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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1、番外一?如意缘(2)更新:2020-11-12 13:47:35


    从朱雀门入宫, 约莫要行两刻方能到达太极门前。


    一行人走走停停,说说笑笑,倒也不觉得如何冷。


    凌琳县主说了几句, 便突然问谢吉祥:“嘉玥,你们家是不是新开了香水行?”


    谢家之前家产都被抄没,现在朝廷虽然归还田产,但大部分店铺的生意都七零八落。


    谢吉祥跟谢辰星重新请了掌柜和长工, 又简单装饰了一下,开了几家新铺子。


    其中位于庆麟街的香水行,没开几日就成了京中闺秀追捧之地。


    原因无他, 原本在清水斋卖的玉妆台, 现在成了香水行的独门珍品, 一瓶难求。


    谢吉祥现在心里没那么多烦心事, 除了去皋陶司日常点卯,有了案子便追查, 没有便在家中读书或是侍弄香露。


    这些时候, 香水行经常能上新品,一时间倒有些门庭若市。


    凌琳县主知道以前那家铺子是谢家的, 故而有此一问。


    她这么一说, 就连宜缤郡主也忍不住向谢吉祥看过来。


    “哪里是什么热络生意, ”谢吉祥笑着说, “小打小闹罢了,一直在家闲着也不是事。”


    宜缤郡主却若有所思:“你哪里闲着了,京中人人都知皋陶司的小谢推官, 破案一流,你可是咱们几个里最有成就的。”


    谢吉祥咋舌:“哪里就成就了,只是爱好而已。”


    宜缤郡主道:“看来, 我也不能一直在家赋闲,总要有些事做。”


    她一个宗亲郡主,哪里是在家赋闲,平日里荣王府的事由她也要帮着王妃打理,若是王妃不在,她也能做主。


    不过,谢吉祥这般成就,确实令她颇为心动。


    凌琳感叹道:“我现在只给家里打理庶务,倒是没什么趣味,我又不喜这个,还是应当像嘉玥这般,寻了自己喜欢的事来做。”


    越是贵族千金,平日里越忙碌。


    如今的天潢贵胄们,嫌少有赋闲在家,便是女儿媳妇,也都身兼数职,很是勤勉。


    最主要的是,有一份体面的差事,自身便有进项,根本不怕旁人束缚。


    便是成了婚无法相合,也能果断和离,都活得颇为自在。


    一路上说说笑笑,待到了太极门前,众人便又安静下来。


    此时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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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的太极殿正监石重正守在门前,瞧见几位贵客,便立即迎上来。


    一通见礼之后,便直接把他们迎了进去。


    荣亲王世子李崇问他:“这些时候,大伴忙坏了吧。”


    石重拱手笑道:“如此到了年关,马上即将过节,虽是忙碌,可心中也很欢愉。”


    他面上带笑,神态自然,几位世子王爷见了,不约而同交换了一个眼神。


    天宝帝已经病了好长时候。


    从七月末开始,一直到现在,他一直缠绵病榻,瞧着并不怎么康健。


    虽朝中如今颇为安慰,太子也已监国,但圣上垂暮,还是让人心中惋惜。


    石重如此神态,倒是让人略微松了口气。


    最起码,这个年可以过好。


    待进了太极殿,众人寻了位置坐下,谢吉祥跟哥哥坐在了宜缤郡主之侧,跟这一对宗室兄妹挨着。


    这也是石重知道宜缤郡主同永宁县主交好,特地给安排的坐席。


    宜缤郡主显然很满意这个安排,侧身同谢吉祥咬耳朵。


    谢辰星摇了摇头,无奈地看了一眼谢吉祥。


    谢吉祥不理哥哥,只耐心听宜缤郡主的话。


    宜缤郡主正好在问谢辰星。


    “嘉玥,你哥哥开年还是要去漠南,那边如何?”


    谢辰星之前领兵救驾,功绩卓绝,如此便直接安排入职兵部,是为兵部漠南员外郎,再兼漠南金吾卫大营指挥使,一时间风头无两。


    便因如此,他过了年还要回漠南,要在漠南再驻守三载。


    谢吉祥大概也知道宜缤郡主为何如此问,她顿了顿,还是道:“漠南毕竟是边关,风沙很大,环境恶劣,缺衣少食,即便是军中,也经常会用不上水,比京中相去甚远。”


    谢吉祥顿了顿,又说:“且边关距离燕京遥远,主要以肉食为主,往常都是食羊肉,你也并不喜欢。”


    宜缤郡主一下子就知道谢吉祥为何如此说,轻轻拍了她一下:“嘉玥,你这小鬼头。”


    谢吉祥咧嘴笑了。


    他们说了一会儿话,太极殿便不自觉安静下来,此时大殿之中几乎已经坐满,宫人陆续端上热茶,供人暖口。


    谢吉祥同宜缤郡主交换一个眼神,两人不约而同坐直身体,不再多言。


    略等了一刻之后,三皇子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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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皇子随着石重进了大殿,他们两人一起在御座右手边规规矩矩坐下,乖巧冲萧博远点头致意,然后便垂眸不语。


    又等了片刻,太子殿下李希携太子妃荣氏一起踏入大殿。


    这几个月来,太子监国辅政,坚定而果决,虽还很年轻,但身上那股子威仪气度,却日渐深重。


    见他们夫妻联袂而来,朝臣一齐起身,给两人见礼。


    李希同天宝帝面容及极相似,只是他因年少康健,眉目又有明德皇后的影子,便显得越发俊朗。


    他虽面目含笑,言笑晏晏,却无人敢冒犯分毫。


    见众臣起身行礼,李希便摆手,笑道:“佳节之日,随意便是,都坐吧。”


    他跟太子妃一起坐在御座左侧,对着对面年幼的弟弟点点头,两个小皇子便起身,给哥哥和嫂嫂行礼。


    待他们这几位见过礼,李希的目光在在场众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便招来石重低语几句。


    大抵是在问朝臣是否都到齐,待石重给了答复之后,李希便让他石重下去安排。


    石重让司乐敲响锣鼓,便道:“宴起。”


    随着他声音响起,宫人陆续上了茶酒小菜。


    李希倒满一盏酒,起身朗声道:“旧日已过,新岁复来,大齐一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孤在此感念诸位大人鼎力相助,感谢诸位夙兴夜寐,勤勉为国。”


    此话说完,他仰头一杯饮尽,然后笑道:“今日除夕佳节,大家不醉不归。”


    朝臣们纷纷举杯,异口同声道:“不醉不归!”


    此言落下,鼓乐声起,舞姬们一起上前,跳起了千秋舞。


    谢吉祥举起酒杯,对着哥哥一敬。


    谢辰星微微一顿,也笑着举起酒杯:“我们兄妹二人,还要多言?”


    谢吉祥道:“自然是要说的。”


    她正了正神色,道:“哥哥,我没什么别的愿望,只希望哥哥以后能健康快乐,怡然自得。”


    原来的兄长,是京中有名的才子,谢吉祥知道他跟赵瑞也曾一起习武,但要做父亲那样的治国文臣曾经是兄长的梦想。


    然而命途多舛,他必须得离开家园,孤身远去漠南,他是如何入漠南军,又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从未对谢吉祥提过只字片语。


    这几个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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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妹日日相处,努力把谢家恢复成原样,无论谢吉祥如何问,他总是笑着说:“那两年我过得很好。”


    谢吉祥却明白,这世间哪里有什么一蹴而就的事?


    他所经历的,所忍耐的,所拼搏的,无非是一个谢字。


    为了父母曾经撑起来的门楣,他变成了现在的他,过去那个云淡风轻的才子不见了,只剩下如今干练严肃的谢指挥使。


    甚至过了年之后,谢辰星还要远去边关,驻守沙场。


    他从未有过不愿,也从未有过恨意,谢吉祥不知他是否真的是心甘情愿。


    谢辰星猝不及防听到妹妹说这样的话,眼波流转,眉目之间倒是荡漾出些许温情来。


    他垂眸同她碰了碰杯,认真答:“好,我会好好的,你也是。”


    谢辰星感叹道:“你长大了,为兄甚是欣慰,不过以后我远在边关,若是那小子欺负你,倒如何是好?”


    他正说着话,先过来给大舅哥敬酒的“那小子”立即开口:“怎么会,大哥,您拍着良心说,从小打到我们两个谁欺负谁?”


    谢辰星拍着良心,认真回答:“你欺负她。”


    赵瑞:“……”


    谢吉祥:“……”


    谢吉祥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瑞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端起酒杯:“那我今日在太极殿再次承诺,以后定任由吉祥欺负,绝不敢惹她伤心。”


    谢辰星这才舒朗眉目:“无妨,反正我还有许多兄弟留在燕京,都会替我看着你。”


    他们这边把酒言欢,另一边的大殿之中也颇为热闹。


    因着八月十五那一场宫变,现在在坐的都是功臣,加官进爵自不必说,自然人人都喜笑颜开。


    趁着圣上还没来,赵瑞跟谢辰星便到各处敬酒,谢吉祥便也陪着宜缤郡主,跟几个小姐妹说说笑笑。


    一时间,太极殿上自是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眼瞧时间差不了些许,太极殿中众人陆陆续续回了自己的位子上,安静喝酒吃菜。


    就在这时,谢吉祥左边的袖子被人扯了扯。


    谢吉祥扭头看去,就看宜缤郡主面色微红,略有些娇态:“嘉玥,我要敬令兄一杯酒。”


    谢吉祥:“……”


    谢吉祥略有些迟疑:“媛儿,你是否吃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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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她正要叫一声荣王世子,让他看顾一下妹妹,结果宜缤郡主利落起身,冲谢辰星道:“我宜缤这辈子最佩服英雄,敬你一杯。”


    此时殿中并不热闹。


    除了丝竹声响,便是众人窃窃私语声。


    宜缤郡主这一声不大不小,却能叫周遭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谢辰星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宜缤又说:“怎么,谢指挥使不敢吃我这杯酒?”


    宜缤郡主以前从不如此,今日大抵真的吃罪,心里憋闷无处发泄,这才有了如此一遭。


    谢辰星低低叹了口气,却也不能让她被人嘲笑,便利落起身,举杯便要回敬。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温和嗓音响起:“今日倒是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谢辰星:怎么回事,两年没回来,燕京女子竟然这么癫狂吗?


    宜缤郡主: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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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2、番外一?如意缘(3)更新:2020-11-12 13:49:50


    来者正是许久不见的天宝帝。


    似乎因不用操心政事, 又有太医尽心调养,这一次再见天宝帝,众人才发现他气色比之过往经年都要好。


    且不说如常人那般健康, 只面色红润些许,也令人颇为感触。


    此时扶着天宝帝进入太极殿的,正是大伴韩安晏,他小心扶着天宝帝, 陪着他一步一顿来到大殿之上,面向众臣。


    看着大臣们纷纷激动得红了眼眶,天宝帝也有些感慨。


    他的身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这么多年, 若非这些忠臣鼎力, 大齐也不会如同今日这般国泰民安。


    天宝帝稳稳坐在御座上, 他努力挺直腰背,想让自己看起来康健一些。


    韩安晏上了酒, 天宝帝便端起酒盏, 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他长叹一声,道:“今日是除夕佳节, 朕看着大齐万家灯火, 繁荣昌盛, 只觉得这辈子没有白活。”


    他如此一言, 下面几位老臣便出言相劝:“圣上……”


    天宝帝摆摆手,继续道:“有些话,以前不得多讲, 现在倒是能畅谈一番。”


    “朕青年登基,继承国祚,却一直缠绵病榻, 未能尽心为国分忧,实在惭愧,然,”天宝帝话锋一转,“然天道昭昭,终究怜惜大齐百年国祚,给了朕你们这样忠心不二的臣子。”


    “若未有你们的夙兴夜寐,未有你们的矜矜业业,未有你们的一心为国,哪里能有大齐如今这般景象,每至于此,朕心甚慰。”


    天宝帝终是道:“这一杯酒,谢诸位爱卿多年鼎力扶持,为国为民殚精竭虑,也谢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他如此说完,一杯酒饮尽,倒是颇有些慷慨激昂。


    朝臣们也都红了眼眶,有那多年陪伴天宝帝的老臣,也是潸然泪下,倒是颇为感动。


    萧博远上前半步,躬身行礼:“圣上,许多话臣都不知如何去说,但在臣等心中,在百姓心中,圣上是当之无愧的好皇帝,因圣上英明神武,才有百姓安居乐业,也有臣等能尽心为国为民分忧。”


    萧博远一杯酒饮尽:“谢圣上。”


    太极殿里,众人皆道:“谢圣上。”


    如此一敬一还,殿中气氛反而重复热闹。


    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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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人重新落座,天宝帝还笑呵呵对谢辰星道:“你一直在外,难得回京,倒是要给你好好挑一门亲事。”


    他说着,叫了一句:“太子,此事勿要慎重操办。”


    李希挑眉看了一眼谢辰星,起身行礼:“是,儿臣自当尽心尽力,替平国侯选个贤良淑德的好妻子。”


    谢辰星心头一跳,就看到身边妹妹笑得脸都红了。


    他只得无奈起身,上前谢恩:“多谢圣上,多谢太子殿下。”


    天宝帝和蔼地看着他,道:“边疆苦寒,难为你了。”


    对于同李希差不多年纪的这些臣子们,天宝帝难得有些父亲般的慈悲,他关怀他们,爱护他们,又期望他们能不畏艰苦,能匡扶国祚。


    正巧谢辰星上前来,天宝帝便多说了几句,太子也一直陪在御前,君臣之间很是相得。


    不过谢辰星也很识趣,只说了几句便退下来,给其他人让出位置。


    天宝帝一来,大殿中又恢复刚才热闹,不过热闹都集中在御前,其余地方大家都是低声交谈,吃菜看戏。


    谢吉祥低声问谢辰星:“哥哥,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嫂子?”


