却也无用,头顶煞气将至。


    “砰!”


    “噗嗤……”


    一柄长枪瞬间洞穿两个蛮子,方撰被一股大力往后拽去,他身子跌倒时,只堪堪看到那身泼满鲜血的甲胄。


    “世子……”


    萧雁识一来,方撰立刻便觉得压力陡失。


    那一杆银枪,所到之处见血封喉,蛮子被萧雁识这利落的杀伐震慑得开始萌生退意。


    方撰看得清楚,虽然自己已然有些体力不支,但他不想放过这些蛮子,不等萧雁识开口,他振臂一呼,“杀!不许放过一个!”


    周遭魏军已然杀红了眼,血气翻涌,纷纷不要命似的冲杀。


    血污冲刷了半边天,脚下是数不尽的尸体,刀柄跟浸泡了血水似的滑不可握,鼻间腥味浓重得几乎叫人作呕……


    近三个时辰,鹤北府城墙宛若地狱。


    十来个蛮子逃走,萧雁识命人清理战场,方撰脱力靠在角落,萧雁识走过去。


    方才打得激烈,方旋的尸体来不及收敛,这会儿只能凭着他颈侧的疤痕认出是他。


    方撰撑着刀,眼神木然,“我哥是嫡子,他母亲是夫人,而我母亲是谁我都不知道……有人说我母亲是个姬妾,有人说是府中洒扫的丫鬟,还有人说……她是秦淮河上只会一点小曲儿的乐妓。”


    “父亲子女多,但也只有我哥一个嫡子,我从出生到离开伯府,父亲我只见过不到十次。”


    “是我哥心软,让夫人要了我去,他说‘母亲养一个儿子也是养,养两个也是养,姑且就算养着陪我吧’。”


    “夫人喜静,连我哥她也不甚关心……我哥自己都才那么大点,却要和嬷嬷一起陪我、哄我……”


    方撰忽然崩溃,声嘶力竭地哭号起来。


    萧雁识坐到他身旁,安安静静地任他发泄完。


    还是战时,城墙上草草清理了一遍,血腥味儿掺着灰土味儿,又腥又呛人,方撰发泄完了,飞快地看了眼旁边的萧雁识,后知后觉涌出些尴尬,“世子,我……”


    “下去休息罢,方旋他们我会妥善安置好。”萧雁识打断他,面上无一丝不悦,他起身招呼收敛尸骨的军医,“动作轻些……”


    方撰又看了一眼方旋的尸身,俯身替兄长擦去眼睛上的血污,而后拖着一身的伤慢慢下了城墙。


    *


    经此一役,魏军损失惨重,加紧修补城墙,而耶律文那边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气得他又砍了几人泄气。


    只是耶律文怎么也没想到,萧雁识当夜竟然派兵再次突袭北狄大营。


    斡咙睡梦中惊醒,赤着脚跑出军帐,旁边一人险些撞到他身上,声音又惊又怕,“峯杵将军死了!”


    “魏兵突袭!”


    “峯杵将军死了!!”


    “粮草,粮草怎么办……”


    ……


    斡咙提刀砍了几个叫嚣最厉害的,现在大营一片骚乱,再这么惊慌下去,魏兵什么时候摸到身边都不知道。


    勉强控制住局势,斡咙带着一队人往耶律文的大帐赶去,孰料半路上就被人截住,“将军,殿下去鹤北府城下了!”


    斡咙心急如焚,“这时候自顾不暇,殿下怎的还去攻城了!”


    “不是攻城,是三王子被魏贼抓了,现在就被绑在城墙上。”


    斡咙一愣,这才想起被他早早忘在脑后的耶木侪。


    依着大王子先前的决断,明明是打算弃了耶木侪的,一个还未长成气候的孩子,就是拥趸也少之又少,不过是仗着一点先汗王的宠爱罢了。


    只是现在……大王子怎么又去了?


    是救?


    还是灭口?


    但形势容不得他多想,魏兵像是突然冒出来似的,以一当十冲杀而来。


    杀戮再度开始,而这一次,却不是魏兵步步败退。


    斡咙后腰挨了一刀,周身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可数。分明还是魏兵那些人,但他们出手狠辣,刀刀见血,不给敌人留半分生息。


    像极了……


    北疆军。


    *


    耶律文赶到时,耶木侪被魏兵挂在城墙上。


    他背后坑坑洼洼的墙面上还浸着血,血污凝成斑驳的褐色,耶木侪摇摇欲坠,小脸吓得惨白,抖抖索索地喊,“哥,哥你救救我……”


    耶律文只看了他一眼,而后便抬眸对上萧雁识,“你想仅凭他逼我退兵么?”


    他脚下的马儿踢踢踏踏,身后的随兵甲胄泛着黑光,不似是来救人的,倒像是堂而皇之要与萧雁识约战。


    萧雁识却笑了下,“我信你不会在乎一个异母兄弟的性命,只是……他当真只是一条性命么?”


