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得信 江陵的事情交给我,我会给你个答……


    皇帝病情才稳定了两日,如何会突然又严重起来?


    薛犹目光落到皇后身上,这些日子见她安分,都险些忘了这位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陛下病情生变前都有谁去了乾定殿?”薛犹问这话时目光依旧在皇后身上。


    柏逢何等聪明,将这几日涉及乾定殿的人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回话,“除去宫女太监,只有皇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


    “靖远侯这是什么意思?”皇后亦是出身将门,又在宫中浸淫数十年,岂会不懂这主仆二人的意思,“本宫乃后宫之主,去乾定殿也要经过你的允准么?”


    “臣不敢。”薛犹嘴上不敢,表情却无分毫变化,他微微抬手,“陛下需静养,将皇后娘娘请回凤仪宫去。”


    “薛犹你!”皇后雍容终于维持不住,长甲几乎剜进肉里,“你等臣子就这么看着此贼如此以下犯上,谋害陛下吗?!”


    四下朝臣都是薛犹亲信,尤其梁言,揣着袖子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什么都没听进去的模样。


    “还不将皇后请回去?”薛犹声音冷极。


    不说是诸臣,皇后身旁的宫女太监都是一骇,忙不迭扶着皇后往外去。


    “长公主也请出去,”薛犹抚了抚手边的杯盏,“自今日起,除了张院正,其余人不得擅自出入乾定殿。”


    *


    亏是发现得早,张院正用了一剂猛药,勉强保住皇帝性命,自己也捡回了一条小命。


    经此一事,乾定殿愈发密不透风。


    长公主倒是没再闹,皇后却是叫人日日盯着薛犹的动向,光明正大到连掩饰都懒得。


    秦风又进了两次宫,第二次不慎碰到薛犹。


    “秦小郡王从前也不爱往宫里来,怎的近来见天的总见?”


    秦风本就胆子小,又听闻薛犹是个暴虐反复无常的,陡然撞到薛犹面前,便有些心虚,“姑,姑母近来心绪郁结,家……家中长辈,让我来……来看看她。”


    结结巴巴好不容易说完这句话,抬眸想要看看薛犹神色,孰料刚好撞进他眼里,那微末的一点厉色吓得他飞快敛下眸子,“若是,若是耽搁了靖远侯的事,我还是回,回去吧。”


    说完就准备转身溜走,薛犹挑眉,将人唤住,“秦小郡王莫急。”


    秦风一僵,回头带着假笑,“靖远侯可还有什么事吗?”


    “听景蕴说,与秦小郡王有些渊源,想来也是朋友了,”薛犹难得含了点笑,秦风却觉毛骨悚然,他哪里知道薛犹是因为提及萧雁识才会展颜,谨慎开口,“与萧世子萍水相逢,约莫有些熟,呃,其实也不算太熟……”


    这些日子江陵城是何风向他岂会不知,薛犹与平北侯府似乎也不太融洽,贸然牵扯说不准会惹了这阎王的不快,殃及郡王府就完了。


    秦风怂归怂,却是不怕死,只是曲泾川那一次让他成长了不少,作为郡王府的顶梁柱,合应护佑府中上下几十口。


    “这样啊,”薛犹扯唇,“我原本还想劳烦秦小郡王一二,看来是不能了。”


    秦风这下才真真是愣住了,这煞神既然开口了,分明就是需要自己替他办事,若是装傻充愣,说不定会惹了他。


    而且,也不知是什么事情,万一是想让自己出城呢?


    秦风心中忽然澎湃起来。


    他暗自鼓气,开口时竟多了几分勇气,“靖远侯事务繁忙,若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可开口。”


    “我要你去趟北疆。”薛犹没有丝毫客气。


    秦风先是意外,而后便是几乎要掩饰不住的欣喜。


    可以出城了!