    谢辰星哭笑不得:“怎么你也打趣哥哥?”


    “怎么能叫打趣?”谢吉祥一本正经,“如今家中只得我们兄妹二人,年后你要去漠南,而我也要出嫁成亲,你的亲事,自当要由我来操心。”


    谢辰星被妹妹如此一训,摸了摸鼻子,立即不吭声了。


    谢吉祥乘胜追击:“哥哥,你且说说,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我在燕京替你多加留意。”


    谢辰星刚想回答,抬头就看到坐在谢吉祥身边的宜缤郡主正炯炯有神地看着自己。


    谢辰星:“……”


    谢辰星:“我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大概喜欢不撒酒疯的吧。”


    谢吉祥:“?”


    谢辰星声音不大不小,按理说宜缤郡主能听见,不过她依旧直勾勾看着这边,似乎还在发呆。


    这是酒劲儿还没醒?


    谢辰星失笑摇摇头,对谢吉祥说:“你就不用操心我的事了,我心里有数。”


    谢吉祥白他一眼,他心里能有什么数?


    天宝帝一来,众人自然就围了上去,老臣们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年轻的大臣也都是诉尽衷肠,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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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酒都要说许久的话。


    若非今日时间有限,天宝帝还要早些休息,估摸着能从今夜说到天宝二十四年去。


    待众人都说完了,赵瑞才举杯上前。


    天宝帝此时已颇为疲惫,却还是笑着看他:“你小子,倒是沉得住气。”


    赵瑞恭恭敬敬冲他行礼,道:“恭祝圣上福寿康健,平安喜乐。”


    他说得简单,天宝帝很是感慨,端起茶杯同他碰了碰杯:“好,朕努努力,如你所愿。”


    赵瑞又说了几句话,天宝帝才说:“去把你媳妇叫过来。”


    赵瑞一顿,颇有些不好意思:“圣上,还没成亲呢。”


    天宝帝忍不住笑了。


    “那一会儿朕就说,赵王道还未曾成亲,不承认永宁县主是他媳妇。”


    赵瑞:“……圣上,饶了臣吧。”


    天宝帝难得见他如此窘迫,龙心大悦,差点没笑出声来。


    不过赵瑞还是行礼后退,来到谢吉祥桌案前:“永宁县主,圣上传召。”


    谢吉祥微微一愣,扭头看向谢辰星。


    谢辰星倒是很坦然,拍了拍谢吉祥的手,道:“去吧,形态如常便是。”


    谢吉祥小时候也陪着父母哥哥一起进宫,见过天宝帝,此时倒也一点都不陌生。


    谢吉祥起身抚平礼服上的褶皱,这才跟着赵瑞一起上前。


    看到两人并肩而行,同赵瑞关系好的年轻人便一起起哄:“呦,赵王,干嘛去啊。”


    谢吉祥微微红了脸,赵瑞便白了他们一眼,让他们闭嘴。


    这么一路闹到御前,赵瑞脸上也带着笑,再度同天宝帝见礼:“圣上。”


    谢吉祥站在他身边,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低声见礼:“圣上安好。”


    天宝帝笑眯眯坐在御座之前,他面容清隽,身材消瘦,身上带了股儒雅之气,若是在别地一见,谢吉祥定会以为他是什么世家大儒,而非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


    “小丫头,你叫吉祥吧?”


    谢吉祥有些愣神,随即立即行礼道:“是,臣女小名就是吉祥。”


    天宝帝很是感叹:“这是个好名字,吉祥如意,安康幸福。”


    只是当年父亲说过的话,谢吉祥颇有些怀念:“借圣上龙威,希望臣女真如圣上所言,能一生吉祥如意。”


    天宝帝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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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这丫头,很是有意思,倒是跟瑾之很是相配。”


    赵瑞在边上拱手行礼。


    天宝帝正了正神色,垂眸看着御阶之下的一对璧人。


    赵瑞高大英俊,英姿勃发,谢吉祥则大气秀美,亭亭玉立。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相知相守,相依相许。


    端是佳偶天成,两小无猜。


    天宝帝感叹一句:“青梅竹马的缘分,不是谁人都能有,你们有这般金玉良缘,更应当要相互扶持,携手相伴,恩爱一生。”


    他目光悠远,似是在劝诫眼前的年轻伉俪,又似乎在追忆自己的过往。


    曾经的天宝帝,也有一段这样的金玉良缘。


    太子李希立在天宝帝身侧,不由有些担忧:“父皇,夜深了。”


    天宝帝回过神来,这才道:“是啊,夜深了,朕当得回宫去了。”


    他吩咐太子几句,又起身赞扬众臣,便被韩安晏和太子搀扶着离开太极殿。


    天宝帝离开之后,殿中又热闹片刻,这才散席。


    往常元旦日,宫里都要热闹许久。


    从小年开始,一直要到正月十五,宫里的宴席都不断。


    谢吉祥披上大氅,跟着哥哥出了大殿,抬头一看,外面苍穹深邃,月朗星稀。


    谢吉祥搓了搓手,把大氅裹得紧了紧:“明日定是个大晴天。”


    谢辰星站在她身边,也说:“是啊,定是个晴天。”


    就在这时,身边一道人影突然窜出来。


    “晴什么晴,来,喝酒!”


    荣王世子上前抓住乱跑的妹妹,让家中跟来的丫鬟把她整个背起来。


    宜缤郡主还在挣扎,荣王世子苦恼地道:“你莫要动了,仔细一会儿母妃看到,又要罚你背书。”


    母妃两个字的威力倒是很大,宜缤郡主一下子不动弹了。


    荣王世子让自己的小厮在边上护着,然后才对谢辰星拱手:“平国侯,永宁县主,今日实在抱歉,舍妹心绪不佳,又吃了酒,这才如此。”


    “若有不当之处,我替她赔个不是,还请两位切莫介怀。”


    荣王世子很是有礼,谢辰星忙拱手道:“无妨无妨,世子太过客气,郡主同舍妹是至交好友,又怎么会介怀。”


    荣王世子这才叹了口气:“这丫头啊,我是管不了了。”


    待这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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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兄妹打打闹闹走远了,谢辰星才心有余悸道:“还是我妹妹好,郡主这脾气也太……”


    谢吉祥挑眉问:“太如何?”


    谢辰星顿了顿,道:“不如何,你以后可不要同她吃酒,仔细她撒酒疯你打不过她。”


    谢吉祥正待回话,就听赵瑞赶了上来:“谁撒酒疯?”


    谢辰星顿时忘了宜缤郡主的事,直接道:“我们兄妹二人一路回家,王爷过来干甚?”


    赵瑞彬彬有礼:“我来送兄长归家,经年不见,甚是思念呢。”


    谢吉祥:“噗。”


    谢辰星:“……”


    好家伙,一个比一个脸皮厚。


    作者有话要说:谢辰星:我喜欢不撒酒疯的。


    谢辰星:我就是死在这里,从楼上跳下去,我也不喜欢这样的女子。


    ……


    谢辰星:真香。


    看到有人不太喜欢番外,但是这本书的正文几乎全部围绕案件,对于主角的描述和生活写得太少,所以我才会写这种种田类的日常生活番外,轻松一点,如果不喜欢,就看到正文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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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3、番外一?如意缘(4)更新:2020-11-12 13:47:35


    一晃神, 就到了天宝二十四年。


    这个新年,燕京很热闹,谢吉祥也很忙, 直到上元节时,才能略微松口气。


    这一日中午宫里还有宫宴,天宝帝病体未愈,并未出席, 同众臣举杯欢庆新年的依旧是太子李希。


    大抵也知道朝臣这些时候都没怎么休息,李希也很晓事,中午宫宴结束之后, 就让朝臣各回各家, 自家去欢庆。


    谢吉祥回到家中, 小睡了半个时辰, 这才觉得缓过神来。


    梅儿正在一楼给她煮茶,馥郁芬芳的桂花露香气逼人, 让人一下子就清醒过来。


    何嫚娘则在小火炉上架了铁网, 把年糕摆在上面,小火煨烤。


    谢吉祥坐到何嫚娘身边, 搂着她撒娇:“好香, 饿了。”


    何嫚娘怜爱地看着她, 先给她倒了一碗桂花露, 让她暖胃。


    “年糕是今年新打的,用的是家里的稻花米,很香。”何嫚娘道。


    她一边说, 一边翻转年糕,瘦条条的年糕块跟吹了气一样鼓起来,终于变成了一个小白胖子。


    谢吉祥闻着微焦的米香, 肚子咕咕叫:“奶娘真好。”


    何嫚娘给她淋上桂花蜂蜜,让她小口吃。


    烤年糕特别香,外皮是脆的,带着微焦的米香,可内里却又软软糯糯,如同刚刚化开的麦芽糖,香气扑鼻。


    谢吉祥一气吃了小半块,这才觉得舒坦:“奶娘,晚上咱们去庆麟街吧。”


    今日是上元节,在庆麟街有燕京最大的灯会。


    之前两年家中事忙,她一直都没什么心思去,到了今年才又想起这热热闹闹的上元灯会。


    何嫚娘一听她念叨这个,同梅儿对视一眼,一起笑了。


    谢吉祥不明所以:“笑什么?你们不想去?”


    何嫚娘微笑着不语,倒是梅儿心直口快,道:“小姐,刚刚王府的毛哥来了,道王爷邀请小姐晚上去灯会,晚膳前来接您。”


    谢吉祥脸上微红,倒是很高兴:“算他懂事。”


    主仆三人一边说一边烤年糕,不一会儿就吃了个半饱,待吃完了年糕,梅儿就催着谢吉祥去选衣裳。


    谢吉祥难得扭捏一下:“选什么选,小姐我穿什么不好看?”


    梅儿抿嘴笑:“那小姐就穿这身去。”


    103、番外一?如意缘(4) (1/5)


    谢吉祥白她一眼,也跟着笑了。


    晚上这身衣裳,谢吉祥挑得很仔细,选了一身锦绣斋今年的新款,上身是织锦小袄,衣摆和袖口都是翩跹的蝴蝶,下裳则是裙摆绣了牡丹花的百褶裙,取了蝶恋花之意。


    如此这一身,家里穿倒是得宜,外面还要配狐裘大氅,雪白的狐裘一点杂质都无,摸起来又绒又软,这是赵瑞冬日里打猎,专给她猎回来的。


    如此一配,便立即衬得她脸儿红润,眉目如画。


    谢吉祥选好了衣裳,立即舒坦起来,翻箱倒柜找如意包,最后才从箱底寻出早年何嫚娘给她做的蝴蝶如意包。


    “到时候我身上也带些银钱,要买什么就自去买,你们也好好玩玩,不用跟着我。”


    梅儿立即就笑了:“知道了知道了,小姐不喜欢我们跟,要跟姑爷自己去玩呢。”


    谢吉祥立即上来同她打闹。


    “胡说八道!”她笑着训斥。


    待到了晚间时分,谢吉祥穿戴整齐,便坐在明堂里等。


    谢辰星也陪着坐在一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打扮得如花似玉的妹妹,然后就冷哼一声。


    谢吉祥:“……”


    哥,你哼得倒是很动听。


    谢吉祥忍着笑,过去接过小厮递来的大氅,给哥哥披在身上。


    “一会儿好好玩,可别再板着脸,原你也不这样的。”谢吉祥有些无奈。


    或许是因为进了军营,又可能弃文从武,谢辰星早年身上的温和气不知不觉都散了,现在若是一直板着脸,身上难免有些肃杀之气。


    很是吓人。


    即便他再是俊美无俦,总是冷着脸,又哪里会有小姑娘会再喜欢?


    为了他的亲事,谢吉祥操碎了心。


    谢辰星看妹妹小小一个人,在那皱眉叹气,忍不住柔和下来眉眼,笑道:“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整日里唉声叹气作甚。”


    谢吉祥白他一眼,许多话涌上舌尖,最后却全部压了下去。


    再过两月,哥哥就要走了,谢吉祥虽是不舍,却还是只能任他远去。


    保家卫国是他的梦想,她应当支持。


    兄妹说笑一会儿,赵王府的马车便到了。


    赵瑞在去岁便已经承袭赵王爵位,原赵王赵倾书改封为安南王,待赵瑞成亲之后就要携王妃及两个


    103、番外一?如意缘(4) (2/5)


    幼子去封地安南。


    如此看来,虽赵倾书的爵位从世袭罔替换成了降等袭爵,但如此一来,他的小儿子也能承袭安南郡王爵,其实赵倾书赚了。


    所以,别看他看起来傻了吧唧的,在这件事上却也没有二话,直接入宫谢恩,还宴请宾客,赵王府热闹了三日才罢休。


    谢吉祥不知赵瑞跟赵倾书如何谈的,总之父子二人似乎也比以前心平气和。


    赵倾书也不在家里惹儿子不痛快,今日宫宴一结束,就领着王妃幼子去了城外别苑,大抵等他们成亲之后,就要立即动身。


    因此,赵瑞如今又搬回赵王府,依旧住他的无风斋。


    青顶马车停在谢府巷口,赵瑞被谢府管家迎进前堂,抬头就看到身穿绯红罗裙的小姑娘。


    她小小一团坐在椅子上,围着火炉烤火,炙热的红罗炭映红了谢吉祥粉白的脸,让她脸上多了几分明媚与光彩。


    谢吉祥头上的石榴簪随着她的动作晃动,霞光漫漫,一丝一缕映入赵瑞的眼帘。


    赵瑞脚步微顿,一下子就觉得身上大氅太厚,脊背都要冒汗。


    似听到脚步声,谢吉祥偏过头来,眉眼一亮,一瞬迸发出灿烂的光华。


    “王爷来了。”


    当着哥哥的面,谢吉祥可不敢叫瑞哥哥,若是叫了,谢辰星怕又要哼来哼去,哼出一曲痴女怨。


    赵瑞心中一荡,澎湃的感情也似跟随她的目光而迸发出来,在胸膛里鼓动。


    那一瞬间,自是海浪滔天,汹涌无畏。


    他一步一步走近她,却还克制着礼数,不远不近站在了门口。


    谢辰星也已经站起,他倒是没看出两人之间有何不同,只问赵瑞:“倒是来得早。”


    赵瑞努力把视线从谢吉祥红润的笑脸上移开,冲谢辰星看过去。


    “大哥也早,”赵瑞顿了顿,“今日我订了食味斋的全席,一会儿咱们先去吃席。”


    谢辰星见他今日还算老实,这才道:“好。”


    他起身往外走,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倒是把一双小儿女留在了后头。


    赵瑞略顿了顿脚步,慢条斯理等谢吉祥起身穿狐裘大氅。


    雪白的狐裘围在谢吉祥红润的小脸上,更衬得她眉目如画。


    赵瑞看了一眼,又忍不住再看一眼。


    103、番外一?如意缘(4) (3/5)


    谢吉祥笑了。


    “看什么?”


