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吉时都到了,阿识怎么还未到?”萧雁致招来管家问。
“大公子,已经遣人去催了……”管家抹了抹鬓侧的汗,心中也是又急又慌。
天知道这两日侯府都忙成什么样了。
明明世子大婚在即,早早就做好了一应准备,唯独在布置上,世子特地吩咐先不备好,只等成亲前一夜再披挂。
这两日侯府外围满了凑热闹的人,说各种闲话的亦是不少,但自家世子就是不管不问,连仆从去驱赶也被他唤了回来。
管家自是不敢问,因为就连侯爷、大公子他们也是任世子作为。
今日一大早,世子便亲自过了一遍婚仪,还亲自安排了接亲的队伍,以凤阳郡王谢开霁为首,宋少爷也早早到了。
时间一到,萧雁识便御马往城西去。
他也是前两日才知道,皇帝给薛犹赐了座宅子,离长公主府挺远,但离平北侯府却只隔两条街。
今日接亲是头一次往那宅子去,萧雁识走得却不慢,他们二人成亲,熙熙攘攘尽是来瞧热闹的人。
“咦,昨儿平北侯府不还一点都没动静么?今日怎么就一应准备齐全,嗬,瞧这架势……不像是不想娶的样子啊,倒是薛公子那边,怎么还一点动静都没?”
“你可看错了吧,那薛公子得宠呢,又是赐宅子又是赐仆役,自宫里送出来的赏赐摆满了薛府后院,我听我二伯的妹夫的堂哥说啊,这次薛公子成亲,整个婚仪都是驸马求陛下,让礼部特地派了人仔细斟酌过的……”
“……何止呢,你们都没听说吧,长公主对薛公子先前都嫌恶得很,陛下听说了之后,还特意敲打过……若不是别人胡传的话,这次成亲过后,陛下可能要重用薛公子呢!”
“这是怎么回事,照理说,陛下因着长公主的身份,不该是对驸马的私生子十分厌恶么,怎的反倒站在了驸马这边?又是赏赐,又是重用……”
“这还不简单吗,你想想驸马现在掌管的哪些要务,”懂点门道的人忍不住插了一嘴,“火器营那是什么,那可是我朝的杀器,无往不胜,陛下那哪里是看着驸马的面子,根本就是看着火器营的面子呐。”
“原来如此,这薛公子说不定也能进火器营呢!”
“那你就错了,火器营已经有驸马了……本来让萧氏勋贵要沾手的,奈何先皇时驸马于火器有独到的造诣,这才让他抓住机会,你说……待过上几年,驸马无力操持,你觉得皇帝还会让萧氏以外的人接手么?”
“……害,我等平头百姓,何必替勋贵操那份闲心呢,瞧瞧热闹就罢了。”
“就是,管它作甚。”
“……”
萧雁识御马走到一半,一驾马车堵在路口。
谢开霁手里的马鞭抖了下,“什么人?该不是来抢亲的吧……你俩都是硬邦邦的男人,是抢你还是抢他的呢?”他调笑之语声量不小,马夫呵斥道,“大胆,小郡王可知里头坐的是谁吗?!”
“呦,这么厉害呐,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谢开霁阴阳怪气道。
马车里的人咳了声,马夫掀开车帘,一人华服玉冠,俨然是许久未曾见过的薛韶。
前段时日,薛韶被皇帝派到江南,他离开前遣人邀请萧雁识过府一聚,却被拒绝了。前两日回到江陵,亦是想要见萧雁识一面,孰料只得到对方去了新阳县的消息。
好不容易逮着人了,他自是不管不顾,下了马车,近乎于质问似的,“阿识,你为何要娶那个孽种!”
薛韶一贯纵行恣欲,虽然在萧雁识面前尚且懂得收敛一二,但大多时候还是压不住他那张狂无忌的勋贵样儿。
对方气势汹汹,谢开霁和宋青缘对视一眼,皆是一副无奈至极的模样,他们下马行礼,“殿下……”但对方仿若眼里只有萧雁识一个人,连瞥都不瞥他们一眼。
啧,行吧,本来也不是很想和这个疯子说话。
谢宋二人在旁边垂首只作木头桩子,萧雁识这边却变了脸。
“殿下,慎言。”萧雁识听不得“孽种”二字,对薛韶最后的一点忍耐也消弭干净,“今日是臣娶亲的日子,还请殿下体恤一二。”
面上无波,眼底也未有一丝亲近,萧雁识生硬得像是不认识薛韶一般。
薛韶脸色难看,“娶了他,你我今后……”
“殿下,薛犹自己选不了出身……你的厌恶该是对别人的,”萧雁识打断薛韶的话,“更何况,即便他出身低到尘埃里去,他依然是他,我仍然只会选择他。”
“萧雁识你!”薛韶气急败坏。
“殿下若是没有别的事,臣便先行一步了,恐误了吉时……”说完,萧雁识也不等薛韶开口便御马绕过他走了。
“萧雁识你果真是冥顽不灵,被那孽种迷了心!”
*
萧雁识知道自己这次是戳着薛犹的心摆了他一道。
但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迎亲都迎到府门口了,对方连个人影都不见。
他御马的手都是一抖,完了,演过头了,人家姓薛的也生气了,不嫁了!
好不容易遇到个熟脸,赫章也急色匆匆的,一问却是薛犹吹了一夜的风,高热不退。
“……那这是娶还是不娶?”谢开霁小心翼翼往萧雁识面上望了眼,这娶亲可真是波折,才一会儿工夫,就出了这么多岔子。
别的还好,这要娶的人都病倒了,还怎么成亲呐!
宋青缘往后瞅了眼,平北侯府婚仪准备得齐全,他们身后坠着数十人,红衣红盒,连马儿都戴了红绸花。薛府除却门口挂着红灯笼,看起来没有一丝成亲的喜意。
谢开霁和宋青缘还在踯躅,萧雁识却翻身下马直直往府里冲,“薛犹的院子是哪个?”
赫章飞快在前头带路。
府门口霎时间只剩两个守门的小仆,胆战心惊地垂首站在台阶下。
“景蕴这是要娶的意思?”谢开霁和宋青缘对视一眼。
“我看着是。”
“可是这薛府……也太……”宋青缘头一次帮兄弟迎亲,没想到遇到这么“复杂”的情况。
好似听出了二人的言外之意,守门的小仆之一怯怯开口,“两位大人,府里都备齐了婚仪,只,只是……主子未发话,小人们不敢擅自动手披挂。”
“现在挂!”谢开霁快刀斩乱麻,点了十几个人随薛府的下人进去,风风火火开始披挂收拾。
“娘哎,这都是什么事儿!”
谢开霁和宋青缘等待的时候,也不免感叹,“虽说是私生子,但驸马都不来看一眼么?全然像是没有这个儿子似的……”
“驸马不在江陵罢,否则多说不过去……”宋青缘对长公主府的那些弯弯道道知道得不多,他尚且还以为薛犹起码有驸马的照拂。
谢开霁听了直摇头,“驸马本就要仰人鼻息,长公主素来脾气不定,依着她的性子,没在今日派人大闹就不错了。”
“那这薛公子岂不是没人疼没人爱……”宋青缘摸了摸下巴,“萧景蕴这上赶着娶人家,岂不是又招来不少人厌恶,我瞧着那位殿下方才就气得要死。”
“呵,那现在不是就有人疼有人爱了么,”谢开霁阴阳怪气道,他知道的比宋青缘多,对薛犹没什么好感,只不过现在萧雁识已经被架在火上了,有些事情也就只能先顾眼前。
依着他看,有那些事情在前,萧雁识和薛犹应当长久不了,但观近来萧雁识的几次作为,他又不确定了。
二人在府外等着,殊不知萧雁识见到烧得人事不知的薛犹时又是如何一番折腾。
“……不要大夫,”高热烧得薛犹脑子又晕又昏,加上那一场梦的诡谲,在得知萧雁识的出现不是一场梦后,薛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似的,紧紧握着萧雁识的手。
“不要大夫是想烧成傻子吗?”萧雁识使劲挣脱束缚,薛犹立时委屈地看着他,“景蕴,你明明来了……”
“娶个狡猾的狐狸也罢,傻子我就不要了。”萧雁识接过柏逢拿过来的湿布巾,小心放在薛犹额上,“你且放心,我既然来娶了,今日便不会后悔,空手而返。”
薛犹脑袋昏昏沉沉,但还是听懂了萧雁识的言外之意。
今日不会后悔,那么以后说不定会。
他闭了闭眼,再睁眼时便更多了几分郑重,“现在找大夫也来不及了,吉时已到,拖久了侯府那边客人又要胡乱说话,怕是又要给侯爷他们添麻烦……”
“所以你想让我抱你去拜堂?”萧雁识挑眉,薛犹现在这副模样根本就不是能走着去拜堂的人。
“柏逢,去取药来。”薛犹抬手。
“主子,你……”柏逢站在原地不动。
“嗯?”薛犹一眼看过去,柏逢只能老老实实去取。
萧雁识蹙眉,“什么药?”
“退热的,”薛犹一点都不犹豫,“有点副作用,吃完之后可能需要缓上一会儿。”
“之前为什么不喝?”萧雁识不好骗,薛犹看他目光灼灼,心中竟有几分高兴,景蕴现在也不全然对自己没有情意。
他勾着唇,“……因为未曾想到你真的会来。”
那意思分明就是,若你不来娶我,那我烧着便烧着罢,反正无人在意。
萧雁识一怔,明知眼前这人惯会装模作样,但自己总没有记性,看着他那张脸,依旧忍不住卸下心防。
“尽是花言巧语……”萧雁识低斥。
“景蕴,你能来……很好……”
第42章 成亲 你又要如何遂你的心呢?
“快看,萧世子将人娶来了……”
“嗬,还真娶了!”
“这么远远瞧着,萧世子凤表龙姿,薛公子玉质金相,倒真称得上是一对璧人呐……”
萧雁识薛犹俱御马而来,二人一身红衣,却各有姿仪。
一个是俊美如涛涛山雪,一个英气如山石琼松。薛犹容色倾人,素来淡漠如水,可今日面颊红润,唇角含笑,好似又少了三分疏淡。
再看萧雁识,他平素脾气不错,多时都挂着笑,但今日却像是不大高兴似的,唇角往下压了又压。只是细心的人总觉得萧世子好像一双眼睛总爱往薛公子面上瞧似的。
“……怎么样,那药吃了难受吗?”萧雁识忍了一路,看着薛犹面颊越来越红,攥着缰绳的手青筋明显,他终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若不适,我叫人将马车送到前边来。”
“景蕴,我无碍。”薛犹朝着萧雁识笑了下,有些勉强,他鬓侧的汗一览无余,看得萧雁识心尖又是一跳。
明知薛犹惯会苦肉计那一套,但萧雁识还是不可避免的担心,“撑不住的时候告诉我。”
说完他转过头,不再去看,唯恐下一刻心软,又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
对薛犹,他是一点都不敢再信了。
而薛犹看着萧雁识绷紧的侧脸,心中就是一疼。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依旧想要得到萧雁识的关怀和偏爱,但这次的的确确不是苦肉计。
他吃的那药虽然可以让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体力,退热,但随之而来的副作用会越来越严重。
内热更强,他身体内的水分像是要被蒸腾干净似的,四肢酸胀,慢慢会变得无力。之前强行蓄的力如今就到了该还的时候……眼前大片大片的乌蒙蒙。
口中鼻中也似被掠去气息似的,喉头发紧,脑袋胀痛。
“怎么走得这么慢,”萧雁识不肯承认自己是担心那人,朝萧跃递了个眼神,让他催促迎亲的队伍走快些。
而后,道路两旁的百姓便看着侯府的迎亲队伍像是后边有鬼追似的,越走越快。连吹吹打打的人都涨红了脸,喜气洋洋的鼓乐跟狗撵上了似的,好听不好听不知道,快是真的。
“嗬,这是想娶还是不想娶呐,先前不情不愿的,连婚仪都拖着久久不办,现下又急的恨不得马上送入洞房……”
“这还不明显吗,分明就是想娶得紧呐!”
“就是,也不知道两个大男人有什么好的,浑身硬邦邦的,从前也没听说过萧世子好龙阳的呀!”
