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曲泾 “唔,二哥,我肚子疼……想出恭……


    萧雁识连夜离开江陵,临走时连侯府都来不及回一趟。


    皇帝给他三十铁骑,萧雁识打眼一瞅便觉心塞。


    这哪里是“铁骑”,分明才入军营的新兵蛋子!


    尤其为首的那个,叽叽喳喳像个野麻雀,“世子,我们这一趟真的是要去办案吗?”


    “嗯。”萧雁识心不在焉地回答,耳际寒风猎猎,一张嘴就是雪沫子,吹得眼皮子都要冻住了。


    “世子,你说曲泾川到底有没有暴民作乱呐?”


    “不知道。”萧雁识空出一只手揪了揪大氅,得亏皇帝略大方,临走还不忘叫王豫公公送给他一身大氅。


    嘶,这鬼天气!


    “世子,听说梁大人遭伏,随行钦差都受了伤,看来这曲泾川着实不大太平呐!”


    “哦。”萧雁识一挥马鞭,一马当先甩开身后的“野麻雀”。


    “世子,您慢点,等等我们……”


    寒风呼啸都堵不住那家伙的嘴,萧雁识头疼欲裂,不是风刮的,根本就是被那家伙吵吵的。


    好不容易暂时摆脱一时,孰料雪越下越大,寸步难行,萧雁识思忖了下,未免人还未到曲泾川,身后的家伙先折了一半,于是寻了处破庙先躲躲。


    一行“三十铁骑”,四个侍卫,再加一个萧雁识,小小破庙塞了个满满当当。


    “野麻雀”手脚利索,生了火,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叠肉饼子,放在火上烤。


    等烤好了,他一脸兴奋地递给萧雁识,那两眼冒光的样子看得萧雁识脊背发凉,总觉得这人像是给他下了药似的。


    萧雁识捏了捏饼子,咬了一口。


    “野麻雀”又窜回去,挨个给诸人送了一遍。


    吃人的嘴软,再加上四下无聊,萧雁识靠着柱子,抬眸看着正在大口嚼饼子的“野麻雀”,问,“你叫什么名字?”


    “唔,世子,我叫秦风。”急着回话,险些被饼子噎着,旁边的人使劲在他背上拍了两把,才勉强好些。


    “几岁了?”瞧着像十五六岁的样子,脸颊鼓鼓的,被噎的那一下,眼眶里都憋出了泪圈圈。


    诸人忍俊不禁,有年纪稍长的,小声笑了出来。


    萧雁识憋着笑,轻咳了声,“不用急,慢慢吃。”


    方才秦风顾着给诸人分饼子了,自己这会儿才捧着吃,他被人嘲笑了也不恼,眨了眨眼睛,这次学聪明了,等咽下嘴里的那一块才慢腾腾回答,“十五了,等过完年看过灯节就十六了。”


    萧雁识摸了摸下巴,“上元节是你的生辰?”


    “嗯,”秦风吃完最后一口,拍拍身上掉的渣子,起身又忙碌起来。


    萧雁识唤他休息,他也不应,非要烧热水,让萧雁识擦擦脸。


    “等从曲泾川破案回来,世子就要成亲了,可不能让风刮丑了……”秦风念念有词,萧雁识听清后只觉无奈,不过胜在是人家的心意,于是遂了他的意,擦洗了一番。


    外边寒风肆虐更甚,料想明早也不好早出发,于是一众人安心睡了过去。


    果然,第二日一推开破庙的门,外边就积了厚厚一层的雪,不过好在天色放晴了,萧雁识看了眼天色,吩咐诸人继续修整,过了正午再赶路。


    再之后,一路上都没遇见什么阻碍。


    第四日的傍晚,萧雁识一行人终于抵达曲泾川。


    其境内有一条河,名唤灵渡河。


    百年前也是一条宽余二十丈的大河,奈何近百年屡屡遭旱,上游水量不足,偌大一条灵渡河如今只有三四丈宽,沿岸更是草色寥寥,多有几处寸草不生。


    虽是冬季,但已然能想象得到春夏时的荒芜。


    “世子,要直接通知这里的县令吗?”几日一同赶路,萧雁识将三十四人认得分明,开口这人名唤罗钰,二十又二,为人稳重,言谈之间可看出他为三十人之首。


    萧雁识颇为信重他,这一路常与其人商量一应事情。


    “暂且不了。”萧雁识心中还有打算,“从此地我们兵分四路,我与你、秦风为一路,先进城寻梁言,侍卫四人为一路,去寻受伤的钦差,其余的人一路守在知府府邸四周,布控等待命令,一路则查探暴民始末,若是情况属实,随时将人缉拿。”


    “是!”


    “是,世子!”


    诸人四散分开,原地只余罗钰、秦风。


    罗钰尚且还没什么反应,秦风已然一蹦三尺高,“太好了,世子您愿意留下我!我真的太高兴了,竟然能与世子一道并肩作战,世子……”


    “咳咳!”罗钰故意提醒他,孰料秦风高兴得忘乎所以,萧雁识忽然就有些后悔将这叽叽喳喳的家伙留在身边。


    他不过念及这家伙年纪尚小,和其他人一起行动容易出岔子,这才将人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好,我不说了。”兴许是看出萧雁识的头疼,秦风闭上嘴,眼睛眨巴了下,作出一副乖乖听话的模样。


    萧雁识松了口气,御马往最近的曲城中走。


    只是还未近前,便听说近来城门处戒备森严,严查入城人员。


    “这怎么办呐?”秦风瘪着嘴,出师未捷身先死,他们连曲泾川都还未深入,便先被堵在了这儿。


    “在这附近找找,看有没有弧形标志。”萧雁识稍一思忖便有了想法,半个时辰后,罗钰和秦风才知道,原来萧雁识一早就派了人先一步来了曲泾川。


    “曲泾川情况难辨,我们行事要万分谨慎,”萧雁识和罗钰商量了下,索性将马安置好,三人乔装了一番,俨然是兄弟三人模样。


    “二哥,嘿嘿……”秦风笑得一脸满足,他可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叫堂堂平北侯世子二哥。


    也太棒了吧!


    秦风黏着萧雁识,脸上蹭了些灰尘。


    萧雁识和罗钰将头发抓乱,身上的衣裳也旧得很,这是和方才经过的一户农家拿肉饼子换的。


    这么乔装了一番,城门口的守卫检查了下三人手里的路引,又上下打量,“哪里来的?”


    “回大人,从冀州来寻亲,家中长辈俱不在了,只剩曲泾川还有个叔叔……遂来投奔。”


    “你们三人是亲兄弟?”


    “不是,只是堂兄弟……”萧雁识垂着眼,又佝偻着腰,看上去胆子小得很。


    罗钰和秦风有样学样,一时竟真如落魄寻亲的三个少年人。


    “行了,走吧,但要记得,别忘城北去。”


    “是,大人……”三人骗过城门处的守卫。


    只是才进了城,秦风就捂着肚子一脸痛苦之色,“唔,二哥,我肚子疼……想出恭……”


    萧雁识:“……”


    第32章 入楼 “别来无恙啊,萧世子。”……


    “让你少吃些饼子,你不听,现在可好了,到哪儿给你找贡房?”罗钰在秦风脑袋上戳了下,对方瘪着嘴,一脸委屈,“那,那不是饿了么……”


    秦风捂着肚子,萧雁识四下看了看,“顺着那条巷子进去,有一片废弃的旧地,去吧,人有三急……我和罗钰去探路,等会儿还是这儿汇合。”


    “谢谢二哥!”秦风脚底一阵风似的跑进巷子。


    罗钰看着秦风身影消失,忍不住问,“世子以前来过这里?”


    如何这样熟悉,连巷子那边有废弃旧地的都知道。


    “没来过,”萧雁识捡了一条路走,“但是不妨碍提前看过地图,记性略好些而已。”


    罗钰:“……”连个小城的地图都记得一清二楚,这还只是“记性好些”?


    罗钰暗自佩服。


    曲城不大,是曲泾川下辖的一处小城,连江陵附近的镇子大小都无。但就是这点地方,萧跃竟然留下三处标记,萧雁识自然要深入探查一番。


    灵渡河有一条支流横贯曲城,今岁水位下降,这条在曲泾川境内几乎可以称之为最大的一条支流竟然只有五尺宽,水很是清澈,以至于如今从表面看起来,这城似乎从未受到溃提的影响似的。


    萧雁识循着标记走到尽头,眼皮子狠狠一跳。


    罗钰不明所以,抬头一看:“……这!”


    三层小楼雕梁画柱,微启的昙花小窗袅袅溢出一抹馨香来。细看窗边倚着的描眉美人儿,就是有再粗的神经也该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了。


    “世……二弟,那是进还是不进?”罗钰面露难色。


    他虽出身不显,但家教甚严,自长到现在,烟花之地是万万不曾进过的。


    如今鼻尖这嗅到的一点腻香,教他脚下直跟灌了铅似的,一点都不敢擅意迈出去。


    “自然要进。”萧雁识咕哝了声,“我已婚配在身,如今是为查案,料想……宴闻是会理解的吧……嗯,我只为查案。”


    萧雁识自我说服之后,心中稍定,而后便一抬头往里边走。


    孰料才叩开门,扑面就是一股子脂粉香。


    开门的女子掐着腰,巾帕在萧雁识眼前一拂,声音婉转酥甜,“呦,公子这就忍不住了呐,这都还没到晚上呢……就急色地想往里边闯,真真是教人为难哎!”


    萧雁识一脸别扭,“……”姑娘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急色”了?


    而且哪里就“闯”了?方才礼貌叩门的也不是我啊。


    他眼神往旁边的罗钰脸上瞟,示意:说话!


    罗钰目光游移,就是不搭腔。


    萧雁识后悔将这不中用的带上了,一叹气,再抬头就是一派冷酷无情,甚至还很凶:“废什么话,你这里也没说白天不让进吧!”


    女子被他这变脸的速度惊了下,不过很快就回过神了,纤白细长的手指往身侧点了点,“喏。”


    萧雁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就见门侧的柱子上贴着一张巴掌大小的纸,上头简简单单几个字:白日不见客。


    咂摸出一点不对劲的萧雁识伸手在纸上蹭了下。


    一道墨迹顺着手指晕开。


    他眨了眨眼睛:嗯?墨都还没干?


    萧雁识抬头,“这规矩新定的?”


    女子媚眼如丝:“哎,对了!”


    萧雁识:“……”这是算准了老子这会儿上门么?!


    他算是明白了,自己这一路怕是直往人家设好的套里钻呢。


    “单纯”如罗钰,也瞧出点门道来。


    眼睁睁看着女子关上门,香风被夹断,罗钰瞅瞅萧雁识的脸色,谨慎道:“世……二弟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萧雁识啧了声,“等天黑呗。”说完一撩衣摆往台阶上一坐。


    罗钰不假思索也跟着坐下了。


    萧雁识侧头看他,“你坐下干什么?”


    罗钰一脸茫然:“……那二弟的意思是?”


    “三弟都丢了,不去找找?”萧雁识递给他一个眼神。


    罗钰猛地一拍大腿,“哎呦,我怎么把他给忘了!”不等萧雁识开口,他顺着来路一溜烟跑走了。


    原本还想叮嘱两句的萧雁识默默闭上嘴,心想:看来也不是太蠢,我一个眼神他就明白了。


    一炷香后,萧雁识脸黑如墨。


    蠢货!


    就见罗钰带着秦风,二人“贴心至极”,竟还给他带了脸盘子大的煎饼。


    萧雁识头疼欲裂:“你不是懂了吗?”


    罗钰点头:“是啊,三弟丢了。”


    “仅仅只是三弟?”萧雁识试图提醒。


    罗钰绞尽脑汁,嘴唇动了动,“二弟你的意思是……还有四弟、五弟……甚至六十六弟?”


    难不成世子的意思是,要自己去带些人来,把这青楼围起来?


    萧雁识闭上嘴:“……”罢了!