    话音未落,耶律文脸色微变。


    萧雁识当着所有人的面,扯住绑缚耶木侪的绳索,将人跟拎小鸡仔似的拎上来。


    耶木侪以为萧雁识要杀他,吓得连嘴巴都在抖,北狄话和大魏官话混在一起,萧雁识垂眸拍了拍他,“怕什么,我要你一条命没用,倒是城下,你的这位兄长……很是在意啊。”


    耶木侪慌得哪里听得出来萧雁识的言外之意,他错以为耶律文是来救他,和魏军谈判的,孰料萧雁识很快替他解了惑。


    萧雁识空出足够耶律文可见的间隙,让他看着自己扯开耶木侪的衣领,从里边翻出一片布帛。


    不过巴掌大小,薄薄一片,上边却细细密密写满了字。


    萧雁识朝耶律文扬了下,“这还真是意外的惊喜。”


    城墙下的耶律文目眦欲裂,他再也忍不住,抬手夺了身边人的弓箭,以所有人都不曾预料的速度朝城墙上射去。


    唯独萧雁识像是早有预料,轻轻抬刀一挡,“铮”的一声,那支箭便掉落城下,“耶律文,当着我的面儿杀人,你倒是够蠢。”


    萧雁识嗤笑,身旁被人缚住的耶木侪却又是震惊又是哀伤,沉溺在“最亲最疼爱我的哥哥居然要杀我”的残酷事实中。


    耶律文方才是气急了,那一箭射得杀气腾腾,但被萧雁识挡住亦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他高坐马上,直直看向萧雁识,“你想以此逼我退兵?好,我……”


    “谁说我想拿耶木侪作人质,逼你退兵?”萧雁识笑得讽刺,“你杀父夺位,挟弟为要,若非如此,那蛮夷数族怎会以你马首是瞻?”


    “你也是殚精竭虑,为了得到这道敕令,不惜放出多少谣言……”


    萧雁识满是嘲讽,讽他耶律文急功近利,为了一点可笑的“军功”侵入大魏,屠城杀民,也讽他畏首畏尾,分明只需将耶木侪早早杀了,到时诸族除了认他这个汗王,又能如何?


    耶律文怒及,抬手就要攻城。


    萧雁识一把扼住耶木侪的脖颈,朝着底下的蛮夷高喊:“你们奉贼为主,耶律文乃是弑王的贼子,而我手里的耶木侪,才是你们汗王临死前敕定的下一代汗王!”


    “耶木侪母亲不是什么宠妃,他实为霍克族圣女之子!若不信……便去耶律文亲信手中救出你们那大祭司,一问便知。”


    萧雁识声音含着内力,城下千人无一不是听得清清楚楚,他们惊异地看向耶律文,手里的兵器犹豫不决。


    若那魏国萧贼说得不错,那么城墙上被绑缚的人就是他们下一代汗王,而且……霍克族圣女之子,分明就是应召了大祭司所预言。


    北狄兴旺,系于霍克族圣女之子!


    方撰看着底下已经不受耶律文控制的蛮子,偷偷戳了戳萧雁识手臂,小声问,“世子,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萧雁识睨了他一眼,抬手,便有两个卫兵押着一女子走过来。


    女子腰肢细软,面上覆着一层面纱,却挡不住额头一抹褐纹。


    萧雁识摘了她的面纱,将人推到城墙边,嗤笑,“北狄遍寻不到的霍克族圣女一直在鹤北府……有意思吧?”


    第58章 决战 “该回江陵了……”


    若说耶木侪的出现叫蛮子稍有顾忌,那么霍克族圣女的出现便叫他们立时不敢有所动作。


    连耶律文都脸色大变,座下马儿踢踏踢踏来回走动。


    萧雁识有此发现,也是意外的惊喜。


    那日天色微亮,萧雁识欲与董贺商讨城中粮草之事,他只带了方撰一人,还未走到董府门前,便见其匆匆出来。


    “董……”方撰抬手要招呼,却被萧雁识拦了下,二人看着董贺攥紧胸前的包袱,捡了一条巷子直往后去。


    雾气蔼蔼,清早寒风刺骨,董贺行色匆匆,方撰跟着萧雁识随董贺的身影而去,忍了忍还是问出来,“世子,这董大人不会是想跑路吧?”


