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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章艳娘实在令人震惊。


    她就如此公然在村子里到处浪荡, 他的丈夫沈大发却一直沉默寡言,似乎对此毫无意义。


    这是很反常的一种情况,哪怕是文正诚这样道貌岸然的书生, 为了面子和尊严,也决不能忍耐妻子水性杨花。


    但沈大发偏偏就忍了下来。


    只有在临死那一刻, 他才爆发出惊人的怨恨, 说着妻子该死的话。


    而之前那十几年,他似乎就这么忍气吞声过来的。


    谢吉祥若有所思道:“这个花匠韩陆对章艳娘无比痴迷,邢大人也说他比章艳娘小了好多岁, 可见从小就看着水性杨花的章艳娘长大的,对于他来说,只要自己足够年轻, 足够健壮,似乎章艳娘就能瞧得上他, 可以一亲芳泽。”


    但是韩陆错了,章艳娘看上许多人, 唯独没有看上他。


    这种情况下, 他很可能由爱生恨,对章艳娘恨从心生。


    不过, 他同孟继祖又有何关系?


    邢九年叹了口气:“韩陆跟孟继祖只是简单的同村, 平日里话都没说过,且韩陆略大一些后, 孟继祖就已经出村打零工,长年不在孟家庄,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所以,对于他为何要杀孟继祖,其实是没有任何理由的。


    若非在章艳娘死之后韩陆便离开了村子, 他也不会被列为嫌疑人。


    邢九年愁眉苦脸:“第一个嫌疑人死亡多日,即便人是他杀的,也死无对证。第二个嫌疑人案发时在邻村,疑案司也没有任何证据,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第三个嫌疑人只有部分嫌疑,没有全部的案犯动机,只不过因为已经离村,有逃亡嫌疑,才列为嫌疑人,不过之后几经调查,都没有调查出其他线索,而韩陆的行踪也寻遍不着,这个案子最终成了疑案。”


    天宝十一年的牡丹骨双尸案,讲到这里便就结束了。


    谢吉祥可以想象,当从这一具书生尸体上看到绿丝绦的时候,邢九年有多高兴。


    谢吉祥跟赵瑞安静片刻,把天宝十一年的案子重新捋顺,这才把重点放到今日的这个案子上。


    赵瑞问邢九年:“邢大人,刚刚你在义房忙,是否已经对尸体熏醋结束?”


    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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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年点头,道:“是的,在做过详细尸检之后,我已熏醋来确定死者身骨,刚刚他身上确实开始显现牡丹骨的特征,身上泛起红色的纹路,已经可以确定,他的死跟十二年前的旧案有关联。”


    谢吉祥若有所思道:“那么是否可以说,当年逃离的韩陆或张氏,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抓紧侦察韩陆或张氏到底在何处。”


    赵瑞直接对苏晨和夏婉秋道:“安排校尉,按照邢大人提供线索,尽快追踪韩陆或张氏,看此两人到底身在何处,是否依旧留在京城左近。”


    两人行礼,飞快退了出去。


    谢吉祥看了看赵瑞,对邢九年道:“邢大人,现在可否观一观尸体?”


    邢九年看了一眼义房,心里算了算时辰,道:“倒是也行,只是味道难闻,仔细少吸气。”


    谢吉祥跟赵瑞穿上罩衣,又戴好面罩,这才跟着邢九年进了义房。


    其实此刻义房里的醋味反而比较重,压住了尸体腐烂的气息。


    昨日在乱坟岗时还没有特别明显,现在被仔细验尸之后,整个尸体的腐烂程度让人有了更为清晰的认识。


    因此,邢九年根本就没有彻底刮骨,只在用已经没有皮肉的部分骨骼熏醋,便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谢吉祥低头看着那瑰丽的牡丹骨。


    说实话,颜色确实很漂亮。


    那种极致的桃红色似乎带着霞光,在白骨上闪耀着光芒,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谢吉祥道:“死者并非中了药而死,他先被人勒住脖颈,因为挣扎而未死,后又连中数刀,最终才失血过多而亡,对吗?”


    邢九年拿着刚刚新写的验尸格目,点头道:“正是如此,对了,死者还进行了激烈的反抗,不过最后还是被凶手杀死,他身上尚且还在的皮肉显露出部分防御伤。”


    谢吉祥仔细看着死者。


    跟在琉璃坊时不同,她似乎更能接受尸体腐烂的气味,也在义房这样阴森的环境里越来越自在。


    她一门心思寻找着所有的一点,沉浸在办案的热情里,已经顾不上身外之物。


    就连以前完全不能接受的尸臭,现在似乎也感觉不到,什么都不能影响她寻找线索。


    谢吉祥边看边琢磨,最后沉吟片刻,她抬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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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没有特别靠近的赵瑞,道:“赵大人,我觉得死者……或许不止跟一个案子有关。”


    赵瑞眉头一皱,他看了一眼义房洞开的大门,看到门外赵和泽的身影,道:“你说。”


    谢吉祥也知道话不能说得特别明白,他指着残留在死者手背上的布料道:“之前因为这个蓝色道袍,我们猜测死者为崇年书院的学生,但是这件道袍似乎额外宽大,布料已经垂落到他手指尖以下,这件衣服,我总觉得不是他自己的。”


    赵瑞也往前走了几步,低头看死者脚上的鞋子。


    衣服料子容易腐烂,但鞋底都是千层底,不会那么快腐坏,此刻还挂在死者脚上。


    赵瑞用托盘上放着的竹竿挑了挑死者的脚,又去看那双鞋,道:“你说得在理。”


    他道:“这双鞋比死者的脚要大一指宽,大概可以由此猜测,死者死后被人匆忙换上崇年书院的衣裳,伪装成崇年书院的书生。”


    谢吉祥微微皱眉:“这又是为何?”


    一个人死后,被精心伪装成另一个人,是为了表达什么还是为了彻底掩盖其身份?


    谢吉祥不知道,现在却也不好明说,但她就是觉得,这个死者同两年前的书生案是有关联的。


    关联在哪里,她为何如此想,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这身应当为灰蓝的道袍,却让她不得不回忆。


    “我记得那年的学子服也是这个颜色,”谢吉祥道,“残存的布料灰灰蓝蓝,有点点脏,可又很透彻。”


    这是她父亲回家时,偶尔念叨出来的只字片语。


    谢吉祥目光沉沉,看向赵瑞:“大人,你说这身衣服,是否就是为了暗示……”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赵瑞目光却也跟着沉了下来。


    当年那个案子,他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哪怕卷宗只有寥寥几笔,哪怕证据全都消失不见,他也没有敷衍了事。


    留下来的线索很少,但死者所穿的衣裳颜色,确实是灰蓝之色。


    赵瑞沉吟道:“当年知行书院的学子道袍确实是如此颜色,只是后来出了时,才改成青紫颜色,之前一直未曾关注崇年书院,但老张头肯定比咱们了解。”


    都在北郊生活,老张头说那道袍是春夏时节崇年书院的学子常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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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约是没有错的。


    谢吉祥想了想道:“不如我们再顺着布料细查,看看是否有线索,对了,那绿丝绦明显就不是十一年前的旧物,颜色翠绿如新,定是最近的新货,所以丝绦也要一并详查。”


    这都是留下来的线索。


    赵瑞颔首,立即安排校尉去查访,然后对邢九年道:“邢大人,如今我们有的只有这一具尸体,无论是十二年前,还是两年前,什么都没留下来。”


    “辛苦你了。”


    邢九年倒是洒脱一笑:“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这都是我的分内差事罢了,若是当真能破案,也算了我一桩心愿。”


    谢吉祥跟赵瑞验尸结束,从义房里出来,校尉们便上前,道:“大人,卷宗已找到,已经送到后衙,请大人过目。”


    两人对视一眼,赵瑞道:“得了,今日要辛苦小谢推官了。”


    谢吉祥摘下面罩,轻轻擦了擦脸上的汗:“也辛苦大人了。”


    中午简单用的饭,一人一碗鸡丝汤面,配上嫩豆腐拌松花蛋,很是下饭。


    谢吉祥用了一碗,赵瑞连吃两碗并一个麻酱火烧,这才觉得饱了。


    待用完饭,两人也没工夫午歇,一人捧着一卷卷宗,开始品读起来。


    关于十二年前的旧案,一共有两份卷宗,仪鸾司的只有章艳娘那半卷,办错的旧案和重启的新案都有归档,疑案司的要完整许多,也更清晰明了,让人一看便能明白。


    这一看就很是入迷。


    待到两人一口气都看完,又交换着看对方的卷宗,日头便已偏西。


    不知不觉,一日傍晚又匆匆来临。


    待到此时,谢吉祥才发现下午都没怎么饮茶,不由有些口干舌燥。


    赵瑞擦干净手,叫她一起从后衙出来,坐在园中的石桌前,极为优雅地煮茶。


    “一会儿便在衙门里用饭,用完饭便送你归家,”看谢吉祥似乎有话要说,赵瑞声音微沉,“听话,虽你是正经的三等推官,却也到底是未婚女子,不好如此在外奔波,整日不见家门。”


    “难道看过卷宗的小谢推官,还需要留在衙门重新再看一遍吗?”赵瑞复又笑了,“我看不必。”


    这倒是,虽看得很快,也不算很细致,但完整的案件经过此刻已经印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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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吉祥心中。


    加上邢九年很生动的讲解,当年的案子如同水墨画一般在谢吉祥脑海里铺陈开来。


    确实不需要再多做盘桓。


    “一会儿,还是要推敲推敲的。”


    赵瑞这才略松口气,说实话,若是谢吉祥不应,赵瑞也拗不过他,最后定是小青梅说什么是什么。


    思及此,赵瑞不由有些忧愁。


    还未成亲便弄成了妻管严,这个如何是好?


    两人用完晚饭,便一起起身离开皋陶司。


    穿行在比白日要安静不少的傍晚街市中,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所有的喧嚣与热闹都随着西去的落日而湮灭,只剩下静谧与安然长留人心。


    两人略走了几步,谢吉祥才思忖着开口:“对于当年案子的调查,仪鸾司显然做得不够细腻,一开始对于章艳娘和沈大发的背景完全没有做过侦察,甚至章艳娘在孟家庄的所有相好,她在嫁给沈大发之前的旧相识,沈大发的亲人,他自己在孟家庄的朋友或者仇人,仪鸾司都没有调查。”


    虽然大多数这种谋杀案,凶手往往都是身边最亲近之人,夫妻中死亡一人,另一人为凶手的机会很大,超过了其余嫌疑人。


    但是在本案之中,若因章艳娘水性杨花沈大发才产生杀人动机,这个动机是不成立的。


    若当真为此,十几年前,当章艳娘第一次红杏出墙的时候,沈大发就应该杀了她。


    而不是沉默寡言十几年,对此不闻不问,甚至跟同村的其他人还相安无事,基本上不同人争吵。


    他确实不爱说话,是个闷葫芦性子,但也不至于如此毫不顾忌。


    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我总觉得,沈大发跟章艳娘之间的关系,不像是普通的夫妻,只可惜案子已经过去许多年,无法彻查。”


    赵瑞略想了想,道:“明日我们去一趟孟家庄,看看其家中旧址是否还在,然后再另行询问花匠韩陆身在何处,看看是否有其他线索。关于孟继祖一案,你是否有其他的想法?”


    刚刚看卷宗的时候,赵瑞注意到,她对孟继祖的卷宗看了许久,久到每一字每一句都仔细斟酌过,一看便是有了心得。


    谢吉祥点点头,她回眸看向庆麟街的方向,遥遥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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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那一片的灯火辉煌。


    灯火辉煌中,自有燕京最繁华的纸醉金迷处。


    谢吉祥道:“当年姚大人对于孟继祖的案子调查非常详尽,自从知晓孟继祖的身份之后,便开始调查他在天宝十年所经之处。”


    “他只有在每年三四五月花期才留在孟家庄,其余时候都在燕京做长工,他跟着一个工头,每日不辞辛劳,就是为了能多赚些银子。”


    这些都是卷宗上写的。


    谢吉祥道:“我看到其中写,当年那个工头偶尔也接一些窑楼的差事,给他们搬运家具、货物,或者偶尔帮忙修补屋舍,这样的差事,所得比一般的差事要丰厚一些,毕竟进出窑楼的名声不好,有些长工不愿意去。”


    “瑞哥哥你说,孟继祖是否去过?”


    赵瑞脸色微变。


    他闭了闭眼睛,突然道:“天宝三年,苏红枣一家被同兴赌坊祸害,待到天宝六年,苏红枣便被送进红招楼,天宝八年开始接客。”


    也就是说,在天宝六年一直到天宝十二年,苏红枣一直都在红招楼。


    而孟继祖案发时,是在天宝十年。


    如果孟继祖恰好去过红招楼,又恰好见过苏红枣呢?