    他拿起煎饼咬了一口,自我安慰:蠢是蠢了点,但好歹知道给自己带口吃的。


    萧跃在曲城留下三个标记。


    萧雁识原本想着让罗钰二人去看看情况,孰料这俩人一赛一个的不靠谱。


    于是,他放弃了。


    顺其自然吧!


    反正有人已经设好套了,他钻不钻也已经由不得他了。


    说好白日不接客,倒还真是讲信誉,太阳一落山,天色一暗,背后的门就打开了。


    还是那个美人,还是那股子脂粉香气。


    萧雁识锤了锤僵硬的腿,慢腾腾站起来,“能进了?”


    “一千两。”姑娘温温柔柔,说出来的话却一点也不温柔。


    “如何就要一千两了!”饶是罗钰一个老实人,也在吃了闭门羹之后又遭对方狮子大开口时气得俊脸怒红,“就是在江陵,也没哪家这么做生意的!”。


    “公子嫌贵啊,”女子轻轻捂嘴,“只是我们也绝非漫天要价,自月前溃堤,直将曲泾川淹了一大半,我们这曲城也遭了灾……不知多少人没了性命。”


    “再之后……知府大人开了府库赈灾,只是……”说着说着就顿住了,她柳眉一挑,笑呵呵看向萧雁识:“我楼里的姑娘兴许在公子这里不值这个价,但是旁的……大概这个价还将其埋没了……”


    话里有话,萧雁识眉头一皱,“你知道多少?”


    “公子这么问,奴家就不知道怎么回了,”女子靠着门,“若是我们说的那些您都知道了,那或许就如那位公子所言,兴许不值一千两了……”


    这话语焉不详的,秦风年纪虽小,都觉得这女子是故意的,气得直哼哼,偏生萧雁识在前头,他又不好越过世子开口,只能扯着罗钰的袖子,小声抱怨。


    “‘我们’?”萧雁识捕捉到女子话里的关窍。


    “是啊,我们……”女子笑颜如花,“一千两而已,公子也不亏呐!”


    在秦风的怨念中,萧雁识痛快给了一千两银票。这还是临走时萧雁致塞给他的,没想到一来曲城就派上了用场。


    三人随女子进去,偌大的三层小楼,内里却没几个人,萧雁识视线落到一处,罗钰也跟着看过去,“咦,有人先我们一步进来了?”


    桌案旁搭着一件男子衣衫,还有一坛酒一个酒杯。


    只是这会儿不见身影,萧雁识忽然往楼上看去。


    “别来无恙啊,萧世子。”


    那张脸笑意盈盈,趴在二楼的栏杆上,身上衣衫松松垮垮,瞧着气色正好。


    萧雁识好似并不意外,随手捞起旁边的糕点咬了一口,“梁大人倒是机敏,栖身于此既安全,又有红袖添香……着实不错呐!”


    梁言跟着笑,“被人撵着杀,再不寻个好点的地方岂不是浪费我这一条好命?”他站直,抖了抖袖口的褶皱,自二楼款款而下。


    行到萧雁识面前,弯腰长长作了一揖,“还望世子庇佑。”


    萧雁识不搭话,捡了一张桌子坐下,抬头看向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不曾开口的女子,“能上点菜吗?”


    女子微愣:不是在谈事吗?怎么话题跳得这么快?


    没听到免礼的话,梁言也不在意,自顾自站直,跟东道主似的吩咐道,“上些好菜,再来两壶酒。”


    “我不饮酒。”萧雁识颇不给面子。


    “好吧,那就来壶好茶,”梁言从善如流。


    待女子离开,梁言也一捞衣摆坐下,正好坐在萧雁识对面,他嘴边含笑,好似从不知道“尴尬”二字怎么写。


    “你若能说点我想听的,那就说,否则莫要扰了我的胃口。”萧雁识对上梁言的目光,如是道。


    “自然是世子想听的。”梁言笑意微敛,但人还是未有正经多少。


    “曲泾川溃堤是真,赈灾是真,贪墨灾银……亦是真。”梁言一手抚过案上的茶盏,“柳之儒死了。”


    萧雁识蹙眉,“死了?”


    就在不久前,朝堂上几人七嘴八舌想要治柳之儒的罪,怎的这才过去多久,人就死了?


    “畏罪自裁?”罗钰下意识问。


    “非也,”梁言不知在想什么,面上的表情有些奇怪。


    似怅惘,又似感伤。


    “若是打哑谜就算了,”萧雁识耐心缺缺,对梁言没什么好脸色。


    梁言却全然不顾,道,“柳之儒无罪,更不会胆子小到畏罪自裁,只是他的死因,我目前确实没有查出来,但唯一确定的是……一个月前,他就已经死了。”


    “一个月前?怎么可能!”罗钰先不可置信道,“一个月前赈灾银两抵达曲泾川,从那时开始,柳之儒便每隔三日往朝中送一份简报,时时向陛下禀报灾情……”


    “字迹俱是他本人,而且他身为知府,底下那么多人,若是月前他就死了,早就会有人向朝廷上报。”


    罗钰言之有物,梁言却笑,“所以这才是我们要查的地方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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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过年好! “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吃过菜,又喝了一碗汤,萧雁识祭完五脏庙,零零散散听梁言说了一些,才从中咂摸出一点前因来。


    “所以一来曲泾川你们就教人冲散了?”萧雁识抚着杯沿,若有所思。


    梁言为他添茶,“自我从朝堂上领命开始,到抵达曲泾川的地界,七日的路程足够有心之人摆上一盘棋了。”


    “你们一行数多钦差,出了事,总会叫朝廷知晓,震怒,酿成如今的局面……又该如何收场?”萧雁识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正在此处。


    蓄意杀害朝廷命官,还不止一人。


    曲泾川的百姓是有多大的胆子竟敢做出这种事!


    梁言摆摆手,亦是一副想不通模样。


    之后二人又聊了聊,罗钰和秦风鲜少搭话,梁言有意无意往二人面上瞥了眼,最后还是忍不住侧身靠近萧雁识,小声问:“世子这一趟怎的还带了娃娃?唔,……还有个呆子。”


    他声音不小,罗钰和秦风登时眼珠子瞪圆了,眸里含着愤愤:“……你这是什么话!”


    “谁是呆子?!”


    “谁是娃娃?!”


    梁言毫无被抓包的尴尬,抚了抚光洁的下巴,“瞧着像秦家的小少爷……唔,不是便不是罢。”


    他声音小,也就罗钰秦风听到了,二人一愣,下意识往萧雁识面上看了眼,萧雁识恰在想事,并未发现,二人缓松了口气,再对上梁言的视线时便有些讪然,往旁边走开,一副不敢搭话的样儿。


    消息互通完了,萧雁识便带着二人上了楼。


    梁言看着萧雁识的背影,忽然开口,“世子,其实还有一种可能……”


    “嗯?”萧雁识驻足,回头看他。


    “我们这一队钦差里,焉知没有小鬼……”他仰头看着,难得没有笑意,“若是信任的人背叛,您会如何?”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萧雁识听懂了,他抚着栏杆上的花纹,有错起的倒刺,他仿若未曾看见似的,指腹竟然狠狠碾过去。


    指腹瞬时冒出细细密密的血珠子来,“那要看是谁。”


    “世子的意思是?”梁言总觉得这会儿的萧雁识并不如先前自己认识的那样,明明还是面无表情的一张脸,却叫他头皮发麻。


    “若仅是无关紧要之人,杀了便是,”萧雁识从来非良善,“可若是亲近之人……”他微微垂首,似是漫不经心地往梁言面上扫了一眼,而后转身离开。


    看着萧雁识的身影在尽头消失,梁言无奈地挠挠下巴,自顾自叹气,“看吧,您惹的这位可不是个善茬呐!”


    掩下心中烦忧不必说,梁言思忖再三,还是回到屋里写了一份信叫人送出去。


    花楼后门闪过一道小身影,萧雁识靠着廊下的柱子,旁边罗钰开口询道,“世子,要截下那封信吗?”


    “不必。”萧雁识揣着袖子往屋里走,“给萧跃递个消息……看着人往哪儿去了就行。”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脑海中就隐隐就多了一个荒诞无稽的猜测。


    只是这个猜测,他不愿深想,尤其是在见了梁言之后。


    *


    翌日一早,梁言亲自端着早膳来给萧世子问安。


    孰料敲开门时,只有来清扫的小厮。


    “里边的客人呢?”梁言微微蹙眉。


    “梁大人,客人一早就出去了,临走时交代让您好好养伤。”


    梁言低头瞅了瞅自己,一阵懊悔,早知如此,当初就不散出这破消息了。


    瞧吧,萧世子根本就是耿耿于怀,而且对于自己昨晚说出的话,大概也是一点都不相信的。


    他想了想,搁下早膳回去换了一身衣裳,打算出去也活动活动筋骨。


    孰料才下了楼,就碰见秦风这个小坏蛋。


    “世子说了,让梁大人好好养伤。”秦风手上拿着一根鸡腿,啃了一大口,梁言看了忍不住扶额。


    大清早的就吃这么荤的,胃里能受得住吗?


    秦风哪里知道他的腹诽,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打死也不让你出去”的毅然。


    梁言叹了口气,也不急着出去了,就近捡了一张凳子坐下,微微抬头看向秦风,“秦小公子是偷偷跑出来的吧……”


    一句话,就叫秦风小脸一变,凶巴巴地威胁他道,“不许告诉世子!”


    “秦小公……不对,应该是小郡王,”梁言撑着下巴,“你年纪尚小,可知冒顶侍卫的名头,一旦遭人发现……会给萧世子招来什么祸患么?”


    他语气一直是懒懒的,又多是一副无所谓的散然,以至于叫许多人不自觉放松警惕,但是秦风见识过他的“本事”,即便事情已过两年,他还是下意识对梁言有几分惧怕的。


    “……我不会叫人发现的,”秦风攥紧手,“我只是想找到苏哥哥,把他带回去。”


    “苏……?”梁言一顿,倏忽反应过来,“苏三试?”


    “嗯。”秦风一字一句道,“他也来了曲泾川。”


    梁言沉默,而后就在秦风几乎忍不住开口时才道,“……这曲泾川还真是热闹啊,一个一个的都凑到一起了。”


    *


    萧雁识循着萧跃留下的记号一路追过去。


    大半个时辰后,就见眼前一大片破败的屋舍。


    如他所料,巷子拐弯处留有一枚印记。


    萧雁识往四处打量了一番,随手捡了一颗枣子大小的石头扔出去,“哎呦!”


    萧跃捂着脑袋走出去,分外委屈,“世子手也太重了,就不怕将我砸成傻子嘛!”他嘟嘟囔囔的,“明明我已经很小心了,藏得那么深,竟然还是让你给发现了……”


    “下次藏得时候把你那耳朵收一收,一溜的青砖,多了一只耳朵,眼睛不瞎就看得见。”萧雁识说完抬脚进了宅子。


    萧跃揉着脑袋跟进去。


    这里的屋舍早就荒废,未免给人留下线索,萧跃带着人只简单落脚,连生火都不曾,萧雁识扫了一眼在场的人,“萧峤还没回来?”


    “曲城西北向有点问题,他带了两个人出去察看,估摸着午后能赶回来。”


    “曲泾川不比别的地界,你再遣两个人去看看,莫要折了人。”从踏进曲泾川开始,萧雁识就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那股难言的直觉说不出来,却叫他心尖一直堵着。


    “是,世子。”萧跃点了两个人,那二人行礼后退出去。


    “世子,梁言钦差一行如今都找全了,除却两个伤得重些,没法挪动,其余的都无大碍……就是随行的几个侍卫没了命……”


    “活口一个都没留下?”


    “据那些个钦差说,有两个活口,但方才我接到消息,又找到了一具尸体。”萧跃脸色有些难看,他们提前赶到曲泾川就是为了在对方销毁证据之前找到线索,没想到这样也还是晚了一步。


    “还有一个人,”萧雁识好似一点也不着急,说着还从袖子里翻出一张折起来的纸,是早上罗钰给他的。


    萧雁识唇角微弯,没想到皇帝给他的这一队人还藏了个“赝品”。


    “苏三试?”萧跃看见纸上的字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萧雁识想起当日在朝堂上,只有这一人信誓旦旦为柳之儒伸冤,再想起今早罗钰对他说的,忽然觉得有一条线隐隐清晰了。


    “苏三试无旨擅离江陵,萧跃,这人交给你了……明日此时,我要见到他。”


    萧跃微愣,“抓他?”


