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又落一场雨。
雨打青梅, 淅淅沥沥,声声慢慢。
谢吉祥早晨醒来时,就听到窗外的落雨声扑簌作响。
她原本不想回忆, 可昨日的那些片段却如同这落雨一般纷至沓来,瞬间在她脑海里回放。
谢吉祥是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 最后却还是红着脸缩在帐幔里,仔细回忆着。
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微笑, 又或者整个人埋进薄被里, 拼命捶床。
赵瑞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这种话!
让人太不好意思了。
谢吉祥在床上滚了一会儿, 滚得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才听到外面何嫚娘叫她:“小姐, 雨停了。”
谢吉祥一把掀开薄被,安静听了一下, 外面果然没有落雨声。
她问何嫚娘:“奶娘, 几时了?”
因着落了雨,帐幔外的天色并不明媚, 昏昏暗暗的天让人不自觉便慵懒下来。
何嫚娘笑着说:“还不到辰时, 时候还早。”
其实也不算早, 不过今日谢吉祥似乎没什么事,何嫚娘便没有提前叫她。
谢吉祥拍了拍脸, 让自己精神起来,然后便起身穿衣梳妆。
“今日还是要去一趟衙门,”谢吉祥对何嫚娘道,“昨日还是有些线索的。”
她办案子, 何嫚娘经常只是笑着听她念叨,偶尔帮着想一想,不过听过就算,不会往外面多说一个字。
昨日带了杏仁酪回来,谢吉祥还挺爱吃,早晨也想吃这个。
何嫚娘大早起就忙活上,给她烙了一张葱油饼,让她卷了鸡蛋和肘子肉来吃,抹上一层甜面酱,滋味好极了。
谢吉祥洗漱完毕,一边吃杏仁酪一边咬卷饼,咬得嘎嘣脆。
她这边刚咬一口,那边门就响了。
昨日赵瑞送谢吉祥回家,便也没再折腾去衙门里,直接住在个隔壁。
何嫚娘过去打开门,赵瑞英俊的笑脸便出现在两人的眼前。
好不容易被谢吉祥压在心底的那些片段,不由自主再次浮上心头。
赵瑞对何嫚娘问过早,然后便往谢吉祥身边行来。
他先是用帕子擦干净手,然后乖巧坐下,笑眯眯看着谢吉祥。
谢吉祥:“……”
大清早的,过来就为看着我?
不过,似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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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常的赵瑞也特别喜欢看她。
谢吉祥如此一想,脸上就忍不住要泛红。
似乎一夜过去,一切都变得不同了。
不,或许变的只有她。
谢吉祥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正常一些,不要太过羞涩,便白了赵瑞一眼:“好好吃饭。”
赵瑞差点没笑出声。
不过,为了让小青梅不至于连饭都吃不下去,他还是忍住了。
他吃饭很快。
谢吉祥慢吞吞吃完一张饼,他两张都用完了,甚至还有些意犹未尽。
何嫚娘又烙了几张饼,把肉酱、肘子肉、青瓜丝、鸡蛋饼等都放好,另外还给他们准备了脆皮梨和水蜜桃。
叮嘱谢吉祥:“小姐一忙起来就连水都不喝,夏日里干燥,仔细多吃些水果。”
带着这一篮子美食,两个人上了马车。
谢吉祥道:“仪鸾司可有记档?”
她问的是毛肚张的过往,仪鸾司在大齐开国之初便有设立,毛肚张又在燕京,或许会有些记载。
赵瑞摸了摸腰间的香囊,道:“因不能大张旗鼓查探,所以只命人翻阅了部分卷宗,对于毛肚张为何关门,没有明确记载。”
“不过,却记载了一件趣闻。”
谢吉祥认真听他讲。
赵瑞道:“大抵在洪武六年春,长安市坊有一个少年郎,平素最爱吃,因他学问出众,家中人都很体贴,便也惯着他。他便成了长安市坊里有名的食客,整日混迹于此。”
“只是后来他要去青山书院读书,便也就不再整日混在长安市坊,”赵瑞顿了顿,垂下眼眸,“他原本是长安市坊有名的神童,结果去了青山书院整日精神不济,课不好好听,学不好好上,没过多久就因为考试末等被批评,被关了禁闭。”
当年大齐人丁凋零,人才不丰,为了迅速培养一批能人志士,青山书院早年是出了名的严厉。
考中的学子无不废寝忘食,一旦考试落为末等,就要被关禁闭,一关就是五日。
五日之后,考试通过,才能从禁室出来。
赵瑞解释了一番,才道:“关了五日之后,这位学生倒是恢复如常,重新捡起学问。”
因事关青山书院,所以仪鸾司才有记录。
不过这也只是大概记录。
这个案子,若非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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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到长安市坊,校尉们觉得不能放过线索,这才挑选出来。
谢吉祥略一琢磨,迟疑地说:“难道是因为青山书院的饭食太难吃?他才精神不济。”
赵瑞憋不住笑了:“不无可能。”
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就到了皋陶司衙门。
今日他们还要去白云观和平揽湖,明日才能去北郊的皇觉寺,都很忙碌。
然而他们刚到了皋陶司,还没来得及坐下煮一壶茶,就看到夏婉秋匆匆而入。
夏婉秋语气略急:“大人,出事了。”
赵瑞有些诧异:“出了什么大事?”
夏婉秋一贯冰冷的面容,此刻也略显难看:“大人……苏红枣死了。”
谢吉祥一下子就站了起来:“什么?”
夏婉秋身上的伤才好转,便没有带队搜寻线索,而是留在皋陶司处理燕京各地的案件汇报。
苏红枣的死,并非护城司报上来的,而是由乱葬岗缩在的北郊义庄发现异常,汇报给护城司。
燕京护城司便跟其他案件一起整理送了过来。
对于苏红枣这个人,夏婉秋印象深刻,一下子就把这个案子提了出来。
赵瑞一下子便沉了脸:“本官不是命校尉盯紧苏红枣?”
虽说阮大死了,阮家的一双儿女也离开了家,苏红枣却依旧留在香芹巷。
不过她没有再挂灯,整日里缩在苏宅里,校尉不得私闯民宅,便只能在外守着。
她本来就不常出门。
每隔五日,都会有一名在香芹巷帮佣的仆妇给送些米面肉菜,都是苏红枣亲自出来迎门,校尉只要看见她,便不觉得有异。
她身上牵连着同兴赌坊,同兴赌坊的幕后主使一直没有查清,所以赵瑞对她也一直没有放松警惕。
便是她从良,皋陶司也没有撤离盯梢校尉。
可即便如此,苏红枣还是死了。
夏婉秋单膝跪地,目光沉沉:“属下知错,属下愿意领罚。”
盯梢的校尉是她的属下,她必须担责。
赵瑞没说如何处罚,只道:“她如何失踪,又如何死亡,如实说来。”
夏婉秋正要张口,苏晨却又匆匆赶来。
他一进明堂,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便直接单膝跪地:“大人,皋陶司出如此大的纰漏,都是属下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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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看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苏晨都急白了脸,下意识看向赵瑞。
赵瑞对她摆手,让她耐心一些。
谢吉祥的目光便又重新回到苏晨和夏婉秋身上。
苏晨先告罪,然后便道:“之前夏总旗出任务,燕京这边是由属下安排,因看守的校尉轮替,相互之间没有沟通,才导致苏红枣失踪无人知晓。”
苏晨面色难看,他紧紧攥着拳头,显然对自己办事不利很是自责。
“不,苏红枣不是失踪,她是自己暗地里离京。”
苏晨如此说着,还对夏婉秋使了个眼色。
但夏婉秋不为所动。
苏晨话音落下,夏婉秋就道:“苏红枣很聪明,在六月末露最后一面的时候,估计已经发现校尉换过人,于是她直接给了那仆妇钱,让仆妇十日再来送。”
甚至还说:“家中要给夫君做法事,无法见人,东西送至门边即可。”
这一场法事做了十日,宅子里一直静悄悄的,校尉便以为她一直在吃斋念佛。
“又哪里知道,她自己趁着校尉换岗的空档,直接□□跑了。”
夏婉秋根本不领苏晨的情,她直接说:“属下看管不严,导致手下校尉松懈酿成大错,还请大人责罚。”
苏晨差点没气吐血。
“你出了任务,又受了伤,再说你是我的属下,你的错就是我的错,大人……”
苏晨回头想要请罚,就看到赵瑞淡淡看着他。
他跟随赵瑞多年,知道赵瑞一旦垂眸不语,就表示已经动了气,便也不敢再多言。
“此番出了差错,你们二人都有错,之后定要责罚。但首要之事,是查明苏红枣为何离京,为何而死,死亡之后为何被葬在乱葬岗。”
苏晨稳了稳心神,立即拱手道:“是,属下明白。”
他如此说完,就被夏婉秋抢了话。
“大人,若非属下发现卷宗有异,派人进入苏宅,否则校尉根本发现不了苏红枣失踪,她家中确实无人,但是养了一只狗,被训练得很是听话,在校尉换班时,会开门取菜,然后自己吃用。”
谢吉祥:“……”
这狗听起来就很聪明。
“如果按照六月末最后一次现身,苏红枣至今已经失踪超过二十日,属下怀疑她确实是想离开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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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但手中没有路引,只能去北郊寻了黑市买,在北郊遇到差错,突然暴毙而亡,北郊的黑市不愿意沾染麻烦,便把她丢在乱葬岗里。”
这是得到消息后,夏婉秋迅速推导出来的结果。
赵瑞道:“犯了错的校尉先送回司里责罚,夏总旗,你继续跟苏红枣的案子,探查她失踪几日都去了哪里,并且命人守住乱葬岗。一会儿我们就出发去北郊。”
“苏副千户,你继续跟潘琳琅的案子,这是最重要的,”赵瑞沉沉看向苏晨,“你可明白?”
苏晨脸上一白,但毕竟是多年的仪鸾卫,很快便直起身,给赵瑞行礼。
“是,属下明白。”
这一次,苏晨是真的明白了。
————
夏婉秋不愧是女仪鸾卫中的佼佼者。
虽然监管属下不力,却也能力挽狂澜,很快便把苏红枣在离开苏宅后的举动都查清。
“大人,苏红枣离开苏宅之前已经乔装改扮,属下是顺着她抵达北郊的时间倒推,发现她离开苏宅之后先去了一趟当铺。”
这是肯定的,苏红枣手里没存下多少钱,只有些许以前达官显贵送的小玩意,可以换些银钱。
她甚至不敢找很大的当铺,只寻了个小巷子里的铺子,随便换了些银钱,带着就直接上路。
离开当铺之后的行踪就不好追了。
夏婉秋道:“她离开当铺之后,似乎回了一趟梧桐巷,然后便不知所踪,待到七月十五中元节前后,她才出现在北郊的棋子胡同,用暗语联系了北郊黑市的老大钱老八。”
自此之后,她就又隐匿行踪。
“至于见了钱老八之后她去了哪里,又是如何死的,没办法查清,不过在七月十八那一日,她突然暴毙在棋子胡同里,是钱老八的小弟瞧见她,直接给扔到了乱葬岗。”
“当然,扔走之前还把她身上的银钱搜刮一空,什么都没给剩下。”
这是黑市的一贯做法,一开始她孤身一人出现在棋子胡同,又熟悉黑市暗语,钱老八没直接杀人灭口已是很讲信誉。
如今人死了,自然不用顾忌。
夏婉秋继续说:“不过,自从苏红枣被扔到乱葬岗,北郊那边就开始乱事频出,一开始是那个发现又搜刮了苏红枣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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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弟突然暴毙,紧接着,乱葬岗的夜里开始有呜呜咽咽的哭声。”
“若非如此,北郊护城司也不会上报此案。”
黑市虽然叫黑市,跟护城司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钱老八从来不做蒙着头的买卖,他同意给苏红枣买卖路引,必然要打听苏红枣的身份。
因此,护城司送过来的折子,就写得很清楚。
这个折子中间没有转手,护城司直接上交到皋陶司,赵瑞略一想,大抵就能明白此案还未外传。
他微微一顿,道:“夏总旗,你去安排,就说本官要去拜访皇觉寺的苦海大师。”
本来他们也要去一趟皇觉寺,此番正好可以提前过去,搜查苏红枣死亡一案。
待到夏婉秋出去忙碌,谢吉祥才叹了口气:“苏红枣真厉害,在皋陶司校尉的眼皮子底下都能逃出生天,只是她最后还是逃离不了死亡的厄运。”
赵瑞沉思片刻,道:“安排校尉先同钱老八知会一声,待到了北郊本官自有话要问他。”
待案子清晰明了,大抵内情也都清楚,一行人便出发前往北郊。
举国闻名的皇觉寺便位于北郊以北的沧浪山上,其寺建成于前朝初年,距今已有三百年历史。
这是名胜古刹,其名声闻名遐迩,便是如今香火鼎盛的金顶寺也比不上其万一。
不过皇觉寺位置偏僻,位于崇山峻岭中,且寺中修行法师皆很低调,并非张扬之人,也从不兴师动众办法事,皇觉寺的香客倒不算很多。
因离北郊还要一个时辰的路程,赵瑞便同谢吉祥商议:“我们先去北郊查苏红枣一案,若是晚上赶不回去,便去皇觉寺夜宿一晚,如何?”