    虽然这个想法颇为惊悚,还有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巧合,但是谢吉祥和赵瑞就是忍不住要往这地方想。


    谢吉祥所想也是如此。


    她略压低了声音,对赵瑞道:“我当时就很怀疑此事,毕竟红招楼是庆麟街最红火的窑楼,那高高飘摇的红灯笼,日夜不歇,总是灯影摇曳。”


    赵瑞略一沉思,道:“虽然年代已远,但当年同孟继祖一起做长工的人不可能一个都寻不着,尤其那个工头,一定知道些什么。”


    他招来苏晨,吩咐两句,然后又对谢吉祥道:“当年姚大人的目光一直放在孟家村,总觉得事出同孟家村有关,因还未发生苏红枣一案,所以并未关心过红招楼。”


    但是现在不同了。


    这么多案子堆叠在一起,其中紧密却又生疏的联系让人不寒而栗。


    这个细小的线索,或许会成为破案的关键。


    谢吉祥继续道:“然后我又仔细看了看卷宗,当年孟家庄的花都是要送往燕京最大的花市,一部分通过花商卖入各处富户人家,另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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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部分则汇入长信宫花房,用以培育新一年的花卉。”


    剩下的小部分自然就零零散散售卖,这也不过是补贴些路费而已。


    谢吉祥道:“但是韩家同他们都不一样。”


    孟家村的人全部种植牡丹,各种颜色,各个品种,争奇斗艳。


    他们都花由里正同意运送售卖,按照苗亩给各家分钱,但韩家自从搬来孟家村,他们家的花就都是自己售卖。


    “韩家种的并非只有牡丹,除此之外,所有名贵花木,包括茶花、玉兰、君子兰等也都能种植,并且培育出品相不错的品种。”


    他们家的花,有自己的花贩来贩售。


    不过可以猜测,他们家的花比千篇一律的牡丹要贵一些,收入自然要好得多。


    谢吉祥顿了顿,说:“瑞哥哥,你说韩家的花会卖入红招楼吗?”


    若说哪里的花最稀缺,自然是戏楼、酒楼以及窑楼。


    韩家的花品类繁多,又经常可以按照花期出货,估计会很受这些商户的喜欢。


    谢吉祥同赵瑞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彼此眼眸里的慎重。


    如果案子真的不是单纯的连环杀人或者恩怨情仇,一旦牵扯到红招楼,再联想到背后的同兴赌坊,这个案子一下子就变得复杂起来。


    谢吉祥低声问:“瑞哥哥,你觉得这几个案子有关吗?”


    天宝十一年牡丹骨双尸案,天宝二十三年苏红枣死亡案,牡丹骨新尸案,甚至……甚至天宝二十一年的书生案,是否都有内在关联?


    谢吉祥不能确定,但她总觉得,在一场又一场的夏雨之后,天气会越发晴朗。


    遮盖在头顶的乌云会慢慢散去,还给燕京百姓一个秋高气爽的金秋时节。


    赵瑞低头,看着谢吉祥。


    小青梅眼睛亮晶晶的,好似刚刚被夏雨洗净,此刻在她眼中,甚至有雨后清空的彩虹色彩。


    那么美,那么亮,那么动人心魄。


    赵瑞微微颔首:“即便没有联系,我们也可以慢慢摸索出线索来。”


    “只要有一丝一毫的线索,我们就能找到答案。”


    圣上许多话都没有说,即便面对赵瑞这个“表外甥”的时候,他也不会把自己内心的打算都说清。


    但赵瑞不能不懂他,或者说,他不能不去自己领悟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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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的深意。


    天宝皇帝那苍白的脸,冰冷的手,甚至微弱的话语声,都在告诉他,圣上撑不了多久了。


    他让他抓紧,让他务必要在自己殡天之前查清谢渊亭一案,就是为了在自己生命的尽头,还给忠臣清官一个清白。


    当年的案子糊涂,他那时重病在床,无力更改结果,也无力挽救谢渊亭的命。


    但是……他不能不挽回自己的错误,挽回清官的身后名。


    一旦他殡天,撒手人寰,成了先帝。


    便是继帝有心平反冤案,也不可能在刚继位时,且以他对殿下的了解,殿下对圣上孺慕之情深重,这个案子最终可能不了了之。


    他了解殿下,圣上也了解自己的儿子。


    所以,圣上才让他抓紧。


    他英明了一辈子,是人人称颂的明君,不想最后的最后,落下冤杀忠臣的污点。


    赵瑞明白圣上的心思,所以他拼尽全力,也要在这个夏日了结旧案。


    无论哪个,无论凶手是谁,一定要缉拿归案。


    赵瑞抬头,看到了青梅巷幽静的巷口。


    身旁的行人渐渐离去,最后只剩下他们一行人。


    赵瑞的声音很轻,却有穿透人心的力量。


    “苏红枣的死,有一队人追查,目前要查的线索是她死后被人带去哪里,又是中的什么样的毒。”


    “牡丹骨当年的旧案,是否同红招楼有关,明天应该就能有线索。而新死者的身份,邢大人和白大人也在加紧处置。”


    “当年两个书生的线索,白大人领着两队人在追,他们所中之药究竟为何物,我已命人去药王谷请药圣老人家,看他是否知晓。”


    “最后就是那本荣庆华游记,我认为当年伯父留下的这个线索,是最关键的,”赵瑞低头看向谢吉祥,“晚上吉祥若是有空,便再研读一遍,看看是否有新的线索。”


    “既然当年两个书生身份很清晰,就从他们的行为、喜好、接触者身上寻求答案。”


    “不可能会有人无缘无故杀人,只要杀人,就一定会留下线索。”


    赵瑞的思路很清楚,他如此说完,正要再安慰一句,却感到谢吉祥柔软的手碰了碰他的手心。


    虽然只有一下,可酥酥麻麻的感受却从手心直达心底。


    赵瑞微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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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顿,没有说下去。


    那些话全部哽在喉咙里,他脸上不自觉有些热,竟是有些羞赧。


    不,不是羞赧,赵大世子绝不承认自己会害羞。


    谢吉祥抬着头,认真看向赵瑞:“瑞哥哥,我们会赢的,我相信你,也相信我自己。”


    谢吉祥说完,冲他挥挥手,道了一声晚安。


    然后,她就飞快钻入家门内,嘭地合上了房门。


    靠在门板上,谢吉祥红着脸,对何嫚娘比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何嫚娘笑着摇了摇头,去给她烧水。


    谢吉祥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扑通乱跳。


    跳什么呢?


    不过就是碰了一下手而已。


    门里一个,门外一个,两人皆是沉默良久,谁都没说话,却也都知道对方依旧停留在原地。


    待到晚风乍起,谢吉祥才听到门外一声轻快的笑声。


    那声音随着风,荡漾在谢吉祥的耳畔,其中洋溢着的温暖,比夏日的骄阳还要热烈。


    谢吉祥的耳朵,就在这样温柔缱绻的笑声里,慢慢红成宝石颜色。


    脚步声由近及远,赵瑞离开了青梅巷。


    谢吉祥轻轻摸了摸乱跳的心口,这才低着头进了卧房。


    现在倒也不是害羞时。


    还是要尽快查明线索,找到案件的真相。


    落雨初停,燕子微歇,一年瓜果飘香时,便是旧案终结日。


    谢吉祥坚信,这一次,他们一定可为死者伸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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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沐浴更衣之后, 谢吉祥坐在院子里消暑热。


    她反反复复翻看那本游记,心里又有些烦躁。


    这本书她已经翻了不下十遍,除了让人注意的毛肚张, 和几个别的不太明显的线索,根本寻找不出有什么特殊的细节。


    她不知道这本书, 同当时那个书生案到底有何关联, 又如何明确指出线索。


    又或者,父亲指示给了她一个方向,更深的线索还要靠她自己来摸索?


    毕竟这个线索也有可能被外人发现, 一旦其中的关键被人参透,说不定对方就会毁掉所有的证据,让案子查无可查。


    谢吉祥叹了口气:“这可怎生是好。”


    何嫚娘问:“小姐还在心烦线索之事?”


    “可不是, ”谢吉祥道,“现在时间紧迫, 若是不能尽快结案,以后便就难了。”


    这些话赵瑞没有往深处讲, 但谢吉祥心里却很清楚, 他们的时间不多。


    所以,即便表面上不显露出来, 她心里还是十分焦急的。


    何嫚娘犹豫片刻, 道:“若是小姐觉得可以,不妨把这书给我瞧瞧?我毕竟伺候过夫人多年, 说不得有些心得。”


    谢吉祥微微一愣。


    但她一点都没有犹豫,直接把书递了出去:“奶娘且看看,这里面可能有关于当年父亲冤案的线索。”


    她没有多说其他,但是何嫚娘一下便明白,此事须得保密。


    何嫚娘慎重点点头, 翻开书,一页一页翻看起来。


    她早年是苏滢秀的婢女,跟她一起长大,陪着她读书识字,跟她一起做女工贴花黄,苏滢秀的许多事,她比做女儿的谢吉祥都要清楚。


    或许,她真能通过这本书,看到什么线索。


    谢吉祥安静坐了一会儿,便打开了随身的册子,开始梳理今日的线索。


    其实一共有四个案子。


    或者说其中的三个都有关联,死者的死状都有一种相似感,当时谢吉祥看到乱葬岗里的死者时,她总觉得这个死者是特地送上门来的。


    此人身穿学子道袍,却似乎不是学子,也压根同崇年书院没有任何关联,那这一身学子道袍,只有一个作用。


    就是为了引导他们去调查,当年的书生案。


    谢吉祥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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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微沉,对方到底是敌是友,又是何种目的呢?


    并且,这个死者的死法,跟章艳娘他们如出一辙,是否可以肯定杀人者为同一人,但是……抛尸者另有其人?


    谢吉祥把这几个疑点都写完,才意识到此刻已经月明星稀,夜晚的风拂面而来,吹散了白日里的暑期。


    行至七月末,夜晚越发凉爽下来。


    谢吉祥深吸口气,扭头看了看沉浸在书本中的奶娘。


    何嫚娘虽平日里只喜欢围着她打转,但谢吉祥很清楚,奶娘也是个聪慧女子。


    谢吉祥又把自己的册子翻了又翻,安静陪在何嫚娘身边。


    何嫚娘读得很认真。


    谢吉祥注意到,有些地方她看得很快,有些地方却又长久地注视着,似乎看到了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待到何嫚娘把一整本书翻完,她略沉吟片刻,对谢吉祥说:“小姐,这本是你的手抄本,对否?”


    谢吉祥点头:“如今只抄了一本,原本在瑞哥哥那里。”


    何嫚娘把书翻开到第一页,对谢吉祥说:“小姐,原来我陪着夫人读书的时候,书院中有个大儒,专讲各地风俗见闻,这本书中有部分见闻,跟大儒讲的吻合。”


    谢吉祥认真听下去。


    “就比如当年长安市坊的盛况,比如曾经热闹的皇觉寺和白云观,都是先生曾经讲过的,不过这里……”何嫚娘翻了几页,指着里面的内容说道,“这个叫隐山寺的寺庙,却已经不在了。”


    隐山寺原在天南山南山山脚下,曾经香火鼎盛,后来不知为何渐渐落寞,至今只剩下残垣断壁。


    它已经消失在大齐的历史中。


    谢吉祥道:“这个寺庙,我倒是完全没有听说过,看着这本册子才知道已经成了荒寺。”


    何嫚娘道:“当年廖先生知识渊博,他走遍大齐山川,对燕京等地的历史人文尤其熟悉,曾经讲过许多过去的旧闻。”


    “这个隐山寺,当年因为犯了女戒,所以被朝廷关停,并且……其中僧人全部流放。”


    谢吉祥很是吃惊:“女戒?”


    何嫚娘想了想道:“就是……寺中弟子多□□,还出过女尼乱家的事,朝廷才派人关停。”


    一般寺庙都是男僧,尼姑庵才是女尼的庙宇,这个隐山寺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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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厉害,男女皆有,还如此……混乱。


    虽然谢吉祥是个未成婚的小姑娘,不过何嫚娘知道她面对案子很严肃,倒也知无不言,简单讲了讲隐山寺都做过什么。


    其中有一件,令谢吉祥颇为关注。


    “你说他们有一种异香,引人发梦,醉不成人,久之不能断?”


    久之不能断,意思就是用得久了,一天不用都浑身难受。


    谢吉祥觉得冥冥之中,有什么点亮了她的心海。


    可那一瞬间的光亮,却似乎萤火一般,在她心海不停飞舞。


    那飞舞的萤火,她似乎很快就要抓住了。


    谢吉祥深吸口气,把这一条仔仔细细写在册子里,耳边听着何嫚娘的讲述。


    不知道为何,她总觉得今日星辰璀璨。


    这两年来,这是最清明的一个夜晚。


    似乎连夜空都跟着明亮起来。


    何嫚娘其实也并非学识渊博之人,只是这种带着点绮丽色彩的历史故事,总是让人忍不住继续去听,然后就这么记在心中。


    她翻着书,挑着重要的给谢吉祥讲,整本书都讲完了,她才忐忑问:“小姐,我帮上忙了吗?”