    “嗯,要活的。如若是尸体,你也不必回来了。”萧雁识点了两个人离开。


    就在萧雁识身影消失后,萧跃忽然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


    “那柳之儒是不是有个养子?”他挠挠下巴,“我怎么记着就叫柳三试……”


    “一姓之差,看来八九不离十……”


    “走,去找人!”


    *


    就在梁言试图翻窗出去时,就见萧雁识溜溜达达提着一包糖回来了,秦风那小子眼利,一嗓子嗷出来,“二哥你回来了!”


    梁言一只腿卡在窗棂上,尴尬难言,大堂里的帷幔拆去不少,萧雁识那一眼看过来,叫他无所遁形,“梁大人好兴致,大中午地练腿。”


    “欸,梁大人你什么时候跑到那儿去的?”秦风哒哒哒跑过去,凑到梁言身侧,天真无忌地戳戳他卡住的腿,笑嘻嘻道,“梁大人你是想翻出去给谁报信吗?”


    梁言:“……”


    正头疼之际,萧雁识靠着门框凉凉道,“既然腿断了,就该有个腿断的样子,不若本世子替你打断一条,待回江陵,也好给陛下交差。”


    “世子!”梁言看他似笑非笑的样子,浑身发毛,他知道打断自己一条腿这事,萧雁识决决是能做出来的。


    未免叫人真真打断一条腿,梁言又求又哄叫秦风帮他从窗户上挪下来。


    就在他识时务为俊杰斟酌着给萧雁识透露些时,却见萧雁识拎着糖包往后院去了。


    “嗯?这是什么意思?”梁言自觉越来越摸不准萧雁识这个人了。


    秦风漫不经心道,“二哥给你机会的时候你不说,现在好了,他懒得听。”


    一个杯盏被他转得骨碌骨碌滚到地上,啪得一声碎了,梁言吓了一跳,看过来时,就听秦风幽幽道,“梁大人一向自诩聪明绝顶,没想到也不过如此嘛,萧世子非常人,得罪他……你完了!”


    明晃晃的吓唬,梁言本该不以为意,但是回想起某人这段时间作的死,他忽然脊背发凉。


    待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自己该往哪儿埋?


    梁言默默觉得,曲泾川这一遭自己好像真的失策了,距离封侯拜相的路……貌似更远了!


    “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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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清晰 到时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秦风到底少年心性,萧雁识一回来他就不知道去哪儿玩了,梁言瞅了半天自己的腿,深觉亡羊补牢犹未晚,于是屁颠屁颠地跑去后院了。


    萧世子在喂马?


    在喂马?!


    马?!!


    梁言一条腿缩回去,打算溜,却听萧雁识凉凉道,“梁大人这匹马不错,只是若不喂饱了,怕是没气力将你驮回江陵。”


    梁言头皮发麻,但还是转身盛上一脸笑意,“世子哪里的话,这马乃是因缘际会偶然所得,下官是个文人,不懂马儿好坏,但倘若是世子喜欢……便割爱送予世子。”


    这一番话说得诚恳,其中讨好自是不必多说。


    但出乎意料的,萧雁识只是抚了抚马儿的鬃毛,轻声道,“君子不夺人所好,梁大人虽是不懂马,但送你马的人当是希望你能御马而回,平安的回。”


    梁言一怔。


    萧雁识喂完马,就离开了,梁言与马儿大眼瞪小眼,好半晌他才长叹一声,“这都是什么人啊……”


    *


    当夜,梁言再次打算翻窗出去,孰料罗钰早早替他打开了门,“世子说,梁大人好走。”


    梁言闻言一个趔趄。


    “曲泾川的事情,世子自会查清,梁大人不必挂心。”罗钰声音很低,梁言心中被他搅得乱七八糟的,没头没脑嗯了声便走了。


    翌日清晨。


    薛犹才回府,褪下沾血的外袍,接过侍卫递过来的布巾擦了把脸,亲信就将信送上来,“主子,是梁大人的加急信。”


    薛犹眸色微动,自梁言去往曲泾川,这是他送来的第二封信,二人先前合计过,除非关乎萧雁识,否则他不必冒险送消息。


    前一份……薛犹看过了,里边内容与他预估的没有太大的出入。


    而这一份。


    薛犹缓缓展开信纸。


    “世子猜到,您珍重!”


    旁边的人看着薛犹攥紧纸,几乎要捻进血肉里,试探问问,“主子?”


    “备马。”薛犹仍捏着纸团,随手拿起旁边还沾血的外袍就要出门。


    “主子要去哪里?”


    “曲城。”


    “主子不可!现在外头都是皇帝的眼线,还有……”话说到这里,未竟之言不必赘述,硬生生逼薛犹顿住脚。


    他滞了一滞,而后侧头,“倘若我今日出了这门……”


    “主子所谋尽数化为飞灰,我等只觉您昏聩……多少谋划,多少人命,比不得一个萧世子吗?!”


    “主子您早就想到今日了不是吗?萧世子迟早会知道,您瞒不过,也未曾想过瞒他,否则为何任由那些消息一点点渗透给他知晓,曲泾川之机难得,换个人便达不到那等效果,皇帝一直在看,在看您的决心,在看您够不够狠!”


    “我从未……”薛犹话到嘴边还在咽了下去。


    萧雁识未离开时他尚且还能自如,但无人知道,自从萧雁识离开江陵,他便开始后悔。


    对,就是后悔。


    驸马那日训斥他,他表面漠然如死人,但实际只有他自己知道,心中有多少不安。


    驸马戳中了他的心思。


    扎到了他的软肋。


    *


    从想到某个可能之后,萧雁识便不再顾忌,他在一个走商的手里买了一匹老马,不带罗钰,只留一个秦风,二人溜溜达达顺着大路随意走着。


    秦风长得俏,萧雁识多给了块碎银子,人家送给他一头驴,个头不高,却是个活泼的,一人一驴跟在后边絮絮叨叨。


    曲城向西是曲泾川府城所在。


    一路上百姓寥寥,但等真到了府城,便见熙熙攘攘,摊贩叫卖者甚众。


    秦风摸着毛驴的耳朵,一手还拿包松子糖,“曲泾川不是才遭了水患吗?为何现在看起来一切都尚好,好像也没受什么大损失……”


    他年纪尚小,说话亦是不懂得委婉,旁边的摊贩听得清楚,哼了声,“好什么好,若不是柳大人,你们如今看到的就是一城亡魂了!”


    “大哥莫要生气,家中弟弟说话莽撞,并无恶意。”萧雁识牵着马,递给摊贩一块碎银子,“这把小弓瞧着精致,在下实在喜欢。”


    摊贩自己做的小玩意,并无实用性,所以买的人寥寥,萧雁识又是给银子又是说喜欢,他自然高兴几分,再开口便和善了许多,“少年直性,我也不与孩子计较。”


    萧雁识又捧了他几句,摊贩不自觉就说了大半。


    “……曲泾川水患百年难遇,此次当真是老天震怒,直接将境内十之七八府县冲得毁败不堪,田里稻黍更甚……老百姓靠天吃饭,这一遭过后,淹死饿死的岂止千百。”


    “丰城、玉城、善阳城受灾最重,不过十日就又起了疫症……”


    “朝廷在水患发生的翌日就遣了户部调拨钱粮,依着惯例,最迟第三日赈灾粮就能抵达,第一批赈济三千余人不成问题,如何就……”秦风性子急,忍不住反驳。


    秦风与梁王薛彻素来亲厚,薛彻先前督办曲泾川水患一事,众人皆知,也是因为这桩差事,薛彻一条腿落下残疾,据说药石难医,一辈子只能跛着了。


    曲泾川这桩差事薛彻办得并不好,但堂堂一个亲王因这落了残疾,失去争储的资格,便是朝中御史也不好揪着此事,更遑论皇帝疼惜亲儿子,所以这遭事最后了结得也是匆匆。


    只是谁也未曾想到,时隔不久,曲泾川水患又被人揭了出来。


    “呵!朝廷!”摊贩不等萧雁识说完便开口驳斥,“朝廷若真的拿我们当人,便不会赈济是假,一边拖延敷衍,一边只拿着掺了腐米的陈米给我们吃!”


    萧雁识脸色微变,虽说曲泾川水患时他尚未回江陵,但当时水患之严重早就传到北疆。


    只道朝廷惜民,不过三日已然将赈济粮送至曲泾川,无数灾民免于死亡。


    之后不久,又隐约传出曲泾川知府柳之儒贪墨赈灾银两,偷卖储粮的消息。


    只不过诸地才闻着点风声,未有两日这些又都销声匿迹了。


    直到那日在朝堂上,萧雁识才了解了些许内情。


    可现在看着……那些内情也有问题。


    “……柳大人看不得百姓被糟践,不顾官身,不顾朝廷责难,一力担下放粮重罪……”


    “放粮重罪?”萧雁识眉头紧蹙,“这又从何说起?”


    秦风年纪虽小,但于朝中之事也知晓得七七八八,“从前也不是没有出现过陈米替赈济灾粮的情况,但曲泾川偌大一个府城,既有粮仓,水患已起,便尽可释其粮食赈济百姓,柳之儒再辅以府兵稳住民心,只要粮食按需发放,另助百姓慢慢恢复住行,曲泾川当是不会出现大岔子。”


    秦风年纪尚小,却抓住了问题关键。自前朝开始,便有贤相冯成瑜大刀阔斧新制改法,历经三帝呕心沥血只成功十条,而其中一条便是地方设粮库。


    “仓廪实,天下安”,冯成瑜一力促成地方各府设粮库,派专人看管,沿至今朝,更有地方军驻守。按照律令,粮库内存粮可堪当地府县吃用七日。


    按照冯成瑜的构想,即便朝中银两乏匮,七日时间足够再移遣别地急粮,毋管怎么说,总不会致使灾情广扩,死伤无数。


    而柳之儒只要放粮及时,便不会出现饿死千百百姓,疫症亦起的情况。


    但现在明显出了岔子。


    一边是朝廷责问柳之儒贪墨赈灾银两,私放储粮,一边优势曲泾川百姓得不到赈济,死者无数。


    萧雁识寻了一处客栈住下。


    不多时,秦风抱着一大包各种吃食回来,脸上是罕见得青黑。


    “这是谁惹着你了?”萧雁识替他取走身上的重负,又倒了一盏温茶,“歇会儿再说。”


    秦风被他派去打听消息,现在这副样子回来,定是听见了什么内情。


    秦风眸色黯然,水也不喝,“按照律例,放粮赈灾要经过三道程序,第一,知府要同布政使一道写道折子送至陛前;第二,布政使主管政务和钱粮藩库,知府若要放粮,必要同其一致,放粮多少,何时放,要放给谁,这些都是要相关官员一起商议而定的;第三,放粮还需监管,都指挥使掌地方军权,整个放粮过程必有其参与……以上种种,除却第一条可延期施行,其余两条不可违逆,否则便是重罪。”


    不过短短三条律例,萧雁识脑中所有模糊的线便顷刻间连起来了。


    明明布政使、都指挥使、户部、梁王等这些关键俱是曲泾川水患中的重要存在,但在人为操纵之下,唯独将一个知府柳之儒给推了出来。


    那日朝堂,郭攸告的是柳之儒贪墨灾银,而现在一步步查下来,灾银显然无所轻重,而那放出的粮才是关键。


    原先他还想着,郭攸会是哪位的人,如今……


    萧雁识只觉讽刺。


    自离开北疆到江陵,他这一路遇见太多的人,凡其种种于他而言都是过客,皆左右不了他的心绪。


    但偏偏有那么一个人。


    不着痕迹地慢慢落进心里。


    在到曲泾川之前,他还将那人看作是上天馈赠,可如今……只觉是一脚跌进提前布好的陷阱。


    “世子?”秦风观萧雁识神色,莫名有些担心。


    “无事,你去歇息吧,明日萧跃便来了……到时一切便会真相大白。”


    秦风不明所以,但这会儿他心中也有隐忧,便乖乖点头,往隔壁去了。


    待他一走,萧雁识打开窗户,任冷风一股脑儿的吹进来。


    面上生疼。


    “薛犹……”


    一只白鸽自屋后飞掠过去,萧雁识眯了眯眼,那个方向……是秦风——


    作者有话说:宝贝们,提前祝元宵节快乐!大家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第35章 婚约 “告诉薛犹,婚事取消罢。”……


    萧跃带来消息很快。


    “世子,柳之儒的尸体找到了,被人封在了曲泾川府城的冰窖里,还有他匆忙留下的几纸书信,里边的笔迹、内容、印章都一一核对过了,确是他无疑……”


    萧跃捡了要紧的说,说完等不到回应,抬头往萧雁识面上瞟,就见自家世子硕大两个黑眼圈,一看就是没休息好的。


    他愣了下,这是遇到什么大事了?