    巷子四通八达,若非二人放轻步子紧跟,几乎难辨方向,不出几息就要跟丢了。


    萧雁识盯着那身影,“董贺虽软弱怕事,但儒臣的气节还是有的。”更何况,鹤北府现在守得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董贺想离开,比登天还难。


    董贺平日里畏畏缩缩,但这会儿脚步稳健,抱着包袱走得还挺快,二人一边防着被他发现,一边紧紧跟在他身后,直到几乎走穿这四通八达的巷子,董贺终于停下脚步。


    萧雁识二人距离他不足十步。


    董贺停下后先往四周谨慎地看了看,而后抬手轻轻叩门。


    那是一座再不过寻常的普通院子,门口立着一棵老树,院墙是土砌的,倒是院门略新些,缝隙又重新刷过一遍。


    来开门的人似乎早早就守在门后似的,很快就打开了门。


    萧雁识二人站的地方有些偏,看不清开门的人是谁。


    董贺进了门,萧雁识二人凑近听了听,忖着周遭的环境,没察觉出有什么其他人守在暗处,便几下从后墙翻过去。


    “呀!”方撰险些惊呼出声,被萧雁识一巴掌捂住,“别出声。”


    入目之间哪里像是个寻常院子。


    院中亭台楼榭、湖面静谧,薄薄一层冰洁净如镜,雾气掠过,平整干净的砖石旁竟还有名贵的花儿。


    城外厮杀似乎并未惊扰这如世外桃源的地方。


    院里有几个奴仆,身着魏衣,一见董贺却做了一个叫萧雁识都意外的揖礼。


    “魏人为何要行北狄的礼?”方撰讶异,萧雁识却带他绕过奴仆,往先前董贺走过的后院而去。


    董贺太过熟悉这里了,熟悉到萧雁识在见到后院里树下站着的女子时没有丝毫诧异。


    “你怎么又出来了,天色凄寒,仔细着别伤了身子……”董贺开口是磕磕绊绊的北狄话。


    萧雁识挑眉,略感意外。


    方撰揪了揪他的袖子,小声问,“董大人养的这外室,怎么看着像……”


    “北狄人,”萧雁识声音略低,“还是霍克族的圣女……”


    他冷嗤,“董贺好本事,金屋藏娇还藏上了北狄的圣女,啧!”


    方撰瞪大了眼,这次他下意识先一步捂住了嘴。


    老天爷,这老匹夫可真有本事!


    *


    萧雁识将耶木侪和所谓圣女押在城墙上,耶律文身后的北狄蛮子便乱了阵脚。


    耶律文气极,撤兵离开。


    然而,萧雁识围剿耶律文的计划才刚刚开始。


    鹤北府地势独特,城前几十里尽是平原,但超过万人要攻又施展不开,耶律文每每铩羽而归,也有此一部分原因。


    耶律文急功近利,他想用最少的时间攻破鹤北府。但他却偏偏没有做最详尽的攻城计划。


    萧雁识吃准了他急迫的心态,耶律文每每强攻上来,他都只用七八分的兵力抵挡,这样耗损既小,又总是给耶律文一种“即将成功”的假象,下一波攻势继续,就这样一点一点耗去他的兵力。


    圣女和耶木侪被抓,耶律文身后的大军人心浮动,几个领头的将军欲言又止,几次想要开口,却碍于他的威势不敢言语。


    但仅凭从前的一点余威,耶律文知道根本没什么用处。


    他计划想先回大营,仔细收拢可用的亲信,再好好稳定一下军心,孰料萧雁识早就预料到这个,耶律文已经离心的大军先遭遇了一场阻击战。


    “殿下,西边有埋伏!”


    耶律文分神片刻,心中已然闪过一抹不好的预感。


    果然,才险险在阻击中寻到一点生机,旁边有人复而惊呼,“南边有伏击!”


    “东边也有!”


    天色将暗,魏兵手持火把,北狄兵四下看去,密密麻麻好似漫山都是伏兵……


    周遭血腥味儿浓重,死伤无数,混乱中,耶律文座下马腿被砍了,他瞬间淹没在人群中。


    四周已然成了一团乱战,耶律文趁势想要浑水摸鱼遁走,孰料突然有几人高呼,“保护殿下!”


    他心下咚的一声,顿感不妙,果然紧随其后,身边炸出十几人,声音盖住乱杀嘶吼声,“殿下在这里!保护他!”


    别扭生硬的北狄语和着熟稔的北狄语,但是周围嘈杂的环境,几乎没有人听出来。


    不出所料定是萧雁识的人,想来从一开始就想好了“擒王”,那呼喊为的就是在层层人海中,将他位置暴露出来。


    耶律文手中武器浸了血,滑不可握,他悲从中来,自觉今日已无生机。


    萧雁识安排的人身着北狄甲胄,在捕捉到他的身影后便如泥牛入海难以分辨。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耶律文左右支绌,既要抵挡魏兵,还得防备身边伪装的“北狄兵”,渐渐便力有不逮,一不留神被砍伤右臂。


    他胸中愤懑,四下看去,北狄兵被冲散,战况已是无力回天,忽而目光一凝,他看到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虽然灯火影影绰绰,周遭宛若地狱,但他还是一眼看到了那个人。


    萧雁识!