    赵瑞一贯直白,耳中听谢辰星脚步走远,才低声道:“看你好看。”


    谢吉祥的脸儿更红了。


    赵瑞勾了勾唇角,火光之下,眉目也跟着柔和几分,眼神里带着他自己都觉察不出的缠绵与缱绻。


    “我们家嘉玥,就是好看。”


    他偶尔才唤谢吉祥嘉玥,但每次听了,谢吉祥都觉得耳朵发烫,没由来觉得害臊。


    她也不知为何,就是很不好意思。


    赵瑞低头看她,见她都快要把脸缩回大氅里,怕她闷到自己,才慢条斯理换了个话题。


    “今日定了脆皮烤鸭和雀巢鸭宝,我还提前让他们准备了烤乳猪,咱们晚上用一碟,然后便带回来,往后再用。”


    燕京城的酒楼食谱,会做烤乳猪的不多,便是食味斋,也只在年节这样的大日子才会请大师傅出手,一般也就烤两只,供一两日的全席。


    谢吉祥往常曾经吃过一次,闲聊同赵瑞说过很是怀念,没想到赵瑞一直记得。


    她抿了抿嘴,还是笑出声:“好,正巧晚上空着肚子,就等这一顿了呢。”


    虽然中午刚见过,但两人就是有说不完的话,即便是什么都不说,并排走在一起,气氛也一直都很好。


    谢辰星等在马车边,看着那一对璧人缓缓走近,难得没有横眉冷竖,反而略松了松眉眼。


    他往后可能不能久留燕京,心中对妹妹又割舍不下,她能跟赵瑞修成正果,携手相伴,其实谢辰星比任何人都放心。


    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赵瑞是什么人品,谢辰星比外人更清楚。


    且不说人品,单说对妹妹那份心,就没有旁人可以比。


    谢辰星这个亲哥哥,有时候也得甘拜下风。


    赵瑞那股子体贴温柔的劲儿,全部都用在了吉祥身上,旁的人再也入不了赵亲王的眼。


    此时谢吉祥和赵瑞还不知自己正在被谢辰星看。


    谢吉祥略走两步,觉得大氅还是略有些长,便伸手拽了拽。


    赵瑞陪着她停在原地,然后颇有耐心地蹲下身来,把她大氅的下摆仔细整理一遍。


    而谢吉祥就那么理所应当站在原地,垂眸看着赵瑞笑。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天上晚霞映落日,火烧云连成一片。


    103、番外一?如意缘(4) (4/5)


    谢府中的仆役都出门去玩,只剩年纪大的不愿热闹,整个府中自是安静无声。


    天际余霞成绮,人间碧影成双。


    谢辰星轻声笑了:“又一年了。”


    又一年了,当时两个只会跟在他身后奔跑的孩子都已经长大,他们成了国之栋梁,成了刑名能臣。


    也即将喜结连理,好事成双。


    谢辰星回首遥望,往北方望去。


    遥遥的天际之外,似乎还有灿烂的银河,虽才离开几月,他难得有些怀念起漠南深邃的苍穹。


    时候该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论如何在吓人的大舅子手底下讨生活。


    ☆、番外一·如意缘(5)


    今日的庆麟街可谓是人山人海。


    平日里人也虽多, 却没有今日这般,几乎要走不动路。


    赵瑞陪在谢吉祥身边,趁着大舅哥不在这边, 便轻轻牵起谢吉祥的手。


    小姑娘的手很温暖。


    软软一团,好似抓了朵棉花,赵瑞一点都不敢用力。


    谢吉祥仰头看他, 见他一脸严肃,逗他:“做什么呢赵王爷?”


    赵瑞轻咳一声,道:“此处人多事乱,保护县主是本王职责。”


    谢吉祥差点没笑出声来。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就随着人流来到庆麟街人最多的肉串摊前。


    这肉串摊是食味斋特地开的, 足足弄了五个烤炉,厨子们一字排开, 每个人都忙得没工夫说话。


    即便如此,过来买肉串的人依旧络绎不绝。


    百姓吃的不是味,吃的是热闹。


    谢吉祥垫脚看了看,赵瑞便道:“让阿毛去排队, 我们先去赏景。”


    刚吃过饭,谢吉祥倒是不饿, 但这里人人都举着一串香气四溢的烤肉串,他们手里若是没有, 总觉得很奇怪。


    两人顺着人流往前走, 过了入口处的饭食摊位,后面就没那么拥挤了。


    谢吉祥这才发现,哥哥和丫鬟们都不见了,自己身边似乎只剩下赵瑞。


    “哥哥呢?”谢吉祥问他。


    “大哥早就自己去逛了,好不容易回来燕京, 你就让他自己去玩,”赵瑞拍了拍她的胳膊,要带她去猜灯谜,“你啊,整日里盯着大哥,大哥说不定还不习惯。”


    谢吉祥微微一顿,还是叹了口气:“他为何还要回漠南,在家里不好吗?”


    这些话她不敢跟谢辰星说,怕她为了自己留在漠南,可内心深处,还是舍不得。


    这些话,只能跟赵瑞一个人说。


    赵瑞浅浅牵起她的手,牵着她穿过人潮,然后在花灯摊前停了下来。


    这摊位上挂了得有十几种花灯,有精致异常的走马灯,有漂亮夺目的牡丹花灯,还有高洁无瑕的莲花灯,也有乖巧可爱的兔儿灯。


    摊位老板看到是两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立即道:“少爷小姐,猜灯谜吧。”


    赵瑞点点头,直接给了他一小块碎银:“猜中几次给那个兔儿灯?”


    老板说要猜中五次,谢吉祥就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想要那个?”


    赵瑞就笑了:“我怎么知道吉祥喜欢什么,那灯我自己喜欢罢了。”


    “没想到,我跟吉祥就连喜好也是一样的。”


    谢吉祥刚刚情绪还很低落,现在被他一逗,立即重复笑颜。


    “哪里学来的油嘴滑舌,”谢吉祥拍他一下,“既然你喜欢,我就给你赢过来。”


    论猜灯谜,谢吉祥要称第二,无人可称第一。


    别人家都是男子猜灯谜送心爱的女子,他们家倒好,整个反过来。


    不过,这么多年,赵瑞早就习惯,毕竟他从小到大的花灯都是谢吉祥给猜回来的。


    他笑道:“那我就提前谢谢吉祥了。”


    谢吉祥猜灯谜很快,无论是成语典故还是俏皮话,大约想一遍就能猜出来,不过眨眼功夫,五次灯谜就猜完了。


    老板叹息道:“小姐实在聪慧,若是一直猜下去,最高处的那盏走马灯说不得也能赢走。”


    谢吉祥却摇头,接过兔儿灯,仔细捏在手心里:“有这个便很好,多谢老板。”


    兔儿灯在她手里摇摇晃晃,映衬得小姑娘面若桃李,明媚夺目。


    赵瑞拍了拍她的头,帮她整了一下风帽。


    两个人一盏灯,一路往前行去。


    过往游人匆匆,欢笑的、吵闹的、热烈的,繁华盛世,国泰民安。


    “你看,眼前这一切平安喜乐,都不是白来的,”赵瑞声音微沉,“有无数人此生没有见过燕京繁华,没有去过江南水乡,也并不知山中田园是如何模样。”


    “他们终日与风沙作伴,与苦寒作乐,因有他们,才有大齐这万里江山,才有百姓的幸福长乐。”


    谢吉祥只觉得心口微热。


    赵瑞低头看向她,目光温柔,却也带着不易觉察的炙热。


    “大哥从小同我不一样,他有心胸,有抱负,有勇气,他能闯出这一片天,能守住自己想守住的一片地,能护住自己想要保护的那个人,他是真男人,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他要回漠南,不是为了什么军功,也不是为了平国侯这个沉甸甸的爵位,他只是想要做他自己,做一个能保家卫国的真英雄。”


    赵瑞道:“你懂大哥,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所以你没有阻拦他,是不是?”


    是,所以她没有说半个不字。


    这几个月,她安安静静跟兄长一起准备嫁妆,也在给他准备带去漠南的行李,


    光是平日里擦剑用的帕子,谢吉祥都不知道给兄长准备了多少块,更何况是衣物了。


    虽然不舍,却也懂得。


    赵瑞看她不再言语,便轻轻晃了晃那兔儿灯。


    昏黄温暖的光影下,谢吉祥的眉目渐渐舒展开来。


    “哥哥一向知道自己要什么,他有自己的坚持,我便支持他。”


    想通了,理解了,便也不会再如鲠在喉。


    即便分隔千里,兄妹依旧是兄妹,亲人也依旧还是亲人。


    谢吉祥仰头看向赵瑞,对他笑笑:“谢谢瑞哥哥。”


    赵瑞也跟着笑。


    心里最后这一点烦闷都散了出去,谢吉祥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起来。


    两个人走走停停,逛了许多摊位,买了好多精巧的小玩意。


    待快要行至清水斋前时,正巧偶遇两个赵瑞原来的同僚,赵瑞便顿住脚步,目送谢吉祥先进了清水斋,这才同人说话。


    玩了小半晚的梅儿已经重新回到谢吉祥身边,陪着她进了清水斋,轻轻动了动鼻子:“难怪清水斋的生意好,味道真是清新怡人,小姐,咱们也买一瓶回去试试?”


    她整日陪在谢吉祥身边,跟她学做香露,对气味也很是敏感。


    谢吉祥正待给她讲解,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冷哼。


    “啧,没见过世面便就是没见过世面,离开繁华久了,什么都不知道,”那声音略有些阴阳怪气,“这清水斋以玉妆台和半面妆最为出名,这一味就是半面妆。”


    这声音略有些耳熟,谢吉祥抬头一看,却发现确实是个老相识。


    说话之人同谢吉祥同岁,以前也一同在书院读书,不过她脾气不好,为人又很高傲,所以跟谢吉祥从来玩不到一起去。


    谢吉祥顿了顿,道:“周小姐,许久不见。”


    周淑雅的祖父官拜文渊阁大学士,也是两朝老臣,她父亲又在户部任侍郎,可谓是燕京的鼎盛官宦世家。


    周淑雅是家中幺女,从小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去了书院读书,文比不过谢嘉玥,武打不过宜缤郡主,从此对她们几个便怀恨在心,总是瞧见她们不顺眼。


    之前谢家落难,谢吉祥偶然一次在清水斋碰到周淑雅,也被她讥讽一番。


    倒是不知,早年书院里那点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周淑雅居然还记在心里。


    谢吉祥只觉得好笑。


    她抬起眼眸,平静看了一眼周淑雅,颇为冷淡回应一句:“哦。”


    周淑雅:“……”


    周淑雅顿时被点着了火。


    她站在清水斋二楼的栅栏前,低头看着大堂内亭亭玉立的谢嘉玥,在摇曳的灯火之下,她身上那件雪白狐裘更显华贵。


    周淑雅使劲捏着栅栏,手背上青筋泛起,只道:“谢小姐几年不入清水斋,怕是不知道这里规矩变了,现在想要买半面妆,要提前一月预定,当场买是买不到的。”


    周淑雅也是同小姐妹一起来的,只不过一直围在她身边的大多都是普通京官人家的小姐,一多半都不认识谢嘉玥。


    甚至不知道最近在燕京名声大噪的谢推官和永宁县主,就是眼前的这个清秀美丽的少女。


    倒是另一名书院一起读书的白寒烟看了看谢吉祥,有些犹豫:“淑雅,咱们走吧,她如今不一样了……”


    原来谢嘉玥家虽也是书香门第,却到底比不过周淑雅,周淑雅唯一能压过谢嘉玥的便是家世,后来谢家败落,周淑雅很是开心了许久。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谢家重复光辉,甚至比以前还要耀眼。


    如今的谢嘉玥早就不是谢侍郎府嫡长女,她是圣上亲封的永宁县主,也是未来的赵王妃。


    无论哪个身份,都已是勋贵,若谢嘉玥当场翻脸,吃亏的总是她们。


    白寒烟不拦还好,她这么一拦,周淑雅立即就皱起眉头,脸色也难看起来。


    她身后那些不明所以的小姑娘一看她生气了,立即撺掇:“清水斋的东西,哪怕不是需要预定的半面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能买得起的。”


    另一个也说:“就是,若非今日是上元节,清水斋不设门限,否则也不能放些奇怪的人进来。”


    有这些人一拱火,周淑雅立即就不想忍下去,她招来清水斋的管事,直接道:“那边那位无论买什么,都说没有货,我全要了。”


    这口气真大。


    她如此一开口,立即就有人追捧:“淑雅不愧是百年氏族出身,出手就是阔绰,再者,这不是还有个最疼她的未婚夫吗?”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倒是让谢吉祥听得一清二楚。


    谢吉祥微微挑眉,扭头看了一眼梅儿。


    楼上那点子阴阳怪气,根本影响不了谢吉祥,她逛自己的,让她们说去吧。


    梅儿很清楚清水斋这些门门道道,心里不屑周淑雅,面上却不显,依旧很淡定跟着谢吉祥。


    见小姐看过来,便立即低声道:“小姐,去年年关底下,周阁老家的千金同定国公世子定亲,大约在今岁四月迎亲。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家同定国公家也不很相熟,何姑姑叫送了厚礼过去便是,那会儿小姐忙,就没特地禀报小姐。”


    定国公世子?