    萧雁识不知道萧跃脑补了什么,抿了一杯凉茶问,“还有呢?”


    “哦,一切如世子所料,我们到时,已然有人将证据都送来了,只是对方明显早有防备,我们的人都跟丢了。”


    其实这几日萧跃也未休息好,他每每循着踪迹追上去,最后都是落个空。


    “意料之中的事,”萧雁识好似知晓内情似的,反过来安抚起萧跃来。


    “世子知道背后的人是谁?”萧跃问完也觉得茫然,他与萧雁识一贯形影不离,对方也多是不会有事瞒着他,但现在明显发生了什么,但自己这边是一无所知。


    难不成是那些皇帝派过来的侍卫?


    “除却里边有个小郡王,其余人没什么问题。”萧雁识哪里不懂萧跃的想法,他们二人自小形影不离,在军中又多是吃住一起,萧跃原先还算他的贴身护卫,时间久了,其实如亲兄弟一般。


    只需一个眼神,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小郡王?”萧跃一呆,“谁?”他脑子里将那些个侍卫的脸都过了一遍,最后一讶,“秦风那小子?!”


    萧雁识点头。


    一个娇生惯养的小郡王,没想到也会跑这里来,就为和梁王那些“义气”?


    他颇为费解。


    *


    秦风好不容易得到苏三试的一点消息,火急火燎地就往外跑,结果没留意被人拎住后衣领。


    他扭头一看,是萧雁识。


    “去哪儿?小郡王……”萧雁识力气不小,秦风脚下一个趔趄,分明是他“偷袭”在前,但秦风却先心虚地垂了半个头,“二,二哥……”


    “戏已经唱完了,”萧雁识松开手,闲闲靠在廊下,“小郡王你该回去了。”


    “二哥……”秦风巴巴地看着萧雁识,虽然只是一场戏,但是“二哥”已经叫顺口了,这一路萧雁识待他随意却不失细心,在他心中早不似寻常人了。


    “虽为勋贵,行事也需遵循法度,你贸然顶替入曲泾川,已不是小罪……今日还是早些回江陵罢,太后素来疼你,为你在陛前说些软话,想来只是禁足几日。”


    萧雁识到底还是心软了,“可若迟迟不离,有心人参上一本,到时候惹祸上身,被处置的梁王党羽里,便再多一个你……又或者,连你亲族也要受发落。”


    毕竟年岁尚小,又是被娇养着长大的,萧雁识才说到惹祸上身,秦风脖子就是一缩。


    可少年人尤是不甘心,纠结了许久,还是扯扯萧雁识的袖子,“……我,我明日就走,只让我再去见个人,好不好?”


    虽然萧雁识这两日看起来很是闲,每日待在客栈不出去,但秦风耳力不错,总听见有人进进出出的声音。


    来的最多的就是萧跃。


    他已然觉察到曲泾川的事情不简单,但这种事情他只敢自己在心里琢磨,多的一点都不敢想。


    梁王如何已经不是他一个小郡王能担心的了。


    而苏三试……


    秦风心中一揪!


    “苏三试?”萧雁识连猜测的语气都懒得敷衍,一张口就说到重点。


    秦风一滞,“二哥,你怎么知……”


    “苏三试与曲泾川一事干系难脱,现下萧跃已经押送他往江陵去了。”以防再出现什么岔子,萧雁识让萧跃带着所有亲信先往江陵去了。


    他留在最后,还有一件事尚未证实。


    *


    秦风最后还是没能见到苏三试,他被罗钰及萧雁识的一个亲信连夜送回江陵,顺带还向他爹告了个状。


    暂不论秦风之后是如何被揍得起不了床,又被禁足一个月,曲泾川这边,梁言头大如斗,接连三日被萧雁识薅起来去府城……散步。


    “世子……”梁言再如何也是个文人,一脚踩空湿了靴面,他有些洁癖,盯着自己的靴面微微头疼,“可否让下官换双靴子?”


    萧雁识挑眉,瞥了眼靴面上的水渍,好半晌才点了下头,“去。”


    梁言如蒙大赦,揪着衣摆往街边一家成衣店去了。


    成衣店的布幡随风飘摇,萧雁识看着梁言的背影,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微勾,而后转身。


    暂且,就这样吧……


    再如何,府城也是府城,这不过才一段时间,城中已然重新喧闹起来。临街到处都是撑着摊子的小贩,吃的玩的虽然没有江陵那样丰富、精致,但看着也颇有曲泾川的特色。


    偶有几个挑夫,两只大大的竹筐里或是野货,或是简单打理过的毛皮。


    萧雁识目光落在一处,是一把带鞘的匕首。


    上边撰着繁复的花纹,不花哨,沉着青黑的文墨似的,绝非凡品。


    但萧雁识还是只停了停脚步,而后便挪开脚步。却在这时,旁边的小摊贩见势立刻凑上来,“爷瞧上了这件!小的拿给您瞧瞧……”


    “不必。”萧雁识转身就走,但对方却捧着那把匕首飞快地堵在他身前,“爷您看看,这匕首可是小的祖宗世代相传下来的,吹毛断发,再坚硬的石头都能劈开呢!”


    一副急切的模样,好似生怕萧雁识不要似的。


    萧雁识不搭话,朝着反方向走,孰料那小贩忙不迭地又追上来,一副誓不罢休的模样。


    “这匕首到底是你祖宗传下来的还是薛犹他祖宗?”萧雁识忽然停住脚步,小贩险些扑在他背上。那人一僵,脸色变得奇奇怪怪,“爷的意思小的不懂,薛,薛……小的也不认识啊!”


    “主子的名讳叫不得?”萧雁识笑得眉眼都快要绽出花来,小贩被迷惑得五迷三道,下意识点头。


    萧雁识笑意瞬间消失,“还真是薛犹呐……”


    匕首是挺不错的,想来薛犹的祖宗也算厉害。


    只是喜欢和想要还是有区别的,尤其萧雁识深谙拿人手短的道理。


    薛犹这人城府太深,萧雁识现在是一点也不想沾染了。


    既已被他发现,小贩哪里还敢跟着,捧着烫手似的匕首一脸诚惶。


    萧雁识向来不管别人死活,溜溜达达走进街边的成衣店,脚步轻得没人注意到进来了个人。


    成衣店冷冷清清,梁言一手提着新靴子,一手从里边掏出张纸来,嘴里呜呜囔囔抱怨,“公子也真是的,非要这会儿给交代事儿……我这几日跟着世子都快跑断腿了……”


    “腿断了?”萧雁识靠着柜台,神色懒懒的。


    “那可不,我可太惨……世子?!!”那个“了”字还没来得及出口,梁言人差点跳起来,手里的靴子都甩飞了,捏着一张纸抖抖索索。


    萧雁识走过去,取走梁言捏在指尖的纸,随意地瞥了眼。


    薛犹话少,但写的东西不少,密密匝匝足足有小半张。


    萧雁识懒得看,捏了纸揉碎,“告诉薛犹,婚事取消罢。”


    “婚事”二字落地,梁言头皮都要炸了,他们算计来算计去,唯独忘了还有萧雁识和自家公子的婚事。


    若是放在以前,薛犹那性子,婚事什么的都无甚所谓。


    但现在明显不是,自家公子那是上了心、入了情,若是这桩婚事黄了……梁言后颈一麻!


    完了,要没命了哎!


    于是本能占据上风,梁言一把抱住萧雁识的大腿,“世子,万万不可啊!陛下赐婚哪有说取消就取消的呀!一旦取消了就是抗旨不遵……”


    “婚事是我求来的,算我瞎了眼,识人不清,”萧雁识一脸淡然,毫无被未婚夫背叛的愤怒,梁言却觉得自己项上人头已经在摇摇欲坠,他讪讪道,“……也不是识人不清,只是对方藏得太好,世子被蒙骗也是正常……”


    脑袋昏聩的梁言已经开始口不择言,为了讨好萧雁识开始声讨起自家主子了。


    萧雁识挑眉,“既如此,便及时止损,这桩婚事便更要取消了。”


    “世子!”梁言挤出两滴眼泪,一脸惶恐,“人都是会变的,兴许之前只是昏了头,做了不合时宜的事情,但……人是可以改的啊!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世子行行好,就给他一个机会吧!”


    梁言“声泪俱下”,旁边成衣店的掌柜忍不住掩面。


    这还是那个君子端方、才资卓绝的梁大人吗……


    *


    翌日,梁言胆战心惊的寻到萧雁识下榻的客栈,孰料却扑了个空。


    客栈掌柜揣着袖子,“那位公子呀?早就走了啊……昨晚连夜走的,也没留下什么话交代的。”


    二人昨日在成衣店没谈拢,梁言被萧雁识的人薅走了。


    萧世子郎心似铁,梁言很是头疼,旁人倒是有吃软的吃硬的,但这位偏偏油盐不进。


    再加上薛犹不在这儿,梁言就是自个急得着急上火那也是急不来的,索性再没巴巴地追上去继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想了想,还是买了一套笔墨回去。


    他好一番酝酿笔墨,仔细给薛犹写了份千里加急信,大意是“你完了,你夫君要跑了”,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言明利害。


    最后还不忘将自己哭天抹泪、极尽本事的艰难给薛犹好好描述了一番。


    简直听者伤心闻者泪,叫人动容呐!


    几近黎明,梁言摸了摸头顶的头发,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想当年科考都没这么绞尽脑汁,真难!


    第36章 逃避 自家世子这是……疯了吧!……


    萧雁识快马加鞭赶回江陵,连萧跃都没说。


    孰料从宫中出来,就被人截住。


    “景蕴。”


    一人白衣胜雪,头发也未束,松松垮垮的只用一根带子挽着,面有倦色,眼下青黑,随意一瞥也能看出人整整瘦了一大圈。


    饶是早就提醒过自己千遍万遍,这人是个心机深沉的,但萧雁识陡然见了他,心下还是漏了一拍。


    到底是付出过真心的人……


    “你倒是在我身边安了不少探子,萧跃都不知道我回来。”萧雁识面色淡淡,看着似乎也并不生气。


    但薛犹却觉心脏一震。


    他宁可萧雁识这会儿扯着他衣领揍他个鼻青脸肿。


    “你将我弄到曲泾川去查案,在我身边安插探子,堵着我回府的路……怎的自己倒先委屈上了?”萧雁识蹙眉,“薛公子,你是觉得我这人好糊弄是么?”


    说完他转身将走。


    岂料腰间一股大力,他脸色陡变,一脚踹出去,下一刻却被人按个正着,几乎强掳似的弄上马去。


    “薛犹!”萧雁识怒极,挣开一条手臂,招招往薛犹命门上来。


    毕竟一只手还要御马,薛犹防不住被萧雁识揍在下颌,疼得他太阳穴也发震,“景蕴!”


    “别这么叫我!”两番交手下来,萧雁识也生了火气,“薛犹你还想灭口吗?!”