    *


    皇帝濒死的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皇后假借昏厥医治的机会,向英武伯府递了一份密信,并且指名要严闻出城向淮阳王薛振求援。


    薛犹知道时,严闻已经拿着皇后的密函出了城。


    柏逢失察,跪在地上。


    “严闻是藏在秦风的马车上出去的?”薛犹不需细想,便知皇后和这几人早就在等这个机会了,“起来吧,你近来被乾定殿的事情分去大半心神,一时疏漏也能理解。”


    薛犹难得宽宥,柏逢识相起身,“主子,淮阳王封地丰饶肥沃,先帝削藩唯独只剩他难行一步,他与皇后是本家,如今姚骊薛彻在城外虎视眈眈,淮阳王若是与他们沆瀣一气,到那时……”


    “就看淮阳王是想置身事外还是想要试一试天命了……”薛犹神色懒懒,“淮阳王也好,姚骊梁王也好,我只担心北疆……”


    *


    被薛犹惦记的北疆近来有些忙碌。


    耶木侪大略是不想走他父汗的老路,遂一回去便先又是马匹,又是牛羊,送来上千,薛犹坦荡收下了。


    傅从期掀开帘子进来,手先寻了熏笼暖着,“马匹我看了,俱是好马,就是可惜了要送去都城,白白浪费在那些勋贵子弟的手里。”


    “谁说我要送去都城?”薛犹搁下册子,挑了挑碳,都开春了,北疆还是彻骨的冷。


    “那你是想?”傅从期也是个心黑的主儿,瞬间与萧雁识想到一起去了。


    “现下江陵情况你也知道,我需守好北疆,只要姚骊没有坐上龙椅,我父兄及府中所有人便不会有性命之忧。”萧雁识似乎玩碳火玩上了瘾,火星子溅起来跟跳跃的小人似的,“北疆不参与,至于这些马匹,等以后不知哪个成了皇帝,再问起来时,想来马儿都生了一茬子了。”


    “你就一点不关心最后谁当皇帝吗?”傅从期盯着他的脸,“若是那位靖远侯上位,你岂不是翻身直接做了皇后?”


    傅从期笑得嚣张,惹得萧雁识睨了他一眼,“整日没个正形,哪有男人当皇后的?”


    “那你的意思是,只要男人能当皇后,你就愿意?”傅从期之前就听说了萧雁识与那薛犹的种种,早前还以为夸大了,如今再看,分明就是扯不断的冤家。


    “你是闲着没事干了?”萧雁识伸脚就要踹他,熟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人进来面还没见,就听对方喘得厉害,“世子,大公子殁了!”


    “什么?!”傅从期惊讶地起身,萧雁识更是比他快一步,炭盆被碰倒,烧红的碳滚落一地。


    “是十三亲自传出的消息,他人被靖远侯派出的杀手堵在了路上。”


    萧雁识往后退了一步,“薛……”


    傅从期知道他已经心乱了,忙附手按住他肩膀,“你先不要慌,江陵乱成那个样子,消息不一定是真的。”


    他知道平北侯府对于萧雁识有多重要,现下安抚居多,“侯爷也在城中,有他坐镇,你兄长不能出事的。”


    萧雁识摇头,“你不懂……”


    傅从期看着他走到案前,攥住砚台,“你不懂……他那人极尽算计,为了自己什么人都能做棋子,”萧雁识心里乱极,忽然抬脚往外走。


    “你去哪里?”傅从期害怕他心急之下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安排你去江陵。”萧雁识未回头,“现在我谁也不信,但北疆走不开,你替我去江陵,”他顿了顿,“若我兄长真的……”


    “不会!”傅从期打断他,“自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要想,江陵的事情交给我,我会给你个答案。”


    *


    傅从期用了萧雁识的人,顺利进了江陵城。


    薛犹得到消息时,失色到打翻了皇帝的药汤,他盯着柏逢,“是他吗?”