“你们懂什么?男人自有男人的好……而且依着萧世子的家世,即便娶个男人,以后情淡了照样能纳妾。”
“他娶的是驸马亲子,岂敢……”
“有什么不敢的,”一人冷哼道,“驸马亲子和驸马私生子,虽然只差一个字,但里头的学问大着呢,更何况侯府与长公主府交恶,这薛公子进了侯府的大门,也不知道能过几天好日子,待萧世子的姬妾生了子,在他头上作威作福那才是……”
剩下的话他未说完,但里头的意思甚是明显。
诸人一阵唏嘘。
临近侯府,只差一条街的距离,薛犹忽然身子一晃,竟直直朝地上栽下去……
萧雁识眼疾手快,马鞭卷住他腰身轻轻一带,二人同乘一骑。
这片刻的变故,只有近处几人注意到了,谢开霁有些担心,驱马过来,“他怎么回事?”
“起了高热,不知吃了什么药……”萧雁识的担心几乎要溢出眼底,谢开霁看了眼长长的迎亲队伍,“不若找顶轿子,只是……侯府那边宾客都等着呢,误了吉时……”
“不,必……”萧雁识还未开口,薛犹睁开眼,他艰难地在心口偏下点了两下,吐出一口浊气。
“这就好了?”谢开霁有些怀疑,这人方才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儿,这会儿竟像是活过来了,就是脸色依然难看得很。
萧雁识扣住薛犹的手腕,“你做了什么?”脉象平和,毫无蹊跷,像是方才那一晕全然是他的幻觉。
一想到这儿,萧雁识脸色就是一变,“苦肉计么?”
他声音极小,奈何薛犹离他太近了,将这四个字听进耳中,他心中一痛,却是没有辩驳的想法了。
萧雁识已经不会信了。
“那……轿子还用吗?”谢开霁观二人脸色,有些尴尬,但时间再不能耽搁了,只能硬着头皮搭话。
宋青缘看得也是头大如斗。
萧雁识怀中这人,实乃绝非良配啊!
“不用了,我二人同乘一骑。”萧雁识虚虚揽住怀里的人,抬眸御马往前走。
谢开霁和宋青缘对视一眼,“走吧。”
*
薛犹浑身发冷,脑袋胀痛,到最后是如何从马上下来,越过侯府门槛,再拜了堂……他全然记忆零散。
只隐隐知道,有一只手一直握着他,即便是拜堂时牵了红绸,那只手也借着绸花的遮掩,坚定地握着。
薛犹迷迷糊糊的想……萧景蕴还是有情的。
拜了堂,萧雁识遣人扶薛犹去新房,孰料反被捉住手,攥得紧紧的,他忽而心中升腾起一股怒气,开口问道:“……你为何不说话?”
从那会儿晕过一次之后,薛犹就像是无声的反抗似的,一直不曾开口,就连拜堂时,他也跟丢了魂似的,诸人都有满腹疑惑,但顾及萧雁识的颜面,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薛犹眼前一阵发黑,他耳中嗡鸣,抬头之后,只模糊能看到萧雁识的嘴唇开合,完全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景蕴,我……”
“你!”
昏迷前,薛犹只来得及看到萧雁识骤变的脸色,他心想,完了,景蕴又要以为自己是使苦肉计了……
*
前院喜气洋洋,一片酒气笑闹,后院新房却是一片死寂。
谢开霁才灌了一轮酒,过来还是小厮扶着的,他抹了把脸,“萧跃和宋青缘他们看着呢,你哥没事儿,只浅浅饮了两杯。”
“今日,谢了。”萧雁识靠在廊下,身上的喜服还未脱,他眼底是化不开的郁气。
谢开霁不想给萧雁识平添烦忧,但又忍不住开口,“方才我听小厮说,薛犹是用了药遭了反噬,这几日怕是会一直昏迷不醒。”
“嗯。”萧雁识心中乱七八糟。
“你兄长他们虽未明说,但你们这次的确有些不顾体面了,方才在席上,松阳侯故意当众给伯父难堪,虽然被反斥回去了,但明日定然还有不少风言风语……”谢开霁担心萧雁识,拍了又拍他的肩膀。
“我本想让阿姊安安稳稳定亲、婚嫁,但现在……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变化,甚至连父亲、兄嫂也一并卷入流言。”
“景蕴,你勿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谢开霁看着好友,明明是个在战场上不惧生死、所向披靡的少年将军,偏生遭在一个城府极深的人手里。
“等他醒来,”谢开霁有些不确定,“你们要如何相处?”
“我和他是要和离的。”这是萧雁识想了许久的结果。
“你不喜欢他了?”谢开霁蹙眉。
萧雁识摇头,“还是喜欢的……”毕竟是一眼便钟情的人,加之后来的相处,虽然真真假假都有,但喜欢不是立刻就能放下的。
“那你……”能放下吗?谢开霁没有问完,但萧雁识明白,他轻轻笑了下,“我总不能为了一个人,不管不顾整个平北侯府罢……”
“与其说之前给过他机会,不如说也是给了我自己机会,如你所见……我们互相折腾,折腾得诸人跟着烦忧,喜欢有几分?算是十分罢,但总有耗尽的时候。”
萧雁识说完便叫人送谢开霁他们回去。
大夫走了,临走时絮絮叨叨提醒了一大堆,萧雁识都一一记下了。之后萧雁致夫妇二人也来看了看,云苓与萧雁识这个小叔子相处不多,但她心思细腻,温柔至极,叮嘱萧雁识照顾好自己。
对于薛犹,她只说了一句,“平北侯府不只是你一个人的责任,你兄长、阿姊亦是成年人,他们有自己的选择和责任。”
萧雁识一时失语。
他从未这样想过,在他心中,兄长自年幼时便身体不好,还要一个人守在江陵,侯府是一直压在他肩头的担子。而阿姊,她只是个女儿家,在北疆受苦的这多年本就让萧雁识心怀愧疚。
明明阿姊也该是如江陵那些贵女一样。
云苓看着怔愣的萧雁识,柔软的心脏更是一坠。萧雁致沉默地握紧妻子的手,眼眶就是一酸,他扭过头,牵着妻子往外走,几步之后又顿住,“景蕴,没人会责怪你,你阿姊亦是。”
萧雁识抬头,萧雁致已然出去了,院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回头去看,屋里烛火影影绰绰,隔着一堵墙,里边躺着一个他心里放不下的人。
终是抬脚迈了进去,越过桌案屏风,萧雁识走到榻前,薛犹阖着眼,呼吸清浅。
大夫灌了两碗药下去,屋里是散不尽的药味儿,萧雁识俯身摸了摸薛犹的额头,还好,没有那么烧了。
指腹停在鬓侧,又往下触了触,一手湿汗。
他从旁边取了一方帕子,小心擦了许久,但薛犹就像是屏蔽了五感似的,气息都未乱过。
萧雁识放下帕子,心尖还是一软,没忍住坐在旁边,勾住薛犹的一只手轻轻捏了捏,像是在确定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真实的。
“兄嫂让我遂心……你呢,你的心在哪里呢?你又要如何遂你的心呢?”
第43章 卤兔 跟孔雀开屏似的,也不知去见了什……
一连三日下了大雪,萧雁识叫人在屋里放了两个大熏笼,又亲自往薛犹被褥里塞了一个汤婆子。
这几日萧跃和谢开霁偶尔过来转转,宋青缘在前日就随族里长辈去了陇南老宅,年后才会回来。
萧雁识日日按时上朝、点卯、训兵。回来后便直直往后院去,自成亲那日开始,薛犹便一直住在内室,萧雁识则寝在外间的小榻上。
堪堪能侧躺,别说熏笼,连个汤婆子都没有。
“世子。”萧跃站在廊下,替萧雁识拂去一身风雪。
“今日怎么样?”萧雁识问得模糊,萧跃却懂得,他往里边看了眼,“还是没醒过,但明显气色好多了,大夫过来诊过脉,明日下午便差不多能醒过来进食了。”
“你回去休息。”萧雁识推开门进去。
萧跃看着萧雁识又清瘦了几分的侧颜,心下有些无奈。
自家世子明明就是放不下,这样还能和离么?
萧雁识依旧站在榻前探了探薛犹的额头,还有气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人气色好多了,但气息反倒不如之前那样自然。偶有呼吸微滞的迹象,萧雁识准备找大夫时他又好了。
屡屡这样,次数多了他便顺其自然了。
在他回来之前,萧跃已经和小厮帮着给薛犹喂流食和汤药了,萧雁识便陪着昏睡的薛犹略坐坐,而后走到外间和衣躺下。
今日在军营与人起了些冲突,萧雁识冷不防颊侧青紫了一块,这会儿躺下时又不慎碰到了,疼得他微微蹙眉。
心中陡然生出些烦躁,他阖上眼,不去再想。
无知无觉的,萧雁识慢慢睡了过去。
天色渐暗,三两小厮拎着灯笼从后院退出去。雪越下越大,只剩屋内的烛火孤独地晃着脑袋。
“啪!”檐下的冰柱终于支撑不住,重重砸在地上。
萧雁识微微蹙眉,却没醒。
薛犹慢慢睁开眼,头顶的帐幔很陌生,他浑身酸痛,起身那一下险些跌下床榻。目光扫过屋里的一应物事,落到桌案上的残烛……回忆立刻汹涌卷携而来。
迎亲、吃药、跌下、同乘、牵手、拜堂……
明明之前还模糊的记忆,现在却像是褪色、断续的画面重新图画了颜色似的,纷纷汇入脑海。
宾客肆无忌惮的打量,毫不遮掩的讥嘲……还有落在萧雁识身上的无数审视,薛犹胸口盈起怒气。
他们怎么敢!
不过片刻,薛犹敛了杀意,他赤脚下去,试图寻找萧雁识留下的痕迹。孰料才走到屏风前,便敏锐的感知到另一个人的呼吸声。
薛犹顿住,目光落到外间。
只隔着一幕木栏,布幔层层,但薛犹却是清楚的感觉到萧雁识的气息。
绕过帷幕,入眼便是一方软榻。
萧雁识腿长,蜷在上头的姿势有些委屈,身上只随意盖了一件衣衫。兴许是有些冷了,衣衫往上拽了拽,半张脸掩在底下,衬得他格外乖顺。
薛犹心尖就是一软,轻手轻脚走过去,单膝跪在榻旁,手指虚空点了点,最后还是轻轻落到萧雁识颊边。
“景蕴……”
*
外间没有熏笼,萧雁识每每睡到半夜便被冻醒了,但他又懒得折腾,一大早还得去军营。
只是这日一早,天色尚暗,他习惯性地伸了伸懒腰,孰料一脚踩在暖呼呼的什么东西上。
萧雁识微惊,一只手却在他腰际拍了拍。
“你,怎么在这儿?”萧雁识意外,都忘了身侧的这人合该是昏迷着的。
薛犹许久没有这么近的看过萧雁识了,他终是没能忍住,扣住对方的腰,猛地吻住。
“嘶!”
二人的唇是撞上的,萧雁识舌尖甚至抿到血腥味儿,他下意识就要推开身上那人,孰料薛犹早有预料,碾住他的唇舌,连片刻机会都不给。
晨间耳鬓厮磨暧昧又饱含侵掠,情人间这样自是能酥折了人的腰,但偏生是生了嫌隙的两人,萧雁识满面抗拒,但薛犹勾着他的唇舌,一副几乎要生啖了他的痴样。
薛犹先前在萧雁识面前多是端方内敛,现下难得强硬无礼竟让萧雁识觉得这人本性如此。
之前尽然全是装的!
到底是武力相当的两个成年男子,萧雁识处于下风仅是片刻,转瞬他便寻摸到对方痛点,狠狠捏住。
薛犹脸色微变,下意识拉开一点距离,仅这分毫空隙,萧雁识便是一推一踹,薛犹本就半边身子悬空,这一下自是再难稳住,直直朝后跌下去。
萧雁识坐在榻上,一条腿微曲,狠狠抹了一把嘴唇。
他冷眼看着地上的人,“既然醒了,那便滚!”
薛犹准备起的姿势一顿,他眼睛微微睁大,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景蕴,我们已经成亲了……”
“那又如何,”萧雁识看着这人还半躺在地上,嘴角抽了下,甚是无语,“既能成亲,便也能和离。”
“和离”二字一出,薛犹面上一僵,但很快便敛了,带了丝受伤,“才刚成亲,便要和离……”
他眉眼清俊,落寞时便平添几分哀怨,不惹人烦,只勾人心。
萧雁识心尖像是被挠了一把,他撇过头,“我二人做不了眷侣。”嫌隙已经生了,薛犹又是心思诡秘的主儿,萧雁识拿不准这个人的真心和假意,索性一并都不要了。
“如何就做不了?”薛犹蹙眉,“景蕴,我不会再骗你……”
“我信,”萧雁识看着薛犹,“你现在说的每句话我都信你是真心的,但……倘若再出现你需要抉择的时候呢?那时候你还能如现在这样坚定?”