    谢吉祥抬头看向何嫚娘,眼眸中似乎也有萤火,道:“奶娘好厉害,你知道的这些,就连皋陶司的一等录文,也都不太清楚。”


    何嫚娘有些羞涩,不过还是道:“能帮上忙就好。”


    “若是能让老爷洗清冤屈,能让夫人泉下瞑目,能让大少爷重归燕京,我便心安了。”


    谢吉祥轻轻握住她的手。


    母女两个对视一眼,不由笑了起来。


    之后谢吉祥仔细问了那个隐山寺的事,根据何嫚娘回忆,隐山寺出事在三十年前,当时还是先帝在位,先帝视为非常雷厉风行的性子,这丑事刚一送到御前,先帝立即下旨查办,一天都没有拖延。


    不过几日工夫,热闹一时的隐山寺一瞬淹没,人去楼空,成为过去。


    这是丑事,又涉及无数燕京权贵,甚至还同……有关,此案就被压了下来,史书卷宗无一提及。


    若非廖先生最喜同百姓了解历史,不厌其烦同他们聊天详谈,才知道这一段往事。


    谢吉祥若有所思,当年的这个案子,旁人不了解,但赵瑞说不定知道些线索。


    母女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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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个这一谈,就谈到了夜半三更时。


    何嫚娘知她明日还要忙,便连忙赶她去入睡,谢吉祥躺到床上,盖着薄被,在氤氲的安神香里,一瞬沉入梦乡。


    次日清晨,谢吉祥起来时,何嫚娘已经做好了早饭。


    她做了一锅香菇肉馅包子,又做了一笼红糖花卷,配了两份小菜和银耳莲子羹,先给放在食盒里晾着。


    早饭自然是吃粥食。


    “奶娘怎么这样早?”谢吉祥道,“劳烦奶娘也跟着辛劳。”


    何嫚娘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笑着说:“哪里劳烦了,再说我这手艺,也承小姐和世子不嫌弃。”


    “其实我也是有点激动,睡不太着。”


    眼看谢家翻案有望,她当然睡不着觉,还不如起来给小姐世子做些吃食。


    谢吉祥挽着她的胳膊腻歪一会儿,才去卧房更衣。


    她换了身鹅黄色的缠枝莲文衫裙,头上依旧梳着圆髻,戴了一只莲花纱花,显得青春又可爱。


    她刚坐下来吃了一碗粥,又配了个包子,门外就传来马车声响。


    谢吉祥也坐不住,便道:“我去开门。”


    门刚一打开,赵瑞要敲门的手便顿在那里。


    谢吉祥眯着眼睛笑了。


    “瑞哥哥早,用早饭吧。”


    赵瑞见她颇为精神,大概猜到昨日有些进展,便道:“多谢婶娘,多谢谢小姐邀请。”


    待用完早饭,两人收拾好东西坐上马车,赵瑞才问:“可有心得?”


    谢吉祥看他眉目舒展,便也知他那边应当有进展,也不由更是欢喜。


    “正是。”


    她把自己让何嫚娘读书的事细细说来,赵瑞安静听着,待她全部说完,赵瑞才道:“我明白了。”


    “当年伯父让伯母留下这个线索,已经知道婶娘会跟在你身边,伯母上学时听过的故事见闻,定也同伯父讲过。”


    所以,谢渊亭让他们发现这本书,为的就是拿给何嫚娘看。


    只要何嫚娘看了,品读一番,他们便能得到线索。


    三十年前的隐山寺,到底发生了什么?又牵扯了多少人?


    赵瑞眸色沉沉,却对谢吉祥道:“莫急,即便史书与卷宗都没有,那也只是针对宫外而言,只要此事确实发生过,宫中便一定有人知晓。”


    赵瑞严肃道:“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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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在不知,也有一人一定清楚。”


    两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谢吉祥一下子愣住了。


    赵瑞的意思是,他可以去问圣上。


    旁人不知,史书不录,但知晓天下万物的圣上,一定知道当年的旧事。


    谢吉祥一下子有些心慌:“瑞哥哥……”


    赵瑞冲她笑了。


    “莫怕,圣上你也不是没有见过,”赵瑞道,“只要能说,他不会隐瞒。”


    赵瑞心里有话却没有继续讲。


    只是此案,恐怕牵扯更深,深到他们无法想象的地步。


    ————


    从燕京出城到草花甸孟家庄,马车要大半个时辰。


    他们出城早,待到时,刚好是早阳初升,天光晴好。


    马车未曾直接进入孟家庄,只在庄口停留,谢吉祥下了马车,一瞬被眼前景色惊艳入心。


    虽已过三月盛花期,成片的牡丹已被采收,但还有晚开的花儿摇曳在花田里。


    到了夏日末,绚烂的牡丹零星只几朵,却也迎风招展,绮丽夺目。


    谢吉祥遥遥看去,却还是能看到连绵不断的花田。


    赵瑞道:“这是燕京京郊最大的一处花田,孟家村以此为生,繁衍生息。”


    “确实很是壮丽,若是花期,定更美丽。”谢吉祥感叹道。


    此时孟家庄的百姓都在花田里忙,他们要翻耕田地,为来年的花期做准备。


    谢吉祥和赵瑞没有惊动旁人,跟着校尉一起,直接来到位于村庄北边山脚下的沈大发家。


    因是猎户,沈大发家并非在村中民户处,只孤零零一家坐落在偏僻处。


    当年两口子一起死去,这处屋舍也无人问津,如今已成荒宅。


    十二年过去,曾经的屋舍已经坍塌,只留下一片废墟。


    昨日半夜时,校尉们已经暗中过来清理过,现在谢吉祥他们再进入,倒是没那么多灰尘。


    但是屋中所剩却也不多。


    院子里还好一些,早年用来硝制皮革的工具还扔在角落里,晾晒皮毛的架子倒在墙角,已经无法站立。


    而房子的正屋,整个屋舍的房梁已经断裂,屋檐倒塌,屋子里只剩下一片废墟,和被瓦片掩盖的破旧家具。


    如此一看,似乎什么证据都没有留下。


    但谢吉祥却不肯放弃。


    她对赵瑞说了几句,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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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校尉们在院子里搜索,两人直接踩着屋顶进了明堂内,在废墟里仔细搜索。


    谢吉祥看了一会儿,突然发现:“咦,瑞哥哥,他们家有两个炕。”


    北地冬日寒冷,燕京等地家家户户都烧火炕,一般而言,主灶连着的大炕都是正屋,若是家中人口少,冬日里都是挨在一起睡。


    房屋倒塌,家具损毁,但土炕还留在原地。


    赵瑞此刻也发现,沈大发家的屋舍很是特殊。


    正屋依旧是明堂与左右厢房,但两处厢房都建造了土炕,并且在土炕之前的侧房都建有锅灶,只不过一个在前院,就是他们刚刚看到的厨房,一个则在后院,瞧着是平日用来烧水的水房。


    如此一来,可以推断两处在冬日都会烧灶。


    赵瑞微微皱眉,低声说:“难道,他们两人只是表面夫妻?”


    名义上是夫妻,可却不同床,一个水性杨花,一个不管不问,倒也在情理之中。


    这也能解释为何沈大发几十年的隐忍和淡然。


    不过最后被审问时,沈大发还是有不满的。


    毕竟,即便再表面的夫妻,也毕竟是夫妻,他平日在村中肯定没少被嘲笑。


    十几年来,这种怨恨早就积累在心中,章艳娘的行事给他造成了很多麻烦,沈大发不可能不怨恨。


    不过,这样就有另一个疑点。


    谢吉祥问:“沈大发为何要花钱买这样一个女人?”


    家中无亲无故,只剩自己的猎户,难道不应该找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相夫教子,恩爱一生?


    他为何要同章艳娘成亲呢?


    对此,赵瑞也不知要如何解答,只能道:“再看看。”


    沈大发家里其实没多少东西。


    其实猎户的收入挺好,毛皮、骨肉都是能卖钱的东西,到了冬日,毛皮会更紧俏,若是能打到大猎物,那一只就能过一冬。


    可瞧沈大发家这般,即便因为时间和岁月而破败,他们家本身就不显富裕。


    倒塌的箱笼里没有几件衣裳,冬日的棉袄一人只有那么两身,他们家的银钱都去了哪里?


    一行人又搜寻了两刻,这才从荒废的宅院里出来。


    谢吉祥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道:“这夫妻二人,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赵瑞道:“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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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如此,还是要查一查章艳娘的出身。”


    一个人不可能凭空出现,她的一切行为,都同她的出身有关。


    谢吉祥点点头,两人从沈家出来,顺着一条小路,往村子另一边行去。


    花匠韩家就在此处。


    虽然当年韩陆被列为嫌疑人,也一直失踪,韩家依旧住在孟家庄,没有一丝一毫搬走的意思。


    因为韩陆没有定罪,疑案司也没有证据,最后孟继祖家也不了了之,没有上韩家闹事,只是从此不再来往。


    一晃十几年,两户人家依旧留在孟家庄。


    孟家的孩子已经颇有出息,大儿子考中秀才,小儿子也在燕京寻了账房的营生,一家人去年已从孟家村搬走,进了城,成了城里人。


    韩家依旧留在原地,继续种着千姿百态的花。


    走了大约半刻,就到了花匠韩家。


    因着韩家的花种类繁多,一年四季都很忙碌,现在留在韩家的,是韩陆的弟弟韩柒怀孕将生的妻子梅氏。


    瞧见这么多官爷突然出现在家里,梅氏一下子有些惊慌,她摸着肚子,紧张得整个人都在抖。


    谢吉祥忙上前低声安慰两句,梅氏才略松了口气。


    “是这样啊,”梅氏小声说,“官爷去地里寻一下吧,家里人都不在的。”


    她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刚嫁过来三四年光景,对以前的事并不很了解。


    待到梅氏说清韩家的花田位置,谢吉祥就对赵瑞摆摆手,赵瑞便领着校尉们去了院中等。


    等到人都走了,梅氏脸色才好看些。


    她看起来胆子很小。


    谢吉祥轻声问她:“你可有见过大伯韩陆?”


    梅氏想了想,摇了摇头:“没见到过,不过家中公婆曾经说过大伯的事,我也知道相公还有个哥哥。”


    谢吉祥问:“韩家夫妇都说他什么?”


    梅氏就笑了:“家里人都很老实,也说不了什么,大多都是在说花的事。”


    “家里人都很痴迷于种花,从公婆到相公,一年四季都在地里侍弄,说起大伯,也是说他很会种花,什么样的花都能养活,并且越种越好。”


    “这倒是很厉害,”谢吉祥道,“他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梅氏摸着肚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我问过相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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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也不知道,就说有一年突然离开了家,那会儿他才十来岁,什么都不记得。”


    梅氏看样子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谢吉祥想了想,又问:“你公婆还说过什么?”


    距离天宝十一年,已经过去十二年光景,梅氏并非本村人,她还真不知道过去的旧事。


    梅氏性情温和,虽然不知这些官爷为何要关注大伯哥,但官爷既然问了,她就得回答。


    她左想右想,才道:“公婆曾经感叹过,大伯哥种花很有天分,许多花即便只剩根茎或者花叶,他也能培植出来,当年他还在家的时候,家里的生意很好的,所有花苗都能卖完。”


    谢吉祥点点头,拍了拍她的手,又安慰两句,让她在屋里等,这才从卧房出来。


    她跟赵瑞对视一眼,摇了摇头,赵瑞也不觉得气馁。


    不多时,韩家人匆匆赶回来。


    他们家人口简单,公婆两人并儿子一人,还有一个儿媳妇,一家子一共四口人,住处倒是很宽敞。


    见这么多官爷,韩家父母倒是很激动,上前就要握住赵瑞的手。


    被赵和泽拦开,才站在一边激动地问:“官爷,可是我儿子找到了?”


    赵瑞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平静看着韩父的眼眸,片刻之后才道:“韩林,你也不知你长子去了哪里?”


    韩林一听这话,眼睛里的光一瞬就灭了。


    他摇了摇头,扶住了几乎都要瘫坐在地上的妻子,叫了儿子一起招呼官爷进堂屋。


    进了韩家,赵瑞也不多寒暄,直接就问:“本官前来,依旧是为天宝十一年旧案。这个案子两位可知晓?”


    一听说这个案子,韩林的脸色一下就垮了。


    韩母也红了眼睛,低头擦了擦眼角。


    韩林看了眼懵懵懂懂的小儿子,征求赵瑞的同意之后,让他去陪妻子,然后才叹着气开口。


    “我知道,”韩林说,“当年那事闹成那样,我不可能不知道,我只是没想到,最后会查到陆儿身上。”


    赵瑞问:“当年他为何离开家?”