    萧雁识明显也看到了他。


    不知是不是耶律文的错觉,萧雁识嘴角微勾,手里倏忽多了一把弓箭。


    耶律文躲过来自身后的一刀,再抬眸,那支箭已然穿透眉心。


    *


    打扫战场的时候,方撰也赶来了,遍地的尸体横七竖八躺着,除了魏兵尽数被整齐得摆好盖上白布,其余全被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耶律文的人头被砍下,扔在旁边,方撰过来时还提着斡咙的人头,“世子,北狄大营杀了五百余人,其他的见将军已死,便都降了。”


    萧雁识点头,“将那圣女和耶木侪带过来。”


    不多时便有人押着二人过来。


    一夜釜战,遍地尸体血污,天色阴沉沉的,寒气顺着甲胄的边缝直往里边钻,耶木侪被押过来的时候,狼狈不堪,身上的锦袍扯得乌七八糟,一片还掖在了靴子里。


    反观那圣女,除了头发散乱了些,倒还庄重。


    方撰小声道,“董贺那老东西看来是真被这劳什子圣女给迷得神魂颠倒,一直护着不让我们的人太过粗鲁……”


    董贺将北狄圣女金屋藏娇的消息来不及压住就传出去了,方撰知道的最早,自那之后便看董贺如卖国贼。


    北狄是宿敌,北狄蛮子杀了魏国边境多少无辜百姓,董贺竟对敌人百般宠爱,既可恶又恶心。


    若非董贺是一城府主,其罢黜得需皇帝首肯,他早就将这老东西打得爹妈都不认识!


    无人照拂,加上又是北狄王子,耶木侪这几日遭了罪,现下看到萧雁识哆哆嗦嗦,一半是冻得,一半是吓得。


    萧雁识用脚指了下地上耶律文的首级,“北狄现下分崩离析,你兄长看不清形势,你呢?”


    耶木侪方才太过恐惧,都未看清地上的首级,被萧雁识这么一指,看清后吓得魂不附体,倒退好几步,嘴唇都在抖,“我,我降……我们降,岁,岁岁纳贡……”后边的话抖到听不清。


    萧雁识没有搭话,直到四周安静得只剩将士拖动尸体的声音,耶木侪怕得要死,忍不住朝圣女看去。


    萧雁识挑眉。


    一直沉默的圣女如耶木侪的愿开口,“萧世子尽可以踏平北狄,何必在这里为难我二人,现下北狄将士死的死,俘的俘,你大魏精兵良将那么多,现下这又是何意?”


    比起耶木侪的恐惧,圣女仿若什么都不怕似的。


    而她恰恰说到了重点。


    北狄已是败军之师,萧雁识何必在这里和他们多费口舌,将投降的直接杀了,再挥师北上,想来剩下的那些也只是强弩之末,成不了气候。


    没人知道,萧雁识起初的确是这么打算的。


    但……江陵出现变故。


    宫变打乱了所有安排。


    连派人送往陛下御前的折子也退了回来。


    萧雁识的人连江陵的城门都进不去,里边的人也递不出来消息。


    没人知道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且最重要的是……姚骊的五千人马早已不动声色地守在江陵外不到五十里的地方。


    萧雁识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耶律文刚到城下。


    方撰看着萧雁识烧了手里的纸笺,一把推倒沙盘上的北狄兵士,而后……叫人押着北狄圣女和耶木侪就往城墙上去。


    后来的所有部署,方撰都不清楚。


    他不清楚,萧雁识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改换战法,为的就是不惜代价,一鼓作气将耶律文击溃。


    而现在……深入敌腹的谋划尽数推翻。


    萧雁识告诉方撰:“一两年的时间里,北狄成不了气候……”


    方撰犹有不甘,“可是现下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倘若错过时机,万一放虎归山,耶木侪重整旗鼓……”


    “那就让耶木侪不敢!”尸山血海里,耶木侪被吓得魂不附体,萧雁识却没有丝毫快意,这一战死了太多本不该死的将士。


    “该回江陵了……”


    萧雁识叹息——


    作者有话说:该回江陵啦,薛某人要忍不了啦[化了]


    第59章 北上 “你看,我自己选的夫,是不是很……


    漫天的火光映破半边江陵城,寒风扯着火灰四散开来,被雪花浸湿扑在人颊上,凉得瘆人。


    不过几个时辰,户部尚书府的府邸烧个精光,


    “殿下,宫里又来人了。”常舸小心翼翼凑到薛犹身边,“属下将他们赶走还是……”


    “进宫。”


    常舸一愣,忙不迭点头,“是!”


    不多时,三匹快马向着宫门疾驰而去。


    只是行到半路,前方倏忽挡了一伙人,皆用面具覆脸,手中长刀闪着寒光。


    “刺客!”常舸拿出武器,看了身旁的薛犹一眼,“殿下,对方人多势众,属下二人拦着他们,您先离开。”


    常舸被派到薛犹身边的时间短,尚未见过对方出手。


    “闭嘴。”薛犹话音未落,人已经飞出去了,袖口微抬,腰间软剑如游龙般顷刻间便取了三人性命。


    常舸骇了一跳,但由不得他多想,对方已经冲将杀来。


    凌晨天色微暗,街道上无一人,这里却正好方便两方厮杀个狠绝。


    薛犹穿的是蓝衣,一番厮杀下来,血浸透衣襟,连他颊上也沾了血,宛若从地狱爬上来的恶鬼。他留下最后一个人,剑尖挑破他的手筋,“姚骊不止派了你们这一队人罢,知道其余人在哪里藏着么?”