此番出来时为查案,身边又有夏婉秋等女校尉跟随,且皇觉寺清净之地,倒也无不可。
谢吉祥略顿了顿,便点头:“好。”
一路无话,待赶到北郊棋子胡同时,已到了中午时分。
赵瑞嫌弃路边的馆子,便只跟谢吉祥留在马车上吃早上带的葱油饼,便是冷了,加上配菜也很好吃,倒是不觉得如何简单。
用完了饭,赵瑞没有惊动北郊护城司,直接在近处寻了一间人不算多的茶馆,找了雅室坐进去。
他们这刚一坐下,那边钱老八便被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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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请了来。
他个子很高,比之白图都要高半个头,长得结实雄壮,很是凶煞。
被请来时还一脸不忿,结果见到赵瑞,立即就怂了。
“这位公子,瞧着就很是气派,不是在哪里高就?”
赵瑞把茶碗嘭地放回桌上,抬头扫他一眼。
“钱把头见多识广,不如你猜猜看?”
今日赵瑞穿的是常服。
所谓常服,并非官服形制,若是普通人,定看不出深浅高低。
但钱老八到底见多识广,一眼便能看出赵瑞这一身墨蓝劲装并非任何成衣铺子所出,反而像是家仆的手艺。
其上的海澜纹波涛汹涌,细腻非常,仔细去瞧,还有银光闪过,这苏绣海澜纹甚至还加了银丝线,名贵非常。
这只是衣裳。
他腰上配的腰带镶嵌了莹润的羊脂白玉,粗粗看去,正面便有五块,每一块大小都相仿,上刻如意云纹也别致精巧。
这么一身打扮,便是富有天下的皇商们,也不敢堂而皇之传出来。
衣裳配以银丝线、腰上别玉带扣,都是皇亲国戚的规制。
钱老八本来因为赵瑞的气势矮了一截,现在就更怂了,只差没点头哈腰。
他别的优点没有,就是特别能审时度势,遇到这种惹不起的主,跪下叫阿爸也不是不可以。
“看公子这身打扮,一定出身不凡,便不是世子爷,也定是上了玉碟的宗室子,不知小人说得可对?”
他倒是挺会说话。
不过话里话外,他都没说官职,也没说赵瑞在哪里高就。
赵瑞淡淡笑笑,道:“若本官不是呢?”
他这一句本官,给了很明显的提示。
钱老八的目光就从他身上移开,他没有去看陪坐在边上的谢吉祥,反而看了一眼站在窗口的年轻女护卫。
只看了一眼,钱老八心里便有些凛然。
把他请来的护卫普普通通,身上的气势也不够凌冽,但这个女护卫身上,见过血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钱老八低头看向赵瑞,不自觉矮了腰。
“大人可是当春坊一十三号?”
当春坊一十三号,仪鸾司北镇抚司所在地。
这倒是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赵瑞勾起唇角,这才表扬一句:“不错。”
不过,身份和官职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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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都猜对了。
这就证明,这位钱老八不是个靠一把子力气屹立黑市的主。
赵瑞又问:“钱把头,你可知本官为何要请你过来喝茶?”
说是请他过来喝茶,可钱老八来了之后一直站在桌前,不用说喝茶了,连坐下都不敢。
即便如此,他也大咧咧笑了:“大概能猜到一些,不过能陪大人喝茶,这是小的的荣幸。”
任何地界,都会有个钱老八这样的人,不过钱老八确实很识时务,也聪明懂事,赵瑞便也不为难他:“钱把头,坐下说话吧。”
钱老八小心翼翼坐下,然后才说:“大人是不是想问之前那个小娘子。”
说是小娘子,其实苏红枣都三十几许的年纪了,不过长得确实年轻漂亮,叫一声小娘子也不为过。
她乔装改扮的也是年轻女子,也很符合身份。
赵瑞慢条斯理倒了杯茶,并不说话。
钱老八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从头开始说:“其实就是头几天,中元节那一两日,这小娘子找上棋子胡同,跟小的手下的小兄弟对了对暗语。”
“大人肯定也知道,咱们这样的行当都很谨慎,暗语分了很多种,要做路引的那一种其实很少人用,一般都是犯了大事要跑的。”
要买路引是大买卖,一般他们要先看看人,这生意能做便做,不能做直接拒之门外,无论对方怎么努力都不行。
他们也要顾忌自己的性命不是?
“小的当时听说有人要买路引,立即就让小兄弟把人请到家中,结果这么一看,居然是个细皮嫩肉的小娘皮,”钱老八如此说着,就看赵瑞淡淡瞥了他一眼,立即改口,“不对,是小娘子。”
他咳嗽一声,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说:“那小娘子说了,她家中丈夫暴虐,不仅害她儿子病死,她也快活不下去,这才想逃亡外地。”
钱老八如此说,眼睛里倒是没有多少可怜,他说:“这些说辞,我们棋子儿胡同听多了,大多都是这种套话,都要先查查看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们在护城司有没有人,一定是有的。
只要动动手,送点礼,这个女人的身份大概就能查到。
黑白两道双管齐下,便是苏红枣再隐姓埋名,也肯定要被钱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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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查得清清楚楚。
听到这里,谢吉祥给赵瑞丢了个眼神。
赵瑞立即明白谢吉祥的意思,他冷冷问:“你在北郊护城司的人脉,本官需要知道。”
钱老八脸都白了。
赵瑞不管他心里如何想,只说:“你那点货,本官还看不上,但这里面都有谁,本官需要明白。”
这意思是,即便名单给了赵瑞,赵瑞也不会动手脚,除非里面有人存了不轨之心,才会被拿下。
“钱把头,大家各自做各自的买卖,你放心便是。”
钱老八又忍不住擦了一下冷汗,低声说了几个名字,赵瑞便道:“你继续说。”
钱老八继续道:“查到那女人身份,我们就知道她为啥要跑了,她家里男人死了,在燕京待不下去,肯定要跑啊。”
这种女人,大抵不会有什么危险。
所以这个单钱老八接了,而且要了个不低的数。
赵瑞问:“苏红枣答应了?”
钱老八很干脆:“她当然要答应,不是我老八吹,在北边想要出京,我老八的路引是最可靠的。”
所以,苏红枣还是给了昂贵的定金,买了钱老八的路引。
苏红枣买路引就是为了隐姓埋名,无论多少钱她也肯花。
否则随便拿着自己的身份文贴便能出京,她又为何要花这么高的价钱?
“苏红枣想去哪里?”赵瑞问。
钱老八想了一会儿,才说:“她说她想回家乡,在乾州一个叫什么宁塘的地方,路引是到乾州的。”
乾州?
赵瑞略记下来,然后道:“来说说苏红枣是怎么死的吧?”
钱老八目光一闪,他压低声音说:“小弟们说,她是恶鬼缠身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吉祥,今天天气甚好。
吉祥:嗯。
赵瑞:吉祥,今天饭食不错。
吉祥:嗯。
钱老八:哇,这官爷好有钱啊,这身衣服好帅!
赵瑞:……
最后一个单元啦~握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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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定风波02更新:2020-10-20 12:58:27
说实在的, 之前在祝家遇到那些怪事的时候,谢吉祥都没往什么灵异鬼怪上面想,遇到苏红枣的事便更不可能了。
苏红枣的心, 比那些鬼怪还要黑,还要深。
钱老八这样刀口舔血的汉子,自然也不太可能怕什么鬼怪。
若真的有, 找他索命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但是一回忆起当时那场面,钱老八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看赵瑞依旧冷冷看着他,目光里甚至有些鄙夷, 便立即道:“大人, 我没胡说。”
他喊了一声,又立即压低声音:“不光是我小弟瞧见了, 护城司的卫爷们也瞧见了, 回来还特地寻了大师给做法呢。”
护城司整日里面对各种家长里短的琐碎事, 什么场面都见过,东家丢了鸡, 西家坏了瓜, 甭管多零碎的事都能打起来。
但他们也不光处理这些小事,杀人放火, 偷盗拐骗, 都是护城司在监管。
见得事情多, 见得冤死者也多,有些校尉就很疑神疑鬼, 遇到这种怪事做法也不稀奇。
赵瑞却没工夫听什么做法不做法的,他道:“说重点。”
钱老八立即咳嗽一声,道:“那女人鬼头得很,小的亲自见了她, 谈好了价,她就自己走了。”
“跟着她的兄弟说,她没去街上寻客栈住,七拐八拐的就在长乐坊失去了踪影。”
苏红枣毕竟不是普通女人,被人跟踪她一下就能分辨出来,自然要甩掉钱老八的手下弟兄。
钱老八紧接着介绍:“长乐坊就是俺们这的那个地方,肯定比不上庆麟街红火,小娘子也不如庆麟街多,胜在便宜安静,没那么热闹。”
这形容的……谢吉祥都不好意思听了。
赵瑞又冷哼了一声。
钱老八顿了顿,没觉着这说的有什么不对,不过还是说:“小弟兄回来跟小的说人不见了,小的也没往心里去,反正她定金都给了,她不想要这路引,回头老子还能卖给别人,怕她个鸟。”
钱老八一会儿小的一会儿老子,那种恭敬的态度实在也维持不了多久,话越多越啰嗦。
长乐坊……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大抵都明白过来,这里肯定有苏红枣的熟人,以前在楼子里认识的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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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识,估摸着去打听打听哪里有地方住,顺便甩掉盯梢的人。
钱老八小心翼翼看了一眼赵瑞,继续说:“这一下就到了十八那一日,小的记得那一日小的醒得很早,睁眼的时候外面天还不亮,本来想翻身再睡一会儿,结果外面就有小弟过来砸门。”
钱老八这样昼伏夜出的货色,早晨起床能要他命。
果然钱老八说:“他娘的当时我差点没揍死他,结果一打开门,他就在那鬼哭狼嚎,说是撞鬼了。”
钱老八也学着赵瑞冷哼:“老子这辈子什么都见过,哪里会怕鬼?”
这么痛快说完,钱老八立即又怂了。
他说:“小的跟着小弟从家出来,一路往胡同口行去,待到了胡同口,远远就瞧见一个女子躺倒在地上,那样子,确实跟恶鬼无异了。”
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
“是苏红枣?你见到她的时候已经死了?”
这是钱老八进来雅室之后,谢吉祥首次开口。
但钱老八多会看人,他一眼都不往谢吉祥那里看,说话却特别恭敬:“这位大人说的是,小的赶到的时候人都硬了,跟个僵尸似的靠坐在胡同口的角落里,脸上身上都是血。”
血?
谢吉祥略一想,问:“□□?”
□□中毒者,经常七窍流血,死状凄惨。
钱老八说:“大人,小的见过□□中毒什么样,虽然都是七窍流血,但也没他那样,满头满脸都是血,感觉身上每一处都能渗出血来。”
他们此行不方便找护城司,也不好直接调取护城司的卷宗,便只能问钱老八:“你可能估算她是什么时候死的?”
钱老八还真能。
他想了想,说:“她应当是半夜里就死了,不瞒大人说,小的虽然不是什么正经人物,但棋子胡同里很多人都是无家可归者,既然来了棋子胡同,叫我一声大哥,我就得罩着他们,夜里子时是有一次巡视的。”
有的人确实无处可去,蜗居在棋子胡同,每个月要给钱老八交点“租金”,钱老八这个人还挺会做事,晚上就安排小弟巡视,也保护这些住在棋子烧饼的人。
子夜巡视的时候,苏红枣定不在那里,早晨却突然出现,就是在十八那一日的清晨星夜时,苏红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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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了棋子胡同。
钱老八经常跟护城司打交道,官爷想问什么他也都清楚,自己主动说:“当时那女人身上的血都干了,死了肯定好几个时辰,身上僵硬得不行,小弟兄从她身上凑钱财都很费劲。”
钱老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即道:“但是她面上都是血,手上也通红一片,整个人呈现一种很扭曲的姿势,死前肯定剧烈挣扎过,而且……”
“而且她表情特别狰狞,有一种死不瞑目的怨恨,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正死死看着前方。”
天光熹微时,黑白交替,日夜轮转。
一个狰狞的浑身是血女子就这么倒在门口,不是鬼还能是什么?