    韩林脸上苦,却没有隐瞒:“这事,我跟孩子他妈都不知道为啥,我记得大概是天宝十一年春日,当时家里的牡丹也要出货,陆儿就说我跟他娘太辛苦,他自己去燕京送货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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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经常去燕京,我也就没管。谁知道……”


    “谁知道他这一去,再也没回来。”


    所以当时官爷查到韩家的时候,韩林一家人都蒙了,他们甚至还问官爷,能不能帮着找找韩陆,总归要知道个生死。


    “儿子失踪了,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当年村子里的事到底跟陆儿有没有关系,”韩林抬头看向赵瑞,很坦诚,“当年我跟姚大人说过,我不知道,现在也可以这么跟大人回答。”


    “我知道,我不应该怀疑自己的儿子,我应该无条件信任他,可章娘子跟孟兄弟两条人命就这么没了,我儿子又恰好失踪,我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韩母听到这话,突然痛哭失声:“老头子,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韩林冲她摇了摇头,然后对赵瑞说:“只是陆儿平日里沉默寡言,只侍弄花草,他到底做过什么,我这个做父亲的真的不知道。”


    “我既希望他没有犯过罪,只是不小心迷了路找不到家,又……”韩林苦笑出声,“又希望他是畏罪潜逃,至少如此,他还能好好活着。”


    并非在燕京出了意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一辈子活在父母的想念里。


    韩林定定看着赵瑞:“大人想问什么,我都能说,只求大人寻到陆儿。”


    “我跟她娘,也就能安心闭眼了。”


    话虽如此,可一个疑似畏罪窜逃的嫌疑犯,又上哪里去寻找呢?


    就连他是生是死,也没有人能确定。


    这个韩陆,到底在哪里呢?


    作者有话要说:谢吉祥:瑞哥哥,这了花好漂亮。


    赵瑞:买它!


    谢吉祥:瑞哥哥,这家里有两个炕。


    赵瑞:买它!


    谢吉祥:倒也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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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3、定风波08更新:2020-10-26 16:42:25


    之前校尉们也查访过, 韩花匠一家确实都是老实人。


    若非如此,当年出了那么大的事,村人也没说硬要把他们家赶走, 乡里乡亲那么多年,关系虽然比以前淡了些, 却也没到闹僵的地步。


    韩林如此说, 却也还是令谢吉祥和赵瑞颇为惊讶。


    这韩家人确实是很实在了。


    韩林说完,也觉得有些难受,低头抹了一把脸。


    略等了等, 看韩家父母都缓和过来,赵瑞才继续问:“韩林,当年韩陆是否有奇特之处?”


    若是儿子一点都没嫌疑, 韩林不会说这样的话,或许, 他肯定当时也注意到了什么,当年没有反应过来, 这些年反复思量, 才加重了他的怀疑。


    韩林微微一顿,他犹豫片刻, 还是道:“当时韩陆说他发现了一种花。”


    赵瑞问他:“什么样的花?”


    什么样的花?说实话, 韩林也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面露苦涩:“当年柒儿还小, 正要开始学习种花,我跟她娘就一直带着柒儿在地里忙,没怎么关心已经长大成人的陆儿。”


    十几岁的少年郎,一不留神就消失不见。


    “那时候生意好,每日都忙, 我也没怎么管过他,”韩林捂住脸,声音颇为懊恼,“就连他为之癫狂的花,我也没有细问,只隐约记得他提过一嘴,道花开的时候艳丽夺目,如同蝴蝶纷飞于花丛,很是漂亮。”


    一种如同蝴蝶纷飞的花?


    谢吉祥面色不变,却悄悄攥起手心。


    她心跳如鼓,脑海中的萤火也如同蝴蝶一般翩然而飞,在她脑海深处滑过一道绯红的灯影。


    她终于知道,自己脑海中那个萤火是什么了。


    但谢吉祥没有表现出来,她依旧听着韩林的话。


    韩林说:“他……他对那种花简直痴迷,茶不思饭不想,独自养在后院的柴房里,根本不让任何人瞧,说要开花的时候再给我们看,但是我们没等到它开花。”


    刚刚到春日,韩陆就离开了家,再也没回来。


    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他为之痴迷的花。


    韩林神情恍惚:“他去燕京,当日没有回家,我以为他在燕京玩,便没当回事,直到夏日春日牡丹盛开,他依旧没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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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他娘才急了,满处找他,却已经不知道上哪里寻人。”


    失踪多日之后,父母才想起来寻找,为时已晚。


    “我们找了好久,都找不到人,后来还是他娘想起他说过的话,让我撬开了柴房去看,”韩林道,“可里面只有一些旧柴,其余什么都没有,没有花,也没有陆儿留下的痕迹。”


    所以,韩家父母总觉得,当年韩陆说的那种花,不过是他癫狂时的一场梦。


    梦醒了,花也就散了。


    韩林说着说着,不由又想起长子来,呜呜咽咽哭出声。


    夫妻两个一起哭,看起来就叫人心酸。


    韩林说:“如果我更关心他,如果当时一直看着他,多好。”


    可人生没有如果。


    韩陆随着那瑰丽的花,消失在父母的世界里,也从此再也不见人影。


    赵瑞等夫妻两个哭完了,等他们平静下来,才问:“那种花,你们家中有谁见过?”


    韩林看了看妻子,摇了摇头。


    “没有,当年他总是躲在柴房里,不让人进,而且……”韩林叹了口气,“当年出了章娘子的案子,他被官爷怀疑,柴房里又没有花,我以为……”


    他以为韩陆是因为杀了人而疯癫。


    因为疯了,所以把人当成花,说着含含糊糊花,期待着永远不会开的花。


    赵瑞看了看谢吉祥,见她对自己摇头,便道:“韩林,若你们见过韩陆,或有韩陆的消息,务必前往燕京告知护城司,这也是为了保护他。”


    韩林点点头,没再多言。


    见韩家父母确实什么都不知,赵瑞领着众人从韩家退出,准备离开孟家庄。


    但他们赶出来,谢吉祥就看到韩家不远处的一户人家钻出个小脑袋,冲他们招手。谢吉祥定睛一看,发现居然是个熟人。


    她让校尉们先悄悄从孟家庄退出去,自己则拽了赵瑞的衣袖,领着他来到这户人家之前。


    “秀姑,你家原在这里?”谢吉祥问。


    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经常去运河长街卖花的苏秀姑。


    苏秀姑冲谢吉祥点点头,指了指正门,让他们从正门进来。


    “吉祥姐,你们是来查案的?”


    苏秀姑跟谢吉祥很熟,认识两年多,倒也没什么好隐瞒。


    谢吉祥点头:“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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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查韩家的案子,你可知些什么?”


    因为案子牵连甚广,他们不敢大张旗鼓调查,便也不能询问村中人。


    有苏秀姑这个熟人,可谓是意外之喜。


    苏秀姑让他们两个坐在院中的竹椅上,一脸兴奋。


    她小声说:“我爹妈哥哥嫂嫂都去了地里,我在家侍弄饭食,你们放心,家里头没有外人。”


    她如此说着,还搓了搓手:“我知道点当年村子里的旧事。”


    谢吉祥简直惊奇。


    苏秀姑瞧着十六七岁的年纪,当年案发时还是个小娃娃,她能知道什么?


    苏秀姑被谢吉祥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我娘……我娘喜欢串门唠嗑。”


    谢吉祥立即就懂了,原是她娘喜欢串门说闲话,回来讲给她听的。


    “我娘说,当年章婶子可漂亮,确实很……很喜欢找人,但她不白给人……那什么。”


    苏秀姑一边说,一边看赵瑞,说话的声音就越来越低。


    她的意思是,章艳娘是很放荡,但不能白白跟人睡。


    谢吉祥微微有些吃惊,顾不得其他,只问:“你是说,她要收钱的?”


    苏秀姑点头:“是呢,还不便宜,但她漂亮啊,便是邻村都有人慕名而来,好多人来了,都是直接去沈家的。”


    怪不得有两张炕。


    按理说,村子里有个这样的女人,其实不好让人知道,一个村子的名声都完了。


    但是孟家的族长当年同她也有染,便只让族人低调行事,不要到处说嘴。


    而孟家庄的人都嫌丢人,没有一个人肯说。


    这事直到今日,才由一个完全不了解当年事情的女娃娃说出来。


    谢吉祥看了一眼赵瑞,然后又问:“还有吗?”


    苏秀姑摇了摇头,少倾片刻,她似乎想起来什么,又说:“对了,我娘还说过,虽然当年村人私下里传得很厉害,但是同她有关系的男人不算多,村子里只有那么两三个,外村倒是多一些,也都只从山脚下过去,不过从村子里走。”


    这才像话。


    若是一整个村的男人都这样,村子早就乱了,不会如此平和。


    苏秀姑也就只知道这些事,说完便不好意思地看向谢吉祥:“吉祥姐,我只知道这么多。”


    谢吉祥伸手摸了摸她的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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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袋:“你这个线索,很有帮助,谢谢你秀姑。”


    苏秀姑羞涩地笑了。


    她送两人去门口,小声说:“吉祥姐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你要好好查案哦!”


    谢吉祥忍不住笑了。


    待悄无声息从孟家庄出来,坐上马车,赵瑞才打趣道:“吉祥姐,人脉很广啊。”


    谢吉祥白他一眼,还是忍不住笑了。这趟出来有了新的线索,还是很高兴的。


    她说:“我推测,虽然章艳娘不再唱戏,也被沈大发赎回家里做妻子,但是两人之间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这个秘密很需要钱,因此章艳娘便暗地里重操旧业,赚一份辛苦钱。”


    “但是这些钱,夫妻二人全部花了。”


    这钱花到了哪里,又是为何花的,他们现在还不知情。


    谢吉祥道:“还是要麻烦白大人。”


    章艳娘的生平旧事,只能靠白图来详查了。


    赵瑞点点头,道:“章艳娘虽不是窑姐,却也是做戏子的,在些许不太成体统的小戏班子里,私下里做粉灯笼的不是没有。”


    章艳娘或许是其中之一。


    赵瑞垂眸,犹豫片刻,还是道:“其实在许多窑楼里,鸨人为了让窑姐更听话,会给她们吃药,时间久了,窑姐就不敢离开。”


    一说起吃药来,谢吉祥突然有了精神。


    她对赵瑞招招手,小声在他耳边嘀咕:“瑞哥哥,我有个推测,不知道当不当说。”


    赵瑞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攥起,他努力板着脸道:“说吧。”


    谢吉祥神情有些严肃。


    她还是说:“你说……他们如此,会不会同一种特殊的花或者植物有关?这种东西,可能会让人吃了以后欲罢不能。”


    “当时我看荣庆华游记的时候,就对那毛肚张很好奇,就算是再美味的菜品,也不能让人每日都想吃,而后来就因为少了一味香料,食客们就再也不喜光顾,”谢吉祥侃侃而谈,“若是世间真的有如此美味,有如此吸引人的配方,毛肚张又为何会倒闭关门?”


    “归根结底,配料和做法都不是关键,只有那一味香料是根本。”


    谢吉祥把所有的线索都记录在随身带的册子上,她道:“你看这里,长安市坊的学生因为去书院读书而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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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不振,过了一段时日才好转,是否就是因为几日不吃那香料,有些不服帖的症状?”


    “还有这里,天南山的野猪摇摇晃晃从山上下来,能被白鹅追赶,而且村人都说那野猪味道很美,吃了还想吃。”


    荣庆华游记里记载了很多类似的案子,他当成趣闻怪事来写,可谢吉祥却渐渐看出门道。


    谢吉祥目光轻灵,定定看着赵瑞。


    “赵哥哥,你说会不会真的有一种东西,可以让人欲罢不能,思念深重,一旦用后断供,便立即精神不济,难受非凡?”