    地上的人面具早就被裂开,他一脸决然,却不料薛犹连多问一句都懒得,直接抹了他脖子。


    常舸见了他杀伐的样子,在一旁连话都不敢说,捂着受伤的手臂听薛犹安排。


    “主子,要换身衣服吗?”常舸不敢说话,旁边一直沉默寡言的柏逢上前,“宫里那位等着呢。”


    薛犹低头看了看,“就这么去。”


    柏逢微讶,但很快回道,“是,殿下。”


    之后便一路顺畅,宫门处的禁军十分恭敬,小黄门也早早守着,一路迎着薛犹至皇帝寝殿。


    伺候皇帝的太监又换了一波,见了薛犹便跪,“殿下,几位娘娘过来了一趟,想要进去拜见陛下,被公主挡回去了。”


    薛犹冷着脸,“她人呢?”


    “在偏殿候着呢,说是殿下您来了有事相商。”


    薛犹没开口,径自走进殿中。


    皇帝病了近十日了,太医院上上下下几十人几乎都围着他一个人,药方换了又换,最后薛犹开口只留下三个院正,药方也让他们斟酌又斟酌。


    皇帝迟早得死,但不能是现在。


    殿中药味儿浓重,薛犹进去时蹙了蹙眉,张院正见他立时跪下,小心翼翼请安,“殿下。”


    “陛下怎么样?”薛犹遥遥只能看到皇帝的龙榻,厚厚的帷幔挡住里边那个生息渐弱的所谓“真龙”。


    多年前,他也是这样遥遥看着母妃。


    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被恶鬼侵蚀。


    只是如今,眼前的这个人让他生不出一点留恋,尽心尽力叫人医治反倒如同迟来的报复。


    张院正胆子小,但医术高明,他谨慎着回道,“陛下比前几日好多了,如今每日能醒那么两三个时辰,只是下官不敢擅自决定,辅以针灸可能会比只服药效果更好些……就是这把握,下官只有……三成。”


    “效果不好会怎么样?死得更快?”薛犹言语间没有一丝客气,张院正吓得忙不迭垂下头,“下官不敢!”


    他哆哆嗦嗦道,“有五成的可能……陛下会中风。”


    薛犹想都没想,“扎,死了也无妨,就是麻烦些。”


    张院正吓得脑袋“咚”一下砸在地上,“下官不敢!”


    “咚!”


    一只金兽八角炉骨碌碌滚到地上,龙榻的帷幔晃了下,薛犹看过去,皇帝伸出枯瘦的手颤了一下,大概是没什么力气,马上便垂落下,耷在榻边。


    方才薛犹和张院正的对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想来全被皇帝听了去。


    张院正吓得脑袋垂下去,薛犹却闲庭信步似的走到龙榻旁,自有太监掀开帷幔,又给薛犹搬来椅子,他慢慢坐下,任由皇帝赤红着眼瞪他。


    薛犹知道皇帝现在只能听不能开口,他语气淡淡的,好似面前躺着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陛下莫要动怒,否则就连张院正也救不了你。”


    皇帝似乎被他这句话气得更厉害了,面红耳赤,双臂抖抖索索却是一点都抬不起来,“唔……”


    喉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几欲要厥过去了。


    “说了不要动怒,陛下还真是一点都听不进去呐,”薛犹摇了摇头,朝太监示意,对方聪明地上前,扣住皇帝的下巴塞进去一粒药。


    不过片刻,皇帝便放松了下来,喉间的气也顺了不少。


    薛犹对上皇帝的视线,“你还不知道罢,梁王与姚骊勾结,陈兵江陵城外,只等你这边一死,他们便以清君侧为名杀入宫门……”


    皇帝瞳孔骤缩,薛犹接着说,“反倒是你不信任的平北侯府,萧侯爷带病披甲,守卫宫门,长子萧雁致自捐侯府钱粮,安抚百姓,而萧世子……”他忽而展颜,盈上一抹与有荣焉的自豪,“不过几千散兵,便将耶律文斩于马下,守住了鹤北府。”


    说到鹤北府,薛犹倏忽敛了笑意,“若非萧雁识骁勇又有计谋,你那险恶用心便将他送入了地狱……”


    皇帝忌惮平北侯府,但又想借着平北侯府的势为薛犹开辟一条掣肘梁王的路,他总是说是为了薛犹背后有所依仗,但实际上,无一不是为了自己的皇位坐得稳当。


    幸好,萧雁识没有败!


