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这边往常都是仆役住的, 屋舍本就不很精致,待穿过后院与内院之间拱门,熟悉的景色瞬间映入谢吉祥的眼帘。
谢吉祥这才意识到, 这个家中, 一草一木都未曾变过。
若硬要说, 只是曾经的欢笑不在, 景物依旧留在这里,似乎还在等候主人的归来。
不过,谢吉祥已经调整好心态, 不会再自怨自艾。
她跟赵瑞一起往内宅里走, 路过已经满是残荷的池塘,道:“以后若是能买回宅子, 就重新把荷花种上。”
“好。”赵瑞点头。
他如此说着,低头看谢吉祥的表情, 见她神色平静,也不由松了口气。
谢府的内宅并不算大,除了荷花池和围绕着荷花池与小花园的几栋院落,便没有再多的亭台。
谢吉祥住在内宅望月阁中, 从后门进入, 要先路过哥哥的摘星楼。
没走几步,两人就先看到了依旧静静等候在那里的摘星楼。
谢吉祥抬起头,发现摘星楼二楼的书房窗楞上, 还贴着一对红纸剪的小兔子。
皓日当空,清风抚来, 闷热了一整个夏日的燕京,也不知不觉有了凉意。
红色的小兔子在窗楞上飘摇着,似乎在跟谢吉祥打招呼。
谢吉祥忍不住红着眼睛笑了。
赵瑞捏了捏她的手, 低声道:“跟小兔子一样。”
这话倒是没错。
谢吉祥深吸口气,她仰头对赵瑞说:“瑞哥哥,要回来家中,是否是因为案子陷入瓶颈?”
小青梅从小就很聪慧,赵瑞也不是第一天便认识她,便道:“之前你说过,伯父过世之前,伯母曾去看望过他。”
谢吉祥定定站在红兔子窗下,抬头看着天际灼灼日光。
她道:“是的。”
那一年,虽然父亲不让母亲过去送饭,但是在父亲过世之前,母亲确实去过一次刑部。
那是夫妻二人最后一次相见。
回来之后父亲便过世了,家里也出了事。当时母亲重病在床,谢吉祥在家中照顾母亲,陪伴她度过了人生最后的时刻。
那几日的光阴,一直埋藏在谢吉祥内心深处,现在回忆起来,却总有一层雾霭遮住,让她什么都看不清。
过世之前,母亲到底说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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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做过什么,甚至连母亲最后叮嘱她的话,她都已经记不太清楚。
唯独那双舍不得又放不下的眼,令她坚持至今。
谢吉祥深吸口气,抬头对赵瑞说:“牵住我的手。”
牵住我的手。
赵瑞心中一颤,奔涌而出的感情几乎都要淹没他的心房,也几乎都要淹没他的理智。
他手心微热,轻轻贴着谢吉祥的柔软的手,努力压抑着心中的热意。
他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她,那一年他忘了自己是两岁还是三岁,第一次陪着母亲来到谢家,见到了只有一岁的小丫头。
那时候谢吉祥似乎只有猫儿一样大,脸儿圆滚滚的,一双眼睛似乎占了半张脸,又圆又黑,定定看着眼前陌生的小哥哥。
她穿着粉红色的小袄子,头上扎着一根红头绳,绑着不算很多的乌黑细发。
邬玉淑弯腰把他从怀中放下来,推了他一下:“跟妹妹打招呼。”
赵小瑞踉跄一步,一下子来到谢吉祥的面前。
谢吉祥好奇看着他。
赵瑞至今都记得,当时自己特别紧张。
他生下来就不是个会害怕的孩子,可那一刻,他竟然结巴了。
“妹……妹妹好,好。”
旁边的母亲和苏伯母笑成一团,闹得赵小瑞红了脸。
但是谢吉祥却笑了。
她仰着头,白嫩嫩的脸蛋上浮现出漂亮的梨涡。
“哥哥。”
那时候谢吉祥刚学会喊爹爹娘亲和哥哥,看到赵瑞跟哥哥差不多,也很聪慧地直接喊了哥哥。
她如此说着,伸出软软的小手,要赵瑞抱她。
赵小瑞的脸都要红成大红枣。
他没有体会到小团子的意图,反而伸出手来,握住她软得跟棉花糖一样的小手。
两个小娃娃的手牵在一起,在晴空之下晃荡一圈,滑过一道友爱的弧度。
这一牵,似乎就再也没有放开过。
谢吉祥不知赵瑞在回忆什么,只是抬头看着他,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片刻之后,她浅浅闭上眼睛。
眼中的光明一瞬熄灭,可心海中的迷雾却渐渐散去。
熟悉的一景一物,令一切浮出水面。