    这朵在她脑海里飞舞数日的萤火,终于连成火海,它忽闪着翅膀,一闪一闪,飞舞到了赵瑞的脑海之中。


    赵瑞深吸口气,定了定心神,这一瞬间,他茅塞顿开。


    赵瑞沉声道:“有。”


    ————


    在一开始办案时,他们所关注都是凶杀相关线索。


    也就是说,关注点几乎都围绕着死者和嫌疑人。


    便是经验丰富的仪鸾司也大多如此。


    赵瑞出身仪鸾司,现在虽去了皋陶司,但办案方式一直承袭下来,并未有更多改变。


    谢吉祥则不同,她是谢渊亭手把手教导出来的。


    要想侦破一个案子,要想把凶手缉拿归案,谢渊亭更喜欢整合所有相关线索,然后一一推导。


    所有线索都指向的方向,就是正确结果。


    在有限的线索之下,谢渊亭看到的是尸体的特征,他再三调查,最终发现了真相。


    然而这个真相却没能说出口。


    时光飞逝,光阴荏苒,寒去春来,两年时光匆匆而过,许多当年还很清晰的线索,已在时间的渲染下沉寂下来。


    当线索逐渐减少,他们需要更有耐心,一一搜寻那些曾经被掩盖的真相,透过那些丝丝缕缕的线,寻找出真正的路。


    谢渊亭留给谢吉祥的,就是那一条条线。


    那本荣庆华游记看上去毫不起眼,记录的不过是写吃吃喝喝的小事,可若仔细去品读,把所有的特殊之处归集到一起,所有的线索便就清晰了然。


    谢渊亭就是想告诉女儿,当年书生们死后所中之药,或许就是谢吉祥猜测的这一种。


    它被人服用后以及断药后的效果症状,都在那一个个小趣闻里被清晰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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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


    顺着这个药,他们或许可以顺藤摸瓜,找出那当年田正真、秋淳风到底去过那里,接触过什么样的人,甚至又是被什么样的人所杀。


    曾经的旧案,终于清晰起来。


    此刻的谢吉祥只觉得心如鼓擂,她耳中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响,噗通、噗通,让人无法集中精神,也让人无法冷静。


    甚至赵瑞说的那个“有”字,她都没有听到耳中,只是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赵瑞。


    赵瑞伸手,轻轻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莫急,”赵瑞说,“莫急,你冷静下来,我们才能找到真相。”


    谢吉祥捂着疼痛的额头,抿了抿嘴唇,终于笑了。


    “好。”


    “我刚跟你说,仪鸾司曾经记录过几种药物,”赵瑞道,“能让人无法割舍开,不吃就难受的,其实不算多,大约只有五种。”


    赵瑞顿了顿,声音低沉:“其中有三种,因为前朝影响很大,已经禁售,集市和药铺不太可能买到,黑市有没有不得而知,但其所导致的症状跟这几个案子中的不太相似。”


    “故而这三种药物可以排除,剩下的两种,一种名为幻散,吃了会让人发梦,总是沉浸在高兴之中,然而一旦停药,不用三日就要咳血而亡,看其药效似乎也不相似。这种药早就失传,只在仪鸾司的卷宗里有记录。”


    谢吉祥点点头,认真听他说。


    赵瑞道:“还有一种,是仪鸾司常用的,一般是直接用在死刑犯身上,若是死刑犯不肯说案情,或者酷刑也没用,才会用这一种。”


    “这药叫定神散,吃了以后犯人会晕晕乎乎,很听话,有问必答,只是用过三次以后,若直接断药,人就废了,同傻子无异。”


    这种叫定神散的药应该是用来刑讯的,只是看其药效,同他们此番所要寻的应该不是一种。


    谢吉祥若有所思道:“每一种药的配方肯定不同,只是不知里面都含有什么样的草药,若是能有相似的药材应当也能推论出些许来。”


    赵瑞颔首:“一会儿回去皋陶司,让邢大人看看。”


    谢吉祥低头喝了口茶。


    温暖的菊花茶抚平了她的急躁,让她不再如同刚才那么兴奋,她的心渐渐安然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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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稳飘摇在心湖上。


    “我们假设,”谢吉祥捧着茶杯开口,“假设所有的未破案件都同同一种药物有关,那么……”


    那么就可以推断出此药的药效和服用症状。


    谢吉祥道:“从最早的案子,也就是天宝十一年的牡丹骨案可知,章艳娘和沈大发一直在努力赚钱,可她们却没有存下银钱,是否也可以认为,他们有什么长期花销,这花销不仅不能断,还很昂贵。”


    “若当真如此,死后尸体呈现牡丹骨的症状,是否也同此事有关?凶手根据此才选定死者?”


    “症状一,死后身体骨骼呈现牡丹状斑纹。症状二,无法断戒。”


    赵瑞接着她的话继续说:“当时沈大发死在狱中,直接就被丢弃至乱葬岗,如今无法开棺验尸,不知沈大发是否跟章艳娘一般也中了此药的毒。”


    “若症状一是确定症状,那么孟继祖也是服药人之一,但是以孟继祖的性格他绝对不会去吃这种药,他家中还要养育孩子,如此巨大的开销他是无法承担的,根据于此,他要么在死亡之前刚刚误食,还不知自己中了毒,那么凶手为何会挑他下手呢?亦或者他是因为跟凶手有特殊恩怨,死前被凶手因喜好喂药。”


    无论哪一种,他跟死者似乎都有特殊关联。


    其实去韩花匠家寻访一趟,他们已经初步认为当年章艳娘与孟继祖的死同韩陆有关,只是因为没有线索,韩陆本人失踪,才无法继续追查。


    如此一来,孟继祖跟韩陆肯定也有关联。


    谢吉祥点点头,继续道:“这样到了第二个案子,就是两年前的书生案,当时死者的尸体特征很显著,就是手指尖泛红,而且根据邢大人回忆,死者死前似乎没有中药或者中毒,是不是可以认为,这种药在人死后还可以被下入死者尸体内,所呈现的反应便是手指尖泛红。”


    因为当年的案子线索太少,尸体还失踪了,也没办法追查下去。


    如此一来,就到了苏红枣跟无名死者案了。


    谢吉祥道:“苏红枣死亡之前抽搐、挣扎,似乎还有幻想,其七窍出血,面目狰狞,眼睛大睁。”


    “若苏红枣也是中此药,那么可以把此状列为症状之一,可若如此,苏红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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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药而亡,而章艳娘却一直活得好好的,村中人也未发现异常,她们两人所服用之药要么药量不同,要么就是配方不同,当然,也有可能并非同一种药。”


    苏红枣的死只是同无名死者案有关联,其出身的红招楼同孟继祖也有关,更深的线索,倒是没有被发现。


    苏红枣这个案子,或许要单独查办。


    两个人把整个线索串联一遍,都觉得若是有一种特殊的药在其中作用,这几个案子就合理许多。


    不过,赵瑞还是说:“这种药若已经存在多年,为何仪鸾司一直没有消息?包括长信宫中的禁军也毫不知情。”


    这种药控制人的程度,比之前的所有药物都要厉害,若当真存在,以后必将造成大乱。


    赵瑞微微皱眉,他道:“待回到皋陶司,你仔细把药物症状描述清楚,再派校尉赶去药王谷,看是否能尽快知道结果。”


    赵瑞道:“我一会儿便进宫。”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也不管他们的推论是否正确,这个暂时的案件推断一定要提前奏报被圣上。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不由有些担心:“瑞哥哥,这只是我的猜测。”


    赵瑞低头看她,蓦地笑了。


    他伸手轻轻捏了一下谢吉祥发间的纱花,低声道:“我信你。”


    “再说,当年的隐山寺的旧事,还是要再问一问圣上。”赵瑞的声音沉稳,不知为何倒是让谢吉祥安下心来。


    谢吉祥点点头:“好,早去早回。”


    待回了皋陶司,谢吉祥便奋笔疾书,赵瑞换上獬豸官服,倒也没骑马,依旧坐着马车。


    这一次入宫,赵瑞根本就没有在候春亭等。


    他刚一被小黄门领到候春亭前,韩安晏便已然笑眯眯等候在那里。


    跟上一次见相比,韩安晏倒是有些消瘦了。


    赵瑞心中微沉,却还是笑着迎上前去:“大伴安好。”


    韩安晏难得见他脸上带笑,瞧着比之前可青春英朗许多,倒也很是感慨。


    “还是两小无猜让人舒心。”


    赵瑞被老大伴打趣一句,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还是说:“近来要入秋,大伴仔细多喝梨膏,润肺。”


    韩安晏上下打量他,叹了口气:“终于知道关心人了。”


    这位韩大伴看着他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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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有些话倒是能说一些,赵瑞顿了顿,低声问:“圣上进来吃用如何?”


    这种问题,外人绝对不敢问。


    韩安晏神色如常:“倒是尚可,近来有坊间神医入宫,且看是否能给圣上医治。”


    赵瑞微微皱起眉头:“大伴……此事务必要稳妥。”


    “自然,”韩安晏看他为天宝帝担忧,目光更是和煦,“世子且放心,他们碰不到圣上分毫。”


    赵瑞这才安心。


    两个人不过就说了几句话,便不再多言,待行至勤政殿偏殿,两人便更是端肃。


    若是往常,夏日的勤政殿都会摆放冰鉴,往来行走都不觉炎热。


    不过此时,赵瑞能清晰感受到偏殿里的闷热,显然,勤政殿已不能摆冰鉴。


    赵瑞垂下眼眸,静默不言。


    不过多时,从正殿中传来飘忽的嗓音:“进来吧。”


    赵瑞跟着韩安晏,如同猫一样往御书房里行去。


    此刻的御书房简直如同火炉。


    赵瑞身强体壮,年轻气盛,身上又穿着厚重的官服,没走几步路,便汗流浃背,脸颊通红。


    他从袖中掏出帕子,在脸上轻轻擦拭,深呼一口气后,才缓步立在雕花屏风之后。


    韩安晏的细嗓子响起:“陛下,赵王世子求见。”


    他说完,便轻轻推了推赵瑞,赵瑞就跟着他绕过屏风,直接在御案前跪下。


    靠坐在龙椅上的皇帝轻声说:“起吧。”


    赵瑞起身,垂眸看着脚尖,不敢直面圣颜。


    “你是年轻人,自然是怕热,”天宝帝的声音温和,“瑾之,过来扶朕起身。”


    赵瑞心中更沉,他快步上前,一双手恭恭敬敬托在天宝帝的手臂下。


    天宝帝扭头看了一眼青年人,不由笑了笑。


    他把自己细瘦冰冷的胳膊放在年轻人手上,让他扶着自己起身。


    同上一次相比,他已几乎不能靠自己行走。


    韩安晏适时上前,扶住天宝帝右手。


    两个人沉默地搀扶着他,待在软塌前坐下,天宝帝才对赵瑞说:“瑾之,坐在窗下吧,凉快些。”


    赵瑞十分动容:“陛下。”


    天宝帝拍了拍他的手:“好孩子,坐吧。”


    赵瑞这才坐下。


    待他坐稳,才发现软塌前已摆好茶水点心,甚至还有一碟子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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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露葡萄,一颗颗晶莹剔透放在碟中,很是漂亮。


    天宝帝笑了:“刚刚老二来过,他喜欢吃,讨了一篮子给他媳妇,一会儿给你也带一篮子。”


    天宝帝顿了顿,打趣他:“虽然不是媳妇,但若不讨好,你就没媳妇了。”


    他一贯喜欢打趣小辈,赵瑞微窘,还是起身谢恩:“谢陛下恩赏。”


    天宝帝笑着看他,见他神情沉稳,不骄不躁,不由也有些满意。


    一朝天子一朝臣,跟着他的老家伙,也都到了年纪。


    天宝帝不去说这些,只问他:“可是有什么进展?”


    赵瑞沉默片刻,还是问:“陛下,臣想知当年隐山寺旧事。”


    天宝帝端着暖茶的手微微一顿。


    良久之后,他才叹了口气:“还是到了这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天宝帝:你要没媳妇了。


    赵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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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4、定风波09更新:2020-10-26 16:42:25


    赵瑞从勤政殿出来的时候, 浑身都湿透了。


    即便刚才坐在窗边,勤政殿里也不透风。


    加之天宝帝说的那些旧事,让赵瑞怎么都无法放松下来。


    只最后要离开时, 天宝帝才道:“你不用太过紧张,也无需去分辨其中对错, 只谢爱卿的案子可以尘埃落定, 便可。”


    天宝帝看着面前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对大齐的未来有着无限的向往。


    这种向往,让他平素柔软的心肠也跟着冷硬起来。


    “无论这个案子是否跟隐山寺有关, 朕心意已决。”


    即便这一次要背负骂名,天宝帝也在所不惜。


    这一瞬,赵瑞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决心。


    离开勤政殿时, 韩安晏亲自送他。


    他陪着赵瑞一路出了勤政门,又往南景门行去。


    韩安晏看赵瑞有些神不守舍, 便劝他:“世子无须担忧,圣上心中都有数。”


    赵瑞顿了顿, 还是说:“可若没有证据……圣上……”


    韩安晏摆摆手, 不让他继续说。


    “世子啊,”韩安晏道, “圣上荣登大宝二十三载, 一心只为家国天下,至于他自己, 早就随着娘娘离开了。”


    “长信宫里的事,哪里需要什么证据?”