    自萧雁识离开那日起,薛犹便被皇帝牢牢拴住,他拿着平北侯府作要挟,薛犹几乎想决然离开。


    但念及萧雁识每每对家人的温情,薛犹……终是选择相信萧雁识。


    *


    “世子,江陵传来消息,皇帝似乎不大好了,”方撰急匆匆进来,萧雁识正盯着手上的纸笺发呆。


    他一进来,萧雁识捏皱手里的纸,扔到火盆里,“皇帝快死了?”


    “还没死,只说现在昏迷在寝殿,只有那么几个人能进去。”方撰递过去手里的信,萧雁识拆开看完,手背上青筋暴起。


    萧跃想偷偷潜进江陵,奈何把守森严,只能堪堪得到一点消息,但得到的这一点消息也足以让萧雁识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不过好在平北侯府暂时还安全,就是父亲……又带兵挂帅。


    萧雁识隐隐有些担忧。


    “宫里的情况多是大公子派人送出来的,只是捡了重要的说,梁王也忒大胆,竟敢对皇帝下毒。”方撰经历尚少,对于权谋诡谲难以置信,但萧雁识却始终淡淡的,唯独看到最后时神情略有变化。


    “他和长公主为何走到了一起?”萧雁识略微有些困惑。


    “谁?”方撰耳朵尖,凑近问。


    萧雁识睨了他一眼,“伤兵都安排好了?”


    “还没……”方撰看到萧雁识不悦的神色,后脊一凉,飞快跑了。


    待屋内重新恢复安静,萧雁识敛了神色,盯着火盆里的火又陷入沉思。


    薛犹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


    只是到底下毒的人是梁王还是……


    盆里的火跳跃迸裂,萧雁识忍不住伸手。


    一块木炭噼啦爆开,火星子溅到指腹,烫得萧雁识下意识缩了下,不过也让他乱麻似的脑袋瞬间清醒。


    “来人!”


    *


    薛犹知道萧雁识赶赴北疆的时候,对方已经顺利到达大营,并且同时将耶木侪也带上了,而那霍克族圣女则遣人安全送返北狄。


    “殿下,萧世子以北狄战乱未平,北疆出现骚乱为由,暂时代替平北侯接管北疆军,这是他的奏折,特别叮嘱要呈送至陛下御前。”柏逢说着,一边觑着薛犹的神色,“萧世子说他手里有一道临行前陛下给的敕令,叫他离开江陵后随机应变……”


    柏逢不明所以,“可是,萧世子鹤北府一行不是陛下故意让他去送死的吗,为何又给了一道敕令?”


    柏逢越来越看不懂自家主子和萧世子的这一系列动作了。


    薛犹却笑了,他甚至没有打开那份奏折,“景蕴胆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柏逢:“……”这和胆子有什么关系?


    “行了,你不必多问,出去吧。”薛犹转身朝寝殿走进去。


    柏逢百思不得其解,带着一脑袋的问号出去。


    皇帝才喝了药,尚未睡着,张院正扎完最后那几针,便见薛犹进来,他恭敬行礼,惯常向薛犹汇报,“陛下的毒性暂时稳住了,近来清醒的时间会长一些……只是,下官医术不精,陛下肺腑的毒性无法根除……”


    “能活多久?”薛犹不甚在意,只是心里还有另一番计较。


    “若是长期仔细调理,两三年不成问题。”张院正谨慎着回话。


    “太长了。”薛犹轻飘飘道。


    “啊?”张院正吓得一激灵。


    好似看不到张院正的害怕,薛犹拿起桌案上的茶水饮了口,“三个月就够了,再长……又是麻烦。”


    他给张院正也倒了杯茶水,递到对方面前,“张大人,那话怎么说来着,良药苦口利于病……本王忖着,陛下近来有些过于安逸了。”


    到底是跟着薛犹好一段日子了,张院正顷刻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捧着茶盏哆哆嗦嗦,“殿下,陛下的药方下官还得再把握把握,或许能有新的进展……”


    二人视线短暂聚焦,张院正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薛犹满意了,慢悠悠走到皇帝龙榻旁。


    他“贴心”地替皇帝掖了掖被子,跟寒暄似的,“很遗憾,萧世子没能如你的愿,死在鹤北府……他将耶律文杀了,又扣押了耶木侪,同时……去了北疆,将北疆军收于麾下。”


    薛犹忍不住勾唇,“你看,我自己选的夫,是不是很厉害呢?”——


    作者有话说:午好呀[奶茶]


    第60章 变故 “什么,萧大公子殁了?!”……


    谣言起得很快。


    “听说了吗?那靖远侯将皇帝圈禁在宫中,朝臣拜见不得,就连后妃都已经近一个月不曾见过皇帝面了……”


    “就是,听说长公主怒气冲冲进了宫,也被拘禁起来,啧啧,当初她对靖远侯诸多为难,现在怕是现世报了。”