那一瞬间,风儿骤停,落叶无声,身边的一切都停滞在昨日。
那是天宝二十一年六月二十八。
谢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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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很轻,她闭着眼,随着赵瑞的步伐,缓缓走入谢府内宅。
“那日天气很好,无风无雨,金乌高悬,母亲已经昏迷两日,我心急如焚,过来寻哥哥。”
谢吉祥一边说着,一边随着回忆走走停停。
她似乎进入到那一日的光影里,只要不睁眼,那些熟悉的旧人便又重现眼前。
赵瑞没有说话,他认真听着谢吉祥的话,紧紧牵着她的手,全神贯注陪伴在她身边。
她快,他便快。
她若是停下脚步,他也会立即停下,不让她有任何不适。
谢吉祥在摘星楼前驻足,她声音很低,却足以让赵瑞听清。
“我来了哥哥的摘星楼,问小厮洗砚哥哥是否在家,洗砚说哥哥在外处理庶务,一会儿便能回来。”
谢吉祥继续说:“我跟洗砚说了两句话,丫鬟樱桥便过来寻我,说母亲醒了。”
她边说边笑:“真好,母亲昏睡两日,终于醒了。”
谢吉祥使劲儿闭着眼睛,不让自己热泪盈眶。
一呼一吸之间,她知觉自己一瞬回到过去。
樱桥从小陪伴她长大,是她的贴身丫鬟,家里遭逢大难之后,哥哥做主还了大部分家仆的卖身契,让她们各自回家。
樱桥舍不得她,一直陪她到了现在。
谢吉祥看着樱桥激动的面容,也很激动,只是她已经许多日未曾入睡,此时声音嘶哑,说话也很不利落。
“洗砚,快去寻哥哥。”谢吉祥匆忙吩咐一句,便跟樱桥一起往秀渊斋行去。
“黄大夫如何说?”谢吉祥问。
樱桥顿了顿,她跟在谢吉祥身后,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只说:“何嬷嬷叫给夫人上些小米粥,小姐到了还要哄夫人吃些。”
自从父亲突然过世,母亲便吃不进去东西。
父亲母亲恩爱非常,是燕京有名的伉俪,如今鸳鸯失偶,孤舟难行,苏滢秀的身体一下子就垮了。
不,垮的其实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心。
谢吉祥由衷希望,母亲可以好起来。
便是去流放,便是一家人以后聚少离多,谢吉祥也不怕,只求她不会离开她跟哥哥。
从摘星楼绕过荷花池和小花园,左手边就是谢吉祥的望月阁,再往前走几步,便到了父母所住的秀渊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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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家中奴仆都被放出去,谢家越发冷清,便是苏滢秀悠悠转醒,秀渊斋里也安安静静,只有两三个家里的老嬷嬷还在守候。
谢吉祥一步踏入,就看到年长的李嬷嬷端了粥等在那。
“嬷嬷,怎么不上去?”谢吉祥问。
李嬷嬷叹了口气:“小姐送上去吧,或许夫人还能吃些。”
李嬷嬷原是谢渊亭身边的嬷嬷,进京之后也来伺候,她怕自己突然上楼,让夫人想起过世的老爷,无端伤感。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让樱桥接过粥碗,低声对李嬷嬷道:“嬷嬷,眼看就要七月,再往后日子便要冷,你跟几位嬷嬷管事们提早回去吧。”
家里几位嬷嬷,大多是谢家的家生子,此时还没走,也是想送一送夫人和少爷,也想跟在谢吉祥身边伺候。
但谢吉祥说什么都不同意。
他们家里如此,哪里还要人伺候,嬷嬷们年纪一大把,当回老家养老去了。
李嬷嬷看着小姐泛红的眼睛,低头抹泪:“好,嬷嬷这几日便走。”
谢吉祥松了口气,她低头拽了拽皱巴巴的衫裙,这才上楼。
主楼的二层此刻很安静。
若不仔细去听,几乎感受不到这里有人。
谢吉祥甚至不敢使劲儿,只能轻手轻脚上了楼去。
她刚一在二楼站稳,何嫚娘便打开了卧房的门。
看到她,谢吉祥忙走过去:“奶娘……”
何嫚娘冲她比了个手势,让她压低声音。
谢吉祥的心狠狠一抽,她一下子有些慌乱:“娘亲还没醒?”