    萧雁识回神的片刻,发现二人一骑已经近至城郊,这里人烟寥寥,偶有挑夫经过,眼见他们争执的模样,也不敢停留,匆匆走开。


    “我未曾……”薛犹紧紧环住萧雁识,将人锁在怀里。


    “先前在江陵,你没解释过,后来我去曲泾川,近一月的时间,够你写份信了……哪怕是方才,亦有你解释的时机,”萧雁识直勾勾地盯着薛犹,“但你没有。”


    薛犹脸色骤变。


    “在曲泾川发现一切后,我恨不能剐了你。”萧雁识说着说着也懒得挣扎了,索性任由薛犹缚住他,凉凉道,“回来的路上,我为你找尽理由,想你是因处境艰难,地位尴尬……呵,现如今,我明白了……”


    分明只将他当作蠢货一般,连个解释都不屑于。


    薛犹愈发难堪,扣住萧雁识的手微松,“景蕴,我……”


    萧雁识倏忽往后一撞,猛地挣脱束缚,一拳砸在薛犹颊面。


    他未曾手软,这一拳砸得薛犹脑仁嗡鸣,下一刻甚至被一脚踹下马,地上碎石不少,脊背像被刀尖挑开皮肉似的生疼。


    萧雁识看都不看一眼,御马回了城。


    *


    萧雁识心气不顺,一回府就一头扎进自己的院子,随手捞起武器架上的刀枪剑戟舞得虎虎生风。


    他一回府,萧雁致就从小厮口中听到了,只道世子挟着火,无人敢问一句。


    曲泾川的内情萧雁致不清楚,只以为萧雁识在外边受了气,带着小厮拿了些吃食过来。


    “景蕴,歇会儿吧……”萧雁致不问萧雁识盛怒的缘由,亲手端了碗肉粥往他面前一搁,“看你风尘仆仆的样子,料是饿着肚子赶回来的,先垫补垫补,晚些时候你嫂子要亲手做一桌好菜为你接风洗尘呢。”


    萧雁识一顿,随手将刀一扔,掀开衣摆往石桌上一坐,“哥,别让嫂子忙了,随便吃些就行了。”


    他端起粥碗几口喝完,胃中算是舒坦了不少。


    薛犹这混账,真心没有几分,否则怎么看不见自己这一身疲惫,还要强掳自己往城外走。


    从前被情爱冲昏了头脑,是一点也看不出薛犹的虚情假意。


    如今想来,那人装模作样,其中虚伪也不难辨别,只是自己愚蠢,又瞎了眼,这才被骗得一颗心都交了出去。


    “江陵不如北疆,你才刚回来没多久,适应也需要些时间……勿要被这些牵累身体。”萧雁致声音轻缓,带着一点安抚。


    萧雁识下意识回道,“不是公务……”


    “那是什么?”萧雁致挑眉,“既然不是公务,那就是私事了……”


    萧雁识闻言又是一噎,他抬眸看向萧雁致,对方弯着眼,一副“愿闻其详”的模样。


    “哥,我……”“想退婚”三个字在嘴里翻来覆去,最后还是没能出口。


    “和薛犹闹脾气了?”萧雁致极少见过自家弟弟这烦闷的模样,不为公务,那就只能是“为情所困”了。


    萧雁识指腹无意识地划过桌面,有些踌躇,“哥,要是有个东西你十分喜欢,但是……他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好,甚至……”


    “十分喜欢?”萧雁致挑眉,“那薛犹竟有这么好?”


    萧雁识:“……”


    “行了,不打趣你了,”萧雁致难得见自家弟弟吃瘪,笑得莞尔,“你继续……”


    原本还有些气,被萧雁致这么一打岔也没了,萧雁识顿了顿,半晌才道,“哥,若是我不想和薛犹成亲了,向陛下请罪,你和爹会怪我吗?”


    说来也是可笑,先前自己不顾旁的,一心只想和薛犹成亲。


    可如今,又想毁了婚约,甚至连整个侯府都有被迁怒的危险。


    “怪你作甚?”萧雁致轻笑,“婚姻大事不能马虎,比起旁的,你遂心如意才更重要,至于陛下那边……顶多罚俸,官职往下降一降而已,又影响不了我和爹什么,景蕴你不必顾忌。”


    萧雁致一副无甚所谓的模样,但萧雁识心中却是不免想得更多。


    萧家一门,一半被缚在江陵,自家兄长身体好不容易见好,姐姐又才订了亲,之前向皇帝求赐婚虽然掩去几分闲言碎语,但若现在又退婚,岂非又将侯府所有的人送上流言蜚语的风口浪尖?


    “景蕴,若是摒弃所有顾虑,你当真愿意退了这门亲事?”萧雁致看着自家弟弟的侧脸,分明是断不了的游移不定。


    “我……”萧雁识忽而抬眸,“我想退婚。”


    *


    “主子,萧世子除了三日前半夜入宫一次之外,这几日都不曾出过府门,找了侯府下人问过……说是告病。”


    薛犹眸色晦暗,“他那夜进宫了?”


    “是,主子,听陛下身边的公公说,萧世子与陛下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旁人都不曾听到内容是什么,但是……陛下好像发了好大一通火……”


    薛犹攥紧手边的砚台,“叫人牵马!”


    “主子,您要去找世子吗?怕是……”


    “进宫。”薛犹起身随便着了一身衣裳,现在萧雁识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他,自己就是在侯府外站上一夜,那人都不会心软的。


    其实从一开始薛犹就知道,如萧雁识这样的人,最是不能忍受欺骗和设计。


    但薛犹错估了自己对萧雁识的占有欲。


    也错估了萧雁识的底线。


    *


    萧雁识连着三日告病,实际上是在躲清闲,顺便再陪着小侄子玩玩。


    萧跃来的时候,小侄子正拿着一把小木剑挥舞,冷不防擦着萧雁识脑袋过去,险些被打到的人也像是不知道似的,靠着石桌发呆。


    “世子?”萧跃伸手挥了挥。


    萧雁识瞥了他一眼,“人都处理好了?”


    “嗯,都遣到江南去了,除却有几人想挣点前程……世子,这几人是送到北疆去?”萧跃来侯府也是为了此事。


    “不了,曲泾川的事情到此便结束了,他们知道的东西不多,但也非毫无隐患,留他们一条命已然够了。”这便是不让了,萧跃领会,点头称知道了,却没有马上离开,站在原地有些踌躇。


    “怎么,还有事?”萧雁识向小侄子招招手,对方屁颠屁颠地跑过来,往他怀里一扑,甜甜喊,“小叔!”


    怕小家伙被木剑戳到,萧雁识取到一旁搁下,“喝点水好不好?”


    声音温柔,耐心十足,萧跃在旁边看得一脸惊奇。


    “要喝,一点点……”奶声奶气的,叫刚进来的萧雁致颇为吃味儿,“这小兔崽子在我跟前可没这么老实……”


    “爹爹……”小家伙也知道是在说他,声音又软又甜,分明就是不要自家亲爹拆他的台。


    “行了,别闹你小叔了,他和萧跃叔叔还有要事商量,爹爹带你去喝水。”萧雁致朝他伸手,小家伙虽然不情不愿的,但最后牵住自家爹爹的手跟着出了院子。


    “世子,这几日薛公子的人一直来打探消息,你这样窝在侯府,成亲的日子临近,府里刚有点动静你就叫人停了,是不是……”萧跃问得忐忑,萧雁识觑了他一眼,“怎么,你被薛犹收买了?也来打探我的消息?”


    “我哪儿敢呀世子!”萧跃一脸苦相,“薛公子那边我是一点风都没漏啊……”


    他偷偷觑着萧雁识的脸色,“你让我将曲泾川涉事的那些人全都安置好了,那些分明都是薛公子的人……我那日回去一想,嘶,薛公子为什么将手伸到曲泾川,他……一点也不简单啊!”


    “然后呢?”萧雁识脸色淡淡。


    “原以为是个长得好看的,没想到城府那么深,而且他一个长公主府的三公子,为何与曲泾川的事情也脱不开干系?”萧跃细思极恐。


    “……是啊,他城府极深啊,”萧雁识冷嘲道,“我也是真蠢,能踏进长公主府的人,怎么可能有简单的呢。”


    “就是啊世子,现在发现也不晚,趁你们还没成亲,及时止损吧!”萧跃苦口婆心,“而且现在侯爷他们也不知道这些,世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说呢?”


    萧雁识沉默了会儿,“算了……”


    “啊?”萧跃不明所以。


    “成就成吧,成亲了之后再和离就是。”萧雁识好似下了很大的决心。


    萧跃却觉头疼,和离总没有悔婚容易吧……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呐!


    自家世子这是……疯了吧!


    第37章 剿匪 反观这人,也就那双眼睛能勾人了……


    萧雁识在府里窝了整整七日,前几日还能陪小侄子玩会儿,后来萧雁致带着妻儿去了外城的庄子,他就无事可干了。


    “哎,世子,这是侯爷前两日才种的花苗呀!”小丫头捧着灯盏,东西险些飞出去。


    萧雁识揪着一株带土的花苗,一脸的不确定,“嗯?这是花?”他复又蹲下去,刨开土块,将手里的株苗,念念有词,“……明明长得像草啊,哪里就是花了。”


    小丫头:“……”


    管不得萧世子对着苗圃又在捯饬啥,小丫头手里还有活,回头瞅了眼就往前院去了。


    萧雁识弄得入神,好歹拔了点草,中间掺点花株也没人知道。


    不知何时,身后多了一个人,“那是曲樱花,本就根株难寻,世子拔了就不好找了……”


    萧雁识揪着根株的手一顿,头也未回,“你如今是毫无顾忌了,连我侯府的墙也敢翻。”


    “……你告病一个月,也不出门,我只能出此下策。”薛犹声音轻轻的,目光却如笔,一点一点将眼前的人描摹了一遍又一遍。


    “倒是我的不是了。”萧雁识语气淡淡,起身绕过薛犹将手里的草株扔了,又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薛犹目光紧紧追着萧雁识,好些日子未见,眼前的人又变了些,好像白了,瘦了……面色更为冷淡,眸底甚至没有一些温润。


    薛犹见过萧雁识对他和煦的样子,见过他满面春风,恨不得将所有珍视都倾注的样子。


    萧雁识笑起来是开怀的,是全然有爱意的。


    但如今……薛犹难堪地错开目光。


    情人眼里出西施,萧雁识从前觉得这只是酸儒胡乱杜撰的,可如今面对着眼前的人,即便二人已有龃龉,甚至对方面色倦怠,脸上的伤异常醒目……依然不由自主地为他心折。


    “毋管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你只说你今日找我是为何?”萧雁识被人欺瞒利用,再如何也长了点记性,现如今只想着将这人赶快打发走。


    薛犹被他不耐的语气扎得心尖又是一痛,面上更萎靡了些,“……我想见你。”


    萧雁识一怔,下一刻蹙起眉头,“这些话不必再说。”


    已然不会信了。


    听懂这话的薛犹僵了下,苦笑,“这次,我未骗你。”


    “无所谓,”萧雁识冷眼看着他,“你只说事,别的我不感兴趣。”


    “……那日进宫,你未向皇帝悔婚是不是?”这几日的辗转虽然让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想从萧雁识这儿得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你想说什么?”萧雁识不信薛犹千万百计翻墙进来,就是为了和自己确认一个明知故问的答案。


    他下意识的怀疑和防备让薛犹有苦说不出。


    “你顾及你阿姐的亲事,所以才未悔婚是吗?”薛犹先前还错以为萧雁识是对自己有情……哪怕只剩一些。


    薛犹提起萧雁回的时候,萧雁识脸色就变了,但薛犹只当看不见,“你唯一在意的就是你的家人了……”


    “薛犹,我自恃未曾利用过你,哪怕在得知所有之后也给过你机会,”萧雁识眸色极冷,“但你让我失望了……”


    “景蕴,我……”薛犹倏忽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话让萧雁识误会了,他下意识就要争辩,孰料萧雁识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平生我最厌恶旁人拿我家人威胁我,”萧雁识胸中鼓起一股子火,这几日他一直避免去想这些,但现如今积攒的那些不忿已然破土而出,甚至裹挟着怨气,恨薛犹,更恨自己识人不清。


    薛犹只余苦笑,“对不起,景蕴……”


    信任一旦崩塌,即便想尽办法弥补,于萧雁识而言,也只是巧言令色。


    *


    薛犹一离开,萧雁识换了身衣裳就出门了。


    谢开霁人还在庄子上,被萧雁识拽出来的时候,一只脚还没顾得上穿靴子,他匆忙瞅了眼,一瞧萧世子烦躁的脸,就知道得顺着他点。


    于是,谢公子拎着一只靴子,任劳任怨扯了一匹马,紧跟萧雁识往城西去。


    一盏茶的时间后,谢开霁坐在草亭子里,对着桌上的花生米和雄黄酒陷入沉思。


    萧雁识将人硬生生扯出来,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两声,“城内大大小小的酒家也不知道哪个是他的眼线,这里消停些……”


    “他?”谢开霁眼珠子瞪圆了,“你说薛犹?”