    作者有话要说:  赵瑞:等等我,前方即将到达!


    ☆、番外一·如意缘(6)


    谢吉祥一下子就想起来, 这不是之前那个听说未婚妻死了,立即退婚的定国公世子吗?


    谢吉祥顿了顿,无奈地抬头看上去。


    只见周淑雅脸颊红润, 眉目带着得意,说出来的话虽然很含蓄,但声音一点没收着。


    “他今日有空, 陪我一起来的,回头领你们去见见他。”


    瞧这样子,似乎已经情根深种。


    婚事已定,谢吉祥自不可能破坏人家好事,只略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周淑雅, 准备领着梅儿走人。


    却不想,这边她一眼被周淑雅看见, 而边上的清水斋管事还一点都不给面子,只点头哈腰对周淑雅道:“周小姐,请您见谅,两位都是贵客, 小店哪位都得罪不起。”


    这就是不肯了。


    且不说永宁县主什么都没买,便是当真买了, 清水斋也会兴高采烈给送家里去,绝对不可能不卖给她。


    管事大抵知道楼下少女的身份, 也知道她同清水斋的关系, 思及此,便直接对周淑雅道:“周小姐,今日客多事忙,小的无法久留,还请周小姐见谅。”


    话里话外, 竟是要赶客了。


    周淑雅何时被人如此驳面子,当即白了脸,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她一黑脸,身边的小姑娘便立即巴结:“这清水斋也不过如此,惯是跟红顶白,还是什么百年老店,百年老店哪里这般谄媚。”


    白寒烟倒是从那管事眉眼中看出些别的深意,便立即去拉周淑雅:“淑雅,你刚不是说世子来了?咱们便去见见他吧。”


    她是真心想要拦,结果周淑雅却分外不高兴:“见他做什么?清水斋不给我面子,就是他没有面子。”


    她如此说着,对众人道:“走,我们下去。”


    谢吉祥这边还没来得及离开清水斋,周淑雅就气势汹汹拦在了她面前。


    “你不许走!”周淑雅道。


    谢吉祥:“……”


    这大过节的,她是真不想同周淑雅闹不愉快,但周淑雅偏要跟她过不去,她也不能任由对方打脸。


    “怎么?周小姐还有何事?”谢吉祥微微冷了脸,淡淡道。


    周淑雅最受不了就是她这般样子,显得特别高高在上,端庄得体。


    “我是担心你,许久未回琳琅街巷,一时有些不习惯,想给你介绍介绍这半面妆香露。”周淑雅眼睛一转,突然道。


    谢吉祥只说:“不用了。”


    周淑雅扬声笑起来,她声音很高,惹得在场众人都能听清:“没事,虽然你订不上半面妆,但之前定国公世子特地给我订了十瓶,咱们毕竟是旧相识,我送你一瓶便是了。”


    自从清水斋不卖玉妆台之后,便改为了味道更为清雅的半面妆,效果也还很不错,但小小一瓶香露,也是十几两银子一瓶。


    不说贵贱,只说能不能订上货,能订多少瓶,全看脸面。


    周淑雅一口气就订了十瓶,显然很是有些不凡,她此话一出口,四周立即就飘来羡慕的目光。


    周淑雅立即就舒服了。


    就在这时,清水斋的李掌柜大约听了这边的热闹,立即丢下一切赶了过来。


    一看在场都是什么人,李掌柜脸色骤变,直接对谢吉祥道:“县主,此处人多口杂,不如移步至雅室,吃茶商谈?”


    谢吉祥未言语,周淑雅就黑了脸:“李掌柜,到底我是你们的贵客,还是她是?你别忘了,那十瓶半面妆还是你们巴巴要送来的。”


    李掌柜不知永宁县主同周小姐的关系,也不知二人为何而争执,但应当站在谁的一边,他心里很是有数。


    思及此,李掌柜陪笑道:“周小姐的面子自然是要给的,您一直是我们清水斋的贵客,但永宁县主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不……”


    他顿了顿,神情特别恭敬:“县主不仅仅是清水斋的贵客,她还是我们特地请的大师,若没有她,也没有如今的清水斋。”


    这话说得就很过了。


    但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道英朗的男声传来:“我怎么不知清水斋还须别的大师?你们的无味先生不就是制香大师?若是为了官宦权贵之事不把旁的客人放在眼里,本世子倒是能理解。”


    这话连打带骂,不仅贬低清水斋扒高踩低,也暗指谢吉祥拿权势欺人。


    这声音一传来,周淑雅僵硬的脸立即恢复暖意,她嘴角勾起一抹笑,迎了上去:“世子,你怎么过来了?”


    她嘴里这么问,声音却带着甜蜜,谢吉祥之前查金家案子时就听过定国公世子的大名,对他跟金家二姑娘之间的故事听了个七七八八,现在猛然一见,自然是有些好奇的。


    因着这份好奇,她微微扭过头来,用余光去看。


    定国公世子个子很高,身量挺拔,如此站在清水斋门口,竟有些遮天蔽日之感,把清水斋的大门挡住得严严实实。


    “你许久未到,我担心你,自然要来接你的。”定国公世子没有察觉谢吉祥的目光,正柔声对周淑雅说着情话。


    之前,他似乎也是这么对金二姑娘的。


    思及此,哪怕定国公世子仪表不凡,也让谢吉祥无法生出半分好感。


    似乎是感受到了谢吉祥的目光,周淑雅颇为得意地领着定国公世子上前,颇为神气地对李掌柜道:“那十瓶半面妆包好,我这就要走。”


    李掌柜略微顿了顿,扭头去看谢吉祥。


    见谢吉祥面色淡淡,似乎也未阻拦,这才松了口气。


    定国公世子这才注意到,李掌柜在看谢吉祥的意思。


    他微微皱起眉头,瞥了一眼安静的永宁县主,又垂眸看向周淑雅:“好了,以后咱们不来这里了,之前庆麟街不是新开了一家香水行?你最喜欢玉妆台,回头我给你去那里订,你要多少咱们就订多少。”


    谢吉祥:“……”


    梅儿:“噗。”


    她声音很小,却让周淑雅听了个正着,她又想在定国公世子面前做贤良淑德样子,又无法忍耐被个丫鬟嗤笑,便道:“有些人或许不知玉妆台是何物,我那还剩了半瓶,回头送给县主,县主且试试味道喜不喜欢。”


    县主两个字几乎都要被她咬碎。


    谢吉祥这才开口:“不必了。”


    周淑雅笑了:“怎么,怕自己喜欢买不到?没关系,我喜欢玉妆台,世子就能替我订到,只要你开口,大可以送你一瓶,不是什么大事。”


    她站在这里得意洋洋,而定国公世子则一脸宠溺,仿佛她说什么都是对的,无论做什么都很可爱,实在是羡煞旁人。


    有那什么都不知道的百姓,开始窃窃私语,都说定国公世子是个专情人。


    谢吉祥不耐烦了。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场戏到底为何而来,不是周淑雅的忌妒,也不是意外和偶然,而是一出精巧的戏剧。


    对方请好了戏子,弄成了一幕幕过场,但作为主演的谢吉祥却不想奉陪了。


    她对梅儿低声说了几句,主仆两人就要离开。


    这一次拦住她的不是周淑雅,反而是定国公世子。


    定国公世子眉目英俊,看似温文儒雅,但说出来的话,却颇有些冷意。


    “世人都说永宁县主同小赵王爷青梅竹马,天作之合,怎么一瓶花露都舍不得买与县主把玩?”


    定国公世子如此说着,目光里的冷意几乎要蜇人。


    谢吉祥面色也冷了下来,定国公世子如此嘴脸,比之刚才更让人恶心。


    “我同王爷之间的事,就不劳烦外人操心了,况且……”谢吉祥顿了顿,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另一道英朗的嗓音响起。


    “况且,那玉妆台本就出自县主之手,没有人会把自己做的东西重新买回。”赵瑞大踏步而入,面容英俊,仪表堂堂,刚才还被定国公世子所倾倒的少女们,顿时就把目光移到了小赵王爷身上。


    论说英俊,赵瑞能甩定国公世子十条街,根本没办法比。


    谢吉祥就看到定国公世子悄悄攥紧了手。


    赵瑞手里捧了个小瓷碗,盖着盖子,用帕子紧紧包着。


    他两步来到谢吉祥身边,低头冲她笑。


    “刚说完事,看到有卖芝麻汤圆的,就给你买了一碗,还热着。”


    赵瑞声音不大,异常温和,却听得在场众人悄悄红了脸。


    “一会儿咱们寻了雅座,慢慢吃。”


    谢吉祥刚刚也绷着脸,这会儿见到赵瑞,也仰头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异常清甜,圆润的脸颊上浮起可爱的梨涡,眉眼弯弯,一瞬仿佛冬雪消融,春暖花开。


    她笑了,赵瑞自然也跟着笑。


    他们两个即便不说话,只对着那么傻笑,都令人觉得心中温暖,那种满溢而出的幸福随着清雅的半面妆拂面而来,让人忍不住心中感叹:真般配。


    是啊,若没有小赵王爷出现,清水斋里的客人们大多还在羡慕周淑雅,现在,他们羡慕的人自然换了一个。


    周淑雅看两人就这么对视着笑,差点没气疯,她拽了拽也沉下脸来的定国公世子,声音不高不低:“玉妆台可是近几年清水斋的当家名品,哪里来的厚脸皮硬往上蹭,竟说是自己做的?”


    赵瑞懒得看她,只是细细端着手中的瓷碗,生怕汤圆凉了。


    谢吉祥收起笑容,瞥了她一眼,淡淡道:“周小姐,我谢家的香水行开门做生意,什么样的客人都欢迎,若是你喜欢玉妆台,明日便去店里,我让掌柜送你一瓶,或者十瓶也行。”


    说罢,她顿了顿:“家里不缺这点银钱,不用客气。”


    周淑雅脸都白了,这会儿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完这句话,谢吉祥便要走。这一次定国公世子没有拦,就看着赵瑞陪在谢吉祥身边,两个人说说笑笑离开清水斋。


    待略微走远,定国公世子刚要收回目光,就看赵瑞回过头来,淡淡扫了他一眼。


    那一瞬,杀气汹涌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  群众:真般配!


    群众:真是一对璧人。


    赵瑞:你们说的对。


    ☆、番外一·如意缘(7)


    离开清水斋, 两人寻了一处茶楼,一起上了二楼的雅室。


    从此处往外望去,能看到热闹的街市和璀璨的花灯, 繁华与喧嚣并在一处,好一个盛世华章。


    谢吉祥趴在栏杆上,遥遥看着下面的人群。


    赵瑞把那碗汤圆打开, 又叫赵毛毛备水来煮茶,才问:“生气了?”


    谢吉祥摇了摇头,声音略微有些发闷:“不生气,他们想要欺负的又不是我。”


    是啊,定国公世子为何闹这么一出, 为的不过就是坐实自己一往情深,赵瑞虚情假意。


    以前的同僚, 被缠住的李掌柜,不停鼓吹周淑雅的年轻姑娘,都是提前被安排好的。


    不过,谢吉祥想不明白:“他们搞这一出, 即便圣上或者太子殿下听说,又哪里会对你有妨碍?”


    不过是街头巷尾的谣言罢了, 难道旁人真的会信?


    赵瑞用手帕仔仔细细擦干净手,从茶罐里取出些许兰馨雀舌放入茶壶中, 然后便徐徐注入刚煮沸的山泉水。


    他声音清淡, 随着水流潺潺而落,让人一下子便心平气和。


    “他们总以为能众口铄金,实际上,自己不过是跳梁小丑,”赵瑞道, “穆锦华以前还颇为坦荡,未曾想几日不见,竟是变了模样。”


    只能说,权势动人心,嫉妒使人疯。


    明明同样都是年轻勋贵,赵瑞却能轻轻松松稳坐四品大员,手中掌管大半仪鸾卫,掌控整个皋陶司。


    又因平乱有功直接承袭爵位,被圣上赐婚,娶得如花美眷,旁人怎么可能不羡慕?