    韩安晏如此说着,把手里的食盒递给赵瑞。


    “在天宝二十一年时,圣上便有了这个觉悟,只不过没想到……日子过得太快了。”


    他自知时日无多, 下定决心不再等。


    赵瑞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对韩安晏拱手:“多谢大伴。”


    韩安晏冲他笑笑,目送他离开长信宫,才收回笑容,匆匆往勤政殿赶。


    另一边,赵瑞没有回皋陶司,他一路直奔青梅巷。


    谢吉祥还等在家里,没有入睡。


    赵瑞一进门,谢吉祥便知他有话要说。


    “去隔壁说话吧。”赵瑞直接开口。


    两人便去了青梅巷十七号,赵瑞让赵和泽煮好水,跟谢吉祥一起坐在院子里。


    天上群星璀璨。


    谢吉祥安静坐在他身边,听他幽幽开口。


    赵瑞想了想,还是决定从隐山寺开始说起。


    “今日我进宫,特地问了圣上隐山寺的旧事,此事虽不好外言,但圣上知同谢伯父的案子有关,还是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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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言。”


    赵瑞道:“隐山寺事发是在三十年前,当时是永安三十四年,先帝爷在位时。”


    先帝永安帝,冲龄即位,在位四十一年,殡天之后上谥文,是为文帝。


    慈惠爱民曰文,这个是谥号,是对永安帝最好的诠释。


    因其仁政,使得曾受战乱的大齐能休养生息,以至当今盛世。


    永安帝一生受臣民爱戴,他自己也励精图治,从不肯骄奢淫逸,是一个百姓称赞的好皇帝。


    然而,这样一个皇帝,却有一个缺憾。


    他膝下空空,子嗣单薄,至三十多岁时,膝下只两个皇子,当时大皇子已经十几岁,二皇子还在襁褓之中。


    大皇子为早年的侍寝宫人所出,性情乖张,不被上喜,但当时永安帝膝下只这一个皇子,便只得耐心教导,待到十来岁时,父子二人倒也还算平和。


    但谁也想不到,到了永安十八年,永安帝过了而立之年时,他所宠爱的陈贵妃有孕,待到永安十九年元旦日,诞下了永安帝的第二个儿子,也就是现如今的天宝帝。


    此时的大皇子已经隐隐当了十几年太子,他曾经是永安帝唯一的儿子,从小到大,即便再顽劣父皇都不会如何惩戒他,可这个新生的弟弟,却一下子把大皇子从神坛上拉了下来。


    他不再是唯一的那一个。


    赵瑞说的这些,坊间其实大抵也知道一些,不过没有宫中清晰罢了。


    谢吉祥安静听着。


    赵瑞继续讲述过去的故事,不,对于长信宫来说,这些都是历史。


    大皇子到底怎么想的,至今无人得知,只是陈贵妃诞育了二皇子后,被封为皇后,位主中宫。


    尚且在襁褓中的二皇子,一下子成了中宫嫡子,地位尊崇。


    自此,大皇子的顽劣全都消失不见,之后的许多年里,大皇子仁和友善,变成了人人喜欢的模样。


    而二皇子却身体孱弱,无论太医怎么尽心,二皇子的身体始终无法同常人一般康健。


    但他性情温和,喜读诗书,敏而好学,同一样喜欢读书的永安帝父子相合,永安帝对二皇子的偏爱几乎溢于言表。


    这种情况下,宫中表面上花团锦簇,一家和睦,暗地里却波涛汹涌,内藏玄机。


    待到了大皇子弱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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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后,永安帝便下旨封大皇子为忠王,娶王妃沈氏,出宫开府,成家立业。


    这一个举动,几乎直接判了大皇子死刑。


    赵瑞道:“大皇子顺顺利利当了十几年隐藏的太子,他不会甘心失去帝位,但他又很清楚,他碰不到自己弟弟一根手指,便只能在宫外钻营。”


    出了宫,其实也有好处。


    “隐山寺就是在那个时候进入忠王眼中,他派人控制住隐山寺的僧人女尼,让他们霍乱燕京,伺机控制燕京的堂官。”


    不仅如此,他还让人潜入金吾卫,想要控制燕京布防。


    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控制这些堂官禁军的,只是在永安三十四年时,忠王趁二皇子重病,永安帝心神不宁时,突然犯上作乱,意图篡位。


    永安帝对这个儿子从来就没放心过,因此燕京北郊一直驻扎先锋营,在忠王终于动手篡位时,一举拿下了想要弑父篡位的儿子。


    天家父子,最终兵戎相见。


    父亲尚且健康,儿子便要篡位,这事几乎是永安一朝最大的丑闻,虽然史书无法掩盖,但是永安帝却下令不许朝臣商议。


    三十年后,随着老臣去世、百姓人口更替,当年这一桩天宝三十四年的忠王谋逆,逐渐演变成了历史,随着时间烟消云散。


    也只有嫌少人还知道,当年燕京天南山脚下,还有个隐山寺。


    谢吉祥听完,心中盘算良久,才说:“当年隐山寺霍乱燕京时,是否也用了秘药?否则当年忠王即便要谋逆,也不可能一呼百应,金吾卫的禁军们脑袋发热,直接跟着他造反。”


    赵瑞点点头,道:“圣上也是如此怀疑,只是当年还未上隐山寺抓人,隐山寺的僧人便全部自尽,寺庙烧为废墟,什么证据也没有留下。如今燕京又有如此案子,圣上心中不宁,让我们无论如何也要破案。”


    “不惜任何代价。”


    谢吉祥微微一震:“圣上当真如此而言?”


    赵瑞道:“金口玉言,你且放心便是。”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道:“若是这几个案子真的牵连当年隐山寺的旧案,是否也同……有关?”


    虽然如今燕京百姓很少议论,如今的大皇子也鲜少出现在人前,但官宦人家大约都知道大皇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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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份。


    谢吉祥不知其中内情,问:“当年的事,又是如何?”


    赵瑞微微叹了口气。


    这件事,其实是永安帝想错了,但是当年那个情景之下,永安帝也不可能滥杀无辜。


    毕竟是自己的骨肉。


    赵瑞道:“在永安三十四年忠王谋逆之后,永安帝便下旨诛杀忠王全家以及参与谋逆的朝臣禁军,若牵扯不深者,不牵连九族,只贬为庶人,流放琼州。”


    这里面牵涉最深者,永安帝唯独放过了一个人。


    那就是忠王的独子,忠王妃唯一的儿子李灿。


    当年小皇孙还不满十岁,懵懵懂懂,是忠王唯一的骨血,也是永安帝唯一的孙儿。


    在要不要赶尽杀绝这件事上,永安帝犹豫了。


    他膝下空虚,二皇子又体弱多病,只有十来岁的年纪,将来一切都不好预料,并且,这个小皇孙也是他的血亲。


    在犹豫再三,权衡再三之后,永安帝还是留下了小皇孙的命,不过却把他从忠王一脉中挪出,过继到了二皇子膝下。


    于是,当时年仅十六岁的二皇子,有了一个十岁的嗣子。


    赵瑞的声音很轻,也很淡,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在岁月里氤氲着鲜血和残杀的黑暗。


    “一晃,四年过去,待到圣上弱冠时,却突然重病在床。”


    天宝帝在登基前曾经大病一场,险些撒手人寰,当时他坚持要迎娶同样体弱的明德皇后,大婚之后却奇迹好转,被传为佳话。


    谢吉祥皱眉道:“我只知如今的大皇子,并非圣上血脉,原来还有这样的隐情。”


    大皇子同圣上只差了六岁,且圣上长年多病,清瘦寡淡,同大皇子站在一起,瞧着比大皇子都要单薄,根本不像父子。


    随着年纪渐长,这些年大皇子也不嫌少露于人前,说句深居简出也不为过。


    赵瑞道:“他一生中曾有两次,帝位就在眼前,一次是十岁时,一次是十四岁时,结果都堪堪错过。这事无论发生在谁人身上,都不能甘心。”


    圣上很清楚这一点,他清晰无比地看到了大皇子李灿的野心,因此,即便两位皇子都已成年,也全都成家有子,圣上也皆未封王,让两人就按皇子的规制出宫建府,府邸一模一样。


    谢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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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抿了抿嘴唇,她道:“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


    不甘心,自然就要抢了。


    赵瑞垂眸,道:“当年隐山寺没有留下线索,一切都被抹去,如今却又有一种神药横空出世,你说,拥有这一切的人,会是谁呢?”


    谢吉祥的心,一下子澎湃万分。


    是啊,会是谁呢?


    ————


    谢吉祥沉默片刻,才哑然开口:“瑞哥哥,圣上何意?”


    这些零零散散的线索,经过他们长时间的不断摸索,似乎终于拼出了一幅完整的水墨图。


    那幅图上,似乎只有一个名字。


    然而,这里面的所有细节、线索、证据,他们至今没有掌握,也没有参透。


    这些案子跟闭居大皇子府的大皇子有何关联,那些死了的人又为何要死?这一切,谢吉祥都不清楚。


    甚至,即便他们根据过去的旧事和推敲的线索有了嫌疑者,然而他们心里也都很清楚,这几个案子或许当真牵扯大皇子,但动手之人一定不是他。


    杀人者另有其人。


    并且,大皇子身份特殊,现在的情况也很特殊,他们根本不可能贸然进入大皇子府搜查嫌疑者。


    谢吉祥一心为父亲洗冤,也一心想要兄长从漠南回归,却也并不冲动愚蠢,她很清楚,许多事都不能急。


    所以她才问,圣上意欲为何。


    赵瑞看着她,此时此刻,似乎有一条清晰的路摆在他们面前,但小姑娘却没不管不顾跑上去,她只是停留在原地,仔细张望。


    有一种细密的疼从心底里蔓延开来,两年前的谢吉祥,绝对不会如此谨慎稳重,现在的她,是在跌过跟头之后,才懂得要走一步看一步。


    赵瑞轻轻握住她的手,想要温暖她的心。


    “吉祥,圣上很清楚大皇子的为人,”赵瑞顿了顿,试图找一个恰当的说辞,“他明白皋陶司所做一切,哪怕给谢伯父翻案会牵扯出更大的案子,也务必破案。”


    若是当真扯出更大的案子,或许圣上还会高兴。


    赵瑞道:“我们尽力而为,做我们分内之事,剩下的自有圣上断决。”


    谢吉祥微微松了口气。


    两个人握着手,安静地看着苍茫天际上的星辰,岁月无情,日落无声,转眼间,两载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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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这一次他们终将能找到案件的真相。


    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谢吉祥便道:“瑞哥哥,苏红枣的案子跟同兴赌坊与红招楼有关,而红招楼又牵扯到了天宝十一年命案,我们是否可以认为,同兴赌坊背后之人,便是大皇子?”


    赵瑞微微一震。


    他之前被圣上所言震惊,心里一下子有了诸多猜测,对于朝堂形势不停揣测,心中也纷乱复杂。


    当时的他,心里装的是未来时,而谢吉祥听完这些旧事,她只想案情。


    同兴赌坊在燕京颇有势力,数十年来屹立不倒,绝非大皇子一己之力就能成功,即便背后有他,也肯定还有其他人。


    但若当真有大皇子牵扯其中,那么其他牵扯之人跟大皇子到底还有什么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是否牢不可破?


    即便仪鸾司中关于同兴赌坊的卷宗赵瑞无法查看,难道还能阻拦圣上?


    同兴赌坊背后的这些事,倒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也解了圣上的燃眉之急。


    赵瑞起身,在庭院里来回踱步,最后道:“此事不用皋陶司来追,它牵扯更深,更广,晚间时候我写折子呈给圣上,圣上那应当有定论。”


    谢吉祥点头:“好。”


    赵瑞想了想,道:“同兴赌坊的背后不用我们查,但是苏红枣和孟继祖牵扯进去的红招楼,我们倒是可以探查一番。”


    “章艳娘早年虽是戏子,并非妓子,却也并非同红招楼无关,若是他们三人都跟红招楼有关,或许可以顺藤摸瓜,查一查无名死者的身份。”


    谢吉祥道:“明日便去?”


    赵瑞低头看了看她:“明日傍晚吧,白日还是去皋陶司,看看白大人和邢大人是否有更多线索。”


    晚上这一谈,其实谈得有些迟,待回了家中,谢吉祥也没有睡意。


    当年的旧事对她没有任何影响,但一旦幕后隐藏的人影清晰在眼前,那些遮蔽在天空的雾霭,不知不觉便散去。


    谢吉祥想,只要能看清这世间,一切魑魅魍魉,便无所遁形。


    她翻来覆去,折腾半晌,还是坐起身来,点了油灯翻看自己写的那本册子。


    所有的线索,一条一条清晰记录在上面,她要把这些线归拢到一处,最后寻找到出口。


    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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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册子反反复复翻了好多遍,才略有些困顿,吹了灯躺下来。


    闭上眼的瞬间,便沉入梦境之中。


    梦里,似乎一切都有。


    待到次日清晨,谢吉祥带着梧桐巷买的竹笋肉包,溜达着来到皋陶司。


    没想到,她到的时候白图和邢九年也在,两个一等刑名坐在后衙的院子里,一人抱着一大碗小米粥在喝。


    谢吉祥有些惊喜:“白大人,邢大人,今日可早,要用包子吗?”