“她好像在怕着什么,便是如此挣扎着,也紧紧缩在那个角落里,”钱老八也有些后怕,“我钱老八也算是见过世面,那么个死法的还真没见过,我让人试过,她中的不是□□,也似乎没有中毒,到底为何能死成那个样子,我也不知道。”
人不是中毒而死,钱老八才敢把她交给护城司。
赵瑞略想了想,道:“你搜刮来的钱财呢?不可能已经花了吧?”
钱老八这个人有点奇怪。
看起来很粗狂,大大咧咧,实际上异常细心,绝对不可能对死状奇怪的苏红枣掉以轻心。
钱老八刚刚以为自己遮掩了过去,现在一听赵瑞的话,不由苦笑:“这一趟,连辛苦钱都没赚回来,还倒贴人手给她下葬。”
赵瑞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钱老八却早有准备。
他似乎从被请来的时候就猜到为的是什么,便把那个苏红枣一直揣在身上的褡裢一起带来,里面的东西一样不少。
他从怀里取出,拍了拍上面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恭恭敬敬放在桌上。
“大人,都在这里了,小的可以以这么多年的名誉担保,一样不少。”
小弟的工钱还是他自己垫付的,钱老八这么一想,不由苦了脸。
这女人真是丧门星,忙活这一趟,一个铜板没赚到,倒贴倒是不少。
赵瑞让赵和泽上前,把褡裢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
苏红枣身上的钱可不少。
里面有两张卷在胭脂盒中的银票,一张百两,两张便是二百两。
看上面的银印,是
77、定风波02 (3/9)
大齐最大的票号安兴号的印记。
安兴号在大齐有百多家分号,在大齐各地都能兑换,是最通用的一种银票。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面脂、薄荷露等物品,不是很值钱。
这些都放开,褡裢中还有个荷包,里面放了几两碎银,应当是做趁手花费用的。
把东西一样样看完,剩下则是一个红枣木的木雕。
这个木雕很小,也不是特别精致,雕刻特别敷衍,但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主人很爱惜。
这是个小巧玲珑的红枣。
苏红枣原名就叫苏红枣,这是她父母给起的名儿,只有仪鸾司、护城司和阮大知晓,旁的客人都只叫她红鸳。
这个木雕红枣,应该是她的旧物,这么多年来一直带在身上,保养得很是仔细。
最后摆在一边的是一对红宝石镶嵌金葫芦耳铛。
那两个坠在金葫芦下面的红宝石约有红豆大小,在蔓藤围绕下闪着动人的光辉。
很漂亮,也很名贵。
对于这一对金葫芦耳铛,谢吉祥不知怎么,竟觉得有些熟悉。
她戴上手套,把这一对耳铛摆在面前,仔细翻看。
耳铛很精致,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绝非凡品。尤其是葫芦下的藤蔓用了掐丝镶嵌的技艺,一丝一缕的藤蔓缠绕在葫芦上,忽明忽暗,亦真亦假。
谢吉祥反复翻看,在葫芦底部的角落里,看到一个字。
不,应该说两个葫芦一边一个字,一个刻着红色的红,一个是鸳鸯的鸳,明显是苏红枣的花名。
谢吉祥把那两个字摆出来给赵瑞看:“这个耳铛,可以当做二十两银子。”
葫芦是镂空的,并不重,但因技艺出众,镶嵌的红宝石又大又圆,故而可以卖到高价。
谢吉祥翻来覆去看了看,最后也没看出别的线索,只道:“她带在身上,应当就是想要以后当了还钱。”
赵瑞点点头,让赵和泽把这个褡裢收拾好,然后对他摆摆手。
他不说,赵和泽也很明白。
他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块碎银,直接递给了钱老八:“钱把头,你手下兄弟的工钱,这些可够?”
钱老八没想到赵瑞很上道,立即就高兴起来:“大人破费了,大人真是好心肠。”
赵瑞用帕子擦干净手,又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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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谢吉祥吃了一碗茶,待到润过口,才道:“钱把头,不介意陪着本官去乱葬岗看看吧?”
钱老八的脸一下子就僵了。
乱葬岗闹了两天鬼,现在是没有任何人敢去:“大人当真?”
赵瑞冷声笑了:“本官这辈子还没见过鬼,不介意见识一下。”
“我倒要看看,是他凶,还是我狠。”
钱老八:“……”
您狠,您是真狠。
鬼都要吓哭了。
————
作为一个胡同里的老大,钱老八是会骑马的。
不过他养不起马,胡同里也没有马厩,偶尔需要外出的时候,就借胡同口客栈拉磨用的驴。
这会儿谢吉祥和赵瑞坐马车,他骑着马,一脸兴奋跟在马车边上,跟他们讲乱葬岗的事。
说是把苏红枣扔在乱葬岗,实际上北郊这一代孤寡者不算多,且大齐规定不能曝尸荒野,所以钱老八还给苏红枣挖了个坟。
当然了,倒贴钱的钱把头,不可能给买寿材,只用草席子随便裹住,就给苏红枣下葬了。
听到这,谢吉祥还有些唏嘘。
当年的红鸳姑娘多么风光,身后事凄凉成这样,也不知她自己是否能想到。
钱老八继续说:“安葬之后,其实就没小的什么事了,晓得还特地盯住义庄的老张头给她烧七,省得她死不瞑目,过来缠着老子。”
燕京等地做白事都要烧七,也就是头七的七日每天要按早中晚烧纸供奉,这样是为了让死者安魂瞑目。
虽然跟苏红枣无亲无故,但钱老八这个人办事不喜欢中途而废,既然都给人下葬了,烧七不过是举手之劳,几十个大子老张头就能给办,倒也不费事。
赵瑞透过车窗往外看了一眼,道:“你还是个好人。”
钱老八咧嘴笑了,但是笑了没两声,他又苦了脸。
“唉,我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要是知道这女人邪性,整日里哭坟,我才不叮嘱老张头,把护城司的卫爷引来了。”
他们这一行,最忌讳出岔子被护城司抓到把柄,没个三五两银子不能解决。
赵瑞道:“哭坟?”
钱老八叹了口气:“大人一看就没怎么来过乱葬岗,乱葬岗里死人多,没依没靠的人也多,死在这里的人怨气都重,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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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安安稳稳的还好些,过了头七也算没事,但若是不安稳,可就糟了……”
苏红枣一看怨气就很大。
钱老八现在回忆起来都头皮发麻:“哎呦大人你可不知道,第一日老张头跟我说那女人鬼哭,我还不信,结果第三日老张头顶不住,直接上报给护城司,小的就只得跟卫爷大人们去了一趟乱葬岗。”
“结果到了一看,那女人的坟堆上落满了乌鸦,一地的鲜血淋漓,乌鸦见了人都不怕,阴森森瞪着我们,可是吓人。”
钱老八越说越慌:“北郊这边早就有传闻,据说人死后若是死不瞑目,鬼魂就会痛哭不止,那女人肯定死不瞑目啊,半夜里哭得老张头都不敢动,吓得差点没尿在床上。”
这话糙了点,可听着确实渗人。
本身乱葬岗就阴森森的,什么样的死者都有,张老头这种守尸人都害怕,可见那动静不小。
谢吉祥略顿了顿,紧紧握住温热的茶杯,问:“第二日张老头没有寻你?”
若是按钱老八的说法,头两日都有鬼哭,第二日张老头怎么就没来找他?
钱老八有些不好意思:“我以为他是故意来讹钱,给了几十个铜子打发了。”
所以张老头不敢再来,怕人以为他真讹钱。
不来,鬼哭又不止,老张头害怕,只得上报护城司。
所以在昨日,这事让护城司知道,把钱老八叫过去好生“敲打”一遍。
钱老八感叹:“这买卖做的,我真是亏得慌。”
如此说着,乱葬岗就到了。
这一片原来就是荒地,距离北郊有些距离,哪怕坐马车都要两刻,四周除了成片的白桦林,根本没有人烟。
只有乱坟岗前面立了个破破烂烂的窝棚,窝棚旁边还有一个只挂了个门脸的木板房,应当就是所谓的义庄。
跟皋陶司的义房相比,这也太简陋了。
谢吉祥低声问赵瑞:“一会儿是否要把人带回皋陶司?”
苏红枣如此枉死,皋陶司一定要查,她的死很可能与同兴赌坊有关,顺藤摸瓜,可以查到许多别的线索。
所以此番前来,赵瑞一开始就已经做好了挖坟的准备。
苏红枣没有家人,没有亲朋,孤零零被埋在乱坟岗,倒也无人可以替她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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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惊扰亡魂,也算是替她洗冤,倒也功过相抵。
再说,赵瑞从来没怕过这些。
他扭头,看了一眼有些担忧的谢吉祥,用手中的折扇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无妨,无辜者枉死,理应替她伸冤。”
一行人下了马车,钱老八就很懂事地领着他们去找老张头。
北郊义庄的老张头是个独眼老者,他一直眼睛满是阴翳,似乎什么都看不见,另一只却又很年老昏黄,蒙着一层雾气。
他个子很矮,弯腰驼背,手上拄着个拐棍,看样子脚上也不利落。
“老八啊。”老张头只搭理钱老八一个人。
钱老八跟他嘀咕两句,他才用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看向赵瑞。
只随便看了一眼,谢吉祥就听他嘀咕一句:“彩衣狗。”
赵瑞微微挑眉,这老头即便只剩一只眼睛,眼力也比钱老八强。
不过,彩衣狗不彩衣狗的,反正赵瑞现在也不在仪鸾司,就假装他骂的是周指挥使吧。
钱老八也听见这一句,忙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安慰一句,才说:“老张头,你给大人说说那新坟的鬼哭是怎么回事?”
一说起鬼哭来,老张头的脸色骤变。
他哆嗦了一下,最后还是强撑着说:“老八过来给那女人挖坟,最后还给立了个木牌,已经很是隆重了,他们走了,我就去烧纸,烧的都是白纸坊的好黄纸,绝对没糊弄。”
后面两句是对钱老八说的。
钱老八有点尴尬,不停提醒他:“说要紧的。”
老张头不为所动,继续念叨:“我不仅给烧了纸,还上了三炷香,很给面子了,以为这不过是个轻松差事,结果到了傍晚,我刚吃完晚食,就听坟堆那一阵阵的呜咽哭声。”
这义庄就在乱坟岗前面,后面有什么动静都能听见,往常要是护城司发现死了个流浪汉,都是直接拉来给老张头处置,老张头胆子自来不小。
但也经不住那整夜凄惨的哭声。
老张头说起来,都忍不住抖一抖:“一开始我想过去看看,我这辈子在乱坟岗混大,还没见过鬼,这鬼是什么样子,还真是很好奇。”
“可我刚一动心思,就感到房顶上扑簌作响,出门一看……”老张头白了脸,“出门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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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房顶上都是乌鸦。”
三更半夜的,后面就是一阵阵鬼哭声的乱坟岗,眼前则是成群的乌鸦。
那一只只乌鸦在月色下紧紧盯着他,好似在看什么好吃的肥肉。
老张头连屋子都不敢进,连滚带爬跑了一个来时辰,这才跑到了棋子胡同。
他想让钱老八出面解决这事,无奈钱老八不信,还给了他几十个铜子,看在钱的面子上,老张头决定忍了。
赵瑞问他:“第二日可有动静?”
老张头有些犹豫,他没有立即回答。
钱老八急得不行,拽了拽他胳膊:“我的张大爷,您倒是说啊。”
老张头抬头看向赵瑞,问:“这话护城司不能知道吧?”