    柏逢哪里不知道薛犹问的是谁,“对方早有准备,我们的人只能隐约看到个轮廓,不能确定。”


    薛犹似是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猜度,“平北侯府里的每一个人于他而言都十分重要,尤其他兄长……他一直愧疚,若是听闻死讯,定是半信半疑,一定要得个准信的,关乎生死大事,他不会相信任何人任何消息,多半不会假手于人……”


    说着他又摇头,“不对,北疆需他坐镇,他不会罔顾万千将士和边陲数万百姓死活,这也是我敢将平北侯府消息封锁,不去扰乱他的缘故,只是……”


    薛犹情绪起伏明显,柏逢知道自家主子心乱了。


    “不若派人去平北侯府探探消息?”柏逢知道目前别的事情都不可能掠去自家主子的注意,索性想让人出宫去。


    偌大一个侯府,萧世子遮遮掩掩根本行不通,探个消息还是很容易的。


    “我亲自去。”薛犹扔下四个字,便往宫外去了。


    张院正又叫宫人熬了一碗药进来,险些泼在薛犹身上。


    看得一旁张院正心惊肉跳,险些又将药撒了,皇帝在龙榻进气少出气多,全靠着这一碗药吊着命了。


    薛犹心急如焚,一路疾驰出了宫,平北侯府离得远,但是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萧雁识之前对他嫌恶的眼神。


    心随着寒意浸透衣衫,到了侯府门口他陡然不敢进去了。


    其实来人也未必是萧雁识,但……假若是他呢?


    自己要说什么?


    薛犹站在门口踌躇,却不料府门缓缓打开。


    竟然是萧雁寻披着大氅,身旁还有孟檀并两个小厮。


    萧雁寻看着台阶下覆了一身雪的薛犹,他竟连个大氅都未披,面上冻得发白,“靖远侯来了为何不进?”


    她其实是带着气的,任谁猛然在乱势中听到兄长殁了的消息都不可能不悲痛,天知道若不是孟檀陪着,从孟府到侯府的这一段路她怎么能过得来。


    孟檀隔着大氅安抚地拍了拍夫人,目光却是对上薛犹,他是顶顶聪明的人,自然知道薛犹这风雪里疾驰而来是为什么,遂也没有打官腔,道,“世子不在。”


    第62章 败局 “败局已定,郡王我们降吧!”……


    说不出是失望多些还是庆幸多些,薛犹脚步一转,就要回去。


    孰料孟檀唤住他,“侯爷,严闻已经到了淮阳王封地。”


    “哦。”薛犹头也不回,“那又如何?”


    “严闻拿着皇后的敕令,与淮阳王合作,不日便会挥兵,姚骊又与梁王沆瀣一气,这多日一直陈兵城外,虎视眈眈……北疆虽然有世子,但是双拳难敌四手,侯爷到底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还是说,只是想将这江陵城拖进火海炼狱?”


    孟檀出身清贵,照理说看不上薛犹这等邪佞,但不知为何,虽然他只与薛犹有过几面之缘,却是一点也不厌恶此人。


    反倒有些钦佩。


    能在泥泞里踏出一条血路,还不曾坏到骨子里。


    而且,他还是萧雁识在意的人。


    萧世子那是什么人,他最忌邪佞弄臣,但是薛犹在他这里是个例外,想来,这摇身一变的靖远侯应当还有一些他们不曾知晓的东西。


    至于江陵街头巷尾的那些“谣言”,孟檀早在心中揣度了无数遍。


    他不似父兄,不似族中那些老人,于他而言,忠君不是忠某人,而且那泱泱万千百姓。


    梁王之流,多半昏君暴君。


    孟檀从来没觉得那人能轻而易举将薛犹正法,走上那个位子。


    孟檀说完,薛犹似是在思忖,不过很快竟笑了,“从来不是我想将皇帝如何,将江陵城如何……梁王想弑君,想篡位,反过来,若不是我,你以为皇帝能活到现在?”