    “嗯。”


    谢开霁忽觉自己好像错过了什么大事,他蹙紧眉头,“薛犹在你身边安排眼线?”


    “嗯。”


    “他骗你?”


    “嗯。”


    “他手底下有暗线,还不少?”


    “嗯。”


    萧雁识像是被扎住嘴巴了似的,谢开霁问一句他嗯一声,看着一点也不聪明了。


    “……所以,其实他不是什么被驸马带回去的可怜庶子?”


    “不知道。”萧雁识终于不是只往外蹦一个字了,但话里的内容让谢开霁忍不住郁闷,“那你不查一查?”


    萧雁识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手里还有萧跃带的那群人,查个驸马府的庶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是,萧雁识也不搭话,捧着一杯雄黄酒抿了一口,而后叹了口气。


    谢开霁有些茫然,“不舍得查他?还是怕查出来什么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这酒真难喝……”萧雁识将杯盏一搁,又随手往嘴里扔了几粒花生米,“……这也是坏的!”


    他将嘴里的东西吐掉,又用酒漱了漱口。


    谢开霁在一旁看着他烦闷的模样,忍不住拍拍他的肩头,“毋管如何,兄弟都站在你这边。”


    “……我会和他和离。”萧雁识沉默许久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


    薛犹正要准备再去翻一次侯府的墙头,孰料底下的人先匆匆跑进来,“主子,世子他……带兵去剿匪了!”


    “剿匪?”薛犹心尖一跳,距离二人成亲只剩不到半个月,他现在去剿匪?


    “谁让他去的!”薛犹隐怒。


    来禀报的人脖子一缩,“是,是陛下。”


    薛犹脸色难看,随手拎起一件衣裳就往外走,不多时,人已至宫门外。


    “薛公子留步。”一个小黄门将薛犹堵在门口。


    薛犹本就不耐,脸色更沉,“什么事?”


    小黄门被他的眼神吓得缩了缩,“陛,陛下说不见您……让您回府。”


    薛犹眸色晦暗,自己这才到宫门外,皇帝就早早遣人在这儿守着给自己递话。


    怕是早就料到了自己来这一趟。


    可……这个早有预料的人会是皇帝吗?


    薛犹想到萧雁识,心中又是一股难言的滋味儿。


    他算准了自己会找皇帝,而且也不知与皇帝说了什么,竟然让一向对自己予取予求的皇帝站在他一道。


    薛犹不欲再想,拂袖而去。


    *


    其实萧雁识也不全然是为了躲着薛犹,他带了五百新兵,一路疾驰至新阳,这里苦匪患已久,这次也是因为土匪掳杀新阳县令夫人,新阳县令哭天嚎地,才将求朝廷派兵剿匪的折子递到御前。


    新阳县穷,年年又无什么进项,大动干戈派兵去剿匪,皇帝自觉不怎么划算,可若不管不顾,万一事情闹得再大些,最后也难收场。


    也是这时,萧雁识在皇帝瞌睡时递了枕头。


    他自请带兵去剿匪。


    初听时,皇帝只觉不妥,萧雁识一个在北疆征战的少年将军,浴血奋战和北狄蛮子拼杀,派他去剿匪岂非大材小用。


    再加上萧雁识和薛犹成亲在即,派他去剿匪,薛犹那边又要如何?


    最后,让萧雁识带兵,那么安排多少人才会显得不那么少,又不会平添忧患。


    皇帝思来想去拒绝了萧雁识的请兵。


    但是萧雁识分外执着,又是说自己留在江陵无事可干,不如出去为陛下分忧,又是百般承诺定能在成亲前三日赶回来,诸如此类种种,皇帝最后还是松了口。


    只需给萧雁识五百新兵,既能替他解决这个鸡肋的事情,还能让萧雁识操练出一群兵士,何乐而不为!


    这边皇帝遂了萧雁识的意,薛犹被拦在宫门外。


    那边,萧雁识带着五百新兵如风絮般渗透到新阳县,四百五十人随着萧雁识摸进三阳山,剩下的五十人潜进新阳县。


    萧跃这次也跟着萧雁识出来了,依着自家世子的意思,新阳县匪患得除,新阳县也得仔细查查。


    二人分开后,萧雁识便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三阳山。


    三阳山地处新阳县以西,山不高,但内里草木葳蕤,灌木丛生,除却熟悉地形的人,旁人进来不多时就能迷路。


    加之里边野猪出没,一般人一脚踏进去,死生难料。


    也就是凭借这复杂的地形,三阳山的土匪才能嚣张至此。


    “世子,方才在山下捉了个探子。”罗钰揪着一人扔到萧雁识脚下。


    上次在曲泾川,罗钰不知怎么的入了萧雁识的眼,这次出来剿匪,萧雁识索性将他也给弄来了。


    罗钰自然是乐颠颠地跟来了。


    旁人不知道萧雁识的本事,他可是看出来了。


    “土匪?”萧雁识脚尖在地上点了点,“瞧着不像呐……”


    “大人……小的不是土匪,小的,小的……是被土匪掳上山的!大人饶小的一命……小的只是个穷酸秀才,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这人长相俊秀,萧雁识蹲下身,扣住他的下巴,抬起……


    萧雁识怔了怔。


    他的眼睛……


    肖似薛犹。


    薛犹那张脸惊艳,便衬得他那双眼睛不那么突出,但内里的深情很能蛊惑人。


    反观这人,也就那双眼睛能勾人了……


    第38章 匪平 “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萧跃觉得自己世子大概是脑子抽了,不仅没有将那秀才扭送下山,反而还将他留在身边。


    “世子,这人有蹊跷。”萧跃苦口婆心。


    萧雁识手上串着野物,拿在火上炙烤,那秀才就蹲坐在不远处的树桩上,定定地盯着萧雁识手上的肉。


    “嗯,有蹊跷……”萧雁识给肉翻了个面,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味儿,袅袅飘远。


    他们找不到土匪窝,只能先行暴露些踪迹,让对方先闻着味儿送上门来。


    “嗯?”萧跃不明所以。


    “这人长得一般,眼睛却很好看,难道不蹊跷么?”萧雁识手上的肉烤熟了,叫人给那秀才送过去,萧跃在一旁瞪直了眼,“世子,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萧雁识又串了一块肉,继续烤起来,对萧跃的一惊一乍不是很在意。


    萧跃又往秀才脸上看了又看,“这个秀才长得……怎么长得和薛公子有点像呢?就是眼睛!”


    “不像。”萧雁识否认得面无表情。


    萧跃晃晃脑袋,突然就懂了,他走到一边,兀自也烤起肉来。


    三阳山里杳无人迹,连着两日冒起黑烟自然引来注意。


    萧雁识靠着树,看着从林子里突然窜出来的十几号人,笑了下,“总算是见个人了……”


    “你是官府的人?能摸到这里来也算本事!不过,算你们命不好,进了三阳山,闯了我们地界的人,还没有活着能走出去的!”这些土匪看来是吃得不错,一个个膘肥体壮的,手里的银环大刀撞得叮铃作响,好似要凭着这点声音将萧雁识几人吓得胆颤。


    那秀才一脸惊惧,躲至萧雁识身侧,“他,他们就是三阳山的土匪!”


    两日的相处,这秀才也大概摸准了萧雁识的脾性,加之萧雁识待他十分妥帖,二人贴得极紧,连衣摆都纠缠在一起。


    那日一进三阳山,萧雁识就将手头的人尽数铺散开来,这会儿身边只跟着三个兵士,并一个柔柔弱弱的秀才。


    对方却是十好几人,一看人数便觉胜负已定。


    秀才大概也是有些慌了,下意识揪住萧雁识的一只袖子。


    萧雁识垂眸瞥了眼,也未开口说什么,倒是对方那一伙人里,一人拎着长刀在地上磕了下。


    人未开口,但他这一举动引得诸人去看,萧雁识扫了他一眼,“腿长在我身上,能不能走得出去,不是你等宵小说了算的,”萧雁识笑了下,“不过,你们能不能活着走出去,那就要看你们的命了……”


    虽然嘴边含笑,但眸底没有一丝笑意,对面那拎着长刀的人不知为何,错开萧雁识的眼神。


    而后,不待那一群土匪如何叫嚣,萧雁识突然出手。


    秀才还扯着萧雁识的袖子,冷不防被带得往前一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但由不得他牢骚,一把大刀已经横横砍了过来,他条件反射地躲过去,缓口气的瞬间只来得及看见一张陌生的面孔。


    “你不是……嘶!”话还未说完,手臂先被砍了一刀,他龇牙痛呼,再难开口。


    场面一度混乱,萧雁识以一当十,尚能不落下风。


    他手底下的三个兵士在这几日的训练下也勉强能一人对二。


    唯独秀才这边,虽然只对着一个人,但难免也捉襟见肘,脚下连滚带爬……蒙头转向中一头扎到萧雁识身边。


    若非萧雁识眼疾手快帮他挡住几把长刀,现下他已然被土匪分成几瓣了。


    “大人救我!”秀才一声惊呼,直直往萧雁识身上扑。


    萧雁识顾头不顾尾,眼看着人就要跌进自己怀里,忽然横生一人,一掌将秀才拍飞。


    打得热火朝天的诸人都是一惊,盯着那人露出莫名的神色。


    秀才跌在树下,胸前红色蔓延一大片,尽是方才自己呕出的血。


    萧雁识冷眼扫过一众人的表情,轻笑,“戏演不下去了?”


    跟着他的三人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方才还打得要生要死的,怎的现在成了一副看不懂的景象。


    好似为了解惑似的,萧雁识忽然将视线落到踹飞秀才的那人身上,“难为薛公子大费周折,还要陪着匪首演一出戏,就不知道……薛公子是想我回不了江陵,还是……认为我剿不了匪?”


    萧雁识眸底尽是恼怒,一次又一次,薛犹总是如跗骨之蛆,好似一定要把自己圈在手中。


    二人情浓时,萧雁识还能将此勉强当作情趣,愿意为他俯就一二,宠着自己的人罢了。


    但如今二人撕破了脸,萧雁识再看着这个人,便觉得自己蠢极。


    分明是一条毒蛇,一条极艳丽的毒蛇,每每朝人吐着芯子攀过来,眸底全是算计。


    “景蕴……”薛犹嘴里发苦,他现在是一步错步步错,无论是否夹带恶意,萧雁识看他都如敌人一般。


    防备,挖苦,阴阳怪气,这样的萧雁识,每一字每一句都能剐入他肺腑。


    “还有你,”萧雁识倏忽回头,看向那半死不活的秀才,“三阳山的大当家,你也是好演技……你们沆瀣一气,是觉得我是有多蠢?嗯?”