赵瑞很笃定:“不能。”
老张头才支支吾吾说:“我……我前夜没回来,在护城司门口蹲了一晚,早晨直接去报官了。”
他是守尸人,不能长时间离开义庄,更何况彻夜不归,所以这话必然不能让护城司知道。
若是没了这份差事,他就无家可归了。
赵瑞看了看他,这才道:“护城司不敢找本官麻烦。”
老张头这才松了口气。
能听的都听完,赵瑞便让老张头领着他们去苏红枣坟上。
老张头又犹豫了。
赵瑞正要说什么,就听身边的谢吉祥开口:“老丈,昨夜没有鬼哭吧?既然没有,可能鬼已经走了,没什么可怕的。”
老张头刚才是直接从窝棚里出来的,瞧着昨夜应当睡足,他前日没回来,昨日报官,护城司查了一天,又把钱老八叫过来“交代”几句,老张头肯定怕护城司晚上要过来查案,便只能留在窝棚里。
不过看他神色,并没有特别的惶恐和害怕,昨夜这里应当很安静。
“对……昨夜确实没有动静,”老张头道,“不过这几日乌鸦变多了,很是讨厌。”
这么一说,老张头的精神又好了点。
“唉,我带你们去吧,”老张头一把拽住钱老八,“老八陪着我。”
钱老八:“……”
我真是做了孽。
一行人直接进入了乱葬岗。
这一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坟堆倒是都很整齐,一排排的很密实。
每个坟堆前都插了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年日时辰,有的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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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没有,只孤零零写了日子。
发现谢吉祥在注意这个,老张头便道:“写的是入土的日子,超过十年还没人寻,就挖出来烧了,给后人腾个地方。”
这话很残酷,却也很现实。
谢吉祥冲他点点头,道:“你辛苦了。”
这个荒凉而阴森的乱葬岗,其实被老张头打理得很整齐,他显然没少下功夫。
一行人走了几步路,就从一行坟堆前拐了个弯,又接连路过七八个坟冢,便看到两三只乌鸦立在坟堆上。
除了乌鸦,坟堆上还有些血迹,乌鸦时不时啄一下,也不知道在啄什么。
校尉们上前驱赶乌鸦,只听“呀、呀”的粗厉叫声响起,乌鸦们惊飞而起,扑腾着飞翔天际。
赵瑞站在木牌前,看上面写的天宝二十一年,七月十八,红鸳。
“就是此处?”他问。
老张头叹了口气:“就是此处。”
赵瑞冲身后的校尉挥手:“动手。”
一瞬间,校尉们便集中在坟堆前,开始迅速挖坟。
老张头一开始有些惊愕,不过在这乱葬岗,见的事也不少,便默默退到一边,不停念叨着经文。
赵瑞把谢吉祥拦在身后,待到坟冢全部挖开,便跟她一起戴上面罩。
包裹着尸身的草席被抬出来,放在边上的空地上。
谢吉祥同赵茹上前,低头看着单薄的草席子。
夏婉秋上前两步,用树枝掀开草席。
“这……”真容现出,众人皆是惊叹。
只见此刻安静摊在草席里的,是一个年轻的书生。
苏红枣不见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呵呵,我吓哭过的鬼,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
谢吉祥:倒也不必如此吹嘘。
昨天抽奖啦!恭喜中奖的宝宝们,蹭喜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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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定风波03更新:2020-10-20 12:58:27
说是年轻书生, 其实也不尽然。
他只是看着像是个书生罢了。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他已经死了许久,久到无法分辨清晰面容。
久到脸上的骨肉都已分离, 腐坏的烂肉丝丝缕缕挂在脸上,之所以说他是年轻书生,是因为从他的身形和骨骼来看, 此人年纪应当不会超过三十。
并且,他身上的道袍还未完全腐坏,能隐约看出是书院道袍的样式。
只有书院的学生, 才会如此打扮。
不过, 赵瑞的脸色略有些难看。
原本他们以为,苏红枣死后哭坟, 是因为什么特殊原因导致。若非他们亲自走了这一遭, 过来挖坟取尸, 也无法发现苏红枣早就被人掉包。
哭坟并非有什么冤屈,不过是调虎离山罢了。
换过来的这个人绝对死亡超过三个月。
腐败成这样, 也肯定一直在地下掩埋, 昨日才匆匆运来跟苏红枣的尸体替换。
赵瑞顿了顿,抬头问一脸惶恐的钱老八:“你能确定, 死者就是苏红枣?”
钱老板有些愣神。
被老张头拽了一把才回过神:“我能确认, 前几日她来棋子胡同的时候, 我亲眼见过她,面容身形都一般无二, 当时她死在棋子胡同的时候,我也在场啊。”
钱老八仔细回忆:“我确定当时那个人就是大人说的苏红枣,并且已经死了,她尸体都僵硬了, 死了好几个时辰,不可能再复活吧?”
钱老八如此说着,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
万一苏红枣死而复活,从坟墓里爬出来,去找他怎么办。
就在他在那臆想的时候,老张头狠狠抽了他一下。
“胡乱想什么!”
老张头看了一眼赵瑞,又看了看若有所思的谢吉祥,用那双大小不一的眼睛重新看向草席里的腐败死者。
“原来什么鬼哭乌鸦,都是糊弄人的,”老张头哑着嗓子说,“为的就是把老头子我吓走,好换个人进来。”
赵瑞很诧异,没想到这位守尸人这么聪明,一下就把对方的诡计看穿。
先不提对方为何要取走苏红枣的尸体,又为何要更换一具这样的尸骨,但他们何时更换得却很明确。
七月十八,苏红枣死在棋子胡同,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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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钱老八把她拉到乱葬岗下葬。
当日夜里,坟堆鬼哭不止,张老头便吓得去棋子胡同寻钱老八。但是钱老八没当回事,于是七月十九这一日老张头就没回来,待到七月二十报了官,有护城司的校尉陪他他才回来。
七月二十这一整日,都是对方动手的时机。
老张头在义庄几十年了,他只是懒得挪动地方,觉得这里清净,倒是一点都不傻。
赵瑞感叹道:“老丈是明白人。”
老张头虽然看明白始末,脸色却也不好看,他是守尸人,他看守的乱葬岗出了事,他是有责任的。
因为害怕就舍弃乱葬岗,是他的不对。
“是我不称职,”老张头低头看着这书生尸首,沉默片刻道,“此人并非乱葬岗的安葬者,应当是从别处迁坟而来。”
老张头记性很好。
这么多年,这里安葬的人是什么样貌,他大抵不会忘记。
赵瑞点点头,没有多问,直接相信了老张头的话。
“老丈可看出他死了多久?”
他们自己看,此人大多死亡超过三个月,因为他身上腐败明显,脸上的肌肉全部萎缩,看起来异常凶恶。
老张头蹲下身来,也不是很避讳,直接就掀开草席。
死者的尸体全部展露出来。
他身上的道袍已经破破烂烂,颜色都不太好分辨,但老张头却还是蹲下身来,仔细抚摸。
他整日里跟死尸打交道,对这些腌渍臭味很是习惯,竟连面罩和手套都不戴。
“这衣服似乎是附近崇年书院的学子服,看料子是春夏的薄衫,他里面还穿了中衣和里衣,大抵为春。”
“燕京今年炎热,五月就入了夏,这人最晚也死在四月,大抵有三四个月的光景了。”
他这么一说,不光谢吉祥,就连周围几个校尉也不由有些诧异。
如此一个平平无奇的老者,低贱得没有任何人打交道的守尸人,竟有这份眼力。
谢吉祥感叹一句:“老丈当真是行家。”
老张头在边上泥土里抓了一把,搓干净手,然后就起身说:“什么行家不行家,就是凑个热闹。”
他用那双大小眼看谢吉祥:“小姑娘看出什么来?”
谢吉祥弯腰在死者身上盯着看。
然后道:“死者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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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衣裳是新换的,膝盖、手肘处皆无补丁,脚上那双布鞋鞋底干干净净,甚至还没有落灰。”
衣服没补丁,可以说是家中富裕,但家中富裕者,死后草草下葬并且被挖坟掘墓无人报官,就说不过去了。
且无论衣服再怎么干净,鞋底一定会有泥灰。
老张头见她目光清澈,声音笃定,便笑笑:“如今衙门里人才济济啊。”
他不再多言,只道:“你们把人带走吧,出了这样的是,老头子我难辞其咎,自不会去报官。”
说完,老头子背着手,慢悠悠往家去。
谢吉祥看了看他的背影,没问钱老八他的来历,只从袖中取了些碎银给他:“钱把头,这工钱你拿给老丈,就说是谢他提供线索。”
钱老八笑了:“一定一定,大人你放心,一定全都交到老张手上。”
他说完,也不在此处盘桓,直接便走了。
赵瑞此刻正在端详死者,然后对夏婉秋道:“派人去调集人手,给死者收敛,低调带回皋陶司,让邢大人尽快验尸。”
他一说低调,夏婉秋便明白要如何做。
她立即吩咐属下寻了散在北郊的皋陶司校尉,吩咐好如何把死者运回皋陶司,然后便又跟到谢吉祥身边。
赵瑞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思忖片刻,问谢吉祥:“虽然出了案子,但今日刚巧来了北郊,可顺路去皇觉寺看看线索。”
原本他们说好夜宿皇觉寺,但苏红枣这边的案子有了变故,所以赵瑞还是问了一句。
谢吉祥略一想,便道:“还是去皇觉寺吧,我们便是现在回去,也无法给邢大人帮忙,还是等明日再回。”
赵瑞松了口气。
要去皇觉寺,其实主要是为了谢吉祥时不时癔症。
虽然谢吉祥自己不在意,还因为此癔症可以帮助破案而高兴,赵瑞心中却总是不安。
若是能得苦海大师一两句点拨,看此症如何破解,才能让他心安。
不多时,皋陶司的校尉便匆匆赶到。他们穿着常服,还带了个破破烂烂的马车,到了乱葬岗,直接把死者裹在麻袋里,放到马车上。
什长过来对赵瑞行礼:“大人,已办妥,属下告退。”
他说完,直接起身退下。
待他们离开,赵瑞便让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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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尉把这坟堆重新合上,便是上面的鲜血也重新撒过,待到一切恢复如初,才跟谢吉祥回到了马车上。
等到马车咕噜噜动起来,谢吉祥才说:“对方为何要偷走苏红枣的尸体?”
苏红枣对于皋陶司来说其实只剩下揭露同兴赌坊幕后主使这么一个线索,所以皋陶司才会一直盯着她。
“如果她当时不离开苏宅,苏宅又有皋陶司盯梢,她一定不会出事。”
谢吉祥叹了口气,“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这般离开,又是当旧物又是回梧桐巷,估计已经被人盯上,对方一路跟着她去了北郊,得知她想出城,立即干脆利落杀了她。”
“只是她到底是怎么死的,尚且存疑,”谢吉祥皱着眉,“不是中□□、金蚕蛊更不是见血封喉,那能是什么?”
赵瑞道:“先不去思考这些,目前我们可以肯定,苏红枣一定知道什么,或者牵扯进什么,若非如此,她跟同兴赌坊一直相安无事,为何此刻却一定要杀了她。”
杀人总会留下线索。
谢吉祥突然灵光一闪:“难道是因为阮大的案子?”
赵瑞挑眉,很赞同地点了点头:“你说得在理,确实可能因为阮大的案子。”
原本苏红枣跟同兴赌坊相安无事,因为两边都未被人关注,同兴赌坊虽然做的是血腥生意,但早就上下打点过,且他们做得很是隐蔽,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绝不叫人知道,一直以来在仪鸾司也只是挂名而已。
但阮大和林福婶的死却让苏红枣进入皋陶司的视线,也让苏红枣在皋陶司挂上了号。
如此一来,同兴赌坊势必就要更小心谨慎。
他们怕苏红枣说出真相,也怕自己跟苏红枣之间的联系暴露出端倪,所以在苏红枣一从苏宅逃离之后,立即痛下杀手。
只是他们没想到,苏红枣中了药之后,还能逃到棋子胡同,被钱老八等人发现。
苏红枣中的药,或许是个突破口。
但现在,她的尸体不见了。
谢吉祥深吸口气,缓缓吐出:“同兴赌坊到底什么来头?”
赵瑞皱起眉头,他道:“圣上或许知道一些,但这些线索圣上未曾告知,无论是仪鸾司还是皋陶司都查不出来。”
谢吉祥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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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讨论片刻,把苏红枣的案子重新梳理了一遍,最后谢吉祥道:“还要派人保护张老丈跟钱把头,他们都见到了书生的尸首。”
赵瑞点头,道:“你放心便是。”
按照常理,若是苏红枣的尸首有其他问题,对方只要盗走尸体便可,为何要把书生的尸体换进来?
或者说,换进来书生尸体并非盗走苏红枣尸体之人所为?
赵瑞伸手捏了捏鼻梁,长长叹了口气。
圣上给的时间很紧,潘琳琅那没有进展,谢伯父的案子也暂时没有更多线索。
他能否完成陛下的嘱托,并且在天宝年给谢伯父翻案?