义无反顾的信任和已经崩裂过一次的信任,不一样的。
薛犹一时无言。
他胸口闷痛,却找不到纾解的出口,想要再说,但萧雁识摇了摇头,“行了,时候差不多了,我去军营。”
萧雁识走得匆匆,早饭也未吃。
薛犹在屋里待了会儿,换了身衣衫往前院去了。
萧雁致夫妇恰巧带着孩子出去,萧鸣权在书房,下人看着这位自成亲翌日就不曾出过面的“世子妃”,唯恐是个不好相与的,遂言语间格外小心。
但薛犹却对他和善一笑,而后往书房去。
下人晃了神,再看时薛犹身影已经不见了。
城外的庄子出了些问题,萧雁致夫妇去了大半天,回城的时候恰巧碰到萧跃。
“……世子也不知怎么回事,老早就来了,将我等狠狠一顿操练,哎呦,这胳膊都要断了。”
“受气了?”萧雁致觉得莫名,“府里就剩父亲在,总不能父子二人吵起来了吧?”
云苓也不确定,“不会吧……”
萧跃揉着胳膊,“过了会儿,府里的下人送来两个大食盒,说是薛公子遣他来送的,世子早上未进水米,一些小菜米粥让他垫补点。”
“薛公子?”萧雁致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云苓拍了拍他手臂,“是他呀。”
也不怪萧雁致一时没反应过来,萧雁识成亲匆忙,而且自成亲那日开始,除却拜堂时那一面,薛犹这个“新嫁夫”就未曾在侯府露过脸。
萧雁识来来回回请了七八次大夫,萧雁致跟着进去过一次,是探望也是担心。
薛犹身体这般不好,该不会自家弟弟成亲没几日就成了鳏夫吧。
但由不得他胡思乱想,侯府接连出了些琐事,萧雁识日日往军营跑,根本无暇顾及,所以萧雁致很快将这个弟夫的事情抛之脑后。
“薛犹醒了?”萧雁致一愣,“那阿识怎么就来军营了,现下不该是好好陪着他吗?”
云苓扯了把萧雁致,夫妇二人对视一眼。
萧跃未注意到,揉着手臂问,“大公子,您和夫人要顺路过去转转吗?”
“不了,想来阿识正忙,再不去给他添乱了,”萧雁致拒绝了,近些时候萧雁识一直忙着练兵,父亲书房里不少人进进出出,似乎和北疆的战事有关。
萧跃离开,马车缓缓走开,萧雁致替云苓拉了拉狐裘,“夫人方才不让我说是为何?”
“先前阿识和薛公子有多情浓你不是没听过,但成亲前前后后这段时日,你看阿识的态度,又是躲又是不放心,心中有牵挂,却是不想让旁人跟着忧心。”云苓到底是女子,她心细,又体贴小叔子,萧雁致忍不住抚上她的手背,“还是夫人想得周到。”
云苓心中熨帖,微笑靠在丈夫肩头,半晌又忍不住道,“阿识受的苦不少,好不容易有个人走进他心里,若是……若是对方也是真心,我们也对他好些……”
“夫人说得对……”
萧雁致夫妇二人回到侯府,正好从庄子上带了些新鲜兔肉叫人做好,一问薛犹也在萧鸣权书房,遂直接多带了些过去。
还未进屋,就听到萧鸣权朗声大笑。
萧雁致夫妇二人对视一眼,俱笑了下,看来这翁婿二人倒是相处融洽。
*
萧雁识在军营忙了整整一天,晚间回府的路上,经过酒楼时顿住,进去买了两只卤兔。
薛犹卧床几日,瘦了不少,听说病后吃点兔肉大补,姑且算是尽些义气罢。
自我说服后,萧雁识拎着就回了府。
他心中想着某人,脚下便不停,走到屋外,他将将要敲门,却听到背后声音微讶,“景蕴你回来了!”
萧雁识扭头,那人瘦雪霜姿,雅致如画,冰蓝色衣袍绣着银蓝滚边纹,不繁复,却显几分贵气。仔细一看,一贯只随意束的发像精心梳过似的,甚至还戴了发冠。
跟孔雀开屏似的,也不知去见了什么人!萧雁识忿忿——
作者有话说: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吃兔兔……蠢作者太坏了!
第44章 勾引 “将衣裳穿好!我去军营!”……
薛犹很快解了他的惑,“今日你不在,兄嫂去了郊外庄子,我便与父亲在书房待了一整日……”
一句“兄嫂”“父亲”,萧雁识手里的卤兔都快提不住了。
薛犹好似没有看出萧雁识的恍惚,毫无扭捏做派,甚至自然地想去接过萧雁识手里的卤兔,“这是给我吃的吗?”
明明二人早间还剑拔弩张,萧雁识言辞激烈,他想,假如易地而处,自己绝对是会气得与对方老死不相往来的。
但薛犹好似失忆了似的,接过卤兔的时候甚至不动声色地在萧雁识手背上摩挲了一下,“你冒着风赶回来的?手这么凉……”
萧雁识一僵,下意识就要抽手,孰料薛犹早早算到了,手掌一贴一送,与萧雁识十指相扣,甚至体贴地给他找了个台阶下,“我们才新婚,父亲他们若是看我们宛如仇敌,大概是会忧心的……而且阿姊七日后就要与孟檀定亲了,这个时候就别再生出事端了,好么?”
声音温柔至极,连萧雁识都不好再对他发火,尤其一抬眸就是对方那张昳丽的脸,眸中带着些微期待。
又在用美色蛊惑我!
萧雁识轻声哼了下,与他一道进了屋子。
虽然晚间已经用过饭了,但薛犹还是陪着萧雁识吃了会儿,尤其他带回来的那只卤兔。
“这么喜欢兔肉?”萧雁识看他吃了小半只,难得好声好气的问了句。
但话一出口又像是特别的关心,于是自欺欺人地又补了一句,“我回来顺道买的,你若喜欢,我明日叫人给你再送来。”
薛犹险些噎住,拿了茶盏灌了一口水,“还好……主要是因为景蕴你带回来的,我才……”他这话说的实在没有什么水分,晚间萧雁致夫妇叫人做了一桌菜,其中三道是兔肉,云苓心细,叮嘱薛犹要多吃些补补,于是他吃了不少。
而萧雁识带回来的,他又怎么能随意敷衍,吃着吃着就过了量。
腹中有些撑,薛犹搁下筷子,萧雁识看他,又问,“孟家今日来人了?”
“嗯。”薛犹早上与萧鸣权相谈甚欢,临近午间孟家来了人,萧鸣权将人请到了花厅,薛犹也一并被他留下。
薛犹既已是侯府“世子妃”,便合该一同在场。
萧雁识对自家老爹的接受程度又一次刷新认知。
“今日算是递了帖子,明日一早孟家便正式上门交换庚帖。”薛犹知道萧雁寻在萧雁识心中的重要性,遂将此事详细叙述。
说着说着,他忽而与萧雁识对上视线。
萧雁识撑着下巴,眉目间毫无提防,薛犹像是中邪一般,忽然俯身凑过去,吻住他鼻尖,而后退回去。
“你作甚么?”萧雁识微微蹙眉。
薛犹好不容易占了点便宜,唯恐将人惹恼了,遂赶快扯开话题,“不做什么,”他拿起筷子,佯作吃饭状。
泰然自若的模样好似方才的情之所至是个幻象。
*
用过饭,二人聊得也差不多了,侍女将饭食碗碟收拾干净,又准备好浴桶热水。
萧雁识走过屏风,解开外衫,水汽氤氲,恍惚间可见一人身影绰绰,他手臂扶上浴桶,“你还不出去吗?”
薛犹站在屏风外,分明看不清他的脸,但萧雁识总觉得那人是定定地看着自己这边的。
“我不知能去哪儿……”薛犹声音低低的,平白添了几分委屈。
萧雁识赤着上半身,脸色发黑,“西院的屋子空,我已派人打扫过了。”
“不去,”薛犹小声唔囔,“我睡不着……”
萧雁识脸色更黑。
且不等他再开口,薛犹绕过屏风就进来了,与上身赤条条的萧雁识对上了眼。
萧雁识:“……”
“景蕴,我给你擦背。”薛犹怕将人给惹恼了,取了帕子一脸老实站在旁边,一副小厮伺候大爷的恭敬样儿。
这人油盐不进,而且观其神色反应,分明就是死赖着不走的,萧雁识索性撇过头不再去看,眼不见心不烦。
“哗啦”,热水包裹住身体,在外奔波一日的疲乏一点一点消解,有薛犹在一旁添热水,萧雁识泡着泡着就忍不住喟叹出声。
舒服……
薛犹自始至终都静静的,他的目光渐渐成了型,一点点从萧雁识颈项逡巡至腰脊。
萧雁识不瘦,身材是精干流畅的美,一只手臂搭在浴桶边上,隐隐可见精瘦有力的腰腹。水珠攀附在皮肉上,动作间汇入凝聚,连同薛犹诡欲的心思一并裹挟入了水。
肩头微微一沉,萧雁识侧头,是薛犹用巾帕在轻轻擦拭。他手下未曾乱动,而且力度刚刚好,萧雁识只觉舒适,便没有拒绝,由着他干这伺候人的活儿。
水温恰好,连同静谧的环境一起让萧雁识渐渐阖上眼。
薛犹看着他毫无防备的侧脸,心中蓦然一动,他取了帕子,指腹在萧雁识颈项上轻轻抚了抚。
萧雁识睡得实,薛犹将他从浴桶里抱出来放到榻上后也没弄醒他,薛犹任劳任怨替他擦干净身子,又仔细放了一个熏笼在跟前,而后俯身亲了亲,自己去了外间小榻上蜷缩睡了。
“啪嗒”,窗外廊下的冰柱掉到地上,萧雁识猛地惊醒。
身侧没有人,萧雁识起身披了件衣裳,赤脚下去打开窗,雪又下了半夜。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一看,榻边放着一只熏笼。
萧雁识绕过桌案,走到外间,果然上头卧着一个人。
薛犹长手长脚,蜷在榻上更显局促,他身上只披了件外衫,萧雁识定睛去看,发现是自己的衣裳,薛犹这厮像个孩子似的,揪着袖口掖在颈侧。
萧雁识站了会儿,伸脚踹了下小榻,“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而后,便见呼吸清浅的人慢慢睁开眼,迎上他的视线,“景蕴……怕你赶我出去。”
薛犹从萧雁识下榻的时候就醒来了,只是他摸不准对方的心思,又不敢太过殷勤,昨夜的萧雁识是累极,懒得与他掰扯。
夜里的人总是会心软一些。
但今晨萧雁识清醒了,薛犹不敢擅动,想着不如挨到他去军营了自己再起来琢磨琢磨。
只是,薛犹没想到萧雁识醒的这么早,而且还过来拆穿自己装睡。
“今日我叫人仔细给你收拾一间屋子,你今夜就……”
“不去。”薛犹翻身起来,巴巴地看着萧雁识,“景蕴,我真的错了……”
萧雁识一愣。
薛犹又在勾引我!
薄薄的里衣领口大敞,左肩滑落些许,露出劲瘦有力的肩臂,隐隐还有一条寸许长的伤疤,自肩后蜿蜒而上。
这也就罢了,这人还非得仰着头,巴巴地盯着自己,一副含情脉脉的肉麻样儿。
啧!萧雁识红了一双耳朵偏过头不去看,“将衣裳穿好!我去军营!”
说完,萧雁识近乎于落荒而逃似的推门出去了。
待屋外脚步声渐远,薛犹扯好衣裳,他手里摩挲着昨晚盖了一整夜的衣衫,嘴角含着笑,“还是极心软的一个人呐……”
*
“世子?”萧跃手里拿着一沓名册,一脸疑惑,“这上头是有什么问题吗?”怎么还发上呆了呢?