“刚刚醒了的,”何嫚娘声音很低,“只是看了我一眼,就又睡过去了。”
谢吉祥心中涌上失望。
但是很快,她又振作起来:“能醒来便是好事,我进去陪着娘亲吧,奶娘你赶紧去歇一歇。”
谢吉祥同何嫚娘一直轮换着守苏滢秀,这段日子几乎没怎么睡,她毕竟还是少年人,身强体壮,奶娘这年纪哪里受得住。
何嫚娘原本想拒绝,看她如此坚持,便只好点点头:“那我在厢房里略躺会儿,有事小姐一定叫我。”
谢吉祥让樱桥也去休息,自己端了粥进了卧房。
一股浓郁的药味瞬间扑面而来,谢吉祥把粥碗放到桌上,轻手轻脚来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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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燕京很闷热。
大抵因为苏滢秀刚刚醒了一会儿,所以何嫚娘打开了帐幔,好叫苏滢秀能透透气。
谢吉祥一眼就看到母亲苍白消瘦的脸。
在谢吉祥的记忆里,母亲是个性格异常开朗活泼的女子,她喜欢玩喜欢闹总是充满活力。
她从未有如此病弱的时候。
此时的她,几乎就连呼吸都微弱下来,若不去仔细听,很难听到她还留在身边的痕迹。
谢吉祥努力一下哽咽,她坐在床边,轻轻握住苏滢秀的手。
曾经温热无比的手现在却冰冷冷的。
无边的苦闷涌上心头,谢吉祥趴在床边,心里默默祈祷:娘,你一定要好起来。
似乎听到了女儿内心的呼唤,沉睡了两日不曾醒来的苏滢秀竟然在这时动了动眼睛。
谢吉祥趴在床边,没看到母亲醒来的动作。
苏滢秀睡了很久,久到醒来还不知今夕何夕,她觉得自己忘记了很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想起来。
她动了动手,只觉得冰冷僵硬的手心里一片温热。
“娘!”谢吉祥抬起头,惊喜地看向她。
苏滢秀睁着眼睛,那双杏眼跟女儿如出一辙。
她看着女儿,唇边有着浅浅的笑意。
病了这么多天,这是谢吉祥第一次见她如此有精神。
“娘,你醒了,要不要喝些水?”谢吉祥问。
苏滢秀那双眼睛,怎么也无法从女儿身上离开。
她说:“吉祥,扶娘起来。”
虽然女儿有大名,可一家人都还喜欢叫她吉祥。
吉祥吉祥,总归希望她吉祥如意,平安顺遂。
谢吉祥起身扶她,在她背后塞了两个软垫。
忙完这些,她又端来一直放在炉子上的红枣小米粥,坐在了床沿上。
“娘,吃些粥吧。”
苏滢秀倒也觉得饿了。
“好。”
谢吉祥先喂她喝了半碗蜂蜜水,然后才一勺一勺喂她吃粥。
苏滢秀现在坐着其实都勉强,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更别提自己吃粥。
若非这次病得凶险,她也不知女儿已经长大,成了贴心的小棉袄。
想到这里,苏滢秀的眸子微沉,却好似安心一般,轻声笑了笑。
“你长大了。”
谢吉祥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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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女儿已经十七,自然长大了。”
苏滢秀抬不起胳膊,她想要摸一摸女儿年轻的脸,可是最后,却只能用眼眸把女儿刻印在心里。
“长大了就好,”苏滢秀声音微弱,“从你生下来,娘就在等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这一句话,把谢吉祥说得鼻酸。
谢吉祥用指腹试了试粥碗的热度,小心盛了一勺,喂给苏滢秀。
“我长大了,也可以照顾娘,”谢吉祥说,“以后有什么事,都有我和哥哥操心,娘你不用再操劳。”
苏滢秀乖乖吃下女儿喂的小米粥,眉目含笑:“好。”
母女两个一个喂一个吃,卧房里很安静,今日的苏滢秀似乎胃口很好,一碗粥很快便吃完了。
谢吉祥把碗放到一边,想要扶着苏滢秀重新躺下。
苏滢秀却拒绝了:“咱们坐着说会儿话吧。”
“娘,你得多休息,”谢吉祥摸了摸她的手,依旧冰冷,“一会儿大夫来了,还得问问给你换什么药。”
苏滢秀没说着,只问:“你哥哥出去忙了?”