    两相一比,定国公世子心里哪能甘愿。


    被人一蛊惑,自然就动了心思,这一下便落了下乘。


    “也不知这主意是他自己想的还是有人参详,要我说,”赵瑞冷冷一笑,“赶紧换人吧,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谢吉祥直起身,回到桌边,接过赵瑞递过来的帕子,也仔仔细细擦手。


    “你心里有数就好。”


    赵瑞看她一脸平静,正捏着勺子吃汤圆,微微眯着眼睛,看起来一团和气,却忍不住想,刚刚最后那一句,说得倒是霸气得很。


    周淑雅就是再不要脸,以后也绝对不敢踏入香水行半步,就连这清水斋,她都再不能来了。


    赵瑞慢条斯理喝茶,心想:“还是凶一点好。”


    赵王府的人,出去只能欺负别人,不能让别人欺负。


    两人安安静静吃茶,外面就传来说话声,少倾片刻,赵毛毛开了房门,请进来一位红衣少女。


    谢吉祥抬头一看,立即欢喜:“媛儿,你今日也来了?”


    宜缤郡主倒是跟平日不同,她一进来就凑到谢吉祥身边,上上下下打量一圈。


    谢吉祥:“……你这是怎么了?又不是没见过我。”


    宜缤郡主啧啧称奇:“刚刚我在外面溜达,就听百姓都在议论你们俩。”


    谢吉祥颇有些吃惊:“我们俩?”


    宜缤郡主点点头,她瞥了一眼慢条斯理喝茶的赵瑞,然后又看向谢吉祥。


    她脸上带笑,就连说出来的话也忍不住笑意。


    “百姓都说……定国公世子为未婚妻仗势欺人,惹永宁县主不快,而小赵王爷冲冠一怒为红颜,为你跟定国公世子大打一场,最后带美人扬长而去。”


    谢吉祥:“……”


    赵瑞:“……噗。”


    赵瑞想忍,最后实在没忍住,主要是谢吉祥的表情太纠结,他看了就想笑。


    谢吉祥瞪他一眼,赵瑞立即摆手,自己端着茶杯坐到窗边,不打扰她跟小姐妹说话。


    宜缤郡主继续说:“还有一个版本。”


    谢吉祥:“还有?”


    宜缤郡主一脸纠结,还是道:“另一个版本是,你与周淑雅口角,最后牵扯到小赵王爷身上,最后你冲冠一怒为蓝颜,怒斥周淑雅,让她这辈子都别想进香水行半步,玉妆台想也不要想。”


    赵瑞坐在窗边,背对着两人,肩膀颤抖。


    谢吉祥好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才幽幽道:“百姓们好喜欢冲冠一怒这个词。”


    宜缤郡主也笑出声来。


    “好了,总归就是周淑雅那点子事,”宜缤郡主道,“之前那两年,我们忍着不敢去找你,只能私底下写写信,就她整日里阴阳怪气,见你落难整个人都要上天。”


    宜缤郡主小声说:“后来我跟南晴实在气不过,就让人在她卧房里扔了几只臭虫,吓唬了她一顿。”


    谢吉祥:“……”


    周淑雅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虫子,这个当年在书院时人人都知道。


    谢吉祥问她:“几只是多少?”


    宜缤郡主轻咳一声:“也没多少,刚好可以凑两个字。”


    谢吉祥沉默地看着她,宜缤郡主顶不住,自己招认了:“我发誓就两个字,让他闭嘴。”


    谢吉祥闭眼一想,周淑雅早上醒来,一掀开帐幔,眼前就是密密麻麻的臭虫,还被摆了两个字,让她闭嘴。


    那场景,不吓疯也得气疯。


    谢吉祥轻轻拍了拍宜缤郡主的胳膊:“你们啊,搭理她做什么?”


    宜缤郡主低头喝茶,没让她看出自己的情绪,只说:“看她不顺眼罢了,现在这样多好,她再也不敢在你面前阴阳怪气了。”


    谢吉祥笑笑没多言。


    两人说了会儿话,谢吉祥就道:“休息够了,咱们继续去逛?”


    宜缤郡主很识趣:“是,小的这就退下?”


    谢吉祥捶她胳膊,两个人打打闹闹下了楼,一路往河岸边逛去。


    冬日里天寒,许多夏日集会的游戏都没有摆出来,只有零星几个摊位摆在河岸边,显得略微有些冷清。


    无数的河灯飘在运河上,同苍穹上的银河相互辉映,点亮了大齐的天。


    谢吉祥跟宜缤郡主一人买了一个莲花灯,走到河岸边,在纸笺上写愿望。


    宜缤郡主写得很快,把纸笺随便塞入河灯中,直接推进运河里。


    小莲花灯飘飘摇摇,带着莹莹灯火,跟着一众飞鸿,一瞬飞入苍茫的未来里。


    谢吉祥斟酌片刻,还是问她:“媛儿,你怎么写得这般快?”


    宜缤郡主指了指不远处的游戏摊,道:“我哪里有什么愿望,那边正巧没人,我赶着过去赢一个荷包回来。”


    谢吉祥还没来得及开口,火红的身影一溜烟就不见了。


    “这丫头。”谢吉祥哭笑不得,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纸笺。


    熟悉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还没想好啊?”


    谢吉祥不用回头,都知道身后站的是赵瑞。


    她问:“你没有买一个吗?”


    赵瑞低声笑了。


    “一家有一个灯就够了,你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谢吉祥耳朵一红,转身问他:“你当真不要自己许愿?”


    赵瑞半靠在河边的老树上,身形修长,神态缱绻,大抵是嫌弃大氅太热,他现在只穿着绛紫劲装,看起来越发英俊挺拔。


    他垂着眼眸,低头看着面前的小姑娘。


    谢吉祥一手拿着兔儿灯,另一手捏着纸笺,脸蛋红扑扑的,比那小兔子还可爱。


    赵瑞问她:“不过一个愿望,为何要犹豫?”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略微有些苦恼:“我想要的太多了。”


    她想要一家人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也想要家人都开心快乐,不留遗憾。


    她更想要同赵瑞百年好合,白头到老,一世恩爱。


    种种愿望,很难在小小的一张纸笺里写清。


    可无论哪一个愿望,她都舍不得舍弃。


    赵瑞看她低头站在那,眉头轻蹙,红唇微张,不由眼睛一闪。


    “那就写,一世安好,吉祥如意吧。”赵瑞或许知道了她的想法,所以便给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她喜欢的人,牵挂的人,包括她自己在内,都能一世安好,吉祥如意。


    谢吉祥微微抬起头,意外地看着赵瑞,但赵瑞的目光却依旧温柔。


    他那双狭长的眉眼仿佛能看尽天下,但此时眼中,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身影。


    灯影阑珊,美人如玉,佳偶成双。


    谢吉祥脸上一红,下意识瞥开眼睛,蹲下身来在纸笺上书写。


    她的字很秀气,却颇有些洒脱,几笔勾勒,愿望就书成。


    她把小纸笺仔仔细细叠好,塞进莲花灯里,然后招呼赵瑞:“瑞哥哥,过来。”


    赵瑞两三步来到她的身边,陪着她一起坐在河岸边的石阶上。


    谢吉祥握住他的手,让他跟自己一起,把那莲花灯送入水中。


    小巧的莲花灯一入水,打着旋同其他的莲花灯汇合,不多时便流成一道灯海。


    谢吉祥抱膝坐在那,耳中听到声音,扭头往远处看去,发现谢辰星不知何时出现在射箭摊子前,正在跟宜缤郡主说话。


    浑身火红的少女身姿挺拔,正站在摊位前,手中长弓拉满,轻轻一松手,箭矢如同流星一般落入远处的瓷瓶中。


    叮铃铃一响,便能听到宜缤郡主的欢呼声。


    谢吉祥远远看过去,虽然夜深模糊,却能看到哥哥唇角的笑意。


    真好啊。


    就在此时,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


    “嘉玥。”


    谢吉祥回过头来,猝不及防的,被赵瑞琴了个正着。


    她呆愣愣的,睁着圆圆的杏眼,茫然地看着凑得很近的俊脸。


    嘴唇上,有一点点暖,有一点点软,也有一点点甜。


    谢吉祥的脸,蓦然如同火烧云。


    赵瑞轻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叹息道:“嘉玥,闭上眼。”


    谢吉祥红着脸,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便是嘴唇上温柔至极的甜梦。


    她好似在云中飘,又似在暖池里的游,一切都是暖融融的,又都是那么幸福。


    甜美的暖意在两人之间交汇,谢吉祥只觉得心尖发颤,双手放在膝上紧紧握在一起。


    不多时,赵瑞终于放开了她。


    见她依旧闭目不语,双手攥拳,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在她脸颊上落了最后一个亲吻。


    “真喜欢你。”


    滚烫的耳边,是他的低语声。


    作者有话要说:  赵瑞:终于!!普天同庆!!!


    谢吉祥:瞧你这点出息。


    ☆、番外一·如意缘(8)


    天宝二十四年三月初, 春暖花开。


    在这个好日子里,太子妃诞下皇长孙。


    太子妃同太子成亲三载,第一年诞下长女, 这第二个孩子,终于有了麟儿,让天宝帝大为开怀。


    虽于重病之中, 还是亲自给皇孙起了名字,是为启。


    赵瑞同太子关系极好,谢吉祥跟宜缤郡主同太子妃也算相熟,便在三月中时,特地相约进宫看望小皇孙。


    待到了毓庆宫, 谢吉祥跟宜缤郡主直接去了后殿,赵瑞则陪太子在书房叙话。


    最近太子李希极为忙碌, 天宝帝久病不愈,太子妃又即将临产,他既要上朝监国辅政,又要孝顺父皇照顾妻子, 实在是心力交瘁。


    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同人说过半分辛苦, 依旧精神抖擞,瞧着已颇有未来明君的风骨。


    赵瑞在清理燕京旧案, 梳理所有同去岁谋逆案有关联的案子, 又要准备大婚,也很忙碌。


    因此,两人已经许久未曾坐下来好好说话了。


    如今太子妃平安生产,又喜获麟儿,太子终于松了口气。


    他坐在宽大的椅子上, 沉默地给自己倒了碗茶,缓缓抿了一口,才觉得整个人活过来。


    “瑾之,人人都想坐那地方,”李希道,“但真的累。”


    心累,身体更累。


    一国之大,泽被万民,有数千里之广,有数万人之众。


    他不能出半点错,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遗漏,早年学的那些治国之策,到了案头之上才发现,不过都是空谈。


    他原就知道这一路会辛苦,没想到居然会如此艰难。


    这些话,他不敢跟重病在床,对他殷切期盼的父皇说,也不能同大腹便便,时刻面临生产的妻子说,更不可能跟朝臣多言。


    只有赵瑞,只有这么一个从小到大陪在自己身边的远方表弟,才让他敢于说这么一句话。


    然而赵瑞并未回答。


    他拿起火折子,把香饼放入博山炉中,徐徐点燃下面的红罗炭。


    悠然而沉静的香气徐徐而来,轻轻嗅一嗅,一下便仿佛置身于静谧的海底。


    无数游鱼在身边徘徊,就连心都跟着安静下来。


    这是上好的沉水香,能静气安神,抚平烦躁,每年从博州进贡入京只一斤,原大多都是天宝帝在用,现在分了大半给毓庆宫,太子平日便能燃上些许,静气养身。


    赵瑞不言语,可这香却说明了一切。


    李希叹了口气,他把年轻的脸埋进掌心里,好半天没有说话。


    赵瑞浅浅吃了一碗茶,然后才开口:“殿下,路还长。”


    路还长,他还年轻,还有无限的未来,还有无数的抱负未曾施展。


    李希缓缓抬起头,此时的他,倒是一扫刚才的颓唐,重新精神抖擞起来。


    “你说得对。”李希举起茶杯,跟赵瑞的茶杯碰了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朝中事,文渊阁阁臣张承泽牵连谋逆被斩,文渊阁就一直空出一位,至今没有补缺。


    倒是六部尚书换了三个,都是天宝十五年的进士,外放八年之后,今年才归京述职。


    这三位年轻有为,干劲儿十足,是天宝帝早年就选出来留给儿子的能臣。


    只差阁臣这一个位置了。


    赵瑞低声问:“圣上……”


    提起父皇,李希再度叹了口气。


    赵瑞不是外人,他也没什么不好说,此刻更是悲痛难忍,一瞬间便红了眼眶。


    “父皇,也就这些时日了。”


    李希抖着嗓子说:“为了去岁平乱,也为了能安抚朝野,去年父皇就用了猛药,以缩短天年为代价,换来了眼前的这一切。”


    天宝帝现如今一直用猛药吊着命,他在等什么,满朝文武都知道。


    如今太子终于有了长子,天宝帝也算是心愿已了,这些时候药减少了些,他没那么痛苦,平日里都是在安睡。


    李希抹了一把脸,最终道:“等你跟永宁县主成亲,定要进宫拜见父皇,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赵瑞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希挺直腰背,努力让自己变回那个人前显赫的太子殿下。


    这边赵瑞跟李希叙完话,另一边谢吉祥跟宜缤郡主也从后殿出来,小皇子刚刚睡着,她们两个不好打扰,便告退出来。


    宜缤跟谢吉祥道:“以前荣姐姐能文能武,很是英姿飒爽,现在也有了母亲的样子。”


    太子妃荣嫣比她们大两三岁,成亲早,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谢吉祥想起刚刚太子妃带着笑容的脸,也道:“倒是比以前温柔多了。”


    宜缤瞥她一眼,忍不住笑了:“怎么啦,羡慕了?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再过几日,就是谢吉祥跟赵瑞的大婚日,谢吉祥近来也忙得头昏脑热,一时间竟没明白宜缤郡主到底在说些什么。


    待来到前殿,瞧见赵瑞等在回廊处,谢吉祥才猛然回过神来,伸手在宜缤郡主腰上掐了一下。


    “胡说八道。”


    宜缤郡主差点没笑得坐在地上。


    这一次出宫,谢吉祥立即就没工夫再去想别的。


    她同赵瑞的婚事就在眼前,她每日都被哥哥、奶娘、梅儿和管家到处叫,从吉服看到绣鞋,又从绣鞋看到嫁妆,最后就连路上要撒的喜钱都让她一一看过,无一处不用心。


    就在这般忙忙碌碌中,谢吉祥原本还有些忐忑的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渐渐就忘了自己即将离家嫁人这件事。


    天宝二十四年三月二十六,未到卯时,谢吉祥就被梅儿叫了起来,几个丫头伺候她起身,先是净面漱口,然后便让她就穿着中衣坐在妆镜前,请了喜娘进来,给谢吉祥开脸。


    谢吉祥坐在妆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还略有些恍惚。


    今日就要成婚了吗?