    阴谋陡然被挑破,孟檀微讶,萧雁寻下意识攥住孟檀的袖子。


    孟檀欲要再开口,薛犹却打断他,“看顾好平北侯府,别的事,不必你多操心。”


    *


    似乎也真是不必别人操心,梁王很快就按捺不住了。


    就在立春的那日,薛彻忽然叫人攻城。


    姚骊知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薛彻派人架起圆木,云梯,一边破城门,一边攀上云梯,以不要命的打发叫人冲杀攻城。


    大概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城墙西边竟被撕开一道口子,原本要改换攻势的姚骊见此情形,忙安排世子姚麟率领五百精兵猛攻。


    尸山血海,污血染透了江陵城墙。


    姚骊父子隔阂时久,如今有机会给姚骊展示自己的能力,姚麟杀红了眼,哪里顾得上揣摩其中有什么不对劲,直到他冲将至最前。


    原本气势汹汹的姚家军突然溃败,薛犹身披甲胄挑穿一人喉咙,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手中弓箭瞬间满弓。


    姚麟死前耳际还环绕着手下嘶吼,“保护世子!”


    姚麟死相极惨,手下人拼了命也才只抢回他缺了一条手臂的尸体。


    姚家军首战惨败,痛失世子,姚骊悲怮之下吐了血,来安抚的梁王也被他厉喝赶出去。


    梁王本心虚,知道自己急功近利,听了手下人撺掇,但姚骊不顾他皇子颜面,当众给他难堪,叫他那点心虚消弭个干净。


    “殿下,这姚骊也太不识抬举了,您亲自过来看他,他居然还敢给你甩脸色,方才那么多将领在场,今日一过,以后那些人指不定如何在背后说您呢。”说话的是梁王亲信,今日便是他撺掇了不少,姚麟一死,他先慌了,唯恐姚骊秋后算账。


    但经方才那事,他又窥见活路,只要梁王与姚骊生了嫌隙,便不会如先前那样事事只听姚骊的。


    就算要处置自己,也要看梁王的意思。


    果然,薛彻本就不快,亲信那么一说,更是叫他多了几分怒气,“不过一武夫,还真当本殿只能靠他了!”


    “殿下的意思是……”亲信面露笑意。


    “手里有兵的又不止他一人!”薛彻再度有了计较。


    *


    薛彻好似十分大度,翌日又亲自去了姚骊帐中。


    姚骊大悲之下又吐了血,身子一下子垮了,薛彻进去的时候他勉强起了身,看着薛彻将人送来的各种药材,心里越发闷堵。


    他声音喑哑,“老臣谢殿下恩典。”


    大略是心力不足,姚骊只简单与薛彻说了说这两日暂且按兵不动,薛彻一副从善如流的模样,反过来又叮嘱他保重身体,带着人便离开了。


    帐中只余姚骊并其亲信。


    “将军,梁王难得没有反驳于您,看来他因昨日兵败长了些教训。”


    “呵,”姚骊冷笑,“以我儿性命换他个教训,他也配?!”


    “将军恕罪,属下失言!”


    姚骊轻蔑道,“薛彻急功近利,怕是按捺不住,你且遣人盯着他,假若他暗中联系藩王,直接截下。”


    “是!”


    *


    夏季才冒了个头,江陵城就乱起来了。


    城南的火器坊突然炸了,黑烟罩住半边天,谢开霁带人赶到的时候,就见柏逢于火中救出一个满身是伤的人。


    实在太过狼狈,谢开霁心下一沉,几步过去,“这……”


    “主子被人引过来,中了贼人奸计,劳郡王快些进去救人,驸马也在里边!”


    柏逢说完便带着人离开。


    漫天黑烟,空气中尽是火药味儿,谢开霁不敢耽搁,将就近禁军调过来。


    整整一日一夜,从火器坊里救出十多人,还有二十多具尸体。


    “郡王,伤者里边没有驸马,尸体……多半烧得看不出样子,仵作最快也得两日才能将死者身份确定。”薛犹离开前,将赫章留给谢开霁差遣,他熟悉江陵城,跟着谢开霁调查火器坊再合适不过。


    谢开霁忙活到现在,片刻不得歇,身上也是黑污一片,他看了赫章一眼,“近半个月进出火器坊的人员身份确定了么?”