“嗯?”萧雁识循声抬头,“哦,无事。”他一大早来军营,心里就跟被猫挠过似的,总忍不住想一些有的没的。
萧跃哦了声,将名册拿着准备出去,孰料萧雁识将他唤住了,“去岁征兵役,我记着河东军要走两万新兵。”
“世子记得不错,姚骊向陛下上书,言河东回蔚府大营遭了疫病,急需新兵充纳,他原本是想要五万的,但被孟大人驳回了,陛下最后便只给了两万。”
萧雁识想了会儿,“回蔚府大营现在是谁掌管?”
萧跃挠了挠手背,“何从需吧。”
“何从需?”萧雁识微怔,“我记得他出身不大好。”
“对,何从需自小在乞丐堆里长大,十岁时被人收进府里做杂役,后来听说是主子不仁,他伤了人逃出府去,流落回蔚府数年,最后被姚骊看上了,将他收进军营,就连奴籍也是姚骊让自己亲儿子处理的,他对何从需,说是当作养子也不为过。”
“姚骊么,”萧雁识笑了下,“倒是难得发次善心。”
“谁说不是呢,”萧跃拍了拍手里的名册,“姚骊一贯面冷心硬,都能亲自把儿子的腿打断,他带何从需回去怕是也另有图谋罢。”
“姚麟腿跛了十年,他虽为世子,但河东军都不曾将他放在心上,姚骊只有这一子,待他百年之后,河东军这一摊子,又要交给谁呢……”萧雁识轻轻叩着桌案,“何从需这人你还是去查查罢。”
萧跃一愣,“世子,你是说……”
“不好说,姚家三代掌握河东军,姚骊这一脉除了姚麟之外,庶系一脉没一个顶用的,但从表面看,何从需也尚无资格承袭,他出身不行,河东军那些个校尉,个个世家出身,要服何从需当主帅,怕是陛下允了他们都不会答应。”
萧家掌北疆军,姚家掌河东军,二者统帅虽然都是侯爵出身,但北疆军对于世家寒门并不如河东军那样介怀。
所以当初傅从期脱离河东军校尉身份转投北疆军时,几乎无人反对,虽然其中还有一部分是北疆军厌恶河东军的缘故。
想到傅从期,萧雁识又补道,“你给傅哥寄封信,他在河东待的时间不短,说不准能知道些什么。”
“好,我这就去。”萧跃掀开帘子出去。
昨日皇帝又在上朝时提到要征兵役,户部、兵部又是哭穷又是哭难,惹得皇帝发了好大一通火。
萧雁识努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奈何皇帝偏偏看到他身上,还给他一份苦差事。
禁军尽是世家子弟,皇帝要他抓来好好操练一番。
对此,萧雁识虽无奈,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第45章 校场 薛犹深知萧雁识的勾人
没过半日,江陵城外大营门口乌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
萧雁识才从马场出来,手里还拎着一根马鞭,萧跃带着他过去时,为首的一个武卫将军正昂着头,一脸傲慢。
“北疆军又是个什么东西,和那北狄蛮子待久了,如今连些尊卑都不懂了!”
“啪!”
诸人只听一阵破风声炸开,看那武卫将军脸上横生一道血痕,仔细看,血珠子崩裂,那人已然捂着脸痛叫起来。
萧雁识漫不经心地甩了甩鞭子,好似造成这事的并非他似的,“那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轮得到你给北疆军教尊卑么?”
他一步一步走到那人面前,抬脚就踹,“若是要讲尊卑,就回你的禁军大营去,这里……由不得你等狺狺狂吠!”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片刻间,周遭北疆军严阵以待,诸人吓得噤若寒蝉,连萧跃都唬了一跳,站在旁边冷肃着一张脸。
殊不知在一等禁军看来,连他在内在场所有的北疆军都个个浑身肃杀,黑金的甲胄上泛着凛凛寒光,眸底尽是嗜血杀气。
“萧世子,方才何将军言语间多有得罪,卑职等对北疆军绝无看轻的意思,万望您恕罪……”又是一武卫将军走出来,不过言语间十分恳切,一副温驯模样。
萧雁识见过他一次,是英武伯的嫡次子严闻,原来还做过薛韶的伴读,但后来因为薛韶不喜,皇帝将他分至禁军营。
和旁的勋贵子弟不同,严闻祖上不过只沾连了点从龙之功,没有实打实的功勋,加之英武伯又是个没有血性的,到这一代,除了严闻是个上进的,其余皆是废物草包。
严闻言语有度,萧雁识对他没什么恶感,未点了下头,权做是听了他的解释。
“陛下令本将带着你等一起操练,倘有不愿的,或者之后有不服管教了,现在便可离开。”萧雁识叫人让开一条路,“去者一概不拦。”
周遭静了一静,萧雁识瞥了一眼,再未说话,转身往军帐去了。
萧跃跟着他进去,觑着脸色问,“好像没人走?”
“这些勋贵子弟若是走了,便与蠢货没什么分别。”萧雁识意料之中的事情,“皇帝虽无诏令,但口头谕旨他们也不敢违逆,世家凭的是什么?除了祖上那些荫庇,如今还是皇恩。”
那会儿叫嚣的厉害,不过是想给萧雁识个下马威。
他们自忖江陵是禁军地界,萧雁识也只是个世子而已,殊不知别说是萧雁识不曾将他们放在眼里,就是那一排排的北疆军,通身煞气,他们也不敢略其锋芒。
*
一连三日,一众禁军在校场上摔打得鼻青脸肿。
奇异的是,除了头一日嗷嗷叫唤,后来两日一个个都硬气得很。再看旁边一块操练的北疆军,便什么都明白了。
都是二十左右的年轻小子,一个个都不服输,尤其与北疆军对打时,一开始随便一个小兵都能揍得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但效果也很是明显。
萧雁识第十日被严闻约在校场。
北疆军和禁军得空的都跑来看,就连被揍的霍逢都攀到校场后的鼓面上瞧。
“啧,这严闻好肥的胆子,竟敢约战萧雁识!”
“可不是嘛,三天前十多个人车轮战挑上萧将军,个个被揍得爬不起来,这才两日,严闻就挑上萧将军了,真是不怕死。”
“毋管他是胆子大还是蠢,就让我等看场热闹,反正也不吃亏……”
“对,先看看。”
校场上格外热闹,萧跃不知从哪儿抓了一把瓜子,坐在前头嗑,腰牌硌得他疼,他还随手挠了一把。
看人挨揍,实在有趣!
“世子,冒犯了。”严闻抱拳。
萧雁识轻点头,面上淡淡。
严闻走的是正派功夫,拳风有力,底盘扎实,对招间甚至还有机巧灵便的融招,萧雁识虽有意外,但两招前后便将严闻的深浅摸了个透。
但是这人每一招都很规矩,便如萧雁识了解到的那只言片语一般,于是他腿膝一转,换了套腿脚功夫,权作是给严闻喂喂招了,难得一个好苗子。
底下有不明内里的,从一开始还以为这场比试会是一边倒的情势,孰料三十来招下来,校场上的二人像是武艺相当似的。
一时“难分伯仲”。
北疆军倒也罢了,这时候也不会扬他人志气,觉得萧雁识不如严闻,只赞叹禁军里头居然也有“高手”。
反观禁军,有几个便开始洋洋得意,“看吧,谁说萧世子天纵奇才,武艺无出其右的,明明严大人就能与他打个平手呢。”
“就是,这已经五十招过后了,再过一会儿怕是就能分出胜负了,我赌严大人赢!”
“对对对,我赌严大人赢!”
“我也我也,严大人加把劲……”
“严大人!”
校场上闹声愈来愈大,萧跃忙不迭扔了瓜子,脸色大变。
旁边一禁军戳了他一把,“你们萧世子还没输呢,这就坐不住了?”
话里话外明显是不屑。
萧跃懒得搭理他,只从旁边走下去,扯来一个北疆军吩咐了什么。
那人不明所以,却也不甚在意,看着人头攒动已经开始下赌的一众禁军,也耐不住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挤进去放了。
整整八十九招,萧雁识猛地收手。
“胜负已定,世子,属下技不如人,心悦诚服。”严闻往后撤了一步,俯身行礼,“从第三招开始我就已经败了,世子大度,肯花费工夫给我喂招……属下受益无穷!”
萧雁识摇头,“惜才而已。”说完他往喧闹的底下看了眼,“原本我以为禁军起码十之一二可堪一教,但如今来看,只你一人而已。”
他转头往下边走,“还有,你不必自称属下,你是禁军,非我北疆军中人。”
严闻心尖一跳,“世子……”
“来人!将所有作赌的拉下去打四十军棍。”
一众禁军还围着下赌,萧雁识严闻对招结束只在片刻,他们尚在怔愣时,犹不知该是谁更胜一筹,孰料二人这就分开了。
平局?
军棍?!
诸人噤若寒蝉,一个个都呆住了。
“凭什么打我们军棍?!”
“我们又不是北疆军,凭什么!”
“我们又没有犯军法……”
萧雁识懒得解释,自顾自离开。
严闻站在校场上,底下是吵吵嚷嚷的禁军众人,四周北疆军甲胄寒凉,严装以待,好似下一刻便能直上疆场。
他忽而有些迷茫。
*
一顿军棍后,萧雁识还让人将所有禁军赶出大营。
几个勋贵子弟气不过,将萧雁识参到御前。
岂料萧雁识早早拟了奏疏,以军中赌/博之事上报,且自述管教不严,求皇帝赐罪。
北疆战事未息,皇帝就是再昏庸,也不可能因这小事真正惩治萧雁识,那不是寒了平北侯府的心么。
于是,皇帝不仅没有责罚萧雁识,还反过来又罚了那几个勋贵子弟的俸禄,停了他们的职。
这事传到侯府时,薛犹正好煮了茶给萧雁识喝。
二人近来关系有些缓和,起码薛犹睡在外间时,萧雁识不赶他出去了。
只是,萧雁识回来得一日比一日晚。
薛犹将茶盏递给萧雁识,“景蕴尝尝,是庄子上新出的茶芽……”
萧雁识顿了顿,接过饮尽。
“如何?”薛犹面带期待。
“还好。”萧雁识兴致缺缺。
“嗯。”薛犹面上的期待消散,自己手上的那一杯也不想喝了。
“该睡了。”萧雁识开口。
薛犹心情愈发难言,这便是逐客令了。二人本就一天到晚见不了多少时候,好不容易坐在一起说说话,但萧雁识根本不给他机会。
换作前几日,薛犹是会再争取一下的,但今夜也不知是乏了还是怎么的,他忽而没了气力,扶着桌案起身,“你也早些休息……”
走了两步,他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驻足,未回头,“皇帝想借着让你操练禁军的由头往大营里安插人,你看出来了?”
萧雁识倏忽抬眸,“……你想说什么?”
“北疆战事吃紧,皇帝不想将江山的门户尽系于平北侯府,奈何他不得不靠你们,姚骊的河东军也在观望,皇帝前怕狼后怕虎,便要想尽办法牵制你们……”
薛犹回头,“禁军里边勋贵子弟甚多,皇帝再傻也不能将他们这种货色安插到你眼皮底下。”
“你想说严闻?”萧雁识悟得很快。
“或许也不止他。”薛犹定定地看着萧雁识。
萧雁识却在他的视线中轻轻摇了摇头,“不会是严闻。”
薛犹一怔。
萧雁识是个顶顶醒目的人,他很出色,很招人,以至于亲信告诉那日萧雁识与严闻在校场对招数十,很是惜才时,他片刻间便吃味起来。
薛犹深知萧雁识的勾人,他本能的认为严闻居心不良。
而萧雁识也一无所觉地被他蒙骗过去。
但是他忍了好几日,终究还是在这日夜里破了功,“严闻比他们都聪明,他虽出身勋贵,但比起其他人来,还是落了下乘……禁军中他郁郁不得志,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只要许以高官厚禄,以后子孙荫庇,他不会不动心,而且……”
“够了。”萧雁识打断他。
薛犹脸色难看,他像是看不到萧雁识隐怒,犹在说,“他有野心,严闻他……”
“薛犹,我说够了。”萧雁识眸色凌厉,“你以为经过之前的事情你起码懂得一些尊重……”
“景蕴……”薛犹倏忽反应过来。
但悔之晚矣,那些话说出来后,萧雁识便已再一次看清了他。
第46章 道歉 “小叔叔你是犯错了嘛?”……
萧雁识拂袖而去。
他在大街上七绕八绕,最后还是停在谢开霁府门口。
大雪覆满他一身,但他却像是丝毫感受不到冰冷似的。直到郡王府的俩小厮发现他,将他引进去。
谢开霁在看账本,尚未就寝,陡然看着萧雁识满身风雪进来,惊得他站起来,一边抖落雪粒,一边道,“你这是怎么了,大半夜是想冻死吗?”