问到谢辰星,谢吉祥微微一顿,但她不会也不想欺骗母亲,只道:“家里的铺子都封了,只剩些田地,哥哥去典卖,好给家里的仆役发些安置银。”
家中这些家仆,都是跟了几十年的,如今一朝没了着落,他们也不能坐视不管。
苏滢秀沉默片刻,然后道:“好,应当如此。”
家中被抄家,值钱东西几乎都没怎么剩下,索性动手的是仪鸾司,也不知是圣上还是赵瑞打了招呼,校尉们倒是都还算客气,没有伤人,也没有破坏谢家的家具旧物。
就剩这点田地,还是早年让管家打理的,记在他的名下,这才能有些趁手的银子。
其实谢吉祥话没说完,谢辰星此番忙的,其实还有买药的事。苏滢秀这是气急攻心,哀伤悲绝,身体顶不住,一下子就垮了。
若是没有续命散救命,恐怕艰难。
这药无论苏家还是赵王府都没有,宫里有,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赵瑞没办法进宫去求。
只能高价去买。
谢辰星奔波数日,还是没有买到,已经几日没回家了。
看母亲今日精神好,谢吉祥便又倒了一杯蜂蜜水,让她润润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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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今日你醒了,我跟哥哥就放心了。”谢吉祥难得有了笑脸。
但苏滢秀却没有笑。
自己什么情况,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恐怕再也好不了了。
哀莫大于心死,她悲伤至极,心痛难消,如此熬了几日,不过为了一双儿女。
可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撑不下去了。
现在想来,儿子已经长大,是意气风发的青年俊才,女儿聪慧坚韧,从来不服输。
苏滢秀相信,他们两个哪怕离开自己,也不会被困境打倒。
苏滢秀努力动了动胳膊,握住女儿柔软的手。
虽然说话费劲儿,可她还是觉得有许多话要对女儿说。
“吉祥,原本你爹觉得你还小,打算等你成了亲,再去刑部跟着他任职,”苏滢秀道,“刑名上的事,你爹比娘懂,你爹认为你可以做个很优秀的推官。”
苏滢秀继续说:“做推官是你从小的梦想,娘希望不管因为什么,你都不能放弃。”
谢吉祥没什么考科举的天赋,她不喜背那些八股文,也不爱吟诗作赋,她只爱学习关于洗冤集录的一切。
她只喜欢破案。
做推官也没什么不好,都是正经官职,若她有这个本事,能考入刑部,就能端这碗饭。
这是谢渊亭说过的,谢吉祥一直以此为目标,不停努力学习着。
然而,父亲却被人冤死在了刑部大堂。
谢吉祥不信父亲会自缢,什么畏罪自尽的话更是无稽之谈,有那么一瞬间,谢吉祥对未来产生了质疑和动摇。
当推官有什么用?学破案又有什么用?父亲名满天下,依旧死在他奋斗了一辈子的地方。
知子莫如母,她如何想,苏滢秀一眼便能看穿。
苏滢秀轻轻捏了捏女儿的手:“吉祥,不要为了别人,哪怕是爹娘或者你哥哥,改变自己的梦想。”
谢吉祥没想到,母亲所说的谈一谈,竟会说起这个来。
她眼底温热,内心一派潮水翻涌,一浪高过一浪。
“娘……”谢吉祥哽咽地喊她一声,再也说不出更多话来。
苏滢秀温柔滴看着她,甚至都舍不得眨眼。
“我的小闺女啊,”苏滢秀说,“是全天下最好的小棉袄。”
谢吉祥差点哭出声。
可母亲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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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够难过的,她不能再让她继续伤痛下去。
苏滢秀看着她强撑着不哭的倔强样子,不知道怎么的,竟是又有些不舍,她问:“吉祥,你觉得赵瑞如何?”
谢吉祥微微一愣:“瑞哥哥?”
苏滢秀笑了:“是啊,你的瑞哥哥。”
谢吉祥不知道母亲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莫名觉得有些脸红,她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气若:“他怎么了?”