    驸马掌管火器营数年,火器坊又在江陵城内,其管控之严比之国库更甚,陡然爆炸定不是意外。


    赫章顿了下,“郡王,九人有嫌疑,三人已死在爆炸中,三人失踪,二人已被控制,剩下一人……”他吞吞吐吐的,“疑似孟檀。”


    谢开霁擦手的动作一顿,脸色难看,“孟檀?”


    赫章点头,“孟檀这些时日一直在忙平北侯府大公子的丧仪,照理说不会往这里来,但不知为何他前前后后来了四次,有一次似乎还被驸马撞上。”


    “这消息靖远侯知道吗?”谢开霁有些头疼,平北侯府如今与薛犹势成水火,孟檀则是在侯府危难时守住一府安宁,现在又出了这档子事,怕是又要生事。


    赫章懂他的意思,点头,“主子那边已经知道了。”


    “这都是什么事……”谢开霁思及北疆的萧雁识,更是头大如斗。


    谢开霁原本打算找个时候去趟侯府,孰料当夜就听到薛犹带走孟檀的消息。


    他才从大牢出来,审了那几个嫌犯大半夜,就是铁打的身体也熬不住,结果连眯会儿的工夫都没有,赫章就火急火燎告诉他孟檀被薛犹下了狱,萧雁寻一人大闹宫门的消息。


    萧雁识叫他照拂侯府,谢开霁哪敢懈怠,一匹快马赶到宫门。


    他到时,萧雁寻纤瘦的身影格外坚毅,“……靖远侯为何不见我!他害了我兄长,如今又要残害我的夫君么!”


    谢开霁两步过去,先解了大氅披在萧雁寻肩头,“阿姊,你一人怎么到这里来了,有事唤我不能么?景蕴千叮咛万嘱咐让我照拂好你们,如今见你这般,我以后还能有什么脸面见他?”


    “啪!”一巴掌打得谢开霁脸偏过去。


    赫章心惊肉跳,欲上前,却是没敢迈出一步。


    谢开霁咬了咬牙,又开口,“阿姊,我确实有愧于景蕴……”


    “谢开霁,你有愧的何止只是景蕴,”她目光如刀,几乎剐着谢开霁的心脏,“薛犹那是个什么东西,先是弑君,再是谋害我兄长,如今连对他有恩的驸马都不放过,我侯府究竟如何愧对他,他害了我兄长、弟弟不够,孟檀都逃不了他毒手!”


    萧雁寻本就羸弱,谢开霁不因那一巴掌生恨,而是轻声安抚,“阿姊,我向你保证,孟檀不会有事的。”


    说这话时,一人匆匆过来,附在赫章耳际说了几句话,他目光错开,在萧雁寻堪堪被安抚住的时候似无意道,“郡王,主子让您带着张院正去大狱,孟公子他……晕厥过去了。”


    才缓和的萧雁寻猛地看过来,“你说我夫君他……”


    在大狱里晕厥,其中意味不消细想,萧雁寻胸口一窒,身体一软,往后倒去。


    “阿姊!”


    谢开霁大惊,忙将人扶住。


    *


    火器坊爆炸后的第三日,东城门陡然破开一道口子,薛犹亲自御敌,却被一箭洞穿心脏,生死不知。


    不过错后半日,谢开霁又得到消息,平北侯萧鸣权重伤,被抬下城墙。


    谢开霁左右支绌,便忽略了宫中皇帝,却在此时,丧钟皆响,皇后命人封住宫门。


    “郡王,皇帝驾崩了,皇后与淮阳王勾结,又与梁王姚骊约定,踏破宫门,两分天下!”赫章满身浸血,“另有长公主与薛韶开了北城门,姚家军前锋已经拿下守城将领!”