一切都是未知。
赵瑞睁开眼睛,扭头看向谢吉祥。
小姑娘正捧着茶水,一口一口浅浅抿着。
不。
赵瑞心里告诉自己,我不能沮丧,不能彷徨。
一往无前,拼尽全力,这才是我要做的。
努力过后,再去看结果。
皇觉寺位于北郊以北的沧浪山,要想去皇觉寺礼佛,必要从燕京北门出京。
谢吉祥同赵瑞很痛快就出了燕京,一路直奔皇觉寺。
他们都没用晚食,赵瑞道:“我记得吉祥似乎没去过皇觉寺。”
谢吉祥点点头:“确实,皇觉寺本身也鲜少待客,家中若要做法事,以前多是去金顶寺或白云观,皇觉寺还是略有些偏僻。”
主要是皇觉寺的苦海大师很坚持,要求寺中僧人只行苦修,什么法事道场一律不做,只在沧浪山上闭门修禅。
普通百姓若是上山,只能在外院礼佛,轻易进不了内院。
不过赵瑞毕竟不是凡人。
他听到谢吉祥如此道,竟还笑了:“皇觉寺方丈院的素斋乃是一绝,也不知今日咱们运气如何。”
谢吉祥也不由有些期待:“那倒是还要好好用饭。”
一个时辰之后,马车终于停在沧浪山半山腰上。
这座山说是叫沧浪山,实际上无沧无浪,只有山顶的冷湖往下流淌,通往山脚下的小溪也并不汹涌。
皇觉寺其实比金顶寺要更难怕一些,但这些年来宗室喜来皇觉寺,因此官府特地开凿山路,马车不通,但骑马还是使得的。
一行人在半山腰弃了马车,换骑马儿,得亏谢吉祥之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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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苑学会骑马,要不然这次还要夏婉秋带她。
就这么慢慢悠悠又爬了小半个时辰,待到天都黑了,只能靠着灯笼看清山路时,皇觉寺的大门才出现在众人眼前。
今日奔波一日,谢吉祥这会儿也觉得疲累,但素雅庄严的寺庙静地,还是让人觉得精神一阵。
赵瑞让校尉先去敲门,待他们来到大门前时,里面已经等了一个年轻僧侣。
“赵施主,许久不见,”他淡淡点头见礼,然后道,“里面请。”
谢吉祥跟赵瑞一起还礼,然后才安静地进入皇觉寺中。
刚一进入,迎面而来便是寂寥的檀香。
谢吉祥抬头望去,只见外院的宝殿前香火寥寥,便是深夜,也没有断了香火。
赵瑞同那年轻僧侣认识,直接道:“明尘法师,方丈大师可在寺中?”
明尘法师回:“师父正在修禅。”
那就是在寺中。
赵瑞略松了口气,身边只带了赵和泽与夏婉秋,其余校尉都留在了外院。
一行人跟着明尘法师往寺庙里面走,越走越觉得凉爽。
明明是炎热的夏日傍晚,此时燕京还略有些闷热,但在皇觉寺中,却凉风习习。
伴随着沙沙玉兰树叶摇曳之声,人心渐渐安宁,褪去整日的烦躁。
谢吉祥原本还一门心思都是苏红枣和父亲的案子,现在却觉得心海空荡,只有无边的宁静伴随着她。
此处确实是佛门幽静地。
谢吉祥心中感叹,跟着明尘法师直接进了方丈院,也就是皇觉寺的内院。
此处也有客房,可供人小憩。
赵瑞问明尘:“今日赶来匆忙,不知可讨一顿晚饭?清粥小菜,无一不可。”
明尘瞥他一眼,眸子里略有些笑意:“师父已经命师弟们准备好了。”
赵瑞微微一愣,随即便笑了。
“毕竟是方丈。”
苦海大师佛法无边,前看古人事,后占天下言,普天之下,似乎没有他不知之事。
明尘淡淡看向赵瑞,声音也似乎带了些许笑意:“赵施主,师父特地吩咐,要给这位谢施主上一碗甜豆花。”
谢吉祥微微一愣,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劳烦大师惦念。”
若说刚刚开门时的明尘法师还如同冬日的寒松一般冷峻,现在的他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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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了几分温暖和煦。
似乎寒松上的雪被烈日驱散,只剩满身绿意。
赵瑞双手合十,冲着方丈院的方向行礼。
“有劳方丈惦念。”
待他们进了待客用的厢房,才发现晚食已经摆好。
虽说是素斋,可瞧着热腾腾的,让人腹中咕咕叫唤。
皇觉寺最出名的就是那一碗素面。
别看食材简简单单,但吃进嘴里劲道弹牙,汤底清爽鲜嫩,有着说不出的回味。
没有任何珍馐,没有名贵的食材,如此朴素的一碗素面,却让谢吉祥差点吃红了眼睛。
她不知为何,只觉得心中怀念陡然而生,曾经一家的幸福时光,化成飞舞的蝶儿映入脑海中。
谢吉祥放下面碗,感叹:“确实是人间美味。”
这一碗面,素净是极素净的,可面条劲道弹牙,汤底浓厚香醇,带着食物原本的纯粹和热闹,让人唇齿留香,回味无穷。
坊间的八珍汤面,也无法同这一碗简简单单的素面相比。
似乎早就知道此番来了两个姑娘,因此皇觉寺还给准备了两碗甜豆花。
燕京人都是吃打卤咸豆花的,这种甜豆花有些像是南地的糖水一般,可以做小食。
夏婉秋没想到自己也有一份,见谢吉祥开始品尝,自己便也面无表情吃了下去。
这甜豆花特别嫩。
豆花做到了极致,又嫩又滑,用勺子轻轻一碰,上面便忽闪忽闪打了波浪,还很漂亮。
谢吉祥有点得意,跟赵瑞说:“你瞧,这个你就没有。”
来到皇觉寺,赵瑞是一反常态地放松。
他耐心陪在谢吉祥身边,等她慢条斯理吃豆花。
“嗯,我没有。”
他没跟谢吉祥说,在皇觉寺,只有小孩子和小姑娘才有这样的一碗甜豆花。
论说夏婉秋已经二十有余,没想到她也是有的。
赵瑞看着欢快吃豆花的谢吉祥,若有所思。
或许,大师看的不是年纪,而是心性。
用完了晚食,明尘就又出现了:“赵施主、谢施主,师父有请。”
苦海大师仿佛知道他们为何而来,也不如何藏着掖着,很敞亮就把人请进了方丈里。
谢吉祥跟赵瑞都很安静,待进了方丈中,感受到明尘在身后合上门,才不约而同看向坐在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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团上的苦海大师。
出乎谢吉祥意料,苦海大师其实很年轻。
不,不是年轻,而是没有想象中的垂垂老矣。
在她的记忆里,从她生下来苦海大师就闻名天下,至今日已超二十载,怎么看上去,还如同知天命年纪的中年人,一点都没有老态。
似乎是感受到了谢吉祥的目光,苦海大师缓缓睁开眼睛,垂眸看向她。
谢吉祥立即行礼:“大师安好。”
苦海大师淡淡一笑,指着屋内的蒲团道:“两位小友,不如坐下听一段佛法?”
赵瑞跟谢吉祥便安安静静坐下,听苦海大师悠然的声音响起。
他说的是心经。
拗口的经书在他口中如同潺潺流水般宣泄而出,让人的心一瞬安静下来。
风都停了。
谢吉祥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沉浸在悠扬的唱诵中,脑海中空空如也,一下子想不起任何操心之事。
这一瞬间,她觉得身心都受到了洗涤。
待到苦海大师语闭,谢吉祥还回不过神来。
倒是赵瑞曾经听过许多次苦海大师佛语,此刻已经清醒过来,回望着冲他慈祥而笑的苦海大师。
谢吉祥感觉自己一直在做梦。
可却又不是做梦。
这种似梦非梦,似幻非幻的感觉特别美妙,让人忍不住沉醉。
突然,咚的一声响起,苦海大师敲响了木鱼。
谢吉祥猛地睁开眼睛,眼前是一片清明。
苦海大师笑问:“谢小友,可听懂了心经?”
心经又岂是常人能听懂的?
谢吉祥摇了摇头:“未曾,只是觉得好听而已。”
苦海大师又笑:“好听便好。”
谢吉祥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不过还是冲苦海大师行礼:“多谢大师。”
苦海大师定睛看着她。
他看的不是脸、不是面,而是眼。
谢吉祥长了一张极漂亮可爱的杏眼,最难得的是她目光清澈,不带有一丝的杂念,看着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清凌的纯善,让人不忍心去拒绝她。
拥有一双这样眼眸的人,以后不会走错路。
苦海大师这边看着谢吉祥,那边赵瑞不由紧张起来。
虽然他一直都没说,他过来是为了什么,想求什么,但苦海大师似乎全都看明白了。
他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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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世间万物。
谢吉祥被他如此凝眸直视,也不由紧张起来,努力挺直腰背,不敢眨眼睛。
这一刻,就连呼吸都停了。
她以为一切都很漫长,漫长到眼睛都有些酸涩,但实际上,这不过是眨眼功夫,苦海大师只看一眼,便瞥开了眸子。
“赵小友,你不必如此介怀,”苦海大师转头对赵瑞道,“是福是祸,是益是孽,皆在人一念之间,对于谢小友来说,她永远都不会走向歧途。”
赵瑞绷了两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苦海大师看他难得有些少年样子,又慈祥地笑了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待到一切海阔云清,便是最终的结束。”
“谢小友心思单纯,心性豁达,”苦海大师说,“同样的,她也是难得的坚韧之人。”
“任何事,任何人,任何孽都打不垮她,也无法诱惑她。”
这些话虽然是对赵瑞说,可谢吉祥却全部都听进心里去,一字一句,莫不敢忘。
苦海大师说到这里,轻轻敲了三下木鱼。
咚、咚、咚。
飘荡的心终于落回心海之中。
“夜深了,该去修身养性,早些安置吧。”
苦海大师说完,重新闭上眼睛。他一顿一顿打着佛珠,似乎已经忘了方丈中的另外两人。
谢吉祥看先赵瑞,赵瑞便对她点点头。
两人一起起身,冲着苦海大师行礼,便安静退了出去。
待到人走了,苦海大师重新睁开眼。
错路回正,天道昭昭,冤孽不能生。
行恶事者,终归恶有恶报。
行善事者,才能善有善终。
阿弥陀佛。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早该听我的,早就应该来,这下放心了。
谢吉祥:确实早就应该来,素面可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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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定风波04更新:2020-10-21 09:14:07
在皇觉寺的这个夜晚, 谢吉祥睡得特别沉。
她没有做梦,没有回忆,只让自己安然沉浸在幽幽檀香之中, 感受久违的安静祥和。
次日清晨,她是在一片叽叽喳喳的鸟鸣中醒来的。
皇觉寺中有各种各样的鸟。
普通平凡的麻雀、声音婉转的黄鹂、叽叽喳喳的喜鹊,每一只都轻灵活泼。
谢吉祥坐起身来, 掀开帐幔往外看。
阳光穿过窗楞,温暖了一整个厢房。
不知何时起,阳光普照。
谢吉祥没有懒床, 她起身更衣, 梳妆打扮之后,推开了厢房的门。
赵瑞已经醒了。
他穿了一身干练的劲装, 手里捏着长剑, 正在阳光下练剑。
明尘法师站在屋檐下, 安静地看着练剑的赵瑞。
修长的剑尖闪过耀眼的光芒,谢吉祥眯着眼, 看着阳光下的年轻世子。
赵王何德何能, 能有这么优秀的儿子。
如此想着,谢吉祥忍不住抿嘴笑了。
待赵瑞练剑结束, 明尘才道:“你精进了不少, 用剑的力度更强, 杀气也更重。”
赵瑞收起长剑,扔给守在一边赵和泽, 结果帕子仔细擦脸。
“长年跟凶徒打交道,不精进也不成。”赵瑞说着,不经意地看向谢吉祥。
谢吉祥小时候经常看赵瑞练剑,不顾长大之后他便不经常在谢吉祥面前耍剑。
进入仪鸾司的赵瑞改剑为骨扇, 依旧用得极为飒爽狠厉。
“怎么样?”他问谢吉祥。
谢吉祥依旧还在回味,没回答,只是一步一步来到院中,帮他到了碗茶。
赵瑞看她脸上略有些傻气的笑,也没再追着问。
早饭是在皇觉寺用的。
皇觉寺的素包子也是一绝。
豆腐、瓠瓜、粉丝、木耳夹杂在一起,加一点点的豆油,一口下去有春日的味道。
食素是一种很美妙的体验。
谢吉祥配着酱瓜吃素包子,一边还喝了一碗豆浆,皇觉寺吃用的所有东西都是僧人们自己耕种,皆是新鲜可口。
待到用完早饭,谢吉祥和赵瑞跟着僧人们听了一场早课,才去同苦海大师道别。
苦海大师正在林间漫步。
他身边有成群的鸟儿,还有不知从哪里蹿来的松鼠,在他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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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跳跃。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冲两人摆手。
赵瑞和谢吉祥没有上前,恭恭敬敬对苦海大师行礼,然后便悄然离去。
回程很漫长。
待到了庆麟街前时,有校尉上前禀报,夏婉秋听了一会儿,回来道:“大人,昨夜北郊乱葬岗平安无事,无人探查,北郊护城司没有发现异常,没有出队。”
赵瑞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护城司毕竟不是仪鸾司,也更比不上全都是精锐的皋陶司,即便知道赵瑞去了北郊,也只当他是去拜访苦海大师,根本不敢盯梢。
不过,护城司能力不足,并不意味着更换尸体之人也同样懒散。
只是不知对方是当真没发现他们还是知道了不想去管。
赵瑞垂下眼眸,觉得很有意思。
不管怎样,书生尸体出现的时机、地点都太过精准,让人无法不去注意。
先不去侦察对方的背后目的,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调查书生死亡一案。
不多时,皋陶司衙门到了。
马车直接进入衙门内,谢吉祥在前衙下了马车,直接跟赵瑞往义房行去。
此刻的义房听起来很是有些忙碌。
邢九年不停吆喝着徒弟,把殷小六指挥得团团转,不仅使唤徒弟一个,他还叫了两个校尉,一起在义房里忙碌。
苏晨今日刚好守在皋陶司,见赵瑞回来,忙上前道:“大人,邢大人发现了很重要的线索。”
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有些诧异。
先不提书生是被死后移尸,死亡地点和时间已无法侦察,就看书生身上残存的衣物伤痕,似乎也不足侦察出对方的出身性命。
一个没有来处的人,是很难调查出死因的。
没想到,邢九年就是这种明知不能还偏要能的人。
赵瑞道:“邢大人还在忙?”