萧雁识不说话,眉眼微耷。
谢开霁不忍心再问,将人推到椅子上坐好,又叫人弄来热汤,孰料萧雁识忽的抬头,“府门口还有一个人,你叫人赶走。”
“啊?”谢开霁一愣,“谁?”甫一问完,他倏忽反应过来,“薛犹?”
“嗯。”萧雁识眼神淡淡的。
“你二人又闹了不快?”谢开霁叹气,“这段时日不是才好些么,怎么就又……”他无心给萧雁识添堵,但看着好兄弟成天为个男人伤神,实在不妥。
谢开霁叫人去将薛犹劝走,一边又安排萧雁识热浴。孰料这俩人一个比一个犟。
最后无法,只能将那薛犹弄进来。
萧雁识不说不行,谢开霁只能单方面的理解为他允了。
果然,薛犹一身霜雪进来,萧雁识目光下意识落过去,半途又硬生生收回来。
谢开霁无奈,找了个借口出去,留给二人一点解释的机会。
“景蕴……”薛犹走到萧雁识面前,蹲下。
他微仰着头,两只手搭在萧雁识膝头,眸色和暖,“我错了,景蕴……”
这个时候的解释多为狡辩,哪怕说得天花乱坠,亦只是给萧雁识平添怒气。
薛犹终于聪明了一回,作出一副愧疚模样。
他面上还泛红,冻了那么久,陡然逢温,衣衫被雪水浸湿些许,袖口湿了一块,贴着腕骨……
何其勾人!
萧雁识唇角微弯,眉梢都漾开笑意,然而下一刻,他却抬手掐住薛犹的下颌,敛了笑,“我确实喜欢你这张脸……但,美人计用得多了,就没意思了,只会让人觉得,面目可憎!”
在薛犹心中,自己从始至终好像就是因着他那一张脸!
这样的伎俩,他以为次次都管用的。
他心中愈气,掐着薛犹的力道不小,他丝毫不知,比起被捏得生疼,他冷然的表情更叫薛犹心慌。
“景蕴,我……”
话还未说完,萧雁识一把将人挥开,“时候差不多了,我要睡了。”
*
萧雁识索性不回侯府了。
每日宿在军营,新兵叫苦连天,连日的训练就连老兵都有些头皮发麻,但无人敢在萧雁识面前发一句牢骚话,只能扒着萧跃小声蛐蛐。
“将军这是怎么了,见天的翻新花样儿,再这么练下去,我等怕是要挨不过年底了……”
萧跃才从泥地里摔了一身脏污回来,急着回去洗洗,被几个老兵扯住,懒得细说,只敷衍道,“挨不到年底,那就赶明年给你们过清明。”
几人:“……”
萧跃拧着泥水一头扎进屋子,抬头却见萧雁识围着碳箱子取暖。
军营里条件艰苦,熏笼这种供不起,萧雁识自己屋子里都没搁碳箱子,冷得他脑袋嗡嗡,索性来萧跃这儿借点热气。孰料萧跃这厮是一点不操持,碳箱子都快熄了,直冒黑烟。
萧雁识看见他,挑眉,“这才从北疆出来多久,已经这么狼狈了?”
萧跃和他熟稔,也不在意,知道萧雁识就是玩笑话,他从一旁扯了布巾擦了擦脸,“哪有世子这精神头,满军营的兵士,个个鼻青脸肿……唉,真是天可怜见的……”
萧雁识老神在在,好像没听到似的,伸手就要挑碳,萧跃眼疾手快一把拦住,“哟,世子您这是偷偷练铁砂掌了?两根肉指头就敢往火上搁啊!”
“哦……”萧雁识没什反应,搓了搓指腹,“明日不若让他们松快松快。”
这个“他们”指向性太强了,萧跃立刻就反应过来了,笑得蔫坏,“世子你是想……”
“潼阳出了一桩案子,皇帝派了一名钦差,说是需有人将他护送至案子查清,我要了这差事,想着再点十来个人,你觉得如何?”
萧跃换衣裳的手一顿,“潼阳?”他扭过头,“那不是姚家军的地盘吗?”
“嗯。”萧雁识挑了挑碳,“皇帝暂且不想让我回北疆,但他又不想随便派个人去潼阳被姚骊糊弄,好巧不巧那时我正好在……又或是,专挑了那个时候让我听到。”
“世子你……”萧跃连衣裳都没换完,走过来看萧雁识,“你给皇帝说你要回北疆?”
“嗯。”
“今早?”
“嗯。”
“所以意思是,你自请回北疆,皇帝不允,而且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呈禀潼阳有差事亟待解决,皇帝犹豫派谁,你先要了这差事?”
“嗯。”
“明着看好像此事是凑巧,但实际上……是皇帝摆了你一道。故意的?”
“大概是吧。”萧雁识懒懒道。
“怎么回事,姚骊在潼阳干什么了?皇帝一向专防着北疆,姚骊不是他的‘肱股之臣’么,怎的还明察暗访上了?”萧跃对姚家军没甚好感,但比起他们,对皇帝更不喜欢。
防忠臣、防功臣、防武臣,头顶这个万人之上的皇帝,是着实叫人愤懑!
“谢开霁与吏部尚书家的公子饮酒,酒至正酣,人管不住嘴,说姚骊在驻地私藏军械,潼阳作为其临近之营,似乎也藏了了不的东西。”
“可是,你们这堂而皇之地将人往潼阳送,你还是北疆的世子,岂不是打草惊蛇,叫姚骊提前做了防备,同时还将侯爷给恨上了?”萧跃越听越觉得皇帝这是昏聩了。
萧雁识添了一捧碳,看着火光绰绰,碳灰腾起又慢慢落地,“姚骊没想瞒过皇帝,皇帝亦是……北疆从前是肉中刺,恨不能拔之而后快,只是偏偏北狄之乱难平,除了我萧家,找不到第二人来用……皇帝也是最近才想清一件事,萧家有北狄牵制,而姚骊……已经是在他眼皮子底下渐渐势起的更大一枚恶刺,若处置稍有不当,于皇帝而言便有烧手之患。”
“那世子你还……”萧跃越发不明白。
“皇帝既打算将水搅得更浑,你以为我能如何?即便这次躲过了,下次、下下次……总有一次得遂了他的心意。至于姚骊……他对北疆态度始终暧昧,底下的人怎么闹,依着他的性子,他断然不会明面上就与北疆撕破了脸皮。”
萧雁识一笑,“原本我以为此次仅是送阿姊回江陵定亲,可怎么都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
萧跃看着萧雁识,对方面上有怅惘、有无奈,甚至还有迷茫……
“世子,方才侯府来人了,公子让你今晚回去。”萧跃险些忘了这事。
肉眼可见的,萧雁识烤火的手一僵,“父亲这几日都在府里吗?”
“侯爷本来急着要回北疆,可近来与孟家又重新看了日子,说大小姐和孟家公子成亲的日子再往前稍提一提,年后就办。”
萧跃虽然不明白萧雁识近些日子一直住在军营是什么缘故,但看得出来自家世子心情不大好。
每每心神不定似的。
多半好像是为情所困。
萧跃略一思忖,深觉自己又又勘破了自家世子的小秘密,于是咂摸了一下,就借口有事溜了。
*
别的事情萧雁识可以不管不顾,但有关萧雁寻,他不能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当夜他就回了侯府。
“世子回来了!”
萧雁识人才进了府门,就有小厮在门厅处喊道,他眉头微蹙,甫一抬头,便见一人素衣薄衫,伫立在廊下。
二人快十日未见了,薛犹又清瘦了些,眉眼间有几分委顿,萧雁识错开眼,径直往厅中走。
几步的距离,萧雁识走得缓,一阵风吹过,雪粒刮在颊上,他闭了闭眼。
“景……”
“二叔!”一道奶声奶气的小孩儿声音响起,萧雁识扭过头,萧云淇就跟雪球似的滚到他腿边。
萧雁识伸手将小孩儿抱起,拂去他颊边的雪粒,“天黑路滑,怎的跑这么快?”
“云淇是想二叔了……对不对呀?”薛犹两步走近,抬手蹭了蹭萧云淇的脸蛋,另一只手不动声色地挨了下萧雁识的手背。
“二叔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回来了,云淇想二叔,都不爱吃糖啦……”萧云淇又奶又乖,听得人心软。
薛犹也跟着笑了,却是在一旁拆台,“是祖父不让小云淇吃糖的吧,牙都要吃坏了……”
萧云淇聪明的紧,闻声忙不迭攀住萧雁识的脖颈,“才不是呢,小叔叔是坏人,哼哼……”
一时之间,三人之间氛围格外的和谐。
大略是顾着孩子,萧雁识似无所觉,面上更是少有的和缓。
伺候萧云淇的嬷嬷候在一旁,“世子,晚膳已经备齐了,侯爷大公子夫人他们都上座了。”
萧雁识点头,抱着孩子先行。
薛犹跟在其后。
他看着萧雁识的背影,心中慢慢安定下来。
这十日,漫长到让他屡屡恍惚觉得,好似从未拥有过萧雁识。
他们二人认识得太过仓促,猜疑、布局、做招……明明打第一眼就看中了这个人,但自己偏偏被猪油蒙了心,自以为是的将萧雁识越推越远。
一次又一次,伤害眼前的人。
“景蕴,对不起……”薛犹的声音轻飘飘地,好似还未落到地上就被风雪吹散了。
萧雁识脚步微顿,但也仅仅是一瞬。
反倒萧云淇耳朵尖得很,攀着萧雁识的脖颈问,“小叔叔你是犯错了嘛?”
第47章 厮磨 “景蕴,我想你了……” ……
“嗯。”薛犹点头。
萧云淇吐了吐舌头,“小叔叔真不乖,二叔那么那么好,你还惹他不开心……”
薛犹露出一抹歉意,一边跟着萧雁识的脚步,一边道:“那小叔叔现在知道错了,云淇能不能帮小叔叔向你二叔求求情,再原谅小叔叔一次……”
萧云淇摸摸鼻子,又侧头去看萧雁识。
萧雁识一直没搭话,表情也淡淡的。
萧云淇纠结的抠了抠手指,最后才慢声慢气道:“小叔叔自己给二叔说叭,大人犯错了更要认认真真的求原谅,我喜欢二叔,才不要向着小叔叔你呢!”
虽是个小萝卜头,但关键时候还是懂得亲疏,即便这十日里薛犹天天陪他玩闹,阖府最纵容这小家伙的就是他。
薛犹被“区别对待”也不恼,揉揉小家伙的脑袋,“小云淇说得对,我会认认真真的求原谅的……”说着看向萧雁识,坚定道,“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萧雁识依旧不言语,垂眸拉了拉萧云淇的衣领,“进去罢。”
也不知是朝谁说的。
侯府人不多,也不讲究什么男女不同桌,萧雁识他们进去的时候,诸人都已落座,萧鸣权在上座,看见他时没什么好脸色,毕竟萧雁识一声招呼不打,毫无缘由地就在军营宿了十日。
但也未开口训斥。
萧家素来没有在用膳的时候责备晚辈的规矩。
萧雁致从弟弟进来连个眼色都欠奉,只朝薛犹招手,“宴闻过来坐。”
云苓和萧雁寻则关切地看向萧雁识,二人都懂事的没有开口。
这个时候的维护只会给萧鸣权平添怒气。
“祖父,我饿啦!”萧云淇鬼灵精,大概是觉得屋里氛围不太对,奶声奶气地就开始撒娇,而且还一骨碌从萧雁识怀里滑下来,小碎步跑过去扑到萧鸣权腿上,“祖父,孙儿要你喂……”
小家伙拉长了声音,小手还攀着萧鸣权的膝盖晃呀晃,任是战场上再杀伐果断的铁血将军,也经不住这可爱的小模样。
萧鸣权面色瞬间缓和下来,甚至唇角还勾出些弧度,一把捞起萧云淇搁在自己腿上,“嗯,喂你喂你……”
“云淇,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要撒娇卖痴劳累祖父喂你,快下来自己吃……”云苓秀眉一挑,故作嗔怒状。
萧云淇虽小,但也知道母亲这个时候不会真揍自己,所以抱住萧鸣权就开始撒娇,“孙儿就要祖父喂嘛,祖父喂的饭饭香,娘亲有父亲夹菜,偏不让祖父对儿子好,真坏!”