苏滢秀轻声笑了笑。
她已经许久都没有笑过了,此时她的笑声有着说不出的安慰,谢吉祥那颗担惊受怕的心,渐渐又安稳下来。
“娘!你笑什么呢?”谢吉祥问。
苏滢秀看着她,再度感叹:“你是大姑娘了。”
到了此时,她自知时日无多,该说的话也没什么好遮掩,自然要说得清楚利落才行。
“吉祥,原我跟你淑婶娘就约定好,待你跟赵瑞长大成人,依旧彼此喜欢,便结成儿女亲家,”苏滢秀如此说着,“只是你淑婶娘去得早,你年纪又比赵瑞小,我跟你爹舍不得你,便也没着急谈婚姻之事。”
听母亲突然说起这个,谢吉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低下头,不敢去看母亲的脸。
她同赵瑞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已经很了解与熟悉,谢吉祥心里很清楚,他们将来大抵会同燕京许多青梅竹马那般,成就一段金玉良缘。
若要问她喜欢赵瑞吗?
这样的事,女儿家又怎么好意思说呢?
她不肯跟母亲说,也不跟父亲讲,但她红得如同冬日的苹果的脸,却早就出卖了她的心思。
苏滢秀看着女儿难得娇羞,又忍不住笑出声。
“你们心意相通,便是最好的,”苏滢秀说,“我跟你爹,就是因为一见钟情,才有这么多年美满姻缘。”
这是父亲走之后,苏滢秀第一次谈及亡夫。
谢吉祥脸上的胭脂色瞬间褪去,再抬头时,眼眸中便只剩下担忧与不安。
“娘……”她张张嘴,却不知道要如何安慰。
她内心深处,也时时刻刻为父亲的冤死而委屈、难过,她整夜整夜睡不着,一个是担心母亲,另一个也为父亲心痛。
她安慰不了母亲,因为她跟母亲是一样的。
苏滢秀没有等女儿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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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说:“小瑞是个好孩子,她是玉淑亲自教养长大的,同寻常男儿不同,他会尊重你,会爱护你,也会支持你。”
苏滢秀:“想到以后你要同他在一起,娘也就放心了。”
直到此刻,谢吉祥才隐隐感受到,母亲说的这些话,都好像在交代后事。
这一瞬间,无边的恐惧蔓延心头,谢吉祥慌了。
“娘……娘你别说这个,”谢吉祥勉强憋出一个笑容,“以后我就要跟娘在一起,我哪里都不去。”
苏滢秀温柔地看着她,却笑了:“傻孩子。”
母女两个说着话,谢辰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似乎是跑着回来的,还没进入卧房内,就听到他匆忙的脚步声。
下一瞬,卧房的房门被推开。
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人快步而入,却在卧房中央突然停住。
谢辰星文雅俊秀的面容上,那双肖似父亲的深眸定定看着坐在床上笑的苏滢秀。
“娘,你真的醒了。”
他这么说着,激动地想要上前,可走了两步,却重新停了下来。
在外奔波几日,他身上满是灰尘,又脏又乱,实在不能靠近重病的母亲。
但苏滢秀却完全不怕儿子的脏乱,她吃力地偏着头,温柔的眼眸落到儿子身上。
这一双儿女,是她的骄傲,也是她最后的牵挂。
她对谢辰星道:“辰星,你过来坐在娘身边。”
谢辰星脱下外袍,只着内衫走到床前,规规矩矩坐下。
刚刚他没有仔细看,现在看来,这些时候重病枯槁的母亲,脸上却难得有些红晕。
她靠坐在床边,似乎人也有了些力气。
然而眼前的这一切,都无法令谢辰星欢心,这一瞬间,他的心沉入谷底。
母亲这不是病愈苏醒,她这是……回光返照。
谢辰星紧紧攥着手,无边的会很压在心间。
他要是能找到药,那该有多好。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小瑞是个好孩子!好孩子!
谢吉祥:冷静,冷静啊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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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鹊桥仙03更新:2020-10-15 11:22:57
他拼命找药这事, 苏滢秀压根就不知道。
事到如今,她也自知时日无多,许多事便也就放下。
苏滢秀看了看儿子, 又看女儿:“你们都长大了, 辰星的性子像你爹, 便是去了漠南, 我也不担心,你会好好回来的,是不是?”