苏晨点头,把初检验尸格目呈给赵瑞:“大人,因邢大人发现同旧案牵连的重大线索,此人死亡超过三个月未有人报案,因此便做主提前尸检。”
一般发现荒野死者,衙门都要等一日看是否有亲属上门认领。
不过这具书生尸体已经死亡超过三个月,查阅仪鸾司和护城司的失踪人口卷宗,也没有查到相似的失踪报案,因此邢九年便按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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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初检之后直接复检。
根据尸体的状况,有时复检很快,有时候却很慢。
就如同此刻,已经快要正午时分,邢九年还在义房里忙,看样子午饭前是结束不了了。
赵瑞接过验尸格目,跟谢吉祥一起看。
邢九年的初检结果跟他们和老张头推测的差不多一致。
此人大约在二十五六年纪,死亡时间约在四月,死因处写了存疑,显然是因为尸体腐败,死亡特征不是很明显。
除此之外,邢九年特地写了死者的衣服为崇年书院的学子道袍,尸体上的残存布料很清晰,除非是死后被人更换,否则死者应当就是崇年书院学生。
但是这一条线索,也被邢九年画了个圈。
说明这一条邢九年也认为存疑。
作为一个经验老到的仵作,邢九年具备整个大齐最顶尖的仵作技艺,他长年跟刑部的疑案司的刑名们打交道,推理能力绝对比常人要高。
所以,光凭借一身衣裳给人定身份的潦草做法,他是绝对不会随意而为的。
谢吉祥略一想就明白了。
“崇年书院虽然不如青山书院和知行书院有名,却有一个很显著的特点,”谢吉祥道,“只要能给书院交够束脩,多笨的学生也能进去读书。”
北郊的崇年书院,就是燕京赫赫闻名的金钱书院。
只要有钱就能读。
所以崇年书院的学子学识参差不齐,但大体上来说都比不上青山书院和知行书院,毕竟,只有考不上这两所书院的学生才会想方设法进崇年。
因此,崇年的学生出身大多都很煊赫。
这种情况下,一个出身如此煊赫的年轻书生死亡,身体上有很明显的伤痕,并且死后只用草席裹尸,没有进行任何收敛,潦草下葬,这显得很不正常。
更别说在下葬了三个月之后,还被人挖坟掘墓,移葬别处,连个棺材都不给配齐,这可能吗?
这一定不可能。
谢吉祥继续往下看,在最后一条潦草的字迹上愣住了。
赵瑞也看到了,微微皱起眉头。
在最后的备注上,邢九年匆匆写道:此案或与天宝十一年双尸案有关。
天宝十一年双尸案,谢吉祥不知道,赵瑞也不是特别熟悉。
早年的许多旧案都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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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在卷宗内,他虽然进入皋陶司后一直住在查看过往卷宗,但再怎么废寝忘食,也不过刚看到天宝二十年。
天宝十一年,对他来说实在是个太过遥远的年份。
那时候的谢吉祥和赵瑞都还是小娃娃呢,赵瑞略大一些,刚刚启蒙,谢吉祥还没上幼学,在家里跟着母亲识字。
对于他们来说,天宝十一年发生的所有事情,似乎都隔着一层雾气,漂浮在云端之上。
他们几乎回忆不起什么线索。
赵瑞问苏晨:“可派人去翻卷宗?”
苏晨点头:“派人去了,仪鸾司和刑部疑案司都派了人,只是早年的疑案很多,可能要晚一些才能得到卷宗线索。”
谢吉祥闭上眼睛,仔细在脑中回忆。
双尸案?
父亲曾经提过吗?还是说父亲提过,但是她全部忘记了?
然而她当时年纪太小,无论怎么回忆都回忆不起来,只能作罢。
“不行,太久远了。”
如此久远的案子,不知道卷宗是否还有留存,仪鸾司如同书坊一般的卷宗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翻到卷宗。
就在这时,义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邢九年苍白着脸匆匆而出。
他那双总是耷拉着的三角眼此刻竟是难得睁得大大的,如果忽略他眼中的血丝,甚至会以为他遇到什么大好事。
邢九年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兴奋。
他出了义房,深深吸了口气,然后匆匆把身上的罩衫面罩全部脱下来,直接扔到地上。
如此这般,他似乎才重新复活。
“憋死我了。”
跟这种腐烂尸体待一个晚上,即便义房中配了冰鉴,又在角落燃了檀香,也没办法消散那种扑鼻的恶臭。
待邢九年缓过神来,殷小六也出了义房,体贴关上房门,又让校尉去打了水来。
师徒两个也不避讳,直接就在院子的水槽里洗脸冲发,谢吉祥看他们用了大量的皂角,似乎要把身上的味道都冲掉。
整个过程里赵瑞都没有催,跟谢吉祥一起坐在院子中,安静等待。
等到师徒两个都洗干净了,殷小六才回房取了一本新的验尸格目。
邢九年很有经验,没直接往赵瑞他们这一桌凑,他脱掉外袍,就穿着中衣坐到了另一张石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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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小六跟在他身边,捏住炭笔,准备开始奋笔疾书。
邢九年轻咳一声:“大人,经过验尸,我可以肯定死者是被人用力勒紧脖子没有死后,又连中数刀,最终失血过多身亡。”
————
邢九年不愧是邢九年。
初检虽然看不出端倪,但当进行全套复检之后,死者的死因就很清晰了。
邢九年一口气灌下半壶茶水,清了清喉咙继续道:“他脖子上有很清晰的勒痕,已经深陷皮肉,但是杀人者手法不够利落,又或者力气不足,最后没有杀死死者,反而被他挣脱开。”
谢吉祥道:“跟交换杀人案一样的?”
交换杀人案中,五里堡的死者周紫娟是被颜嬷嬷所杀,但颜嬷嬷是女人,力气又小,在勒毙的过程中费了不少劲儿,在死者的脖颈上留下许多伤痕。
邢九年点头:“对,就是这个意思,但这个死者是男性,又是年轻人,他很轻易就挣脱开了。”
“挣脱开之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死者被人用尖刀刺死,流血过多而亡,其下腹部有很清晰的伤痕,里面内脏均破裂。”
人虽然腐败,但并不是只剩下骨架。
即便只剩下骨架,邢九年或许也有可能寻到真相,只是过程可能会很漫长。
邢九年继续说:“哦,这不算是很要紧的,最要紧的是,他的死因很可能同十二年前的燕京双尸案有关。”
谢吉祥和赵瑞的眼眸一瞬不瞬落到邢九年身上。
邢九年又灌了一壶茶。
他声音悠长,带着岁月的痕迹:“天宝十一年时,燕京的重案也是由刑部疑案司来处置,不过当年有部分案子仪鸾司也参与,后来因为分割混乱,无法查清连环命案,全部合并到疑案司。”
“这个案子,就是这一切的开端。”
他这么一说,赵瑞便隐约有些印象:“邢大人如此言,莫非这个案子就是当年仪鸾司办过的唯一一件错案?”
邢九年没想到他居然知道,点头道:“就是这个案子。”
“我先给你们讲讲当年的案子。”
谢吉祥跟赵瑞现在就是要先知道这个案子,只有了解前案,才能对现在这个案子更清晰。
“那是天宝十一年,当年我跟着前任刑部左侍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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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案司监正姚炳兴查案。”
“我入行早,十几岁就跟着师父下地挖坟了,所以十二年前,我就已经是一等仵作,一般衙门里的大案子,也都是交给我来验尸。”
那是很平凡的一个春日,邢九年只记得那年的雨水很丰沛,街道上总是湿漉漉的,走路经常打湿衣摆。
他做仵作的,自然很无所谓,不过左侍郎姚炳兴略有些洁癖,对此很不能忍,念叨许久。
也正是在这样一个暴雨之后,燕京城郊出现了一起命案。
不,出现这个词不太妥当,应当是突然被人发现一起命案。
死者为男性,已经死去多日,因为京城大雨,雨水冲垮了燕郊的几处荒废的泥土宅院,墙壁倒塌之后,里面的死者就这么暴露出来。
是路过的行人发现的。
“当年燕京的案子有点乱,因为死者死在了城门外,又死亡多日,不太好查,护城司为了巴结仪鸾司,就把这个案子丢给了刑部疑案司。”
说白了,仪鸾司跟护城司听起来是平级,但无论校尉、总旗、千户、镇抚使、指挥使等都比护城司高一级,隐隐是护城司的上级。
所以,护城司宁愿得罪文臣,也不愿意得罪同僚。
这种一看就查不出结果的案子,自然丢给了刑部疑案司。
邢九年叹了口气:“当年刚好姚大人有空,便跟我一起前往现场,死者当时被掩埋在墙壁里,校尉们挖了好久才给挖出来。”
“当年的京郊没有现在繁华,也没有那么多村落,死者被埋的荒宅已经空了很长时间,只有路过的行人偶尔进去避雨,所以死者到底是什么时候被埋到墙根下,又是怎么被掩盖踪迹的,根本无人知晓。”
若非这一场大雨,把人冲了出来,又逼得行人只能过去躲雨,或许待到经年之后,死者的冤情也无法洗脱。
邢九年道:“当时刑部疑案司中有郎中十人,皆是刑名老手,很快就把现场勘查完毕。”
很遗憾,除了这个死者,现场没有留下任何线索。
待把死者带回疑案司,剩下就是邢九年的活了。
邢九年一边回忆,一边道:“这个案子,你们若是查卷宗,应该是可以查到的,只是不太好找。因为当年没有结案,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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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丢脸,疑案司上上下下都不肯提。”
“不过没有卷宗不要紧,你们还有我,”邢九年道,“当年是我跟师弟一起验尸的,师弟……”
说到这里,邢九年顿住了。
邢九年的师弟朗晋已经在天宝二十一年过世。
“当时我们发现,死者已经高度腐败,比今日这个死者腐败的程度还要深,他身上的部分地方已经白骨化,说明死亡已经超过半年。”
死了那么久,案子根本没办法查。
“但是死者有几个很鲜明的特征,可以大概确定身份,他的手指指骨很宽大,一看就长年做农活,尸体上残留的皮肉并不特别健康,所穿的衣服残片也都是很普通的棉麻,根本不值钱。还有他的头发很乱,并不柔顺,还夹杂了些许灰发。”
“综上所述,我们大概推测死者是一个长年劳作的,年约四十左右的中年农民。”
“因为内脏早就腐烂,无论是脖颈还是身上都没有伤痕残留,骨骼也没有碎裂,无法详查死因,我们只能尝试死者是否中毒。”
仵作查中毒死有几个方法,一是用银针试毒,二用热醋熏蒸,三则是用糯米煮熟混合鸡蛋拌匀,封住死者所有出口,再用布条和热醋熏蒸,待半时取出。①
若是时间刚好又有空闲,自然是用最后一种方法,死者如果生前服毒,可以此辨认死者是否中毒而死。
但是当时那个死者已经浑身溃烂,只剩下部分皮肉,大部分已经漏出白骨,便只能用热醋熏蒸。
邢九年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你们猜,熏蒸之后出现什么?”