    一言既出,在场的人都震惊不已,唯独薛犹有些怔忡,稍一思忖,便想开口辩驳,但等萧雁识的目光扫过来时,他又闭上了嘴。


    自己现在说什么,萧雁识都不会信的。


    “你怎知我是……”秀才慢腾腾站起来,扶着树,擦净嘴边的血,他眼底再无胆怯谨慎,明明还是之前文文弱弱的那个人,但周身气质已然大变。


    “你骨架小,换个秀才衣裳扮一扮也有几分那么个样子,但是指腹的茧子,走路时的步伐、轻重……还有你的眼神。”萧雁识夸过他的眼睛好看是不假,但真正暴露他身份也是眼睛。


    那双眸子太过深沉,即便是假作胆怯时的闪烁,透露的也多是精明、不屑。


    被土匪掳掠过的秀才只会是唯唯诺诺的,后怕且极力地想逃下山的。


    而不是,紧跟着萧雁识,一副生怕被送下山的模样。


    想到这里,萧雁识忽而笑出声,呵,自己何时这样“思虑周全”了?他抬眸瞥了一眼薛犹,虽与这人相识不长,但他“教会”自己甚多。


    吃多了教训,总归是有几分长进的。


    “呵,倒是小看你了……”秀才盯着萧雁识,“不过你认出我又能如何?这三阳山你进得却出不得,我据这里七八年,任你是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秀才往怀里探了探,脸色微变。


    萧雁识摊开手,问,“你是在找这个吗?”赫然是一枚土花弹,制作粗糙,但隐隐能看出是模仿朝廷神器营的焰火弹。


    “你何时……”秀才忽的顿住,他猛地想起自己那会儿与萧雁识贴得极紧,未被对方推开。


    照理说,如萧雁识这般警惕防备的人,是不该允许一般人挨得那么近的,原是那会儿他就已经“顺手牵羊”了。


    “呵,看你这慌乱的样子……”萧雁识指尖挑开土花弹的引子,漫不经心地一扯,“那就遂了你的意罢,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轻蔑又无谓的模样。


    乍起的焰火在空中崩开,散成久久不散的黄烟。


    秀才看着萧雁识这一系列“作死”的行为,一点也猜不到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薛犹自认对萧雁识算是了解,但这也是头一次见识他的狂妄。


    果然,未有几息,自灌木后窜出密密麻麻的人头,个个提着大刀,直直将萧雁识这一圈围住。


    有二人从后边走出来,走到秀才面前,恭恭敬敬递上一把三环大刀,“当家”。


    萧雁识轻轻一眼扫过去,好似全然没有看到这数十穷凶极恶的匪徒。


    秀才直勾勾盯着他,笑得邪气,“你不用瞧了,你带来的那些兵蛋子早就被处理了……三阳山最不缺的是遍地的陷阱,你以为你偷偷地将人散开派上山就能万无一失了么!呵……愚蠢!”


    “啧,”萧雁识挑眉。“当了几年土匪还真拿自己当太岁了?”他指腹捻了捻,再抬头时,四周的土匪皆是惊呼。


    血腥味儿顷刻间弥漫了整个林子,灌木上沾满了血,顺着枝叶往下滴。


    不过瞬息的工夫,形势陡转。


    秀才瞳孔里尽是不可置信,“怎,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罗钰跳出来笑得一脸嘚瑟,他朝萧雁识邀功,“世子,未损一人,伤了七个人,三个是泥土松软,崴了脚!”


    这几日罗钰带着人在林子里穿梭,又是探路又是磨砺新兵,弄得灰头土脸的,连洗个澡都是一头扎进溪水里,草草过点水。


    萧雁识知他辛苦,对于伤了几个人也心中有数,他未说的是,这一趟出来本就是练练手,寻摸几个得用的新手。


    他在江陵毕竟根浅,没几个能用的便总受掣肘,借这个机会先选些人,既师出有名,又不浪费时间。


    至于能练成什么结果,那是之后需要操心的事情。


    现在么,他扫了一眼秀才,“匪也平了,回罢。”


    竟是连这个土匪头头都没当回事。


    “你!”秀才仿若受了极大的侮辱,他猛地跳起,朝萧雁识冲去,袖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竟是一副要与萧雁识同归于尽的架势。


    萧雁识动都未动,罗钰先一步挡去。


    但薛犹未给他替萧雁识挡去一下的机会,手中的刀像是长了眼睛似的,砍在秀才肩头。


    深入数寸,连对方颊面都削去一片。


    瞬时血流如注……


    “可惜了……”萧雁识未说完,转身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未给薛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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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暗情 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


    萧跃想逃。


    因为那薛公子跟狗皮膏药一样贴在自家世子身后。


    二人“纠缠”也就罢了,偏偏还得要自己替他们遮掩着。


    愁人!


    得,又开始了……萧跃看着二人从屋里打到院里,又一路打到屋顶上,瓦片跟下雪花似的往下飞,萧跃紧躲慢躲险些当头一击。


    但,没人管他死活!


    这院里的动静指定是要招来人看热闹的,未免事情闹大,又将自家世子牵扯进去,萧跃准备出去挡挡,孰料人还没来得及转身,从屋顶上飞身而下的两个人……抱一起亲起来了!


    萧跃:“”……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世风日下,这,这……这成何体统呐!


    “……方才是这个院子里的声响吗?”


    “……是吧,听着声音就是这边传过来的……”


    “那位大爷还在里头呢,可别惊扰了他,最后我们都得落一顿排头!”


    “……就是,过去看看……”


    这边啃得“难舍难分”,那边一串脚步声传来,耳听着就要过来了,萧跃几个大步出去,将院门关上。


    自家世子自家宠呗,还能怎么办!


    院门外萧跃一通废话将新阳县县令一伙人拦住了,院内,萧雁识掐住薛犹后颈,逼得对方松……嘴。


    “薛犹你是不是有病?!”


    啃老子一嘴的血!


    萧雁识抹去嘴边的血,脑袋直嗡嗡,“你来新阳县我懒得管,但你跟着我来县衙作甚?”


    天知道萧雁识现在有多烦,看见薛犹那张脸就想撕了去。


    薛犹好似看不见萧雁识满脸的烦躁,“你已经剿完匪了。”


    “然后呢?你想说什么?”萧雁识抬眸,“我剿匪与你有半分干系么?”


    而且……萧雁识如鲠在喉的是,薛犹与那些土匪混在一起又是怎么回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有什么目的?


    这一切他没有主动问,而薛犹也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萧雁识越想越烦!


    眼前这人便越显面目可憎!


    “还有五日……”薛犹沉默了会儿,兀自又道,“自新阳县回江陵,快马加鞭需两日,你手下还有五百兵士……走不了那么快……”


    他微垂着头,连一贯挺拔的两肩都像是耷拉了下来,萧雁识猛然发现,薛犹发丝散乱,气色并不好,像是好几日未曾休息好的样子。


    自己请旨剿匪在前,薛犹快马加鞭先一步赶到三阳山,而且还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摸进土匪窝,取了对方信任,就此暂时“入了伙”。


    费这些个心思,能休息好才怪!


    想到这儿,萧雁识又在心中忍不住啐了一口,我真是吃饱了撑得,管他干甚!


    外边萧跃似乎将闻声而来的人都敷衍过去了,脚步声慢慢走开。


    “叩叩……”萧跃支棱着脑袋,小声道,“世子,我给你……们守着门。”


    话音未落,门被一把拽开,萧跃吓了一跳,抬头就见萧雁识气势汹汹地往外走。


    萧跃愣了下,没忍住往院子内瞅了眼,薛犹定定地站在原地,一副被抛弃了的模样。


    再看看自家世子走路带风的模样……


    萧跃心想:幸亏我知道些内情,否则这一瞧自家世子看起来就是妥妥的负心汉呐!


    *


    新阳县的县令通匪。


    萧雁识知道时并没有几分惊讶。


    “世子,新阳县前县令柯成道就是被柯玉杀的……他们二人确凿是父子无疑。”萧跃拿了几张泛黄的纸,又叫人带进来两个人,“这二人一个是柯玉的乳母,一个是柯成道从前府里的管家,如今在县衙后院负责采买事宜。”


    柯玉就是那个秀才。


    子弒父?


    萧雁识一抬手,那老妪便断断续续讲来。


    故事并不复杂,柯成道贫苦出身,中年才有点运气,成了新阳县的县令。他发妻不能生育,于是养了一个外室,没多久就生了一个男孩,抱回府里由正妻抚养。


    柯成道不算好官,还是会贪一些,好色一些,只不过胆子小,寻摸些蝇头小利便罢,平日里偶在青楼楚馆流连。


    正妻性格古怪,脾气反复,柯成道便极少往后院去,连带着那个孩子也照拂颇少,直到十二年后,孩子无故失踪,柯成道才恍然惊觉那是自己唯一的儿子。


    柯成道派人找过,但孩子就像是凭空消失一般,找了一个多月也没听到一丝消息。


    随后,他又纳了几房姬妾,但无论他如何“努力”,也没再能有个孩子。


    短短三年过去,中秋那夜,柯成道的正妻忽然暴亡,死相凄惨,下人发现时她被砍去手脚,扔在县衙的水井里。


    柯成道吓坏了,派人严查凶手,孰料柯府连同厨娘、丫鬟在内死了六个人,连柯成道的书童都被砍了头颅,挂在书房的房梁上。


    凶手遍寻不到,直到柯成道那被忘在巷子里的外室发了疯,柯成道才不可置信的想起一个人。


    他那失踪的独子。


    柯玉。


    “……我喂养少爷一年多,被夫人赶出柯府,后来阴差阳错又进了府,每日浆洗衣裳……少爷很聪明,他记得我……夫人不喜少爷,动辄大骂,严厉时甚至赶少爷出去,让那么小的孩子在三阳山里给她挖药材……”


    “夫人不喜,更要虐待……老爷知道后也只是轻描淡写告诫几句,没人敢为少爷说话……府里的下人逢迎媚上,也跟着欺辱少爷……”


    “……少爷哪里是失踪,分明就是被夫人缚了双手双脚扔到了三阳山。”


    “少爷命大,捡了一条命……但柯府的人不想让他活,他又如何能回得来……”


    柯玉恨所有的人,他逼疯亲母,杀了嫡母、父亲,还有所有欺负他的人。


    而后便彻底在三阳山落草为寇。


    萧雁识听完这一切,情绪未有太大的波动,他在北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事情什么样的人没有见过。


    “那现在的新阳县县令与柯玉又是什么关系?”萧跃听着听着,总感觉还缺了点什么。


    “自新阳县县令冯业一到任,柯玉少爷便与他达成合作,二人借着地利之便,大肆敛财……不知内情的只道是县令治理有方,那三阳山的土匪是鲜少为祸乡里。”


    萧跃摸着下巴想了想,“所以冯业的夫人被掳走杀了,是二人谈崩了?”


    “不止如此吧……”萧雁识一心二用,翻完了萧跃拿来的纸张,里边的信件真假掺半,但依此猜测出几种可能也不难。


    “……大人所言,只对了一半,”老翁叹了口气,“冯业的夫人是死了,但所谓被掳走杀了的也不是真正死因,冯业想借朝廷的手剿匪,所以想了个一石二鸟的毒计。”


    冯业此人看似平庸,只多些圆滑,但实际上毒辣又有城府。


    尚未到任时他就早早花了银子找人在新阳县打听过了,对这里的那点“旧事”掌握得七七八八。


    于是一上任,他就先下手为强,故意装蠢扮胆小,牵上了柯玉这条线。


    柯玉身世复杂,又未受过几分温情,于是冯业便亦父亦兄向其大献殷勤,演戏演多了,连他府里的夫人姬妾都将柯玉看作是自家人。


    于是柯玉闲来无事就往冯府走动。


    他相貌俊秀,待人温文尔雅,来往冯府几年,除却冯业的几个心腹,无人能将他与三阳山上的土匪头子联系在一起。


    但演戏终归只是演戏,旁人入戏了,冯业却没有。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冯业从搭上柯玉的第一天开始便在筹谋,他若不能升官,便要一辈子待在新阳县。


    一辈子被一个无知的土匪小子压在底下,被朝廷知道了还得了,他这县令也太无能了!