    谢开霁后退两步,脸色青黑,“一群篡位贼子啊!”


    赫章声音陡然高起来,“败局已定,郡王我们降吧!”


    薛犹生死不知,萧鸣权重伤,如今江陵城除了谢开霁再没有能守城的大将,那些尸位素餐之辈不成气候,赫章目光冷肃,看着眼前浴血的谢开霁,眼底再无之前的恭顺。


    “要本郡王向那些贼子投降,毋宁死!”谢开霁忽的抬头,“死守!直到你我死!!”


    “郡王还要负隅顽抗么,”赫章声音诡异的低下,谢开霁倏忽看过来,便见对方轻蔑道,“你想死,属下却不想。”


    赫章手中大刀猛地朝谢开霁挥去。


    第63章 达愿 “皇帝召你回江陵。”傅从期言简……


    赫章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薛犹作了一场局。


    局中之人何其多,而他……不过是一枚棋子。


    谢开霁砍去他一条手臂,旁边是梁王薛彻,也跟死猪似的捆好扔在地上,没多少伤口,倒像是晕过去似的。


    “你们早就知道我是殿下的眼线,让我递出不少假消息,为的就是将殿下引进圈套?”赫章面上尽是悔意,却不是因为做了梁王眼线,而是后悔自己蠢笨,害得主子被缚。


    “瓮中捉鳖,虽然简单,却是十分好用,”谢开霁一扫先前颓靡,不过装装样子,他的拿手好戏。


    先前“生死不知”的薛犹坐在上方,“姚骊疑心重,薛彻却是个急功近利的,他们二人不合是必然,尤其姚麟一死,二人如何能如从前。”


    他正说着,姚骊被人拖进来。


    不是别人,正是“重伤”的萧鸣权。


    赫章瘫倒,“殿下败于你手,天意啊!”


    姚骊身上伤口不多,看见倒在地上昏厥的梁王也只是漠然撇开眼。


    薛犹则是站起来,将萧鸣权迎至上座,“委屈父亲了。”


    二人亲近之态绝非伪装,姚骊嗤笑,“你们一个个好演技!”他知道城中必然设伏,但军心已乱,姚家军前锋被诱进去,他底牌几乎要保不住,便大胆涉险。


    果然,城中步步是计。


    专为他而来。


    薛彻这个蠢货,不中用不说,还拖着自己一起眼睁睁进了薛犹的陷阱。


    萧鸣权不善言辞,他素来看不上姚骊,对他其临死前的叫嚣也懒得瞧。


    “比不上姚大将军,戮尽乌东遗族赚得累世美名,还有那十三郡匪患,其中无辜百姓多少,想来没人能比姚大将军清楚。”薛犹居高临下,冷眼看着姚骊,


    “河东军乃姚述大将军一手所建,他殚精竭虑护卫江河无恙,抑制土地兼并得百姓无忧,他一生无子,四十又五将你从奴隶窝里带出来,教你读书,教你练武,曰父也不为过,但你……私下勾结他心腹,蚕食其兵权,最后竟连他性命都不肯放过。”


    薛犹眸色赤红,恨不得活剐了他去。


    先前姚骊尚且神态自若,待听到“姚述”二字便变了脸色,他声音带着怨毒,“你与姚述有什么干系?”


    他问完又似是很快反应过来,“你是姚磬的儿子!”


    姚骊突然挣扎起来,谢开霁一脚踹在他肩头,逼得他困兽似的低嚎,“磬儿的儿子是我亲手掐死的!”


    他怒吼,“你不是!”


    薛犹自上方走下来,“我小腹处有一块豆大的胎记,”他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匕首,猛地插、进姚骊小腹。


    “呃!!”姚骊痛到极致。


    薛犹面不改色,“即使身处险境,我母妃亦还是有一两个亲信的,那时候那么乱,狸猫换太子而已,也只有你这蠢货做不干净!”