谢吉祥有些迟疑:“死者是被毒死?”
邢九年摇了摇头:“不。”
他仔细去回忆当时看到的场景,然后道:“不,一般□□中毒而死,不用如何熏蒸,其脊骨都会呈现青灰颜色,很明显就能辨别而出,可是这个死者,骨骼却白白净净,一点伤痕都无。”
邢九年道:“熏蒸之后,死者的骨骼上呈现出大片的艳红牡丹图。”
一个人的骨骼是很细的,说是牡丹图其实不恰当。
“不,其实不是牡丹图,牡丹图是后来司里私下起的名字,他身上呈现出一种很漂亮的艳红花纹,一波一波,如同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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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在骨骼上荡漾开,那场景真的……见一次终生难忘。”
谢吉祥愣住了,就连赵瑞也没有回过神来。
邢九年作为一个仵作,遇到这样的尸体,他其实是很兴奋的。
只是兴奋过后,这就难办了。
邢九年叹了口气:“牡丹骨很漂亮,很艳丽,让当时所有验尸的仵作都很震惊,可是越是如此,这案子越难查,我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毒药,会让人的身体有如此反应。”
“当时在彻查了近两年内的失踪人口,也查过附近所有村民,在所有线索都没有用处之下,姚大人做主,让我们刮骨绘图。”
当时死者身上还留有不少的皮肉,不把皮肉都去除,很难看出花纹是什么样子。
邢九年抿了抿嘴唇:“当时是我跟师弟亲自动的手,捏着剃刀的时候不敢用力,只能轻轻去除皮肉,如此忙了一整个白日,才把他的白骨全部剔出来。”
“当时那场面,我真的这辈子都忘不了。”
人死后苍白的骨骼上,绽放出一朵艳丽的花。
从死者的腹部脊骨开始,一直飘散到四肢,花瓣舒展飘摇,美丽非凡。
可这种美丽,却是建立在死亡之上。
邢九年脸上的兴奋慢慢消散,剩下的只有黯然:“把死者整个人剔出来之后,我们只找到了一个线索。”
在死者颈部的皮肉里,夹杂了一根很细的绿丝绦,丝绦整个深入死者的脖颈,在他脖子上完整地缠绕了一圈,甚至还在喉结处打了个结。
但因为死者被发现时已经腐败,皮肉模糊,一开始验尸时他们没有发现。
“虽然不知道为何要隐藏一根丝绦,但是顺着这个方向查,大概查出一点点线索,仅有一点点而已。”
这种绿丝绦在当时的燕京并不流行,因为丝绦的颜色不算好看,做出来的如意结很有些土气,夫人小姐都不是很喜欢。
邢九年道:“当时疑案司的郎中们跑遍了全城的布匹铺子才查到线索,大约在天宝二十年夏日,有一个男人买走了所有的绿丝绦,老板之所以记得这个人,是因为当时老板极力给他推销其他颜色的丝绦,他都不为所动。”
“最后嫌烦了,才说了一句,这个颜色做柄刚刚好,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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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颜色做柄刚刚好?
如此模糊的一个线索,可想而知没办法查到人。
但是此人的大概范围也有了。
买丝绦者年约二三十,大概已经过了弱冠之年,衣着朴素,带着斗笠,一看便是农户人家。
但是这样的男人,满燕京都是。
又如何寻找呢?
邢九年没有继续说当年的疑案司如何侦察,他冲徒弟挥挥手,殷小六便拖着托盘走过来。
邢九年叹息一声:“当年在两名死者之后,没有更多死者出现,疑案司判定凶手收手或出了意外,没想到……时隔多年,他又重新出现。”
托盘之上,一条带着血的绿丝绦静静躺在那。
谢吉祥忍不住回首看向义房。
这一位死者,会是新的牡丹骨吗?
作者有话要说:①《洗冤集录》中服毒篇。
谢吉祥:不得不说,练剑时候的瑞哥哥还是很帅的。
不练剑时候的瑞哥哥:那我现在不帅吗?
谢吉祥:风太大,我听不清,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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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定风波05更新:2020-10-26 16:42:25
因为这一案的死者死亡时间不久, 又很意外地从脖颈处先腐烂,所以邢九年刚一上手就发现了不对之处。
作为一名刑名中人,对于自己无法破解的案子, 总是有着一股执念。
这种执念支撑着他们,每当遇到相似线索时, 总会迅速发现, 并且仔细对比。
邢九年就是如此。
所以在初检时,他就发现了端倪。
邢九年让他们看过这个绿丝绦之后,便道:“咱们继续说以前的案子。”
“因为当时死者死去时间太久, 超过半年,无法确认更多线索,顺着买主的线索也追查不下去, 姚大人便命我们翻过去卷宗,看看是否有类似线索案件。”
姚炳兴一看便是熟手。
谢吉祥道:“当年父亲也曾说, 姚大人于他来说亦师亦友,父亲能有后来成就, 全仰仗姚大人教导。”
对于查不下去的案子, 姚炳兴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并且这个死者的死亡特征很特殊。
牡丹骨和绿丝绦加在一起, 有很明显的执念作案动机, 也就是说,对于凶手而言, 杀人不是目的,死后的形态才是他的杀人动机。
这个杀人者很可能是连环杀人者。
光有一朵孤零零的“牡丹”,对于这样的偏执狂而言显然不够。
查卷宗是很枯燥的。
“当时郎中们全部上阵,不仅把疑案司的未结之案全部寻出看了一遍,甚至还找了仪鸾司, 通过上请陛下调阅仪鸾司的卷宗。”
当时燕京办案复杂,一部分转给仪鸾司,一部分由疑案司处置,这样就会产生一个很不好的结果。
当有连环案件出现时,两边没办法互通有无,根本不可能立案侦察。
这样一来,对于案子的侦察便难度陡生。
“我没有去翻卷宗,我的差事就是那具显露出牡丹骨的尸体,”邢九年道,“不过当年疑案司人才济济,不过五日之后就有了结果。”
“早在天宝十一年一月的时候,仪鸾司就办过一起案子,因为案子很简单,很快便匆匆破案。”
邢九年现在说起来,都很是惋惜。
当年如果仪鸾司上点心,即便是简单的案子也仔细侦察,结果会不会不同?
“仪鸾司的案件
80、定风波05 (1/9)
死者实际上比疑案司的案件死者死亡时间要更早,疑案司的死者是在去岁年末十一月前死亡,而仪鸾司的死者则死于十月左右。”
所以,仪鸾司的案子更早发生,也更早“侦破”。
一般这种连环案件,每一个单一案件发生时间越早,其实留下的线索越多。
因为一开始的杀手不熟练,他的杀人手法和喜好会在一次次的杀人中完善,就如同疑案司的这个案子,几乎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来,可以说是查无可查。
假设把仪鸾司案件当成第一案,疑案司案件当成第二案,那么这个杀手的变化和进步之快,令人心惊胆战。
姚炳兴当时就把所有事关这个案子的卷宗调出,并请调当时负责该案的仪鸾司被镇抚使唐则及其手下校尉。
邢九年道:“很快,一月这个案子姚大人就分析清楚了。”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仇杀案。
当时西郊草花甸孟家庄有一户人家,男人是个猎户,他媳妇是从外面买来的,长得很漂亮,在村里颇有些“名声”。
男人姓沈,叫沈大发,他媳妇大概是姓章,大家都叫她艳娘,比沈大发小十几岁。
大约在去岁十一月左右,村人就发现章艳娘不见了,沈大发家中就只有他一个人,依旧每天上山打猎,要么就是蹲在院子里给动物剥皮去骨。
他话很少,也不怎么跟村人来往,以前他们家的骨肉皮毛,都是艳娘跟村人换粮食,所以大概约有十来日没看到艳娘,村人就很稀奇。
要知道,沈大发家里只有一块后院的菜地,没有良田种粮食,他们要吃米面,只能跟村人换。
章艳娘几日不出现,村人自然就发现了。
有好事者去沈家问,沈大发就说章艳娘回娘家去了,过几日就回来。
一开始村人稀里糊涂就信了,可是过了一两日,他们才想起来,章艳娘哪里有什么娘家?她本就是个伎子,后来伤了跳不了舞,才自卖自身,跟了沈大发。
若她有娘家,为何十来年不回去,偏偏快要过年了,她跑回家里去?
村人也并非都天真单纯,还有几个吴姓的族人同章艳娘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越想越怀疑,便在村中说闲话。那话里话外的,大约没几句好
80、定风波05 (2/9)
话。
村里的长舌妇很多,没过几日,这闲话就传到沈大发墙根底下,他便是再不爱跟人相处,也到底还是听到了。
这下可了不得。
平日里老实巴交的沈大发当场发飙,挥着自己用来劈砍猎物的砍刀直奔村里的到大榕树下,直接就说:“她跑了就跑了,一个娘们而已,我也不在乎,以后若还想要骨肉皮毛,就别跟我叽叽歪歪。若我再听你们说我沈家闲话,晚上仔细关好门哩。”
村人这才意识到,章艳娘是自己跑了。
也是,跟着这么个男人,能有什么好?
以章艳娘的长相,再配上她放荡不羁的做派,什么样的男人勾不住?还不如离开这穷苦的村子出去吃香喝辣。沈大发家穷成那个样子,也着实没什么好过的。
一时之间,村妇们开始评判起来,而那些原本跟章艳娘关系“很好”的男人们,则捶胸顿足,私底下骂沈大发没用。
这样漂亮的媳妇留不住,还是不是个男人?
不过,这些话都不敢当着沈大发的面说,他那样子确实很是凶煞,就连长舌妇们也不惹他,都是私底下念叨。而沈大发也不知是真没听到还是不再理会,日子一直过得平静,平静得仿佛他没有丢了个媳妇一般。
这一晃就到了一月初。
天宝十一年的新岁就在一阵飘摇的大雪里崭新而来。
这一场大雪足足落了一天一夜。
孟家庄并不富裕,却也并不很是贫穷,孟家庄的许多人家都会种植牡丹,在三月的时候牡丹结花苞,可以成批卖给燕京的富户,也有大部分要卖给宫中,因此每家靠着那些花田,都能营生。
大雪虽然厚重,不过家家户户的青瓦房还是抗住了,只有少数几乎贫苦人家和无人居住的荒宅坍塌,却也并不很碍事。
孟氏的族长集中起族人,帮助贫困人家清理废墟,然后才去清理倒塌的荒宅。
这一清不要紧,他们竟然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的,在沈大发嘴里早就跟人跑了,一去不回头的章艳娘,其实一直还在村中。
她安静躺在荒郊野外的荒宅里,听着村中人一日复一日的调侃,终于在新年到来之际,重现于众人面前。
章艳娘是十月末失踪的,直至翻年
80、定风波05 (3/9)
一月初,其实也不过才两个月。
因为天气寒冷,她又被仔仔细细埋在地底下,竟未如何腐烂。
被挖出时脸上竟还有艳丽的笑容。
这一下,可把孟家庄村民吓得不轻。
他们连忙让壮丁看管住了沈大发,然后便连夜报官,因为案子看起来很简单,于是护城司便直接转给了仪鸾司。
大过年的,直接办成一件凶杀命案,能给一年添一份好彩头。
当时仪鸾司的被镇抚使唐则还要负责城防,要抽调人手跟南镇抚司一起拱卫京师,保护要出行祭祀的天宝帝,因为他并未把全部精力都放在这个案子上。
主审者是他手下心腹李副千户李唯业。
当时李唯业觉得这个案子很简单。
邢九年叹了口气,颇为惋惜:“李唯业刚被升至副千户,正想建功立业,也想证明给唐则看看自己的能力,便匆忙让校尉捉拿沈大成,下了诏狱严加审问。”
诏狱是什么地方?