一句话让云苓娇容微红,不好意思地拍萧雁致一把,“管管你儿子罢,快将我气昏了都。”
爱妻娇嗔,儿子俏皮,萧雁致冷着的脸再哪能忍住,忍不住笑着,身侧的手不动声色地拍拍云苓,安抚道,“回去收拾他。”
一听有挨揍的可能,萧云淇屁股一紧,捂着半边肉肉就开始嚎,“祖父,父亲要揍我呜呜呜。”带着哭腔,但却光打雷不下雨,小脸蛋上没一点眼泪泡儿。
偏生萧鸣权就吃这一套,瞪了萧雁致一眼,“行了,我乖孙儿这般懂事,不许再吓唬他。”
萧雁致无奈,和云苓对视一眼笑了,“好,父亲,我今晚不揍他……”
小屁孩哪里懂得大人语言的艺术,一听不用挨揍了,笑得咯咯咯,还不忘朝萧雁识眨巴眨巴眼,“饿啦饿啦,祖父我们吃饭饭叭……”
萧鸣权宠溺地揉揉可爱孙子,给萧雁识递了个眼神,又和缓地看向薛犹,“宴闻没错,以后不用跟着他罚站,自己府里,进来坐下吃便是。”
即便方才萧雁致已经开口让薛犹坐下,但他随萧雁识一起站着,即便严苛如萧鸣权,也不好说什么,只觉他待萧雁识着实体贴,心中愈发满意。
有萧云淇嬉闹撒娇,气氛已经融洽,薛犹知道萧雁识这次躲过一场训斥,心中稍定,轻轻碰了碰萧雁识的衣袖,二人一前一后落座。
*
用过饭,云苓萧雁寻带着萧云淇回去,留下父子几人一个比一个沉默。
萧鸣权抿了口茶,“萧景蕴,如今你是事事只自己做主,再不打算与府里诸人说了吗?”
“父亲,我……”萧鸣权一开口,萧雁识就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方才吃饭的时候就有些心不在焉,这会儿才恍然惊觉,云苓三人离开到现在也快半柱香的时间,萧鸣权就是在给他时间。
只是,自己脑袋昏昏,惹得萧鸣权不虞。
“姚骊在潼阳置兵十数年,当地从上到下皆为其亲信,不说你是萧家人,单只你是陛下亲派,到潼阳……便怕是备受掣肘,难以施展。”
萧鸣权脸色难看,萧雁致亦是一脸不赞同。
而旁边的薛犹,从听到“潼阳”二字,袖下的手便是一紧,他声音几不可闻,“我为何什么都不知道……”
萧雁识哪里顾得上他,只朝萧鸣权道,“父亲,潼阳是姚骊掌握不假,但此行我并非冲他而去,陛下只让我护送钦差赴潼阳,至于旁的……和我有什么干系?”
“什么意思?”萧雁致蹙眉。
“查案的是钦差大人,我只负责护送人周全,哥哥以为我是什么意思?”萧雁识神色淡淡,“这一次我是奉陛下之命,又非以北疆军的身份与他对峙,姚骊的人聪明的话就不会找我的岔子。”
萧鸣权和萧雁致一时无言。
薛犹则盯着萧雁识的侧脸,也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良久,萧鸣权叹了口气,“罢了,皇命不可违,你且去吧。”
萧雁识起身,“父亲,没有这次亦有下次,除非我回北疆。”
他话音未落,薛犹倏忽站起来,三人被他吓了一跳,齐齐看过去。
就见薛犹面色难看,声音低得很,“你,你注意安全……”
这话突兀得很,萧雁识一时没明白薛犹是要他在潼阳注意安全,还是回北疆注意安全。
但父兄皆在,萧雁识不想让大家尴尬,于是点头,“嗯。”
薛犹这一下打断了萧鸣权其他的话,萧雁致也无意再多说,父子二人一起往外走,准备回去。
萧鸣权人都走到门外了,又回头道,“景蕴,我原先觉着你心无城府,有些莽撞,但如今看着……是父亲看错了。”
说完他转身与萧雁致离开。
萧雁识站在原地,薛犹犹豫了半晌才道,“父亲的意思是,你冲动却不莽撞,心中赤忱,却也不是毫无谋断是吗?”
“用词这般漂亮,是怕我在意?”萧雁识难得弯了弯唇,也是难为薛犹尽力的转圜了。
“战场波诡云谲,若你毫无心计,又如何能屡战屡胜呢?”薛犹认真的看着他,“我倒希望你奸诈狡猾一些,不要再受伤害。”
“那还是算了,长这么大,也就屡次栽到你手里过。”萧雁识阴阳怪气,说完抬脚准备往外走,不料手腕却被薛犹猛地抓住,几乎被扯着回到后院。
“薛犹!”一路上萧雁识压低声音警告,来往还有府里的下人,薛犹这厮不嫌丢人,他还嫌丢人呢!
结果,半推半就的结果就是……
萧雁识被人按在榻上。
二人鼻尖几乎挨上,萧雁识双手被按过头顶,面色涨红。
完全是被气的。
“薛犹你又作甚?!”
“景蕴,世子,萧将军……”薛犹目光沉暗,“我真的知错了。”
他声音弱弱的,明明在上位,却像是朝着萧雁识摇尾乞怜,“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薛犹,你想说什么?”萧雁识只当看不见他的卑弱,冷声问。他不觉得今夜这样“反常”的萧雁识是因为萧云淇那小屁孩的几句撒娇卖痴。
“潼阳的事,我不知道……”薛犹声音越发低。
“我从未说过你知道潼阳之事,你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君心难测,一切顺其自然便罢。”萧雁识误以为薛犹是介怀潼阳的事情未能帮助自己。
孰料薛犹盯着他的眼睛摇摇头,“你要去潼阳的事情,父亲兄长知晓,我不知道……”他好似委屈坏了,微蹙着眉,“就连你要回北疆,也不曾告诉过我。”
刹那间,萧雁识什么都反应了过来。
他直直迎上薛犹的眼神,“你就是为这个?”他好似有些难以置信,薛犹那么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就为这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情不高兴。
还质问上了!
“你我成婚了,哪怕有些许的不愉快,也不能将这样的大事藏着掖着不告诉我。”薛犹俯身凑近,鼻翼擦着萧雁识的脸颊而过。
萧雁识眼皮子一跳,下意识道,“你作甚?!”
“世子问的这是什么话,”薛犹嘴角微勾,“你我二人既已成亲,这会儿天色漆黑如墨,还能作甚么?”
“世子这冷硬的嘴巴里说不出受听的话,索性……还是不说了罢!”最后一个字被他抿在唇齿间,萧雁识睁大眼……
薛犹是极霸道的。
他紧紧扣着萧雁识的手腕,捏得他毫无反手之力。
但萧雁识又岂是就这样任其施为的人,抬脚就踹……结果反被薛犹抵住腿膝,二人贴得更紧密了。
薛犹用牙咬开萧雁识的衣襟,凑近那紧致的颈项碰了碰,声音像裹了勾魂摄魄的药:“景蕴,我想你了……”
这十日的工夫,薛犹何止度日如年,他夜里翻出萧雁识的旧衣,揪在怀里狠狠嗅吻。精致的衣裳纹路磨着他的心肺,薛犹像是茕茕在黑夜里无处可去的乞丐。
唯有带着萧雁识一点气味的旧衣能暂时叫他寻到一丝安心。
但很快,残留的那一点味儿彻底燃起他胸中的业火。
景蕴……
第48章 生辰 薛犹恰时展颜,“生辰安康!……
翌日,萧雁识一睁眼,薛犹已经不见了。
他揉了把酸软的腰,召人进来,“薛犹呢?”
“世子,公子一早就出去了,说是让您今日歇一天,午些时候他就回来了。”
干净的衣裳已经放好了,热水一应物什也恰时安排好了,萧雁识洗漱用过早饭就去找萧雁致。
岂料扑了个空,一问才知,府里今日只有他在,连萧云淇也被带出去了。
萧雁识百无聊赖,在后院扫了会儿雪,然后又蹲在廊下发呆。路过的下人看了一眼又一眼,总觉得自家世子不太正常。
萧世子自然是不知道底下的人是如何蛐蛐他的。
他与薛犹一夜笙歌,除了身体略有不适之外,心情倒是爽快了些,二人虽未完全说开,但萧雁识隐约觉得自己好像没先前那么生气了。
只是只留自己一个人在府里,他又忍不住泛酸,还疑惑这一大家子是跑哪儿去了。
索性找管家问,对方压低了声音,“孟家今日在城西安排了一场清谈会,请了侯爷和大公子、公子,小少爷也跟着去了。恰巧同一条街的成衣店新出了一批上好的料子,少夫人和大小姐便一块过去挑挑,想做些鲜艳些的衣裙,毕竟眼瞅着年一过,与孟府的喜事也将近了。”
一听有关萧雁寻,萧雁识有些怔愣,不过仔细一想也合适,萧鸣权和自己在江陵待的时间太久了,北疆目前虽然暂时安定,但那群蛮子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
孟家想来也是看到了萧家眼前的窘境。
萧雁识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身子困乏,索性回去又在榻上睡了。
*
这一觉萧雁识睡得极为踏实。
等他醒来时,屋内灯火影绰,只有他一个人浅浅的呼吸声。
萧雁识赤脚下去,恍然觉得四周空荡荡的,明明与薛犹尚存隔阂,少了那人,这会儿却横生一股子失落。
他坐到桌案旁,喝了一口凉茶,凉凉的水自嗓子眼往下滑流,慢慢浸入胸腹。
“世子还未醒呢,小少爷暂等等……”
“不要,我就是要找二叔玩!”萧云淇奶凶奶凶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一旁还有下人慌乱的声音,“世子恐会生气的……”
“……我就要二叔嘛,二叔定是想我了,你们坏人,不许拦着我……”萧云淇似是拨开下人,冲到门口。
小手还未敲上门框,屋门就从里边打开了,萧雁识赤着脚,衣衫大敞,整个人落拓又肆意,全然不像萧云淇平日里见到的那样。
“二叔……”萧云淇眼睛闪闪,哇塞,二叔好……好……
好什么呀,年纪尚小的小屁孩不懂得如何形容,但他知道这会儿的二叔“很是不一般”!
萧雁识弯腰将小孩儿抱起来,这一动作又引得肩头的衣衫往下滑了滑,萧云淇两只爪子抱住衣襟,努力往上拽了下,奈何萧雁识臂上的肌肉漂亮的紧,小屁孩没忍住拍了拍,眼睛亮晶晶的,“二叔,你的肉肉好硬啊!不像我的……软哒哒的……”
说着还自顾自在自己身上摸摸索索。
萧雁识忍不住一笑,“等你长大了就能和我一样了。”
“真的吗?!”萧云淇激动地抱住萧雁识,“二叔我也要胳膊硬硬的!”他乐呵呵的,“长大了就能硬硬的,那小叔叔也是硬硬的嘛?”
小屁孩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觉得,自家二叔平时英武俊美,肌肉鼓鼓是理所应当的。但小叔叔长得那么好看,是不是就和自己一样是软哒哒的。
他这一问,萧雁识就是一僵。
没人比他更清楚,薛犹那一身衣衫下,究竟是如何风景。
只是童言无忌,萧云淇又是个“求知若渴”的,萧雁识一低头就对上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嗓子就是一干,他轻咳了一声,撇开眼,“他和我差不多罢……”
“只是差不多?”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萧雁识猛地抬头,就见薛犹倚着门框笑得开怀,观他情态,似是来了好一会儿了,萧雁识低头,萧云淇嘿嘿捂嘴,“小叔叔那时跟着我过来哒,只是他不肯与我一起进来,怕扰了二叔你……”
“他怕扰我,你就不怕啊?”萧雁识捏了一把萧云淇的腮帮子,抱着鬼精鬼精的小屁孩往里边进了,好似方才那些话他不曾说过。
萧云淇趴在萧雁识肩头,对上薛犹的视线,笑得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
萧雁识将小屁孩搁到桌旁,自去换了一身衣裳,回来就见一大一小乖乖坐着,萧云淇仰着头,又被萧雁识捏了下脸,“跟着祖父他们出去跑了一天,还不累吗?”