    “谁说不是呢,那靖远侯是个恣睢恶毒的,别说长公主府上下待他苛刻,那平北侯府待他明明亲厚,如今却是被打压,你瞧着,那萧世子怕没得一个好结果。”


    “……真是贼子。”


    纷乱的谣言无人消解,未有多久便传到薛犹耳中。


    赫章和柏逢觑着薛犹神色,谨慎问道,“这一瞧便是梁王的手段,惯会在市井行此做派,主子,要不要……”


    “不必理会。”薛犹手里捏着一张纸笺,上边都是近来查出的私兵,梁王从三年前便与姚骊私交甚密,这几年没少往邻近府县豢养私兵,唯独北疆那几座府县未被人插手,否则依着萧雁识父子的聪明,早就勘破了他们那点造反的心思。


    梁王对于薛犹这个横空出世的靖远侯不甚在意,他更多是防着薛韶,其母族势大,一个姚骊只能是在兵马上给点助力,所以依着他的猜度,只觉薛犹大概是与薛韶勾结了。


    作为一个清扫障碍的棋子,为薛韶铺路。


    毕竟以佞臣的做派,谋夺那把龙椅,梁王只觉荒谬。


    前几日薛犹日日要往宫里去,他得盯着人,不能叫姚骊将皇帝杀了。


    后来实在是忙得无暇分身,索性听了萧雁致的话宿在宫里。果然他屁股还没坐热呢,梁王党羽便冲到殿前,嚎得皇帝嘴更歪了。


    “……乱臣贼子啊!”


    “靖远侯是想造反吗?!陛下尚康健,你却圈禁皇后,将梁王殿下堵在城外,扣押长公主……”


    五六个朝臣以兵部尚书张度为首,齐齐跪在乾定殿外。


    “靖远侯其心可诛,其行可杀。”话音未落,长公主云髻嬛嬛从殿内走出来,“张大人怎么不说梁王与姚骊勾结,二人陈兵在江陵城外,皇兄都被他们此举气得吐血了?”


    长公主站在高处,下巴微扬,盛气凌人的样子叫人见了就是一噎。


    张大人敢怒不敢言,薛犹揣着袖子,“张大人一张口就说本侯扣押长公主,不让梁王进城,现如今长公主就在你面前,至于梁王……你自可出城去迎梁王,就知道到底是本侯不让他梁王进城还是……他不想进。”


    说完,一拂袖转身离开。


    赫章随即抬手,“来人,送张大人出城迎梁王殿下入宫。”


    不等诸人反应,自旁边出来一队兵士,夹着张度几人往外走。


    长公主旁观一切,薛犹与她擦身而过时,她忽而笑了,“你就不怕将朝中诸臣得罪个干净?”前些日子已经血洗了一批,今日又拿了几个,“赶明儿你登基,无人可用可怎么办?水至清则无鱼呢……”


    “这天底下最不缺的就是人才,更何况如今朝中这些,多半庸碌之辈,解决了腾出些位置不好么?”薛犹肆意极了,“你看好薛韶,否则哪日人头落地,别怪本侯没有遵照与你的约定。”


    长公主眸色微变,顿了顿还是点头,“我会看好他的。”


    *


    梁王薛彻意欲想要拿流言控制薛犹一二,孰料薛犹根本连个反应都欠奉。


    反倒折损了几名朝臣,被守城将军扔了出去。


    薛彻气得摔桌,姚骊正好进门,他眸中闪过一抹轻蔑,开口时却还是安抚状,“殿下何必气恼,薛犹此人毫无章法,如今是暂居上风,手里拿捏着皇帝的命脉,我们暂且等等……机会快了。”


    “哼!不过一个佞臣罢了,且叫他嚣张几日……”梁王还要倚仗姚骊的兵马,被安抚了两句也便识相了,转而问薛犹,“你那可用之人到底能不能入……”


    姚骊眸色一冷,薛彻立时住嘴。


    身旁侍从下属识相出去。


    待周遭只余二人,姚骊上前两步,“殿下,我的人断不会坏了您的大事,只不过,仅凭他还不够,臣还想和您借一个人。”


    “谁?”薛彻留在江陵城的人几乎被薛犹清理干净了,他一时没想到还有谁能用。


    “小郡王秦风。”


    “秦风?”薛彻不明所以,“他一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能做什么?”


    姚骊曲手,翻出一枚令牌。


    薛彻拿过去仔细看了下,“这是什么?”


    “先前萧雁识去曲泾川,秦小郡王也混在队伍里跟着去了,这牌子是后来得的,萧雁识训练了一批私兵,秦小郡王恰好有一枚。”


    “你是想?”薛彻还未反应过来,“凭秦风那个小子哪能指挥的动萧雁识的私兵?”


    姚骊心下摇头,对于薛彻的蠢笨又是一番嫌恶,面上却不动声色,“萧雁识那点私兵不够看,折腾不出什么大风浪,臣想让那枚令牌出现在皇后面前。”


    薛彻愈发不明白,“父皇发现萧雁识豢养私兵尚且有些用处,皇后发现有什么用?”