    机会很快来了。


    柯玉瞧上了他府里的一个小丫头。


    本来这丫头是冯夫人从人牙子手里买来要给冯业当第六房小妾的。怎知正巧被柯玉瞧上了。


    但柯玉只是瞧着顺眼,在知道这丫头即将成为冯业的小妾后,便息了心思。


    犯不着为个小丫头与冯业闹不快。


    柯玉这么想,冯业却不是,他自忖这是个天赐良机。


    于是要小丫头去勾引柯玉。


    岂知小丫头对柯玉一见倾心,私底下将冯业的话和盘托出。


    柯玉有些生气,但没有与冯业闹开,只是对小丫头那一点微末的心思也消失个一干二净。


    只是,他人还没走,冯业这老色鬼酒后强占了小丫头,小丫头已有意中人,便觉人生无望,爱极恨极,在柯玉面前饮了毒酒死了。


    柯玉恶心冯业的这一系列举动,怒极拂袖而去。


    冯夫人见柯玉冯业闹了不快,还当二人是为争一个小丫头,便出言埋怨了几句冯业色欲熏心,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误了事。


    冯业宿醉,又幸了一个女子,计划也泡汤了,他身体疲累,愈发烦躁,冯夫人的劝解让他只觉面上无光,想起之前在柯玉前的屡屡卑躬屈膝,他恼羞成怒之下将冯夫人推开。


    冯夫人不察,跌倒后脑袋磕在石阶上,一命呜呼!


    一下死了两个人,还都是因为自己。那小丫头命贱,随便处理了就是,但冯夫人不一样。


    冯业要如何给冯夫人母家给个交代?


    他绞尽脑汁,最后想起一计。


    嫁祸!


    而这也是除去柯玉的最好机会。


    于是,他遮掩消息,一边写了折子叫人偷偷送进江陵,将冯夫人的死杜撰成柯玉掳走残害。


    一边写信稳住回了三阳山的柯玉。


    只是,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呢?柯玉发现时虽然晚了,但萧跃刚刚好。


    萧雁识有先见之明,让萧跃带人偷偷潜进新阳县,没人知道就在朝廷派人在三阳山剿匪时,有一伙人在暗中调查新阳县。


    第40章 梦魇 “我不想一成亲就成了鳏夫。”……


    薛犹走了。


    离开的前一日,他在萧雁识的院子外站了一夜,但他不知道,萧雁识这夜未归。


    “……他什么时候走的?”萧雁识听萧跃说完怔了下,好似有些意外,但这点细微的表现被他掩住。


    萧跃将手里的信封递给萧雁识,“今日一大早就走了,听罗钰说薛公子在您院子外站了一夜,他看见的时候薛公子只给了他这封信。”


    “我昨晚明明……”萧雁识猛地停住,他忽然意识到,由于最近他和薛犹的关系“陷入僵局”,没人敢与薛犹搭话,而自己,昨晚忙着审冯业一干人等,根本就忘了告诉薛犹。


    不,大概就是想起来,也不会主动告诉他罢。


    “冯府的下人看到了薛公子,但他们不敢上前搭话,世子你审得急,知道此事的也就我们几个人……”而这几个人都随着萧雁识一起在牢里审人。


    “他没有问罗钰?”萧雁识攥紧拳头,又缓缓松开。


    “没问,”萧跃大概也是察觉到了自家世子的情绪,找补了两句,“罗钰不知道薛公子是辞别,接过信就任他走了……”


    “没事,你去忙吧。”萧雁识捏着信,搁到桌上。


    萧跃离开时担心地看他一眼,萧雁识眼神落在信封上,分明还是留有余情。


    *


    腊月初二,天气上佳。


    江陵,平北侯府。


    门前两侧长道上乌泱泱塞满了来看热闹的百姓。


    “哎,这平北侯世子不是要娶驸马的那个私生子么?怎么门庭冷落,连个大红灯笼都还未挂?”


    “是啊,还是天子赐婚呢,明儿就要成亲了,这平北侯府连点响动都没有,该不是……想悔婚了吧?!”


    “那不能吧,毕竟是天子赐婚,这人还是萧世子自己求来的……我可是听说了,那日在大殿上,萧世子一心求娶,旁人都觉他是昏了头,总不能和男的睡了就要娶了人家吧,而且……就算是驸马的儿子,那也是私生子,哪能配得上战功赫赫,家室清白的平北侯世子呢!”


    “……所以,有没有可能根本不是真心求娶?”


    “嘶,不无可能呐!你们想啊,这次萧世子回江陵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


    “蠢!为了侯府小姐萧雁寻啊!”


    “这和侯府小姐又有什么关系?”诸人越听越糊涂了。


    “……你们就没听说么?萧雁寻将与孟檀定亲,萧世子却与薛公子闹出那桩风流事……孟家家风严正,最是在意这等事情,你说……若是萧世子的风流韵事闹得满城风雨,孟家……会怎么样?”


    此言一出,诸人瞬间明白。


    孟家的家风何止“严正”二字能概括的!


    两年前,孟家旁支的一位公子,只因荒废功课,在楚馆过夜,便被请了家法,当着所有族内所有的人面鞭笞八十,中途打晕了都未抬下去,一直生生挨够八十才作罢。


    之后这位公子卧床三个月,期间还要补上所有功课,族内长辈每逢节日集会,都要将其拉出来在众人面前反思。


    江陵的年轻公子哥们得知此事,连嘲笑都不能,未有替孟家年轻一辈叹一句“命苦”!


    而孟檀是这一代嫡系中最出众的一位,他年少成名,文采可堪称江陵第一,是所有人都觉得未来可入阁拜相的英才。


    他与萧雁寻其实连娃娃亲都算不得,毕竟那只是当年老平北侯与孟相的一句戏言。他们自己当真了几分都早已无从得知,但孟家就是认了。


    平北侯府也不可能上赶着打人家的脸面。


    “所以萧世子求娶那薛公子其实是为了平息流言?”旁听的人觉得难以置信,“为姐姐搭上自己,娶一个不能生孩子的男人?萧世子怎么会……”


    “怎么不会?平北侯府姐弟情深,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萧侯爷当年没有为长子请封世子,换作其他勋贵世家,怕是兄弟几个早就打起来了!”


    “也是……平北侯府历来鲜少有兄弟阋墙的旧事,到萧世子这一代,三人更是情深,你想那萧大公子,以一病弱之体撑起江陵的侯府,再来个别人……呵,怕是早就对萧侯爷萧世子积满怨气了。”


    “谁说不是呢……”


    *


    “主子,世子还在新阳县,他手下的萧跃倒是回侯府了,随行一共三人……都一一查过了,没有世子。”


    薛犹坐在窗边,沉默。


    手下亲信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劝道,“主子,平北侯府现下毫无准备,哪怕……哪怕萧世子赶在明天吉时前回来了,主子你也不能就这样随他去侯府吧!”


    “世子他根本就……”


    “行了。”薛犹不想再听,挥手让人下去。


    待门阖上,屋内安静得让薛犹生出恍惚。


    其实,明天成不了亲才更好。平北侯府与长公主府本就不和,这么一来,两家彻底闹翻,驸马面上无光,长公主也跟着丢尽颜面。


    而且这样一来,皇帝对自己的那最后一点疑虑也会打消。


    毕竟无论怎么看,被动的都是自己,受尽“委屈”的也只有自己。


    皇帝因此说不定还会想办法在别的地方补偿自己。


    但是——


    萧雁识真的不要自己了吗?


    薛犹手掌附在心口,那里绞着,连同心肝脾肺一起被拉扯着……


    好难受啊,萧景蕴……


    *


    薛犹在窗口吹了一夜的风,天色未亮时,柏逢才发现自家主子像是被夺去了魂魄似的,一摸肩头凉透了。


    若非呼吸清浅,柏逢都觉得眼前的人像是死了似的。


    啧,情字害人!


    不过想起先前自家主子对萧世子做的那些事情,他又忍不住叹了声“活该”。


    心中吐槽归吐槽,自家主子的命还是得救。柏逢一探额头,薛犹烧得人事不知,但那脊背就跟僵住了似的,倒是挺拔。


    柏逢将人送到榻上,薛犹躺平后忽然开口问,“萧,景蕴回来了么?”


    从昨日开始,柏逢便不觉得萧世子会赶回江陵成亲,所以之后他再没派人探过消息。这会儿薛犹自己病恹恹的,还要问这个,他索性随口敷衍道,“主子,萧世子没回来……他不回来了!”


    薛犹闭眼。


    *


    薛犹做了一个梦。


    他又回到了那座枯败、充满死气的宫殿。


    脚下的地砖黏腻,像是有无数的触手撕扯着,他每迈出一步,都好像连皮肉都剐连着疼痛。头顶永远是阴潮的天,连旁边的树也缠上了丝丝蔓蔓的白线,泛着一股恶臭……


    我要找什么?


    眼前弥漫着浓重的白雾,连带着那股恶臭一起侵袭着他的五感,薛犹走得越来越慢,找不到出口,找不到任何活物。


    鼻腔里开始慢慢溢出血,耳膜里嗡鸣声渐大,薛犹痛苦地伏在地上,蜷住身子。


    会有人来救救我么?


    母亲……


    那两个字艰涩,他仿佛在嘴里咀嚼了无数遍,但最后未能出口。


    还会有谁呢?薛犹捂住耳朵,除了母亲,还会有谁呢?


    “薛犹?”


    “醒醒……他怎么回事……嘶,这么烫?”


    “薛犹,薛犹……”


    那道声音好熟悉,到底是谁呢?


    薛犹挣扎着,眼前的白雾变成黑蒙蒙一片……他慢慢睁开眼,便见萧雁识一脸担忧,伸出的手正抚在他额头。


    日思夜想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加之方才还梦魇了,薛犹尚以为自己还在梦中,不知怎么的,眸中一酸,眼泪竟滑落至耳际。


    萧雁识:“……怎么,怎么烧糊涂了?哭了……”


    他瞬间手足无措,放在薛犹额头的手猛地缩回,而后又有片刻犹豫,但最后还是轻轻探过去,在薛犹眼下摸了摸。


    “咳,哭什么……又不是不娶你,你看……我这不是来了么……”萧雁识不知怎么能安抚住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大男人,一向杀伐果决的萧世子竟也束手束脚起来。


    旁边的柏逢也看得目瞪口呆。


    自家主子会落泪?!


    若不是一直从早时守着薛犹,若不是迷迷瞪瞪时被一脚踹开门的响动惊醒,若不是下意识与闯门的萧世子过了三招,被揍得毫无招架之力,若不是眼睁睁看着萧世子“摇醒”自家主子,若不是世间没有换魂之说……柏逢心中闪过无数借口,最后还是老老实实认清现实了。


    自家那无所不能、狠辣暴戾的主子……是当真哭了!


    嘶!


    毋管柏逢这里如何难以置信,那边薛犹仍仿若梦中,他下意识勾住萧雁识替他擦泪的手,力度不敢太大,唯恐惊了这场美梦似的,“……是梦也好。”


    “嗯?”萧雁识蹙眉,“你说什么?”


    “……梦里的景蕴也要皱眉么?”薛犹委屈的敛眉,“景蕴,你对我笑笑……”


    “笑笑,好么?”近似于恳求。


    萧雁识用空出的一只手复探了探薛犹的额头,想了想,又挪到薛犹颊边……捏住对方的脸颊,狠狠掐了一把。


    “嘶……”薛犹疼得皱眉。


    萧雁识力气不小,虽然看在对方起了高热的份上稍微削减了几分气力,但薛犹那张毫无瑕疵的脸上很快就留了印子。


    原来……不是梦么?


    薛犹惊觉。


    萧雁识却懒得看他,扭头问柏逢,“你家主子都险些烧傻了,还不去找个大夫?”


    “……这。”柏逢为难地往薛犹面上瞧了瞧,而后又看向萧雁识,“世子,我家主子素来不让大夫近身。”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怪癖!”萧雁识狠狠瞪了薛犹一眼,“我不想一成亲就成了鳏夫。”


    这意思在场的人瞬间都懂了。


    薛犹不敢细想,下意识吩咐柏逢,“去找大夫。”


    柏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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