    梅儿见小姐如此,忍不住抿嘴笑了:“小姐,您怎么还在发愣,喜娘来了。”


    谢吉祥呆呆点头,让她扶着自己靠坐在躺椅上。


    喜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也是京中小官的夫人,京中这些勋贵世家成婚,她帮喜过不少次,很算是见过世面的。


    不过眼前这位永宁县主居然如此冷静,同她娟秀可爱的面容略有些不符,还是令喜娘略有些惊讶。


    “县主,新婚大吉。”喜娘一进来,就说了句吉祥话。


    谢吉祥道:“辛苦你了。”


    喜娘让她躺稳,手中准备丝线,然后低声道:“县主,开脸会有些疼,您忍着些。”


    谢吉祥点点头,缓缓闭上眼睛。


    开脸果然很痛。


    细线绞在一起,从脸上缓缓刮过,针扎般的疼一瞬从脸上浮起,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


    这一刻,她才清醒过来。


    今日,她真的要嫁人了。


    开脸时间不算很长,不多时,喜娘就忙完了。


    她扶起谢吉祥,让她坐回妆镜前:“县主瞧瞧,是否跟以前不同了?”


    以前谢吉祥脸上还有些许细小的绒毛,再配上那张圆脸,总让人觉得稚嫩。


    如今绒毛不在,脸也比以前要紧绷许多,整个人的眉眼也更精致成熟,仿佛换了一个人。


    谢吉祥愣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不太敢认。


    “这是我?”


    喜娘笑了:“县主本就清新脱俗,如今开了脸,自是越发妩媚动人,以后您看习惯就好了。”


    谢吉祥点头:“有劳。”


    开完脸之后,谢府和王府的丫鬟一拥而入,喜娘领着十几个丫鬟,一起给谢吉祥梳妆打扮。


    待到日上三竿,谢吉祥这一套精致的妆容才算彻底弄完。


    三月末,虽已开春,却还有些倒春寒。


    谢吉祥身穿正一品王妃的大婚吉服,端正坐在闺阁架子床中,她身上吉服层层叠叠,泛着莹润的光辉。


    虽是银红色,却一点都不扎眼,反而衬得她眉目如画,温柔婉约。


    谢吉祥本就白,如此一身吉服穿在身上,更是白得仿佛仙女一般。


    何嫚娘忙完一圈进来,看到谢吉祥如此模样,一时间竟有些不敢相认。


    “小姐,”何嫚娘低头擦了擦眼睛,“小姐真好看。”


    谢吉祥眼底温热,冲何嫚娘伸出手:“奶娘。”


    何嫚娘紧紧握住她的手,感受她手心微微的汗湿:“小姐,莫慌。”


    何嫚娘擦干眼泪,声音依旧如同往日般慈祥。


    “无论小姐去哪里,奶娘都会陪着你,”何嫚娘红着眼睛,却笑着说,“所以小姐莫慌。”


    谢吉祥深吸口气,努力压下眼底的泪意。


    “好。”


    何嫚娘替她顺了顺衣摆的褶皱,这才道:“快到吉时了,一会儿大少爷过来说几句话,小姐可忍着,脸上的妆哭花了可不美。”


    谢吉祥忍着泪意笑,眼尾红成胭脂色,却多了几分以前从未有过的妩媚和风韵。


    何嫚娘轻轻握着她的手,感慨道:“从小姐生下来,我便伺候小姐,一晃二十载过去了,小姐都要嫁人了。”


    她原本想说老爷夫人,可是话到嘴边,却始终没能说出口。


    大喜的日子,她不想让小姐哭,实在是舍不得。


    “王爷同小姐一起长大,他是什么秉性,小姐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今小姐能有如此美满的姻缘,我心里真的很欢喜。”


    谢吉祥紧紧握住她的手:“奶娘。”


    何嫚娘抬头看着她,目光慈爱:“哎,我在。”


    母女两个在闺阁里说话,丫鬟们纷纷退了下去,在忙最后的仪程。


    谢吉祥只听外面的门扉吱呀一声开了,一个高大而熟悉的身影绕过屏风,来到谢吉祥面前。


    这个人从小陪她一起长大,教过她说话,陪过她走路,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他一直都在自己的身边。


    “哥哥。”只这一声,谢吉祥几乎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要说:  搓手,终于写到成婚啦~


    下面还有一更,努力写的加更,求一波营养液么么哒~


    ☆、番外一·如意缘(9)


    她知道自己不能哭, 也不应该哭,可一看到谢辰星的脸,她的眼泪就跟开闸了的水, 怎么都收不回来。


    谢辰星看到她哭了,也跟着叹了口气。


    “你啊,多大人了, 还哭鼻子。”他这几日忙,嗓子也有些哑,但是面对妹妹的时候,依旧带着让人心化的温柔。


    谢吉祥用帕子轻轻擦眼睛,抿着嘴不说话。


    此时此刻, 不舍才汹涌宣泄而出,她突然不想嫁人了。


    嫁什么人, 一辈子留在家里多好,她可以一直陪着哥哥,哪怕去漠南,也不会让哥哥孤身一人。


    “我不嫁给他了, ”谢吉祥哽咽道,“我跟哥哥走, 我舍不得哥哥。”


    谢辰星脸上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心里却温热而滚烫。


    他让何嫚娘搬了椅子过来, 坐在谢吉祥面前, 不再如同过去那般陪在她身侧。


    “说什么傻话呢,”谢辰星说,“若是瑾之听见,怕要也要哭鼻子的。”


    谢吉祥脑海里浮现出赵瑞哭鼻子的场景,噗的一声笑了起来。


    “哥哥。”谢吉祥嗔怪道。


    谢辰星见她重复笑颜, 这才略安心:“你们两个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瑾之就让着你,你说一,他不敢说二,对你真是没的说。”


    谢吉祥擦干净眼泪,低头安静听谢辰星讲话。


    谢辰星继续道:“这几天太忙了,我们兄妹没时间好好坐下来说话,竟然挑了这么一个日子来谈心。”


    “什么日子都是日子,”谢吉祥道,“哥哥想同我说,哪一天都能说。”


    谢辰星笑了。


    他眉目比以前英朗,曾经斯文俊秀的大齐才子,不知何时成了英姿飒爽的英雄。


    谢吉祥抬起眼眸,看着他略有些粗糙面庞,最终还是问:“哥哥,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谢辰星垂眸看着今日面容异常精致的妹妹,伸手帮她把发髻上的簪子正了正:“哥哥什么时候照顾不好自己了?”


    话说到这里,谢辰星难得顿住了。


    他知道谢吉祥在担心什么,也知道她为何要如此忧虑,但他们都已不是少时无忧无虑的孩童,他们长大了,要自己给自己撑起一片天。


    谢辰星低头看着妹妹,突然说:“以前的我,总以为文可定天下,那时候我勤奋读书,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做一个同父亲一样的能臣,后来……后来我就去了漠南。”


    谢辰星说着,目光里甚至有些怀念。


    “漠南的风沙很大,刮得人脸皮生疼,白日里炎热,晚上却要盖后被入眠。一开始我吃不惯那边的羊肉,总觉得很膻也很辣,后来吃习惯了,还挺怀念的。”


    “那边的百姓吃水不易,每日清晨都要去长春泉打水,每当看到他们,都会热情打招呼。同你说一句,军爷,早安。”


    谢吉祥跟着谢辰星的话语,仿佛也跟着他一起去漠南畅游一番。


    “漠南的城内城外是两个世界,绵延无尽的城防之外,是广袤的沙漠,是随着绿洲而动的牛羊,以及彪悍狠辣的胡人。”


    “嘉玥,直到那个时候,我才知道,笔可定国,刀剑亦然。”


    谢吉祥睁大眼睛看他。


    在谢辰星英俊的面容上,没有丝毫的惧怕和委屈,他就如同年轻勇敢的苍鹰,在几经风雨之后,依旧可以傲世苍穹。


    谢辰星道:“我还没有真正站在漠南的城墙上,没有对漠南的百姓说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你们不用再怕胡人来犯,也不用怕刚种的庄稼被践踏,辛苦喂养的鸡鸭被人抢走,更不用怕随时都有可能的生死离别,天各一方。”


    谢辰星最终对谢吉祥露出一个洒脱的笑容:“天宝二十一年,父亲和母亲突然亡故,我离开你,独自一个人去了漠南,当时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不会有梦。”


    “但是漠南的风沙却给了我一个新的瑰丽的梦,”谢辰星认真对妹妹说,“在梦没有实现的那一天,我会好好的,守护我自己,也守护远在燕京的你,好不好?”


    谢吉祥紧紧攥着手,得到了兄长的承诺,听到了他的诉说,她心里所有的不安和惧怕都消失不见了。


    现在剩下的,只有无边的骄傲。


    哥哥从小到大都是个坚定的人,他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一定能做到。


    并且,他也从不轻易许下承诺。


    谢吉祥看着他,使劲点了点头:“好。”


    谢辰星又笑了。


    他道:“以后若有机会,我们一起去漠南看一看,到时候我教你骑骆驼。”


    谢辰星今日比谢吉祥要忙得多,兄妹两个只能抽空说了这么几句话,谢辰星就又被喊走了。


    他走之后,谢吉祥反而安定下来,不再那么心慌焦虑。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焦虑什么,大抵也有点新嫁娘的紧张和羞涩,总归心里空落落的。


    梅儿忙完了回到卧房,看她正坐在那发愣,便道:“小姐,宜缤郡主和凌琳县主一起来了,要给您送嫁。”


    谢吉祥这才有了些笑意:“快请。”


    谢府人丁凋零,谢渊亭这一支本就没多少人,又都在老家,谢辰星就没叫过来。


    谢吉祥便请了要好的姐妹,一起陪着她出嫁。


    宜缤郡主往常都喜欢穿红衣,今日倒是很内敛,特地选了一身杏色的袄裙。


    她一进来,就跟凌琳县主怪叫:“呦呦呦,这小美人是谁啊?”


    凌琳县主也叫:“哎呀呀,这不就是小赵王爷的心上人吗?”


    谢吉祥噗地笑出声来。


    什么紧张、娇羞,什么恐惧、不安,都在她们两人的嬉闹中消失不见。


    宜缤郡主上前,看了看谢吉祥的妆容,又去看她涂满丹蔻的手指,不由感叹一句:“嘉玥这一打扮,真是国色天香,窈窕姝丽,让人移不开眼。”


    谢吉祥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也道:“待日后你成亲,我也要去笑话你。”


    “那你且等着。”宜缤郡主洒脱一笑。


    三个人说说笑笑,梅儿又上了茶水点心,让谢吉祥先垫垫肚子。


    “小姐,仔细少吃些茶水,点心倒是可用,但也别吃太撑,回头坐轿子敲敲打打,再颠簸得胃痛。”


    梅儿原就伺候谢吉祥,后来谢府败落,她就去了苏家,这会儿便又回到谢吉祥身边。


    她自小是跟何嫚娘学如何伺候小姐的,如今看来倒是很得何嫚娘真传,对谢吉祥那叫一个体贴入微。


    谢吉祥点点头,也递给她一个红豆酥:“你也吃,跑了一早上,当是饿了。”


    一顿茶点吃完,谢吉祥才觉得胃里舒坦些许,不多时,苏家的几个不太熟的表妹及表嫂也过来,陪着一起坐在谢吉祥闺房的外间。


    女眷们说着话,时不时要催人去问新郎官来了没有。


    谢吉祥看着这一室热闹,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一紧。


    果然,下一刻,何嫚娘便从外匆匆而入:“快了快了,听说队伍已经到巷子口了。”


    她这一声不要紧,卧房里顿时更热闹。


    谢吉祥端正坐在架子床上,脑中一片空白。


    瑞哥哥来了?


    这么快吗?吉时到了?巷子口是哪条巷子?


    她脑中乱成一团,一下子竟有些恍惚,直到外面也跟着热闹起来,谢吉祥才仿佛从睡梦中惊醒,一下子便攥住了手。


    刚刚明明不紧张了,怎么现在手心又出汗了?