“累呀,”萧云淇揉揉脸,“可是我一天没有见二叔了……”这小屁孩惯会撒娇卖痴,眼睛眨巴眨巴盯着萧雁识,“看来只有我念着二叔,二叔却一点都不想我……”
不过打个喷嚏的工夫,小屁孩已经一脸委屈样儿,只是那眉眼仍往上飞着,不知情的人早就被他哄骗过去了。
“行了行了,二叔最想你了,这不……衣裳都换了,带你去吃好吃的,怎么样?”
“吃好吃的?!”萧云淇眼睛登时亮了,他揪住自家二叔的衣裳,晃啊晃,“要去!要去!”
“那就……”
“咳咳!”萧雁识弯腰正准备抱起萧云淇,岂料旁边薛犹使劲咳了两声,他有些莫名,“嗓子不适?”
但薛犹“理都不理他”,眼睛直勾勾盯着萧云淇。
萧雁识未曾注意到,萧云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恍然大悟,捂住嘴巴,一脸心虚。
完了,怎么把正事给忘啦!
萧雁识尚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边萧云淇又倒戈了,“二叔,我忽然又不想吃好吃的啦!”嘴上这么说,表情却很是“悲痛”。
萧雁识:“……”改性子了?
他一脸狐疑,捏捏小屁孩的脸蛋子,“之前和同僚约好今夜要去吃肉饮酒,恰巧对方府里有一子侄,与你年纪相仿,也要一同去,索性将你带上一块去玩……不想与二叔一起去吗?”
萧云淇到底是小屁孩,一听不仅能吃好吃的,还能结交新朋友,登时耐不住诱惑,“想……”
“咳!”薛犹又清嗓子咳嗽了一声。
“不想!”萧云淇理智拉回来一些,看了眼薛犹一哆嗦,抱住萧雁识的腿就开始嚎,“二叔我们改日再饮肉吃酒好不好,改日再结交新朋友好不好……”
萧雁识将小屁孩抱起来,眼神却是落到薛犹身上。
“你们瞒着我作甚么了?”
薛犹没想到萧雁识这么直白,一愣,而后便结结巴巴问,“……就今晚,先不去……好不好?”
没有解释,也不编个谎话先稳住他。
萧雁识忽而有些想笑,薛犹今晚这一系列表现,堪称笨拙,但就是这笨拙的薛犹,让他很难不问缘由的离开,甚至这会儿还平添出几分好奇。
“我早先便约好了同僚,临到赴约时爽约,着实有失礼貌,你只不想让我出去,却没有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萧雁识摇摇头,往门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薛犹张了张嘴。
萧云淇虽小,却也敏锐的感觉到他们二人之间氛围“不太寻常”。
到门口不过几步的距离,萧雁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打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下人,擎等着吩咐。
“我若说……”薛犹咽了口唾沫,“不为什么缘由,就是我不想你今晚出去……”
萧雁识脚步一顿,弯腰放下萧云淇,“你们二人带着小少爷先去主院。”
“是,世子。”
萧云淇也聪明的不再闹腾,跟着两个下人往外走,几步一回头,看上去有些担心。
没有旁人,廊下格外的安静。夜里亮起的灯笼轻轻随着风儿摇,烛火氤氲着温暖,萧雁识回头,眉目俊明舒朗,“你是我的妻,自是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他唇边终究是漾起笑意,“只要你不骗我,哪怕你胡搅蛮缠如萧云淇那个小屁孩,我也会纵着的……谁叫,你是我拜过堂行过礼的人呢。”
不过两句话,薛犹自觉如从地狱返回人间,他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萧雁识面前,狠狠将人拥住,“景蕴……”
他还要道歉,还想叙说自己如何惶恐,但萧雁识已经不允他再说半句废话,一把扣住他后颈,狠狠吻上去。
再冷硬的青年将军,嘴唇亦是软的,薛犹被压着吻,后颈被萧景蕴攥得生疼,但唇齿间那人又温软又勾人,碾着唇舌,和着水液,将他裹进无际的欲海……
“唔……”
*
萧云淇可不知道自己走后,两位叔叔干了什么“坏事”。
他回到主院,灯火通明,祖父和父母他们都在,便绘声绘色地讲自己和小叔叔如何“配合默契”、“眉来眼去”,但二叔又是如何“聪明难骗”,最后甚至将自己赶出去,在屋里将小叔叔关起来“一通斥责”、“一通胖揍”。
萧鸣权和萧雁致自是不信这小屁孩的话儿,但云苓和萧雁寻二人却有些担心,说着说着便责备地看向萧云淇,
“你这孩子,非要揪着你小叔叔做这一出,万一惹得你二叔与你小叔叔闹了不快,那该如何是好。
萧云淇没想到战火会烧到自己这儿,摸了摸鼻子,小心翼翼藏到萧鸣权身边,软软道,“我就是想给二叔一个惊喜嘛……”
正在撒娇时,萧雁识和薛犹相携而来。
萧云淇眼睛一亮,二叔他们来啦!
萧雁识遥遥看着周遭灯火通明,两侧廊下、枝头俱悬挂着吉祥话儿。
“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
他顷刻间就反应了过来,看向身旁的薛犹。
薛犹恰时展颜,“生辰安康!”——
作者有话说:“旦逢良辰,顺颂时宜。”
“岁岁年年,万喜万般宜。”
————摘自《诗经》等古代文学
宝贝们,跨年快乐!2025身体康健,诸事顺遂![红心][彩虹屁]
第49章 鬼精 “倘若那时你在,我便带你回侯府……
自去了北疆,萧雁识从未过过生辰。
一开始是没人给他过,只有萧雁寻赶在他生辰快要结束的时候为他做一碗长寿面。后来是连他自己都忘了,每年还有一天是属于自己的生辰日。
等到北狄战事焦灼,萧雁寻大半年见不到弟弟一次,萧雁识更是无人惦记着了。
生辰礼好像从踏上北疆粗粝的沙土时便消弭尽了。
活着已是不易了。
“景蕴,这碗长寿面味道怎么样?”萧雁寻笑着看萧雁识。
“有点淡,不过胜在清新爽口。”萧雁识喝了口汤,“阿姐是不是许久没有下厨了,盐都……”
他倏忽顿住,侧头看向身旁的薛犹。
果然,薛犹挟给他一筷子酱丝,笑得温润,“盐淡了些,那我下次再稍加一些。”
见萧雁识怔愣,薛犹心中又软又怜,我的景蕴这是受了多少委屈,不过一碗寡淡的长寿面,便叫他成这样无措。
“宴闻准备好几日了,这些日子一直跟着我和厨娘做面条,别看里边没有加多少东西,这面全是他一人揉的,汤都是炖煮了一整个下午的……”
“可是下人说,你们都去清谈会了……”萧雁识下意识道,他只记得那会儿醒来之后的寂寥,全然不知道,就在这府里,有一个人正在为他的生辰熬煮汤面。
薛犹心尖更软,不动声色在桌下握住萧雁识的手,轻轻捏了捏。
萧雁识抬眸,掩去眼底的那些复杂情绪。
*
用过晚膳,薛犹带着萧雁识出了府。
临近除夕,宵禁的时间往后推迟了一个半时辰,萧雁识二人走在街上并不醒目。两侧俱是红幡、红灯笼,节日的氛围已然浓厚,热气腾腾的吃食勾得路人纷纷驻足。
萧雁识难得这么走走,目光落到一处小摊子上便停住了。
“喜欢它?”薛犹精准地拿起一把匕首,递到萧雁识面前,恰恰是他看中的那一把。
匕首通身漆黑,只有一圈浅浅的纹路,但是刃端锐利,萧雁识接过后随手挥了下,便有一股刃锋淬辣骇人。
是一把好匕首!
“买了罢。”萧雁识说话的工夫,已经往外掏钱了,两张三十两的银票递到摊主面前,“够吗?”
摊主是个年轻小子,从看到萧雁识二人便知道他们非富即贵,只是尚未来得及奉承推销,萧雁识已经选好了匕首,两张银票就递了过来。
他还在发愣,下意识道,“这把不值这个价……”
“那就是够。”萧雁识将银票递到对方手里,而后随手将匕首塞给薛犹,“这里没有配得上这把匕首的刀鞘,改日我再为你寻一寻。”
这下连薛犹也愣住了,他怎么都没想到,萧雁识买这把匕首是要送给他的。
“景蕴……”薛犹心潮起伏,刚想感动两句,孰料萧雁识打断他的话,“要吃抄手么?”
薛犹:“……”
萧雁识先一步往不远处的摊子走,下一刻却被人勾住手,薛犹那厮仗着有大氅遮,一脸的理所应当,“吃,难得出来一趟,定要玩个尽兴。”
萧雁识挣不脱,索性随他去了。
天上又慢慢开始飘雪,不大,未能扰了诸人的兴致,偶有几对带着孩子的夫妻,见天色越晚,便催促着嬉戏玩闹的孩子归家。
除去显贵那些私学,江陵各处的私塾已然休了学,给孩子们玩闹过节。有嬉嬉闹闹的声儿,影影绰绰的灯火,江陵的夜里比起白日更添了一份舒适的和暖氛围。
抄手摊主是两个须发皆白的老翁老妪,裹着打了补丁的灰蓝色袄子,双手粗粝,动作却熟练,不过片刻,便给萧雁识二人端上香气氤氲的抄手。
“两位公子慢用。”老翁搁下自去继续包馅儿。
“尝尝,”萧雁识嗅到香味儿便觉口齿生津,“幼时尚未去北疆,我与谢开霁一众同窗下了学就往这儿来,每人一碗还能添口汤,之后就顺着巷子去城西玩闹。”
“那时宵禁的都尉是谢开霁的表叔,他喜欢逗弄我们,但我们归家都是他遣人在后边跟着护着,时日久了,府里的长辈也就由着我们去了……见天的溜猫逗狗、打架,整个江陵的百姓都快烦死了……”
萧雁识露出一抹怅惘。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萧雁识,薛犹便有些不是滋味儿,有意扯开话题,“谢公子的表叔?我记着现下各军中未有谢家的哪位将军,他是……”
“死了。”萧雁识迎上薛犹的目光,“我离开江陵的第二年,谢叔的尸体被发现在城西的枯井里。”
薛犹脸色微变,“凶手……”
“至今还是大理寺一桩悬案。”萧雁识瞳色漆黑,“其实查不查都不重要了……”
“为何?”薛犹不明白,难道幕后黑手是哪个不能动的勋贵?
“凶手我已手刃。”萧雁识淡淡道。
“所以那年你离开江陵其实……”薛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神色难辨。
萧雁识那时应当是知道了凶手是谁,而且明白通过大理寺是不可能按照正规程序让凶手伏法的,于是先一步手刃了凶手。
只是不过一个小小少年,即便再聪明,也不可能不东窗事发,萧雁识被问责是肯定的。
现在想想,他离开江陵,远赴北疆,看来当年侯府是当真用了大力气,他才免于被处置。或许还有一部分原因,那时候的萧雁识已然深知:北狄之乱非萧家不可,连皇帝也不能随便斩了自己……这等胆气,可真真是叫人心惊!
只是,那时候萧雁识才多大啊!
薛犹心疼地看着萧雁识,不顾周遭环境,握住他的手,“景蕴,受苦了……”
萧雁识却是一脸莫名:“受苦?我受什么苦?”
薛犹:“……”
“噗嗤!”看薛犹不知道说什么的模样,萧雁识没忍住笑出声,他抽出自己的手反握回去,“已经过去了。”
其实现在来看当年之事,自己确实有些肆意妄为了,不顾侯府在其间为他转圜多少次,不顾谢开霁是如何胆战心惊,更不顾父兄为他日夜忧思。
如非贤王从中襄助,又有谢家拼着爵位不要屡屡陈情,自己最后又如何能全身而退。
只是要说后悔,那也是没有的。
萧雁识唯一愧疚的是,当年的事情做得不够精明,叫人抓住了把柄,惹得诸人为自己烦忧。
二人吃完抄手,沿着街巷往回走,似乎是因为方才那一点推心置腹,那些隔阂也消弭了似的。
薛犹仍旧黏人地握紧萧雁识,唯恐人丢了似的。
萧雁识也纵着他,只是会说一些在北疆的旧事,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忽然旁边巷道出现一串细碎的脚步声,伴随着还有不大的喘息声。二人才顿住,眼前就撞上一个堪堪到腰际高矮的孩子。
在那孩子扑到萧雁识小腹前,薛犹一把将人拎起来,“作甚么的?”