    “不可能!”姚骊龇牙咧嘴,“当时磬儿那么痛苦,她知道我杀了那孽种,你在骗我,你不是磬儿的孩子,你不是!”


    “你不信么?”薛犹忽然抬手,堂前一道帷幕瞬间落下,露出上座的人。


    姚骊艰难抬头去看,便见“驾崩”的皇帝俨然还活着,他终于瘫软,伏在地上,“薛犹你手段通天!”


    连皇帝驾崩都能做戏,分明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中。


    薛犹不理会他的败状,一步一步走到皇帝面前,自有小太监替他展开圣旨,上边内容已经拟好了,与此同时,从外边呼啦啦走进来群人,除却被杀的朝臣,其余俱在。


    就连皇后、长公主,连淮阳王都俨然在内。


    诸人微垂着头,清晰地听着薛犹的声音缓缓,“陛下,臣的身份还需要再证明么?”


    皇帝慢慢抬头,定定地盯着薛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艰难地抬起来,指了指梁言。


    梁言手捧玉玺,聪明上前,重重盖在圣旨上。


    玉玺再抬起时,堂中所有人俯身就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薛犹转身亲自扶起萧鸣权,而后慢悠悠走到皇帝身侧,俯身,小声说了一句话。


    没人知道他说了什么,只有谢开霁大胆觑见,皇帝猛地睁大眼睛,吐出一口黑血,身子一僵,却是一动不动了。


    梁言依旧识相,声音穿透内堂,“太上皇驾崩了!”


    *


    薛犹顺利即位,登基大典安排在三个月后。


    萧雁识知道这个消息时,已是七日后了,傅从期快马加鞭带着一伙人赶到军营外,凑巧碰到萧雁识去喂马。


    在江陵好不容易养白了些的萧雁识又黑了,抱着一捆草,若非面容俊美,与那半山地下的柴夫有什么区别。


    “咦,你怎的回来这么快?”萧雁识还颇为讶异。


    傅从期从马上跳下来,“事情办完了就回来了,我的兵在这里,不回来我去哪里?”


    “你的兵?”萧雁识还以为傅从期在开玩笑,“你还没正式封将,这些都是我的兵,给你想挺美!”


    “不信?”傅从期突然从怀里摸出一道圣旨扔给萧雁识,“喏,瞧瞧。”


    “嗯?”萧雁识扔了草,打开圣旨一看,差点爆粗口,“特么……这是什么玩意儿?!”


    萧世子气得原地升天,“你是北疆英武将军,那我是啥?!”


    大魏历来得封英武将军的人为北疆军首领。


    虽然仅次于大帅,但其掌管兵权十之八九,除了虎符以外,几乎可以说是北疆军尽在其下。


    萧雁识如今便只差一个英武将军的头衔。


    怎么叫傅从期截了胡?


    傅从期拍拍他的肩头,“你莫生气,还有更大的衔儿等着你呢!”


    萧雁识把圣旨扔给他,“你放什么屁,我爹还在呢,我当什么大帅。”


    “谁说让你当大帅呢,”傅从期笑得贱兮兮的,锤了萧雁识胸口一下,“有现成的皇后不当,当什么边军大帅呢!”


    “滚!”萧雁识很快反应过来,一脚踹飞傅从期,“别以为咱俩关系好,我就肯服你,这个北疆我还真待定了!”


    说完连马也不喂了,扭头就往里边走。


    傅从期瞧着萧雁识气势汹汹的样儿,噗嗤一声笑出来,就冲萧雁识踹他这一脚,说明萧雁识根本不在意什么英武将军的衔儿。


    “将军,萧世子是不是和您掰了呀?”临离开江陵,傅从期在江陵捡了几个兵蛋子,这不,蠢兮兮的就问了句笨话。


    傅从期睨了他一眼,“掰个屁,那是心乱了,匆匆找个地儿梳理梳理去呢。”


    “啊,心乱了?”兵蛋子挠着脑袋,“莫不是萧世子找个地方偷偷哭去了?!”