    小丫鬟得了梅儿的叮嘱,不停来回报信,一会儿说姑爷进了大门,同苏谢两家的儿郎比了武艺,一会儿又说在明堂里被拦下,当场写了一首诗。


    等小丫鬟再来,手上攥着一把红封,脸蛋都激动红了。


    “姑爷到楼下了,到了大少爷那一关。”


    成亲就是要成个热闹。


    谢家人丁凋零,但苏家也不是没有人,且谢辰星和赵瑞的同窗都很多,全是京中赫赫有名的世家子弟,他们若是闹起来,能闹得花样百出。


    就在这一阵热闹里,谢吉祥听到楼下的赵瑞在喊:“永宁,我来娶你啦。”


    顿时,里里外外的人都笑成一团。


    谢吉祥的脸,一瞬间比她的嫁衣还红。


    待到这一阵闹完,谢辰星不知说了什么,赵瑞便又开了口。


    这一次,他声音微沉,有着让人一听便安然的笃定。


    “吾心悦之,此生不改。”


    这一句承诺,让在场的所有女眷都略微红了脸,人人都羡慕地看向谢吉祥,谢吉祥则微微低着头,浅浅勾起唇角。


    外面又热闹了一会儿,谢辰星才上了楼。


    何嫚娘擦着眼泪给谢吉祥盖上盖头,跟梅儿一起扶着她走到卧房门口。


    谢辰星弯下腰,对谢吉祥道:“来吧,哥哥再背你一次。”


    谢吉祥忍着泪,缓缓趴在他宽阔的背上。


    谢辰星直起身,背着身上如花似玉的妹妹,一步步走下阁楼。


    珠翠声在耳畔叮当作响,谢辰星的心却跟着慢慢静下来。


    待来到明堂之前,一步就要跨过大门,谢吉祥对他说:“哥哥,我会很好,你也是。”


    谢辰星笑了。


    他背着妹妹出了闺房,把红绸的另一端交给赵瑞,一行人直接明堂。


    在明堂之上,摆放着谢氏父母的牌位。


    谢辰星放下妹妹,候在边上。


    门扉吱呀一声合上,赵瑞紧紧捏着红绸,跟身边火红的女子一起跪下。


    那一个头磕下去,就是永生不改的承诺。


    整个过程里,谢吉祥没有说话,赵瑞也没有再多言。


    所有的话,他刚才都已经在心里说过了。


    谢辰星过来搀扶起妹妹,重新背着她,直接去了院中的喜轿前。


    在轿帘合上的那一瞬间,谢辰星低声道:“嘉玥,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得又开心又心酸,觉得我也在嫁女鹅呜呜呜QAQ


    发红包!开心心~明天见!


    ☆、番外一·如意缘(10)


    谢吉祥坐在轿子里, 只觉得天地间一切都是红的。


    轿子很宽敞,也并不如何摇晃,她便掀开盖头, 眨了眨眼睛,这才觉得缓了过来。


    刚才的不舍,紧张统统都没有了, 现在留在她心中的是好奇。


    毕竟,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嘛。


    谢吉祥想到这个俏皮话,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花轿走走停停,一开始两侧只有车队行走声,待到拐过几个路口。


    各种欢呼声一瞬如潮水般涌来。


    谢吉祥一开始没听清, 仔细听了,才发现外面之人喊的都是什么百年好合, 白头到老之类的吉祥话。


    谢吉祥忍不住好奇,悄悄掀起轿帘,往外面看了一眼。


    结果她什么都没来得及看到,就对上赵瑞熟悉的眼眸。


    谢吉祥:“……”


    谢吉祥飞快合上轿帘。


    你这个人, 不好好骑马走在迎亲队前面,跑来轿子边上做什么?


    赵瑞低声笑了笑, 手腕一番,从轿窗处扔进来一个小东西。


    谢吉祥下意识接住, 打开一看是一块花生酥。


    她不由笑了。


    赵瑞的声音穿过热闹的欢呼声, 直达谢吉祥耳畔:“今日燕京城的百姓都知道咱们二人大婚,因此跑过来祝贺。”


    谢吉祥:“……为什么?”


    他们两个又不是名人,哪里能引得百姓出来争相围观。


    赵瑞脸上带着新婚的喜意,声音里却似乎要憋不住笑:“之前在清水斋,因着定国公世子闹了一场, 所以百姓都知道你我是天作之合,又因为身处大理寺,平日尽心为百姓办案洗冤,所以都很崇拜咱们。”


    赵瑞不说还好,这么一说,谢吉祥也颇不好意思了。


    “这阵仗也太大了。”


    赵瑞道:“好了,你别吓着就是,我回去了。”


    他说着,谢吉祥只听外面一阵马蹄声,接着又是百姓一阵欢呼。


    “好羡慕啊。”


    谢吉祥:“……”


    行吧,成婚这一日,能被如此多的人祝福,真是一件特别幸福的事。


    她低下头,拨开花生酥的糖纸,把那颗香香脆脆的花生酥咬进嘴里。


    很香,也很甜。


    花轿顺着燕京城绕了小半圈,待到正午时分,才抵达赵王府。


    赵王府位于繁花巷里,十分嚣张地占了小半条街巷,历代赵王皆居住于此。


    早年还显得略有些光彩,现在若再去看,只有繁华落尽后的端庄。


    花轿在赵王府前停了下来。


    谢吉祥的心不知何时又飞快跳动起来。


    她把盖头重新盖上,眼前顿时只剩一片红艳。


    另一名喜娘来到轿子边上,递给谢吉祥一条红丝绸:“县主拿稳了。”


    谢吉祥伸手接过,就被人扶出轿子。


    外面更热闹。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就在耳边炸开,她手里的红绸稳稳当当,红绸的另一端,那个人也一直陪在她身边。


    谢吉祥什么都来不及想,跟着喜娘的说辞,一步步往下走。


    一直来到赵王府前堂时,谢吉祥才隐约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到了。


    之后,就是吉时已到,拜堂成亲。


    一拜天地,紧接着就是二拜高堂。


    高堂之上,只有赵倾书一个人落座,陪在他身边的,是邬玉淑的牌位。


    安南王妃没有来,说是病了。


    赵倾书垂眸看着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又看了他身边自己也颇为熟悉的那个小丫头。


    两个人青梅竹马,相互扶持,一起从少年长成了优秀的青年人,至今结成正果,姻缘天定。


    赵倾书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眸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最终对着儿子点了点头。


    赵瑞抬头看着他,三拜下去,前尘往事皆随风而去。


    再之后,就是夫妻对拜。


    谢吉祥跟赵瑞面对着面,她虽然看不清对方,却知道他一直都在。


    喜堂里很热闹,过来祝贺的客人们已经来了大半,这会儿见夫妻对拜,赵瑞相熟的年轻人都欢呼起来,颇有些打趣的意味。


    赵瑞趁着起身的空挡,抬头扫了他们一眼,自己也跟着憋不住笑了。


    他一笑,喜堂里更热闹。


    拜堂之后,就算礼成,赵瑞领着谢吉祥,一路往原母亲住过的主院如玉斋行去。


    梅儿这会儿也赶到谢吉祥身边,紧紧扶着她,怕她看不清路。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如玉斋前。


    如玉斋分上下两层,下层是书房、茶室、雅室和明堂,上面才是卧房。


    所幸跟来后宅的都是熟悉之人,赵王府伺候赵瑞的那一堆丫头婆子谢吉祥都很熟,赵瑞便也不再端着,直接牵起了谢吉祥的手。


    还道:“小心楼梯。”


    旁边的丫鬟婆子小厮都跟着笑。


    跟来的喜娘本想说几句,被若兰一拦,便也不再多言,也跟着笑起来。


    就这么闹哄哄上了二楼,来到卧房坐下,谢吉祥刚刚放松没多久,立即就又紧张起来。


    赵瑞特地请了燕京有名的全福人,是宜缤郡主的姨母,国子监祭酒夫人谭氏。


    她站在卧房内,看着一屋子相熟的小姐夫人,笑道:“大家都等不及了,那便掀盖头吧。”


    谭氏从桌上取了喜秤,交给赵瑞,赵瑞便缓缓来到谢吉祥面前。


    谢吉祥放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子便攥紧了。


    从小到大都跟他一起玩,怎么这时又紧张起来?


    谢吉祥的心儿噗通乱跳,全身都绷在那里,一丝一毫都放不开。


    就在这时,她听到宜缤郡主的声音响起:“赵王,您不会是紧张了吧,怎么半天没动作。”


    随着她的话,刚刚安静下来的小姐们又开始七嘴八舌起哄。


    他整日里做那冰冷冷的表情,便是再英俊,燕京的姑娘们也不敢围着他这么闹。


    也就今日,也就看谢吉祥也在,否则宜缤郡主也不会打趣。


    听到这话,赵瑞明显一僵,但谢吉祥却莫名又放松下来。


    是啊,就连瑞哥哥都紧张,那我反而不能紧张。


    赵瑞紧紧攥着喜秤,又往前走了几步。


    这会儿,卧房里的喧嚣与热闹都听不进他耳中,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噗通、噗通。


    他在今日,在此时,终于同谢嘉玥结为夫妻,成为荣辱与共的一家人。


    小时候他同谢嘉玥一起玩,看着她跟哥哥撒娇,自己不是不羡慕。


    年少时不懂事,总想做她哥哥,瑞哥哥毕竟多了个字,总觉得不够亲近。


    后来渐渐长大,他明白过来许多事,也渐渐懂得自己的心思,那时候他才明白,自己不是只想做他哥哥。


    他想牵着她的手,陪她一起走在微风细细的河岸,也想同她一起在落叶飘飘的长街漫步,更想在落雪的冬日把她拥入怀中,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寒冷。


    她笑,他便欢喜。她哭,他便心疼。她说她想制花露,他就让人到处找,终于找到了大食的蔷薇花。


    待到那个时候,他才明白过来,原来我喜欢嘉玥。


    我喜欢她、珍惜她、爱慕她。


    可嘉玥喜欢我吗?


    她总是跟我一起玩,一起读书、一起猜谜,偶尔遇到节庆,也总会送我她自己做的小礼物。


    有时候是针脚不太细密的荷包,更多时候是夹了干花的话本,或者是能安神助眠的香丸。


    赵瑞回忆起曾经的点点滴滴,只觉得心都要被填满,那种终于与心爱之人携手共度的幸福几乎要满溢而出,让他就连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在众人的目光中,赵瑞垂下眼眸,认真看着自己的新娘子。


    他的嘉玥。


    他手中的喜秤轻轻一挑,便把那满绣的金红盖头掀起来。


    下一刻,那张熟悉却又似乎有些陌生的容颜出现在他面前。


    谢吉祥的脸很白。


    仿佛在深海中孕育多年的珍珠,在灿灿阳光中,缓缓展露细腻而莹润的光华。


    她眉目弯弯,眼尾多了一抹胭脂色,给她的面容增添几分妩媚娇俏。


    再往下,就是那双软软的红唇。


    他从未见过如此盛装的谢吉祥,此刻一看,竟是舍不得移开眼睛,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目不转睛。


    今日这一眼,他此生都不会忘记。


    赵瑞觉得自己手心都出汗了,就在这时,听到全福人谭氏笑道:“咱们新郎官都看傻了,可见是满意极了。”


    喜娘立即就问赵瑞:“满意吗?”


    赵瑞下意识回答:“满意。”


    顿时,哄堂大笑。


    谢吉祥抬眸看着赵瑞,也跟着笑了。


    全福人又道:“新娘也笑了,可见是很满意的。”


    喜娘又问,谢吉祥虽然很不好意思,却也得说:“满意。”


    于是,众人又笑了。


    结婚这样的日子,里里外外都热闹,人人都欢天喜地的,把这一场两姓之好结得喜气洋洋。


    谢吉祥本就开朗,她的闺蜜姐妹们也都是如此性子,闹洞房一点都不羞涩,一个比一个大胆。


    就这么着,赵瑞跟谢吉祥一连喝过合衾酒,又吃了生饺子,赵瑞还被众人闹着,对谢吉祥说了一句:“特别好。”


    谢吉祥笑着推他,把他推出了喜房。


    这会儿已经过了正午,外面酒席正等着新郎官,赵瑞要出去先陪客人吃酒,谢吉祥则要同自己亲朋好友中的女眷在内宅吃席。


    他们今日成婚,吉时正好是正午时分,所以午食的时候有些晚。


    待到内宅的席面摆好,全福人谭氏跟喜娘就领着姑娘媳妇们过去,只留新娘子在喜房里。


    谢吉祥坐在妆镜前,让梅儿把她头上沉甸甸的凤冠取下。


    正一品亲王妃的凤冠好看是好看,就是实在太沉重了,戴得时间长了,准要头痛。


    梅儿这边忙,那边何嫚娘好不容易过来瞧她一眼,见她正坐在妆镜前笑,就知道今日一准顺利。


    “小姐开心吗?”何嫚娘帮她摘下霞帔,仔细守在箱笼中。


    谢吉祥点点头,眉目含笑:“很开心,只是辛苦奶娘了。”


    谢吉祥的嫁妆实在太多,有原来母亲给她准备的,也有后来谢辰星给她添置的。


    因是圣上赐婚,宫中和毓庆宫都派人又添了一份,整整一百零八抬嫁妆光从早上一直走到现在,最后一抬还没进家门。


    何嫚娘就是在忙安置嫁妆的事。


    如今婚事落成,一切都尘埃落定,何嫚娘的心也渐渐安稳下来。


    她取了帕子,给谢吉祥擦干净嘴唇上的艳红唇脂,换了一个不那么艳丽的豆红色,如此一看,整个人的气质便温婉下来。


    谢吉祥任由她们摆弄,换了妆容与发髻之后,发尾的辫子被拆开,全部盘在脑后。


    从今往后,她就再不是姑娘了。


    谢吉祥起身,把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嫁衣换下,换上另一身亲王妃的吉服。


    这一套是银红色的。


    上面祥云飞凤,用的是最好的雪缎,穿在身上又垂又坠,虽然依旧厚重,却硬生生有几分飘逸的味道来。


    这是谢吉祥第一次盼牡丹髻,她站在妆镜前,看着里面明眸皓齿的美人,左看看又看看,都很满意。


    何嫚娘笑了:“小姐从来都很美,以前只是少有浓妆罢了。”