在场众人,只有谢吉祥和殷小六没有亲眼见过,其他人都是被震慑过的。
沈大成即便是个村人眼中凶神恶煞的猎户,到了诏狱便成了乖巧的猫,他当时就吓傻了,话都说不利索,只能反复说章艳娘是自己逃走的。
于是,李唯业便开始拿着孟家庄人的供词逼问沈大成。
他跟章艳娘成亲也有十来年了,章艳娘二十来岁被他买来,就一直很不安分。
她跟村中最少十人有染,而且还很有本事,同这些男人的妻子关系也很好,平日里说说笑笑,村子似乎都很平和。
孟家庄的村人证词,大多说的这些事。
什么只要沈大发上山她就去寻男人,什么孟氏族长跟她在草甸大战三百回合,怎么惊悚怎么来,怎么香艳怎么说,沈大成本来就几乎崩溃,最后因为这些证词,终于爆发了。
他面目狰狞,大喊道:“这贱人该死,该死!”
他反反复复说着该死,神情癫狂,言辞激烈,颇有些癫疯之状。
该死的话一说出口,李唯业就松了口气。
他让校尉把沈大成关在最黑暗最安静的牢房中,然后便美滋滋回家过年,准备次日再审问案件细节。
但到了早晨,他刚一踏入大狱,校尉便来告知说沈大成自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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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活生生把自己勒死的。
因为没有腰带,他便用牙齿撕碎了身上的衣物,在牢房的栏杆上使劲把自己勒死了。
死状特别凄惨。
李唯业没想到,这个被戴了十几年绿帽子的男人居然还有自缢的勇气,但他的死却给案子留下了一个漏洞。
他没有说出一句,哪怕一星半点的杀人线索。
人是如何杀的,又是如何死的,死后如何埋在荒宅?这些事,沈大成一个字都没说。
李唯业很聪明。
大过年的,嫌疑人死在狱中,案子没有彻底结案,显然不是个好兆头,也不能在唐则面前讨个头彩。
于是李唯业自作主张,让校尉加了一张案子细节,加在了昨日沈大成按手印的供词之前,并且,把沈大成的死归结于畏罪自尽。
如此一来,章艳娘被杀一案两日便结案。
因为这个案子表现出色,没多久李唯业便升至千户,在唐则手下可谓是呼风唤雨。
谢吉祥问邢九年:“这个案子有何特殊之处?”
无论怎么看,这个案子都跟疑案司的案子没有关联。
邢九年叹了口气,他说:“当时的验尸格目是仪鸾司的仵作所做,章艳娘的死因很简单,她就是被人掐死的,脖子上还有很清晰的手指痕迹,但是……”
“但是当时的仵作不小心,夜里离开时打翻了醋瓶,一夜过后,次日回来打扫义房,发现章艳娘唯一漏出来的手指骨上,有一抹红痕。”
“仵作很敬业,把这一点也如实写下。”
“所以,根据推断,章艳娘也是牡丹骨。”
这个发现,令仪鸾司很震惊。
根据仵作的记录,当时章艳娘被人掐死之后,被仔仔细细包裹在草席子里,头尾都用细绳系好。
由于大雪被暴露出来之后,当时包裹她的席子也没有散,她的尸体才得以保存完好,没有过分腐败。
沈大发绝对不是这样性子的人。
若是真的如仪鸾司李唯业推论,道夫妻二人因为章艳娘的放荡而争吵,沈大发激动之下掐死妻子,这个掩埋的方式就很是相悖。
不过,硬要说他心怀愧疚倒也无不可。
问题是,沈大发绝对不是细致的人。
邢九年道:“当时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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份验尸格目我是看过的,当时的仵作年大人特地画了尸体包裹图,当时章艳娘的尸体被包裹得很仔细,怎么说呢,就如同年节时的礼物一般,有一种别样的精致。”
谢吉祥安静听着,到了此时才开口:“鲜花配美人,自然要细致包装,否则就破坏了这一份珍品。”
邢九年看她一眼,点头道:“对,当时姚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但最大的问题是,唯一知道章艳娘最后见过谁,又去了哪里的沈大发死了,死在了仪鸾司的诏狱里。
现在疑案司把两个案子并案调查,一下子就揭了仪鸾司的老底,当时章艳娘的案子有诸多疑点,仪鸾司都没有追查,只潦草结案。
因此,破坏了整个案子的侦察。
为此,唐则引咎致仕,而李唯业则被革职查办。
两个案子合并到一起,果然有了新线索。
邢九年的语气很是兴奋:“当时因为并案,我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线索。”
“在孟家庄,春夏时节几乎家家都要在花田里忙碌,一般若是没有其余营生,冬日会进京做零工,也好能赚些银钱,跟章艳娘案子夹杂在一起的,还有一份失踪报案,”邢九年叹了口气,“但凡李唯业仔细看一眼这份失踪报案,都不能草草结案。”
同一个村子,一个人死,一个人失踪,发生的时间如此紧密,这一看就很有问题。
“失踪者就是当年疑案司发现的死者?”赵瑞问。
邢九年点头:“正是如此,但当时这份失踪报案直接送到了仪鸾司,由于仪鸾司的特殊性,因此疑案司不知有这样一份报案。”
因此,在闷头调查了十几日之后,他们才陆续发现了线索。
怎么说呢,这一次仪鸾司实在是自己坑了自己。
从高祖开年便设立的仪鸾司一向自视甚高,他们嚣张跋扈,他们肆意妄为,他们可随意出入官员之家,亦可随意把“罪臣”下诏狱严刑拷打。
这么多年,百姓对他们越发惧怕,他们也越来越不把其他衙门当一回事。
没想到,会在这么简单的一个小案子上栽了跟头。
不说当头棒喝,也差不了许多。
这个案子因为闹得很大,圣上得知之后,同阁臣、三法司及六部商议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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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改仪鸾司之职责,只保留其纠察百官,拱卫皇权的部分职能,其余百姓刑狱之案,轻则归护城司,涉及人命大案,则归疑案司。
如此一来,职权清明,办案效力才会高广。
这一变更,也被称为天宝十一年纠错案。
这个案子,便理所应当由疑案司全权处置。
邢九年继续道:“并案之后,案子就清晰起来,当时孟家庄失踪的人叫孟继族,是孟家跟孟氏嫡系很近的一支旁支族人,他祖上三代都是单传,到了他这里便早早取了媳妇,他媳妇也争气,一口气给他生了一对双儿,都是男娃娃,从此孟继祖就更拼命养家赚钱。”
“这样的人家,男人就是顶梁柱,在天宝十年时,孟继祖刚好三十几岁,正是年富力强时,他两个儿子都已经十几岁,都在书院里读书,是孟家庄很有名的双生神童。”
“即便有族中鼎力相助,孟继祖也不愿意只靠别人过活,因此他总是起早贪黑忙碌,跟妻子都是很勤奋的人,在天宝十年年根底下,到了十一月,孟继祖依旧在燕京打零工,越到年根工钱越高,孟继祖往年也都是踩着除夕的月色归家,因此他妻子和儿子都没有太过在意。”
直到一月初,沈大发家出了章艳娘的案子,孟继祖依旧没有到家,他媳妇这才急了。
她每日都去护城司报案,显得很是焦急,护城司在寻遍不着孟继祖的身影之后,把案子上报给了仪鸾司。
但仪鸾司手里面案子太多了,这种微不足道的失踪案,全部压了下来,没有人在意一个普通农户的失踪。
一晃,天宝十一年的春日来临。
在倾盆大雨之后,孟继祖才重新回到人世。
只不过,他再也不能同妻子孩子说一句话了。
邢九年道:“说来也是老天有眼,章艳娘的案子是因为大雪,孟继祖的重现人世则是因为大雨,若非天降这些奇遇,或许他们永远都不会被人发现。”
如此独孤的死去,无人祭奠,无人知晓,家中亲人骨肉分离,到底只能徒留一声叹息。
邢九年道:“当时我们寻到孟继祖家,发现孤儿寡母都由村中孟氏人供养,不过家里两个孩子很争气,只要学堂修课,他们便一个给人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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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一个则帮人代笔,晚上还帮着母亲做农活,很是孝顺。”
看到死者家属还能过下去,倒是令邢九年心里好受一些。
也让谢吉祥跟赵瑞舒坦不少。
有时候,人就是需要这样一句安慰。
邢九年道:“并案之后,我们就发现了案子的疑点,先说章艳娘,章艳娘跟孟继祖两个人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不,其实如此说也不尽然。”
“之前也说了,章艳娘名声远播,不光孟家庄,整个草花甸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人,孟继祖长得人高马大,剑眉星目,很是英俊,她当年是动过心的,只是孟继祖一门心思跟妻子过日子,也一门心思养育两个儿子,根本就不搭理她。几次勾搭都没成,章艳娘便也作罢。”
谢吉祥微微一顿:“邢大人,这一点确定吗?”
邢九年道:“很确定,所有孟家庄的人都知道,也都见过章艳娘纠缠孟继祖,孟继祖从来都不跟她说话,就是当面对上,也假装看不见。”
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她总觉得有什么线索被抓住,可却不清晰。
她不再言语,认真听邢九年说。
早年的未结之案,仿佛夜空里的星,吸引着谢吉祥和赵瑞的目光。
邢九年道:“章艳娘勾缠孟继祖发生在十几年前,当时两人都还年轻,可能因为折戟未成,章艳娘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搭理过他。”
“若非这个两个案子,他们轻易不会被放在一起谈说,”邢九年道,“因为知晓了死者身份,所以案子其实有了清晰的方向。”
姚炳兴是刑名高手,他看过卷宗之后,思路很清晰,直接就否定了沈大发是杀害章艳娘的凶手,如果他是凶手的话,那么孟继祖又是谁杀的?要知道在章艳娘死后直至新年,沈大发几乎都没有离开过草花甸,但凡出门,也只去后山打猎,根本没有离开过村子。
草花甸后山地形特殊,便是上山也无法在一日内离开再回,因此姚炳兴直接排除沈大发杀人之嫌疑。
若不是他,那么同一个村子,死亡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很有可能是被同一人所杀。
当时姚炳兴就派人走访,最后寻出了三个嫌疑人。
其中之一便是孟氏的族长,他同章艳娘有染,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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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年岁渐长,能力不足,章艳娘便厌弃了他,另外寻上年轻男人。
而他虽然表面上一直号召族人帮助孟继祖的遗孀孩儿,可村人却也都知道,他一直很记恨孟继祖家中两个儿子都很聪慧,他的孙儿跟孟继祖的儿子一同读书,却处处不如,他在家时常打骂。
他跟两人都有过节。
只是案发时已是天宝十一年四月,而这位孟族长在三月时就已经过世,死无对证,无法再查下去。
另外还有两人,其中一人为村中张姓妇人,她的男人同章艳娘有染多年,她气不过总要找章艳娘叫骂,章艳娘便就用沈大发狩猎的漂亮毛皮打发她,表面上那张氏似不想再追究,但私底下还是要骂,为此她经常被丈夫训斥。
而跟孟继祖,则是因为她早年曾经被说给孟继祖,但是孟家嫌弃她家中兄弟姐妹太少,不顺子嗣,所以便没有成就,才让她嫁了个这样的男人。
民间的村妇都很有一把子力气,若是趁孟继祖不备杀他,倒也有这个可能。
只是这位张氏自从跟丈夫大吵一架之后便离开草花甸回了娘家,她离开时刚好比章艳娘失踪时间要早,又没有多余的线索,郎中们审问她一整日都没有结果,便只能不了了之。
如此,便说到最后一个嫌疑人。
邢九年眸色深沉:“最后这个嫌疑人,当时姚大人并不认为他特别有嫌疑,却最可能用古怪的方法杀人。”
“他是一个花匠。”
花匠?
邢九年道:“若非这个案子最终没有查明凶手,否则我也不会记得如此清楚,乃至于现在都记得其中所有细节。”
“这个花匠在孟家庄很特殊,他并非孟家人,早年举家迁过来的,家中专门以种花为生。跟满庄都种牡丹的孟家人相比,他们家种的话五花八门,各种各样的都有。”
“因此,他们家对种花其实很有门道,村里若有谁家的花遭了病,都要请他家的人来看。”
久而久之,村中人都叫他家“韩花匠”。
邢九年垂下眼眸:“当年会怀疑韩家,一个是因为在天宝十年之后,韩家的大儿子韩陆突然离开家,不见踪影,二一个是,韩陆比章艳娘小十来岁,却偏偏看上她,甚至当众示爱。”
“但章艳娘拒绝了,说他不过是个没长毛的雏,瞧不上眼。”
作者有话要说:谢吉祥:现在是不是要感叹一句,女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了?
赵瑞:那怎么可能,我们还是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谢吉祥:比如?
赵瑞(红着脸):比如我的小青梅就特别好,好上天了。
谢吉祥:……
谢吉祥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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