    “哎呦!”


    这下轮到傅从期给他踹飞了。


    萧雁识匆匆回到军帐,坐在火盆旁便发起呆来。


    这些时日他忙得脚不沾地,自江陵传来的消息来了近十道,他只看了最急的那一道。


    薛犹即位的消息在最上,父兄连同谢开霁他们都安全无虞。


    知道这些以后,其余的他便看也未看,每一道都是薛犹叫人送来的。


    为何?因为薛犹那封口处滴一滴墨的习惯他再清楚不过了。


    只是没想到,傅从期回来得这般快。


    观傅从期表现,还有那道圣旨,薛犹是达成所愿了。


    不光是即位一事,还有为姚述大将军、为他母亲报仇,这些薛犹都做到了。


    萧雁识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么样的感受。


    从始至终他都知道,薛犹一定会赢,他费尽心机谋划这一切,从来不会落空。


    但是远在北疆的他,心还是一直提着。


    直到收到密信。


    直到傅从期意气风发地下马拍了他一巴掌。


    萧雁识一直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噼里啪啦……”火盆里碳火烧不尽,轻轻爆开火渣子,萧雁识伸手,被火星子灼了下。


    “薛犹,和离的时候到了。”


    *


    “景蕴,醒醒!”


    萧雁识昨晚睡得晚,岂知傅从期一大早进来搅他清净,掀了他被子不够,给他脸上还扔了一块湿透的布巾。


    萧雁识嗷的一声险些跳起来,抄起手边的护心镜飞出去,正巧砸在傅从期鼻子上,疼得他嗷嗷叫,“萧景蕴你也太狠了!”


    “大清早你不睡觉跑来作甚?”萧雁识随手披了件衣裳。


    “皇帝召你回江陵。”傅从期言简意赅。


    萧雁识刚抬手往嘴里送进去一口冷茶,险些喷出来,“他召我作甚?”


    “后宫空悬。”


    萧雁识手里的杯盏飞出去。


    傅从期接住,“你怎么又恼了?”


    “我明日出发。”萧雁识出奇地应了,傅从期还以为他要继续逃避下去呢。


    “行,我遣几个人随你一起。”傅从期还递给他一封信,“侯府你大哥遣人送来的,方才送到,我顺便给你拿来了。”


    萧雁识接过来,打开一看,竟然露出些笑意。


    “什么事这么开心?”傅从期颇为好奇。


    “阿姊有孕了。”萧雁识嘴角翘起,“她与孟檀竟难得的琴瑟和鸣,似乎在孟家过得很好。”


    “孟檀这人不似其父辈迂腐,是个难得的才俊,你阿姊配他不亏。”傅从期不是为萧雁识宽心,前些日子他在江陵与孟檀打过不少交道,大概也看得出来对方人品。


    “嗯,阿姊幸福便很好。”


    “那你呢?”傅从期挑眉,“你与现在的这位皇帝陛下呢?”


    萧雁识沉默了。


    “唉……”傅从期挑开帘子出去。


    *


    既然心中有了计较,萧雁识便不再纠结,翌日一早,他带着十来人,快马加鞭往江陵而去。


    沿途驿站不知嗅见了什么风声,对他百般尊敬。


    萧雁识懒得深究,该吃该睡,直到第五日傍晚,他们一行递到江陵城外十里处。


    “已至宵禁,城门关前怕是赶不及了,今夜先在前边破庙休息吧。”萧雁识吩咐。


    “是!”


    一行人到破庙前,萧雁识倏忽一顿,“有人。”


    话音刚落,破庙门打开,几人走出来。


    一见为首那人,纷纷跪下,“陛下。”


    唯独萧雁识端坐在马上,看着那人眸色如月光流动,“景蕴……”——


    作者有话说:完结啦!还有一点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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