    谢吉祥冲着镜子里的美人挑眉笑笑,只说:“偶尔如此倒是有趣。”


    待打扮完,她便去了水榭,陪着诸位小姐夫人一起用宴席。


    成婚是件很累人的事。


    中午的宴席一直要吃到傍晚,晚席开宴时,太子李希也亲自到场,随之而来的还有天宝帝的赏赐。


    晚席时谢吉祥也从后宅出来,同赵瑞一起答谢宾客,也一起谢礼。


    待到酒气散尽,宾客离席,这一整日的热闹才算结束。


    谢吉祥穿着礼服,跟同样身穿亲王礼服的赵瑞并肩而行。


    赵瑞牵着她的手,领着她回他们以后的家。


    “累不累?”赵瑞问。


    谢吉祥点点头,少倾片刻又摇了摇头:“还好。”


    赵瑞今日吃了不少酒,略有些醉意,借着这股子酒劲儿,他扭头看向月色下美丽的新婚妻子。


    谢吉祥抬头看他,见他紧紧盯着自己,两人靠得很近,几乎都要贴在一起。


    她脸色微红,轻轻推了推,他却一丝一毫都不肯放开。


    两人就这么紧密靠在一起,赵瑞低声笑了笑,声音低哑,胸膛的震动也传给了她。


    “嘉玥,”赵瑞低下头,在她的红唇上重重落下一个吻,“你终于是我的了。”


    月色下,宫灯灼灼,星月迷离。


    喜房之内,桌台之上,红烛昏罗帐。


    博山炉中徐徐燃起的,是谢吉祥为新婚特制的香饼,名曰红豆。


    袅袅香雾随着热意上下翻腾,在烛光中纠缠。


    红豆香气氤氲,缠绵悱恻,甜美中又有些许热烈,热烈里却又还有着羞涩与赧然。


    很甜,很美。


    苍穹之上,皎月莹莹,随着晚风吹拂,一夜沉寂悄然散去。


    不知何时,朝阳初升。


    新一日到来。


    作者有话要说:  昂,终于结婚啦,今天依旧发红包~请大家来祝福女鹅和瑞哥哥!


    开心~


    ☆、番外一·如意缘(完)


    次日清晨, 谢吉祥很迟都没醒来。


    她一会儿觉得温暖舒适,一会儿又有些腰酸背痛,就这么在梦境里飘荡了许久, 才悠悠转醒。


    她艰难地睁开双眼,微微适应了一下眼前的光线,立即就被身边一双璀璨的眸子吸住。


    谢吉祥抬头一看, 却发现赵瑞不知何时醒来,正看着她笑。


    此时或许已经天光大亮,即使有厚重的帐幔,也遮不住肆意潇洒的春光。


    谢吉祥眨眨眼睛,好半天才回过神。


    赵瑞看她这懵懂的可爱样子, 便又低下头,在她脸蛋上亲了一下。


    “早安, 王妃。”


    谢吉祥:“……”


    她抓起锦被,一下子把自己埋进被中。


    昨夜的迷离与绮丽,立即又翻涌而出,在她脑海里盘桓。


    谢吉祥只觉得脸上都要发烧, 她把自己缩在被子里,翻身背对着赵瑞。


    赵瑞就看着她如同蚕那般在床上滚来滚去, 把自己滚成一个球,然后又看着只穿着中衣的自己, 忍不住低笑出声。


    低哑的笑声在耳畔响起, 谢吉祥的脸更红了。


    她瓮声瓮气说:“不许笑。”


    赵瑞:“噗。”


    谢吉祥这会儿倒是没那么不好意思了,主要是赵瑞一笑,她就想捏他的腰。


    “我要生气了。”小赵王妃凶巴巴说。


    赵瑞笑得差点没滚到地上,好半天才停下来,把那圆滚滚的蚕宝宝抱进怀中。


    “我错了, 不笑了,好了该起了。”


    一说该起了,谢吉祥一把掀开他,猛地坐起身来。


    “哎呀。”她刚要说话,腰上一酸,痛呼声立即叫出了口。


    赵瑞把杯子掀开,搂着她靠坐在床边,替她按摩酸软的腰肢。


    “不急,我父王不会那么不识趣,”赵瑞又亲了亲她,“咱们用完早膳再过去。”


    谢吉祥就这么被他亲习惯了。


    “便是如此,也不能失了礼数。”


    谢吉祥感觉身上略轻松了一些,便推了他一把,两人一起起床洗漱。


    今日上午要拜见公婆,下午还要进宫谢恩,因此谢吉祥的妆依旧很华美艳丽。


    拜见公婆毕竟在家中,倒也不用穿礼服,谢吉祥选了一身明艳的绯红袄裙,头上簪金镶玉桃花簪,耳挂玉环明月珰,那王妃的派头立即就有了。


    赵瑞也把长发全部束起,在发顶戴紫玉发冠,陪在他身边,一看便是一对璧人。


    趁着上妆的工夫,谢吉祥催着赵瑞匆匆用过早膳。


    如今跟在如玉斋里面的都是谢吉祥陪嫁的丫鬟和原来邬玉淑身边伺候的人,谢吉祥都很熟,即便突然嫁入王府,也一点不适都无。


    大早起就站在卧房,把赵瑞使唤得团团转,弄得若兰并几个小丫头差点没笑出声。


    待到两个人草草填饱肚子,谢吉祥立即就催促着出了门。


    “即便王爷不那么讲究,”谢吉祥道,“我们也不得怠慢。”


    赵瑞略有些无奈,却特别配合:“是是是,知道了夫人。”


    他一叫夫人,谢吉祥立即闭嘴。


    赵瑞凑上前去,勾了勾她的手,把她软乎乎的小手握在手心里。


    “叫一声。”赵瑞低头说。


    谢吉祥目视前方,走得很是潇洒:“叫什么?”


    赵瑞盯着她略有些泛红的耳坠笑,语气温存:“小谢推官无所不知,你心里清楚。”


    谢吉祥白他一眼,态度坚决摇了摇头。


    “怪不好意思的。”


    赵瑞便拉着她快走几步,一瞬间就甩开了后面的丫鬟小厮。


    “好了,没人了。”


    谢吉祥往后瞥了一眼,这才低声说:“夫君?”


    赵瑞轻咳一声,摸了摸略有些痒的喉咙,耍无赖:“唉,没听清。”


    谢吉祥踮起脚,伸手拽了一下他的耳朵:“夫君!”


    赵瑞高兴了。


    新婚之人,时时刻刻都是欢喜的。


    两个人一路说说笑笑,很快就来到赵倾书所住的主院。


    赵瑞大婚,冯晓柔压根就没回燕京。


    不过赵倾书却把一双年幼的儿女带来,此时都规规矩矩等在明堂里。


    谢吉祥跟赵瑞刚一踏入明堂,就看到两双眼睛往自己身上飘来。


    自从邬玉淑过世之后,谢吉祥就少来赵王府了,对赵瑞的这一对弟妹不是很熟悉,只是点头之交。


    见到漂亮的新娘子,大小姐坐不住了,蹦下椅子往前跑了两步,仰着头看谢吉祥身上的珠翠。


    谢吉祥低下头,也对她笑。


    赵家的两个幼子年纪都不大,二少爷还好一些,今年已是七八岁的年纪了,大小姐年纪小,才五岁。


    五岁的小姑娘,自然不会多守规矩,见谢吉祥笑了,她也跟着咧嘴笑。


    于是,谢吉祥就看到她门牙空空,显然刚刚掉了牙。


    此后她的姑姑赶紧上前,把大小姐抱了起来。


    “小姐年幼,王妃请见谅。”


    谢吉祥笑道:“珠儿可爱,不妨事。”


    这么错眼的工夫,赵倾书便来到明堂内。


    他没穿礼服,只换了一身还算隆重的常服,头发也整整齐齐梳好,显然不想在儿媳妇面前丢脸。


    赵倾书坐下来,王府的管家便呈了一个木盒进来。


    赵瑞扶着谢吉祥在赵倾书面前跪下,行过礼后,谢吉祥规规矩矩喊了一声:“父王安好。”


    赵倾书昨日有些吃醉,又很是感叹,这会儿也不端着什么冷漠父亲的架子,倒是难得有些温和。


    “哎,好,很好。”


    他说着,让身边的侍从给了改口礼,又道:“瑾之的母亲早年就留下了一双玉镯,说是要给未来儿媳妇的,她如今不在,我替她给你。”


    他说着,又让管家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对赵瑞道:“这是她当年的嫁妆,这几年为父略微添置些许,你如今已成亲,以后便给你媳妇打理吧。”


    赵瑞微微一愣,随即收敛眉眼,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


    “是,多谢父王。”


    谢吉祥又端了茶,赵倾书也一口喝干,很是配合。


    等到敬茶礼走完,赵倾书才把目光放到赵瑞身上。


    不过转眼工夫,以前还会跟在他身后奔跑的少年已经长大了。


    这么多年来,他们父子生疏,关系冷淡。当年的那些事,他自己心里其实是有愧的,但碍于长辈面子,不肯低下头,父子两人才越来越僵。


    这些日子,赵瑞略有些缓和,赵倾书也渐渐不再时刻端着父王的架子,不会再对他横眉冷对。


    因为即将要分开了。


    赵倾书看着堂下般配的儿子同儿媳妇,终于道:“瑾之,明日为父便要离京,以后若非传召,便不会再回京。”


    赵倾书说罢,心中略有些不舍,最终还是淡淡笑了。


    “望你们以后和和睦睦,美满幸福,白头偕老。”


    赵瑞垂下眼眸,跟谢吉祥一起又对他行了大礼。


    “是,儿子谨记于心。”


    给赵倾书敬过茶之后,就到了两个小不点。


    赵瑞的弟弟,二公子赵瑀今年已经八岁了,小大人一样,他站起身来,规规矩矩给谢吉祥行礼。


    “给大嫂见礼。”


    大小姐赵珠也跟小哥哥,甜甜道:“给大嫂见礼。”


    谢吉祥给他们准备的礼物很丰厚,一人给了一大木盒,都得身边的小厮帮着抬,才能抬得动。


    赵家人口也不多,敬茶改口不过一刻便办完了,赵瑞握住谢吉祥的手,抬头看向赵倾书。


    父子两人在明媚的明堂内对望。


    赵倾书微微叹了口气,道:“去吧,下午你们还要进宫。”


    赵瑞顿了顿,深深看了他一眼,最终道:“父王,保重。”


    说完,他就领着谢吉祥走了。


    一路从主院来到如意斋,谢吉祥都安安静静由他牵着,两人也没有交谈。


    待到进了卧房,赵瑞便仰头躺在花房上的躺椅里。


    谢吉祥过去要问问他如何,就被他拉着坐进怀中。


    小姑娘又软又香,发间还有他喜欢的柑橘香气,很清新,也很甜美。


    赵瑞闭上眼睛,用脸颊蹭了蹭她脑后的发髻。


    谢吉祥安静坐在他怀中,听到他的呼吸慢慢从急促变得绵长,这才道:“好过些了?”


    赵瑞点点头,碎发在她脖颈间磨蹭,弄得她怪痒痒的。


    “别闹。”


    赵瑞不肯,继续蹭:“我难过。”


    谢吉祥:“……”


    总觉得他是故意的,但是谢吉祥又很心软,怜惜他少时丧母,现在又同父亲分隔两地,虽本不亲密,但父子毕竟还是父子。


    谢吉祥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便是去了安南,以后父王也能回来,一年见上一两面也很好,不会再如以前那般尴尬冷漠,这就足够了。”


    “你要想想婶娘说过的话,她可不希望你总是沉湎过去,我们要一起勇敢面对未来。”


    谢吉祥絮絮叨叨安慰一堆,赵瑞也没吭声,直到谢吉祥要再多啰嗦一句,赵瑞才缓缓开口:“吉祥啊,我以后就只有你了。”


    谢吉祥的心更软了。


    她轻轻抚摸着赵瑞的后背,好似在安抚家中的猫儿,又温柔又有耐心。


    “嗯,你还有我呢!”谢吉祥轻快道,“不仅有我,还有哥哥,奶娘,阿毛和若兰呢!”


    赵瑞:“……”


    赵瑞又叹气:“但我还是很难过,很需要被安慰一下。”


    谢吉祥有点疑惑:“我不是一直在安慰你?”


    赵瑞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又在她脖颈后面蹭了蹭,蹭得谢吉祥都想躲开。


    “做什么!”


    赵瑞声音特别可怜:“我心里真的很难过,很需要王妃娘娘亲一下脸颊,安抚我心中的伤。”


    谢吉祥:“……”


    谢吉祥:“哦。”


    她这才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赵瑞,抬头就看到他满脸笑意。


    细碎的春光从窗楞里钻进来,俏皮地在屋里飞舞。


    赵瑞手心是热的,心里是暖的,目光里是深邃的笑意。


    谢吉祥原本想要打他,但见他如此英俊的面容,不知道为什么,竟又有些舍不得了。


    “那就让你亲一下。”


    赵瑞握住她的手,把她重新拉回自己的怀中。


    “一下可不够。”


    他温热的唇贴在谢吉祥脸颊上,印下了一生一世的珍贵誓言。


    柳叶飘,雀儿鸣,春风微暖,星梦无痕。


    却道一世如意缘。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个番外就到这里啦,下面是最后一个番外,要给之前单元里出现的人物,都安排一个好一些的结局~希望大家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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