“救命!”小孩儿跟个泥鳅似的缠住薛犹的手臂,眼睛几乎挂在他身上似的,“大爷,救救我,有拍花子的要抓了我去!”
话音刚落,巷道那边跑出来两个人,穿着简单,顶着一个几乎遮住眼睛的帽子,看着真不像是个好人。
萧雁识往前走了一步,对方先开了口,“你们是何人,最好不要掺和我哥俩的事,把这孩子交给我们!”
“行。”萧雁识伸手就从薛犹手里要孩子。
这一动作,在场的几人都惊了。
连薛犹都讶然,“当真要把这孩子给他们?”
萧雁识点头,“对啊,我二人不会武功,又非大善人,对方凶神恶煞,身高体壮,一看就不好对付,所以还是识相些,把孩子给他们罢!”
他说这话的时候,对方都瞪大了眼,明明萧雁识薛犹二人更高,器宇轩昂,看着就像达官显贵,还是有本事的那种。反观他们自己,身材瘦小,遮着脸,哪里就是凶神恶煞了。
“你们明明是平北侯府的世子,能打北狄,锄奸臣,一身武艺高强,怎么就不会武功了!”
萧雁识不按常理出牌,对方急了,结果一开口就露了馅。
薛犹看向萧雁识,“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如果是从巷道里逃出来的,脚步声该是一连串的,这小孩儿分明就是蹲守在巷道口,一见我二人出现,便冒出来了……对不对呢,小孩儿?”萧雁识捏了把小孩儿的脸,一脸兴味。
从那两个假扮坏人的说漏嘴后,小孩儿就已经心里凉凉了。
他计划这一切费了好大工夫,还用了攒了小半年的银子雇了俩混混,为的就是“合理地”接近萧世子。
只是万万没想到,一开始就露了馅。
他戳戳薛犹的手臂,“让我下去罢。”
却不料萧雁识凉凉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故意接近我们,目的没达到就准备溜了?”
小孩儿身子一僵,完了,惹上事儿了!
略一犹豫,小孩儿转向萧雁识,瞬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萧世子,你是神勇无匹的威武大将军,这一次就饶过我吧……我自小就没了亲人,乞讨至今,经常饿肚子,还遭人欺负……你就看在我这么惨的份上饶过我吧!”
不可谓演技不厉害,不知内情的恐还以为是萧雁识两个成年人欺负一个身世凄惨的小孩儿。
可萧雁识是什么人,他偏偏不吃这一套。
“小乞丐是吧,简单,”萧雁识往周遭看了眼,“明日这个时候,还是这个地方,我来找你,倘若那时你在,我便带你回侯府。”
小孩儿一愣,“为什么?”
第50章 后奏 他看着萧雁识,眸底尽是掠夺的欲……
萧雁识最终也没有说为什么,小孩儿一步三回头,遥遥看着怪可怜的。
天色已晚,二人往回走,路上薛犹忍不住,“你当真要将那孩子接回府?”
“嗯?”萧雁识难得诧异,“你居然看出来了……”
薛犹一怔,“你不会轻易许诺。”
“你说得对,我不会轻易许诺,但是你怎么就那么笃定那孩子明天会应约而来?”萧雁识挑眉,“我不过是他耍耍脑筋忽悠的很多人中的一个,今日没能让我上套,他日还有别人,总归一个小骗子,不是么?”
在江陵,这段时日有关萧雁识的谣言多了,即便他露面甚少,但为他量身定做,设下一个漏洞百出的局也并不算难,尤其那孩子鬼精鬼精的。
萧雁识可不觉得这小骗子就单单只瞧上他了。
“你对这孩子,不厌恶,甚至还很喜欢。”薛犹这话分外笃定,萧雁识侧头,“很明显?”
“嗯。”薛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声音渐小,“你从来不知道,你冷漠甚至厌恶时,叫人……心悸。”
二人先前闹了不快,萧雁识曾两次露出厌恶的表情,时至今日,薛犹想起,仍然觉得心头像是被人拿了刀子反复刺入。
“心悸?”萧雁识失笑,“你不过是情绪作祟,横加了自己的揣度,我是不快,但对你……那时顶多厌烦,到不了厌恶的地步。”
他话音未落,薛犹倏忽扯住他往旁边一拉,那里是一座屋舍的拐角,头顶月色澹澹,落下阴影堪堪可挡住二人身形。
“你作甚……嗯哼!”
萧雁识陡然被堵住嘴,腰际大手紧紧揽着,冬夜里直往颈项钻携的寒风,被薛犹浑浑裹挟来的热气冲散个干净,犹似要将他生吞了似的……
*
等萧雁致知道府里多了个人时,萧雁识已经将人安顿到自己院子了。
薛犹去温泉庄子了,萧雁致携云苓,二人一道坐在屋子里,云苓还好些,只是欲言又止,但萧雁致难掩气怒,“萧景蕴,你是一点都不把父亲放在眼里是吧?!”
“哥……”萧雁识无奈,“没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萧雁致一拍桌子,“你才多少岁!火急火燎就带进来一个孩子要作嫡子养育!”
萧雁识眼皮子一跳,盯着萧雁致的手看了又看,他哥这细皮嫩肉的,就这么一拍,手心都红了,看着怪疼的。
可怜一个温柔公子,为自己亲弟弟的事情几次气怒。
这一趟江陵,别的没干,萧雁识觉得,自家大哥被自己气了一次又一次,眼瞅着身子骨都好起来了。
只是,该服软还是得服软,尤其自己这次确实是打着先斩后奏的主意,他声音一软,“哥,这事我确实欠考虑,没有提前先给父亲和你们说一声。”
意料之中的据理力争没有,萧雁致还没反应过来,结果话在后边等着呢,他脸色一黑,“我问的是你先斩后奏的事情吗?!”
萧雁识一脸顺从,“嗯。”
萧雁致险些气晕,云苓拍拍他手臂,“你好好和景蕴说,乱发脾气作甚么。”
萧雁致最是敬重云苓,原本气得俊眉紧蹙,那么一轻轻安抚,几息就平顺了不少,他吸了口气,盯着萧雁识,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答应了宴闻不纳妾?”
“纳妾?”萧雁识眨眨眼,“我为什么要纳妾?”
“你不要告诉我,你们从来不曾说过这事,”萧雁致一脸不信,“宴闻与你尚未成亲时,我们就和父亲说过你子息继承的事情,那时忖着,等到你去北疆时再张罗,也不会让宴闻太过难堪。”
“但后来看清宴闻的为人,我们便想着,不若寻一小户贫女,为你们二人各生一子,毋管男儿女儿,都有血缘亲情,以后你们二人也都膝下有子息……他们与淇儿同为侯府公子小姐,不分嫡庶。”
萧雁致说的认真,萧雁识心中更暖,他当真没有想过这么多。
“哥,再是小户贫女,那亦是孩子的母亲,将其养在庄子上,又或者远远驱使开,总归不是万全之法,若是两个孩子长大了,某日再重逢,薛犹他又如何自处,孩子们又要如何为难?”
萧雁识何尝不知道父兄哥嫂在担忧什么,又是如何千般考虑,但要残忍剥夺一个无辜女子作为母亲的权利,牵涉到未来可能出生的孩子,甚至还会影响薛犹……萧雁识便不敢再随意敷衍。
萧雁识和云苓相视一眼,沉默。
“未来侯府的世子只有一个,便是云淇。”萧雁识忽然道。
萧雁致和云苓一惊,下意识道,“淇儿他不合适……”
萧雁识是侯府世子,下一任世子只会是他的嫡子。
他们兄弟二人虽未曾一起长大,萧雁识虽为侯府嫡次子,但却替承担重任,远赴北疆,日日在疆场厮杀。
无论如何,萧雁致也不可能与萧雁识生出龃龉。
萧云淇可以做萧家的嫡长孙,但下一任世子不会是他。
萧雁致政治敏锐性不高,但他能隐隐窥见,北疆之祸在萧雁识这一辈必定会平定。多年之后,平北侯府或许会鸟尽弓藏,但依着平北侯的威望,应当不至落个败落下场。
那时,萧雁识的子息承袭荫庇,荣华不知几何,也不必再浴血疆场。
而今萧雁识叫萧云淇承袭,那岂不是自己这一脉占了天大的便宜。
即便萧雁识不在意,自己作为兄长的也不能这般恬不知耻。
“没有其他孩子,淇儿最合适。”萧雁识笃定道。
萧雁致脸色骤变,“那个你带回府里的孩子……”
“也不单单是因为薛犹,”萧雁识打断兄长的话,“不知为何,我对那孩子有眼缘,便做主将他带回来了,薛犹也已经查过,那孩子没问题,就是被遗弃的乞儿。”
“以后的事情尚不好说,不定哪日我与薛犹和离了……”萧雁识笑了下,“那孩子的事情我与父亲说,现在便这样吧,找个合适的时候入宗祠。”
萧雁致和云苓还要开口,萧雁识摆摆手,“待会儿我去军营一趟,就麻烦哥和嫂嫂给那孩子弄一身衣裳,薛犹出去估摸着还未回来呢。”
三人各怀心思,无人知道门口闪过一片衣角。
萧雁识未换衣裳,先回了院子一趟,孰料一进门就看见薛犹坐在桌案旁,他有些讶异,“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晚上才……”
“事情顺利,便早了不少,”薛犹手边搁着一盏凉透了的茶,旁边还有一包五珍糕。
“给我的?”萧雁识嘴角微勾,上次只是经过偶然提了一嘴,没想到薛犹还记得。
“嗯。”薛犹点头,他看着萧雁识,眸底尽是掠夺的欲,望。
他以为萧雁识是原谅他了,二人近来又仿佛是回到了之前的亲昵,不曾想,萧雁识心中早就做好了打算,和离不过时间问题。
“怎么了?”萧雁识看薛犹目光沉凝,有些担心。
薛犹回神,摇头,“无碍,只是……有些累。”
萧雁识不疑有他,催促他去里间休憩,自己则随意找了一件衣裳换上,“你先睡会儿,我得先去趟军营。”
薛犹没有躺下,他心中乱如麻,胸口隐隐有郁气上涌,但二人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他不想再闹出不快,于是折中道,“晚些时候你回来吗?我与你一道吧,在城西找家酒楼先等着你。”
“萧跃说很快,估摸着不用天黑就能回,”萧雁识抬头看了眼外边,这会儿又起了风,隐隐能见飞雪横飘,索性驳了薛犹,“待会儿下雪冷,看你疲惫,一出一进又要费神,还是先睡上一觉……天黑前我就回了。”
薛犹顿了顿,“也好。”
他本来是想今晚与萧雁识在酒楼坐坐,二人小酌几杯,再认真聊聊,说不定萧雁识口中的“和离”就是随口一说,毕竟这几日他们二人和谐得很,好似先前那些欺瞒和道歉不曾有过。
不过,萧雁识叫他休憩,府里喝一些酒也是一样的。
萧雁识先一步去了军营,临走还带上了那包五珍糕。
他笑得眉眼都透着和暖,笑着说,“那会儿没吃饱,亏得你买的糕点,让我垫吧垫吧。”
薛犹心尖一软,自觉可能是误会了,萧雁识素来做不出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事情。
不知哪里忽然催生一股子力量,薛犹起身,连衣裳都未换,就匆匆往外去了。
萧雁识回来的那条必经之路近来新开了一家酒楼,听说菜品新鲜,不若就那儿等着他吧。
*
萧雁识快马加鞭赶到军营,仔细却不见萧跃踪影,便招人来问,孰料进来的是严闻。
“你怎么还没走?”萧雁识没别的意思,那群禁军灰溜溜走了不少,严闻好歹是个武卫将军,竟然还留在这里,时日久了再回去岂不是遭人排斥。
“先前受世子指点颇多,下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世子成全。”严闻目光灼灼。
“但说无妨。”萧雁识对严闻没什么恶感,对方礼貌知进退,而且又是个可造之材。
“城西新开了一座惠丰楼,听闻菜色不错,能否请世子小酌几杯?”严闻往前一步,一脸热忱,甚至怕萧雁识拒绝,又道,“实在是想向世子道谢,又不知如何才合适……”
“道谢不必了,我为陛下臣,给你喂招、指点都属分内之事。”萧雁识没想到会是这事,他还惦记着府里的薛犹,所以立刻拒绝了。
“既然如此,下官还有一愿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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