    白图大笑一声,对谢吉祥招手:“还是你这丫头懂事,你那哥哥忒是抠门,就给米粥馒头,连点肉星都瞧不见。”


    谢吉祥抿嘴笑了。


    大理寺附近又没商街,皋陶司中的仆役又很少,自然只能将就着做点家常菜。


    谢吉祥把包子放在桌上,问:“赵大人呢?”


    邢九年抬头往后边的竹林瞥了一眼:“练剑去了。”


    谢吉祥便不多问了。


    她把小菜和包子摆好,给赵瑞留了五个,便坐在一边等。


    白图和邢九年吃饭很快,简直如同风卷残云一般,还没等谢吉祥眨眼睛,几个包子就下了肚。


    待他们用完了饭,赵瑞才姗姗来迟。


    晚夏时清晨略有些凉爽,清凉的风徐徐而来,赵瑞踏着清风走入院中,就看到谢吉祥红润的脸庞。


    他接过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汗,又换了一块擦手。


    “这么早?”


    谢吉祥点点头,等他回去后衙更衣洗漱,才道:“早起买的包子,将就用些。”


    赵瑞这才坐下用饭。


    就赵大世子吃饭那端庄劲儿,看得白图啧啧称奇。


    “赵大世子,真是……真是厉害。”


    赵瑞搭茬,只说:“白大人,邢大人,还请两位把这几日调查的新线索讲一讲。”


    白图看了一眼邢九年,让他先说。


    邢九年喝了口茶,才道:“最新发现的这名无名死者,我又重新做了一遍复检,把他全身上下几乎都摸索了一遍。”


    “啧。”白图啧了一声。


    邢九年用他那双三角眼瞥了一眼白图,继续道:“他身上没有其他病症,很是健康,年纪在三十上下,平日不怎么经常走路,脚底板没有硬厚的茧子。他也不做苦力,肩膀没有磨痕。”


    邢九年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右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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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拇指和食指:“死者右手还在,没有过分腐烂,能看出其拇指和食指都有茧子,其余几根手指、掌心都没有茧子,我猜测死者可能是读书人、账房或者不用劳作的普通差事。”


    这个结果对于他们来说倒是很关键,谢吉祥先谢过邢九年,然后才说:“他的手指可有泛红?”


    邢九年摇了摇头:“未曾,他手指没有泛红,不过确实已经产生牡丹骨,颜色在逐渐加深。”


    没有吗?


    谢吉祥突然想到当年那两个书生,手指泛红,但两人都是死后被下的药。


    “邢大人,这种药会不会在生前和死后有不同作用,就比如当年的两个书生死者,因为是死后被用药,只有手指显露出红色的淤痕,但我们现在这个死者,或许是因为生前就已经服用药物?”


    邢九年点点头:“有这个可能,至于死后下药是否也有牡丹骨,此事无从得知。”


    他想了想,又说:“我只是仵作,并非药医,还是等药王谷药圣老先生的结论吧。”


    谢吉祥道:“多谢邢大人。”


    邢九年说完,就换了白图。


    白图直接道:“我令人查了章艳娘的生平,她人虽然死了,可当年一个戏班子里的角儿们还在,有几个旦角儿还记得她,说她早年曾经是醉尘居的清倌,一直跟着醉尘居的鸨母学戏,一来二去的倒是□□了,后来被他们班主看中,赎回了戏班子里,成了台柱。”


    白图补充一句:“清倌不清倌的,其实也不打紧,她□□的时候年纪不大,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所以也算是清倌。”


    谢吉祥想了半天才听懂。


    她问:“白大人,醉尘居又是何处?”


    赵瑞这会儿终于把饭吃完了,他仔仔细细擦干净手,让苏晨来说。


    苏晨比白图清楚。


    “谢推官,白大人,醉尘居往常只自称清倌居,据说楼子里的姑娘皆多才多艺,许多都卖艺不卖身,就比如章艳娘曾经,大抵也是先走的唱戏一途,不过□□了有人赎身,便不做这迎来送往的买卖。”


    戏子也低贱,但再低贱也好过卖身在窑楼里,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苏晨继续道:“根据仪鸾司的卷宗,醉尘居幕后的东家也是孙家,就是同兴赌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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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个孙家。”


    谢吉祥颔首道:“我明白了,这么说来,章艳娘同红招楼其实也有关系。”


    或者说,这些人同孙家都有关。


    等他们说完章艳娘的过往,白图便从怀中取出一块灰蓝色的料子。


    “这是崇年书院今岁的春夏道袍料子,你们摸摸看,这是丝麻的,穿上很凉快。”


    “这是两年前知行书院的道袍料子,却是苎麻的,穿上也凉快,但料子偏粗糙,没有丝麻的贵重。”


    崇年书院的学生皆出身富贵,所穿道袍的料子自然也金贵,他们穿得起,也有这个底气穿。


    知行书院的学生则不同。


    他们所穿不过苎麻,讲究的是简洁大方,不会那么注意身外之物。


    白图又让邢九年取了无名死者身上的料子,道:“这是苎麻的,颜色跟两年前知行书院的道袍一样,并且当年因为两个旁听的书生突然枉死,身上还穿着这种道袍,所以知行书院改了冬日的道袍颜色,次年也不在用同色同料。”


    “知行书院的道袍料子都是定制染色,定一批染一批,因不再定做,因此染坊销毁了留存,不再染织这样的颜色的料子。”


    白图咧嘴一笑:“所以死者身上这一身不是找曾经的知行书院学生要的,就是他很可能便是知行书院的学生,衣服尺寸是略大一些,万一人瘦了呢?”


    谢吉祥和赵瑞对视一眼,都觉得心情极好。


    案子的线索一下便集中起来,他们只需要顺着这些越来越细的线索追查下去,就能摸到线索的终点。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趁着讲故事,悄咪咪牵了手,机智。


    谢吉祥:傻里傻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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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能查到无名死者的身份, 说不定案子里的许多阴霾便能一扫而空。


    谢吉祥想了想,道:“红招楼还是关键,若是能从红招楼查到线索, 估计会把所有案件串联起来。”


    这几个案子都是悬案,时间由远及近,现在能有一个关键串联, 说明其背后的犯罪者很可能也有关联。


    赵瑞对邢九年说:“邢大人, 辛苦了,剩下的案子便交给我们来办,你回去把验尸格目和所有证据都保留好即可。”


    邢九年起身拱手,麻利地走了。


    白图也跟着起身,不用赵瑞吩咐,便道:“叫我去追料子的事, 看看两年前的知行书院学生, 是否有丢失过道袍的, 或者有同窗联系不上。”


    赵瑞点头,道:“辛苦了。”


    白图这几天奔波在外, 看着就风尘仆仆, 倒是一点都不觉得累。


    “还好还好, 你们也悠着点。”


    待人都走了,谢吉祥就对赵瑞说:“我们不用等晚上,现在就去庆麟街。”


    赵瑞道:“白日里红招楼可不开门的。”


    谢吉祥笑了:“谁说我要去红招楼。”


    皋陶司衙门距离庆麟街不算远, 赵瑞穿着常服, 陪在谢吉祥身边, 两个人就这么溜达着进了庆麟街。


    谢吉祥对赵瑞道:“上次路过这里时我便发现,红招楼这一片虽都是窑楼,但红招楼对面却有一家茶楼, 估摸着白日里红招楼不营生,所以茶楼特地设在这里。”


    白日里红招楼左近都很安静,这里特地弄个茶楼,老板倒是很别出心裁。


    两人一路来到茶楼前,小二忙上前问:“几位客官,里面请。”


    赵和泽要了雅间,众人直接上了二楼,坐在了紧靠红招楼的雅室里。


    待坐下又温好了茶,谢吉祥才道:“瑞哥哥,你觉得章艳娘与孟继祖是谁杀的?”


    赵瑞手里捧着茶杯,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遥遥望向对面的红招楼。


    此刻红招楼确实很安静,但并非没有人进出。


    打扫的仆妇、送米面菜品的长工、以及替姑娘们看诊的大夫也都在此时陆续进出红招楼。


    赵瑞的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扫过。


    “当年那个案子,杀人者我认为就是韩陆。”赵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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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


    赵瑞继续道:“他有作案时间,即便住在家中,家中亲人也很少见到他。并且,他本人跟章艳娘有牵扯。”


    “章艳娘和孟继祖两人的死后状态,都令人无法不在意,就如同之前邢大人描述那般,脖子上被穿上绿丝绦,而身骨却绽放出牡丹图,你觉得像什么?”


    谢吉祥皱起眉头,突然看到对面的红招楼里,仆妇们把前一日的残花清出。


    一支支的牡丹垂在花篮中,只剩细细的枝条。


    谢吉祥眼睛一亮:“像一支鲜嫩多姿的牡丹花。”


    刚采摘下来的,绽放夺目,枝条翠绿的牡丹花。


    谢吉祥若有所思道:“章艳娘对于韩陆来说,就是那支娇艳的牡丹花,但他竭尽所能,也无法采撷,所以……”


    所以,他只能把对方变成自己最喜欢的模样。


    但是……


    谢吉祥又有些迟疑:“但是他怎么知道,什么东西可以把章艳娘变成如此模样?”


    章艳娘死后被埋在荒宅下,天长日久地掩埋之后,终于腐败成白骨。


    但她到底还未完全化骨。


    尸体上残留的皮肉也意味着,死者的骨头不是被染红,它是自己变成那个样子。


    能让尸体变化的,大抵只有特殊的药物,而想要知道药效,恐怕也得曾经见过中药而亡的尸体。


    谢吉祥认真思索,片刻之后,她一字一顿道:“或许,这药有什么效果,又会导致什么,一开始韩陆都不可知,他只是一个花匠,机缘巧合下看到这种花,觉得非常艳丽夺目,便开始培育。”


    “亦或者,他就是通过章艳娘,知道这么一种花的。”


    如果章艳娘耗尽家财也要弄到的药跟这种花有关联,就很好解释了。


    韩陆对于章艳娘很痴迷,这种痴迷,在整个孟家庄人尽皆知。


    谢吉祥道:“你说,他会不会跟踪章艳娘,并且揣摩出章艳娘的秘密,章艳娘不搭理他,并非因为看不上他,只是知道他出不起自己的过夜资而已。”


    “但他知道了秘密,一切就好说了,章艳娘需要这种花过活,他就自己培育出来,只要他手里有,章艳娘还能不跟他?”


    赵瑞右手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道:“他对种花很有天赋,终于种出了章艳娘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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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需的花,捧着去献给章艳娘的时候,不知为何出了差错,以至于他直接杀了章艳娘,并把她做成了自己最喜欢的样子。”


    谢吉祥道:“如此,便能说通,并且韩陆清楚知道生前用了这种药,死后骨骼会产生牡丹花纹。”


    两人如此一推,便把整个案子串联起来。


    赵瑞道:“但他为何要杀孟继祖?”


    谢吉祥想了想,却发现自己没有头绪,便只能摇头:“尚且不知,但我总觉得,他杀孟继祖同章艳娘有关。”


    “而且我也认为,韩陆还活着,正隐藏在什么地方,培育着他痴迷的花。”


    赵瑞微微一顿,他突然猜到了一个可能。


    “三十年前,隐山寺付之一炬,一切阴谋化为乌有,忠王所努力的一切,也不复存在,”赵瑞淡淡道,“你说,后人是否会不甘心呢?”


    当年通过这种药物,忠王很快便控制住了金吾卫,它比任何东西都牢靠,也能让人无比忠心。


    只要掌握了它,就能掌握一支无所不能的精锐。


    可它太稀少了,稀少得如同妆奁里的南珠,每一颗都璀璨夺目,每一颗都价值千金。


    赵瑞垂眸想,十二年前那个机缘巧合,或许让对方看到了未来。


    一个可以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未来。


    只是他们现在要寻找的,便是这个未来到底在哪里,又盘桓在何处。


    谢吉祥看赵瑞已经理清头绪,便也不再多言。


    朝堂上的事她并非不懂,却也很清楚自己的职责,知道作为一个推官,她要做的就是破案。


    章艳娘的案子,嫌疑人很明显便是韩陆,他有杀人时间与杀人动机,并且杀人之后窜逃失踪。


    而孟继祖的死后状态跟章艳娘别无二致,如此可以判断,其也是被韩陆所杀。


    只是这两个案子之后,韩陆便失去行踪,再也没有出现。


    一晃十二年过去,到了今夏,这个新出现的五名死者,又把十二年前的旧案串联起来。


    而死者本人,似乎又同两年前的书生案有关。


    兜兜转转,来来回回,似乎凶手远在天边,又似近在眼前。


    谢吉祥也低下头,看着对面忙碌的红招楼。


    或许,真相也近在咫尺。


    他们在茶楼一坐就是小半个时辰,待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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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壶茶喝完,赵瑞才突然叫了一声谢吉祥:“有动静。”


    打扫的仆妇和送货的长工都已经离开,刚刚的红招楼安静片刻,只是现在,正巧有一名身着长衫的中年男子从红招楼缓步而出。


    他低着头,缩着手,身上的衣服料子半旧不新,还打着补丁,走起路来也显得有些瑟缩。他身上还背了个蓝色的褡裢,不知道放了什么。


    但赵瑞和谢吉祥都可以肯定,这人既不是长工也不是农户,他应当是一个文士。


    或者说,他大约不是账房就是词客,看他的样子,账房的可能大过词客。


    窑楼的姑娘既要学习琴棋书画,也有学诗词歌赋,不过她们平日里唱的词曲大多都是艳词,一般会有专门的词客写就。


    而对于一个窑楼来说,也是开门做生意,自当也得有账房。


    谢吉祥抬头看向赵瑞:“跟他?”