    姚骊耐下心来解释,“皇后出身名门,北疆之乱未起时,其母家势大,不仅父兄皆在朝中身居高位,就连太子亦是文韬武略皆为翘楚,直到……北疆之祸起,其父兄被皇帝接连遣往北疆,就连最小的侄儿也死在咙孛城,本该一门封缨,留美名于世,然而,未有多久平北侯府一门横空出世,原本攻势强劲的北狄接连惨败……朝内朝外只知平北侯府战功赫赫,俨然将皇后母家一门之惨烈忘了个一干二净,那时民间甚至有辱没英烈的胡乱编造,皇后为此都大病了一场,之后太子似乎也因此受了影响,每每行事急躁,也就导致……”


    姚骊装模作样的叹气,“这桩桩件件,皇后如何能不恨?自太子薨逝后她便与陛下离心,对于平北侯府想来只有恨不能剐其肉的怨毒吧!”


    薛彻听完这洋洋洒洒一大段,犹有些怀疑,“利用皇后对付平北侯府能成吗?”


    “殿下,现如今,薛犹严防死守,只要陛下活着一日,您便没有“清君侧”这个名正言顺的由头,即便臣手掌数万大军,一样难以送您入主江陵。”


    姚骊声音低沉,带着诱哄,“萧雁识已经回了北疆,他势必早就与薛犹一条心了,倘若他立时挥兵直入江陵,与薛犹里外勾结,那……殿下您再无机会了。”


    薛彻耳际只余那句“再无机会”,他眸色渐渐变冷,“去吧,我手拟一封信,将秦风引出郡王府,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姚骊点头,“殿下尽等消息吧。”


    *


    眼看着事情一切按照预料的发展,萧雁致却病倒了。


    事情起因是薛犹给平北侯府送了封信,点明要萧雁致亲自看,孰料看完信的萧雁致在冬夜里骑马匆匆赶到宫门口。


    不知薛犹怎么嘱咐手下的人了,萧大公子在宫门外站了快一个时辰,忽然一头栽下去,彻底晕死过去。


    闻讯而来的侯府下人要将人抬回去,孰料好死不死马车坏在半路上。


    路过的秦小郡王搭了把手,将自己的马车让给萧雁致,自己则骑马进了宫。


    皇后素来疼秦小郡王,他只道心系皇后贵体,想进宫探望一二。


    薛犹不甚在意这个半大少年,倒是没将人拦在宫门外,只是听闻萧大公子晕倒的事情,一抬手指了几个太医去给人诊病。


    当夜,萧雁致便烧得全无意识。


    薛犹得到消息时也只是顿了顿,一挥手让手下从皇帝的私库里挑了点珍贵药材送到侯府。


    宋青缘得到消息时赶往侯府,正好与送药材的宫人撞上,他打开箱子瞧了眼,气得摔袖进去,将宫人远远撇下,嘴里厉声骂着,“什么东西,那药材有能用的吗?一点下去片刻得要了景蕴他大哥的命!”


    宫人面面相觑,搁下东西就匆匆走了。


    现如今,侯府萧侯爷不在,萧世子听说去了北疆,大小姐被孟家早早接走了,掌家的萧大公子却病得人事不知,只余一个怀着身子的萧夫人和一个才且桌子高的萧小公子。


    复命去的宫人也不知怎么说的,只知道薛犹自后再没理会过侯府。


    同日,秦小郡王离开皇宫,之后也一如往常。


    就这样过了五日,就在皇帝病情稍有起色的时候,平北侯府挂起了一串的白纸灯笼。


    听到消息的薛犹打翻了桌上的杯盏,他对面的梁言亦是大惊失色,“什么,萧大公子殁了?!”


    来禀报的柏逢面色发紧,“今早的事儿,我们留下的人没留心,叫萧夫人将消息送出去了。”


    他心知此事事关重大,声音更是沉闷,“消息一共送出去两路,萧侯爷那边兴许有几分可能能拦下,但世子那边……怕是拦不住了,送消息的是世子心腹,属下罪该万死!”


    柏逢跪在地上,薛犹脸色难看至极,就在梁言又要开口时,一道声音凉凉响起,“靖远侯现在知道慌了?”


    诸人抬眸看,就见皇后自殿外缓缓走进来,“平北侯府一门英烈,如今子嗣凋敝,萧雁致是谁?他是平北侯嫡子,是萧雁识兄长,还是孟檀的妻兄,靖远侯……当真是无情,将人晾在宫外,他本就身子羸弱,哪里受得住,哦,还有你那一箱又一箱催命的药材……”


    皇后一副看热闹的架势,梁言谨慎地往薛犹面上看,孰料这档口又冲进来一个小黄门,“侯爷不好了,陛下,陛下他……”


    “陛下怎么了?”梁言心下一跳。


    “陛下吐了血,这会儿,这会儿……了无生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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