    赵瑞淡淡笑了:“跟他。”


    若他是红招楼的惯用账房,不用如此心惊胆战,似乎为窑楼工作很不体面,很是丢脸。


    既然他心里不痛快,怕也冲着银子而来,那就很好办了。


    周账房背着自己那把旧算盘,小心翼翼走在巷子里。


    若非家里实在无米炊下锅,隔壁的老张又说红招楼没旁的事,他这才肯来。


    一个窑楼,真是辱没斯文。


    周账房唉声叹气,边走边恨,脸色越发难看。


    若是叫家里的知道他进出这样的地方,怕是刚刚病好都要气死。


    周账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根本没听到旁的声响。


    他快步走着,突然一头撞到了墙上。


    “哎呦,”周账房捂着脑袋抬头,愣愣看着眼前高大的官爷,“你……你是谁?”


    官爷不说话,只冷着脸看他。


    此时,一道清冷的嗓音响起:“账房先生,本官有要事相问。”


    周账房回过头,看到了赵瑞等人。


    他脸上一垮,立即垂头丧气:“我就说那地方不能沾,这才做了几日,就……”


    就惹上了官司。


    周账房皱着眉小声念叨,似乎对红招楼颇为嫌弃,脸上鄙夷几乎都要明晃晃挂出来,也不知红招楼为何要容忍他这么久。


    赵瑞看了一眼赵和泽,赵和泽上前一把捂住周账房的嘴,几下腾挪,一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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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便来到边上的一处荒宅内。


    周账房眼看着前面的破木门被关上,几乎要哭出声。


    赵瑞一句话把他的哭嚎吓回去:“你若哭,本官立即就告诉你家里人,这几个月你都在做什么。”


    周账房脸上涨得通红,却真的不敢再哭了。


    “造孽啊,”周账房捶胸顿足,“我就不应该听张有德的。”


    赵瑞淡淡问:“谁?”


    周账房下意识回:“就是以前我家隔壁的张有德,他原是红招楼的账房,突然有事要回老家,这才叫我顶替几日。”


    “可这几日,时间也太久了……”周账房悔不当初,“这都三个月了,我实在是瞒不下去了。”


    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两个人一下子便高兴起来。


    看来,那个无名死者的身份,终于有了着落。


    ————


    这周账房看起来就胆小如鼠。


    但这样的人却很好审,几乎不用他们多问几句,他自己就不打自招。


    从周账房的嘴里,他们大概知道了张有德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账房家住藕花巷,一家都是燕京本地人,他早年苦读,偏没什么天分,二十几岁才考中童生,从此再没进步。


    周账房也务实,瞧着考不上,便不再继续,找了个师父学算账,倒也能养活一家老小,又成亲有了孩子,这日子便踏实了。


    只是没想到,父亲母亲两场大病,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他妻子生三儿难产,孩子孱弱不说,人还病歪歪的,需得好好养着。


    原周账房白日里在梧桐巷,给几家小铺子做账房,活计不算忙,收入却也不少。


    结果家里出了事,一下子便捉襟见肘,若是再不多赚银钱,妻子下个月的药费便没有着落。


    就在这时,住在隔壁的张有德给他介绍了个活计。


    周账房一脸灰败:“那张有德才搬来隔壁两年多,往常也不怎么出门,手脚倒是大方,我只知道他是在红招楼做差事的,许多事便没多问。”


    若非张有德找上他,他都不知道对方也是个账房。


    周账房叹了口气:“他跟我说,家里出了事,必须得回老家一趟,但是红招楼的差事他又放不下,想让我替他顶一顶,每个月去上中下旬去三回便成,工钱比我之前要多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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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倍,我想着做一个月能多赚一个月钱便去了。”


    “只是没想到,红招楼到底还是个窑楼,实在是……实在是让人浑身难受。”


    周账房这样的苦书生,正直得让人敬佩,他不能忍受窑楼这样的存在,却也必须得为家小低头。


    赵瑞问他:“红招楼到底如何?”


    他们只知红招楼是纸醉金迷的烟花柳巷,却不知其中到底如何。


    仪鸾司永远只有卷宗上冷冰冰的字句,看不出根底,他们又不能打草惊蛇,如今这位周账房,却是最好的突破口。


    周账房脸色微变:“红招楼,不是个好地方,真的,我……”


    “我真的不知道,这样的地方这么吓人。”


    可这账房已经当上了,张有德还一直没回来,他为了钱,只能硬着头皮干。


    “到底如何,你且说来,”赵瑞顿了顿,“若是真有事,本官可保你无碍。”


    周账房脸上难得有些喜色:“官爷,您说的当真?”


    赵瑞把腰牌给他看了一眼,很坚定道:“当真。”


    周账房这才松了口气。


    “我就是一说,官爷且随便听一听。”


    他道:“我原来也不知窑楼是什么样子,从来没见过,以为不过是迎来送往,可当我进去,才发现红招楼的账目很有些问题,并且……”


    “并且,红招楼里面的姑娘们瞧着都不太对劲儿。”


    她们对客人太热情了,热情到恨不得都挂在人家身上,周账房偶尔见过一次,那场面真是记忆犹新,想忘忘不了。


    “我知道许多姑娘进窑楼都是迫不得已,做这样的事又怎么能甘愿?她们身家性命都不在自己手上,每日里迎来送往,绝对不能高兴得起来,”周账房到底不糊涂,“可我偶尔见的那一次,确实不太对劲儿,她们一个个都欢天喜地,仿佛来到客人是什么神仙下凡,要解救她们于苦难之中。”


    窑楼的妓子如此行事,本就很反常。


    赵瑞垂下眼眸,轻轻看了谢吉祥一眼,他跟谢吉祥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恐怕红招楼的姑娘,可能也被用了什么药控制起来。


    周账房继续说:“这也就算了,人家窑楼怎么是做生意,如何行事本不与我相干,但是他们的账目太有问题了,我这几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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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担惊受怕,就是因为那个账目。”


    周账房把身上的褡裢打开,从里面掏出他的旧算盘,放在手上直接拨弄。


    “一家窑楼的每日进项,我是不清楚的,但是红招楼每一旬营生,光进项就超过两千两。”


    两千两啊!


    周账房越说越激动:“官爷,也不是小的没见过世面,三千两真的太多了,尤其这还是一旬的进项,我特地看了一下名目,只简单标了打赏,其余都无,这样下来,一个月最少进项万两。”


    哪怕周账房以前没在这样的地方当过账房,这进项却也实在太过丰厚,他怎么可能不起疑心?


    周账房低声道:“因为这钱太多了,我特地找了认识的账房问了问,才知道别的窑楼都没这么多,一月能有两三千两就很不错了。”


    红招楼跟其他窑楼之间巨大的差额,让周账房心惊胆战。


    “大概是看我整日里提心吊胆,小心翼翼,鸨母还特地提点我,说可以多给我工钱,只要我闭嘴老老实实做账,就可以了。”


    周账房抱着头,苦恼非常:“这么多打赏,再想想那些不太正常的姑娘,我这心里就很不舒坦。”


    可是他没有办法。


    红招楼做一次账给一次钱,比他在梧桐巷做一旬的工钱都多,自从去了红招楼,他都能给妻子和孩子买些补品,家里人的气色也比以前好不少。


    可这差事风险太大,而且昧着良心,周账房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赵瑞看他确实心惊胆战,难过非常,便道:“你的线索很管用,多谢。”


    周账房微微一愣。


    “官爷……我……我也并非贪财之人,若是能解救这些姑娘,倒也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就当给我妻子积德行善。”


    周账房抿了抿嘴唇,最终下了决定:“便是这份差事不做了,大不了晚上我去码头搬货,就不信养活不了一家老小。”


    这个周账房确实嗫嗫嚅嚅,胆小如鼠,但为了一家妻儿老小,却也能屈能伸,豁得出去,却又没有泯灭良心。


    赵瑞垂眸看他,道:“你知道那个张有德的来历吗?有什么细节都可仔细说来。”


    周账房了却一桩心事,脸色也好看起来。


    “张有德不是燕京本地人,反正我听口音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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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的,”周账房回忆道,“他两年前搬来我家隔壁,家中没有亲眷,只他一个人,他也从来不说过去的事,便是吃了酒,嘴也很紧,但我知道,他在红招楼做了这么多年,定是有不少盈余。”


    张有德跟他不一样,他是帮工,张有德就是红招楼的账房,许多事都要通过他的手去做,他的工钱肯定是周账房几倍不止。


    “哦对了,我想起来,上次吃酒时他曾经说过,原来住在琉璃庄,只是琉璃庄的差事做不下去,他才来了燕京的。”


    琉璃庄?


    谢吉祥心中一动。


    “他在琉璃庄做什么,他可有说?”


    周账房摇了摇头:“我跟他一年到头说不上两句话,若非他这次有事求我,才请我吃酒,要不然就连这事我都不知。”


    他确实说不出更多话来。


    谢吉祥最后问他:“这个张有德多大岁数,多高的个子?”


    周账房回:“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的年纪?瞧着比我小个几岁,个子跟我差不离,都是五尺多些,就是个很普通的人。”


    赵瑞跟谢吉祥对视一眼,心中都有了数。


    赵瑞回头看向周账房:“周账房,现有一事,需你去办,事成之后本官不会亏待你。”


    他比了个数目,顿了顿又道:“不会让你昧着良心做事,官府查案,你应该明白。”


    周账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权衡再三,还是问:“是否会牵连小的家中妻儿?”


    赵瑞淡淡笑了:“不会,且你答应这桩差事,才是对她们最好的保护。”


    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也似乎还未及弱冠,但赵瑞身上自有一股威仪。


    他所承诺的话,总让人打心底里信服。


    周账房这样胆小的人都不例外。


    “好,我干了!”周账房咬牙道。


    赵瑞点点头,对他说:“第一件事,就是需要你去皋陶司认尸。”


    如此说完,周账房心里便没了压力,又知道会有校尉暗中保护自己及家人,一下子就又活过来。


    他依旧按照每日下值的时候回家,同妻子说了几句,便换了件袍子,佯装去回春堂买药。


    他每隔一旬也确实要去给妻子抓药,因此这一趟走得很是坦诚。


    赵瑞跟谢吉祥刚回到皋陶司,他就被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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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堂带了过来。


    邢九年这几天累得够呛,是殷小六领着周账房去认尸的。


    谢吉祥坐在后衙前的石桌上,倒是很淡然。


    赵瑞问:“你觉得一定是张有德?”


    谢吉祥点头,道:“应当没错,而且……我也能猜到,张有德在来红招楼当账房之前,在琉璃庄的差事或许跟知行书院有关。”


    赵瑞扭头看她,谢吉祥面色淡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笃定。


    案子查到这里,似乎一切都清晰起来。


    谢吉祥平静地看向他:“两年前的琉璃庄,他一定跟那两个书生的死有关。”


    一阵风吹来,打落了垂坠的竹叶,赵瑞刚要说话,便被匆匆赶来的赵和泽打断。


    他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世子,大殿下有请。”


    赵瑞眉峰一皱:“什么?”


    赵和泽把手中的请帖呈给赵瑞:“就在一个时辰之前,大皇子府的詹士亲自去了王府,给世子送上一封请帖,道夏日赏荷,要同世子一叙。”


    赵瑞深吸口气,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一向不过问政事,也从不跟朝臣多做勾连的大皇子,为何要请他过府赏荷?


    且不提他是天子近臣,便因他为二皇子伴读,又是二皇子的远方表兄弟,大皇子怎么也不可能同他联系。


    可这封烫手的请帖,却依然放在他的手上。


    赵瑞思忖片刻,脸色微微一变:“不好,朝中有事。”


    谢吉祥紧紧攥着拳头,却道:“若是不可,便就不去。”


    传承百年的赵王府世子爷,有同皇子叫板的本钱。


    赵瑞打开那封请帖,只见上面几个雅致的笔体:“宴请赵世子及谢小姐过府一叙,商谈旧事旧情。”


    谢吉祥歪了歪头,恰好看到这一句。


    “还请了我?”


    赵瑞冷笑出声:“是啊,还请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谢吉祥:为何还要请我?


    赵大世子:家……家属?


    谢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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