谢辰星努力不让自己哽咽出声。
他使劲点头, 依旧维持着长子的稳重:“娘, 你放心,有儿子在不会让你吃苦。”
母子两个要流放漠南, 谢吉祥则留在京中,京中的一切谢渊亭早就让苏滢秀安排好, 所以他们倒也不太担心。
只是,谢辰星此刻很明白,母亲不能陪伴他走这一程了。
苏滢秀看着儿子,终于说:“原本今年就要给你相看亲事, 结果天不遂人愿, 待去了漠南,你若是瞧见合适的姑娘,人家也愿意嫁给你, 你便成家。”
“不拘什么身份,也不论什么长相, 只要你喜欢,只要你跟她能琴瑟和鸣,这就足够了。”
谢辰星心中难过至极。
母亲平静地说着遗言, 他明知道自己应该好好听,好好答应让她放心,可不舍却充斥心头,让他怎么都说不出话来。
苏滢秀此刻是真的很平静,她微笑地看着长子,虽然也很不舍,但她却要更理智。
到了今时,到了此刻,多余的话都不必说。这世间没有永远不会分离的人,也没有一定要走下去的缘。
苏滢秀温言道:“辰星,你听到母亲的话了吗?”
谢辰星眼睛通红,他感受到妹妹的目光,最终还是说:“喜欢什么样的儿媳妇,自然要母亲亲自选。”
苏滢秀笑了。
她捏了捏谢吉祥的手,没有继续说儿媳的话题,她只说:“你们兄妹二人打小就要好,一起长大,以后无论遇到如何困境,都要相互扶持,做彼此最可靠的亲人。”
谢吉祥看到兄长的眼睛,也终于意识到,母亲确实在说遗言。
她想哭,可又不想让母亲难过,然而笑容却怎么也挤不出来,她只能沉默地点头,答应母亲的所有心愿。
谢辰星道:“娘,你放心,有我在,没有人敢欺负吉祥。”
苏滢秀终于安心了。
她深深喘着气,刚刚支撑她的所有力气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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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一瞬便消失不见,她的手越发冰冷,那双眼眸也失去了光彩。
她就如同枯萎的花,一瞬失去所有光华。
谢吉祥心中一紧,她慌张地看了哥哥,手里用力,使劲握着苏滢秀的手。
“哥……娘……”
她呼唤着,可苏滢秀还是如同泄了气的藤球,缓缓倒下,躺回床榻上。
她坐不稳了。
苏滢秀躺在床上,最后看了一眼围在床边的一双儿女。
“你们的父亲,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不会畏惧也不会退缩,更不会抛弃我们独自走向死亡,”苏滢秀费力说着,“那个书房,是他留下的一切,母亲希望你们……”
苏滢秀的眼眸终于溢出泪水。
在临别之际,她心中的不舍满溢而出。她还没看到孩子长成优秀的青年,没看到他们成家立业,没有陪伴他们一直长大。
她不是个称职的母亲,她只想要跟随他们的父亲离开,这一刻,愧疚涌上苏滢秀的心头。
可她不能后悔。
即便后悔,也为时已晚,她很清楚,自己即便想要挣扎,想要重新站起来,也都不可能了。
胸膛里的疼痛几乎要毁天灭地,苏滢秀却顾不上那种疼痛,她要把所有话都说出口。
“你们父亲最喜欢书房那只梅瓶,待到来年今日,记得重新妆点一枝梅。”
说完这些,苏滢秀缓缓闭上眼睛。
谢吉祥只觉得心口破了大洞,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里,一股巨大的力气把她的理智重新拉扯回来。
熟悉的气息萦绕在身边,谢吉祥听到了赵瑞独特的嗓音:“吉祥,吉祥醒过来。”
谢吉祥深吸口气,带着霉灰的空气一下钻入口鼻,令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温热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谢吉祥咳了几声,这才红着眼睛抬起头。
赵瑞垂眸看她。
他没有着急问结果,也没有好奇她都看到什么,只是平静陪在她身边,给她倒一杯茶。
说来赵大世子这洁癖的习惯,其实也不错,最起码喉咙痒痒的时候,随时随地都有热茶喝。
谢吉祥喝了一杯茶,立即觉得舒坦了。
她不去仔细回忆母亲过世的情景,也不去想那些痛彻心扉的过往,她说:“我娘最后的遗言,我终于回
72、鹊桥仙03 (2/9)
忆起来了。”
赵瑞微微皱眉:“不着急,这几日他们注意不到谢府。”
这几日圣上旧疾复发,根本无法上朝,朝堂之上由两位成年的皇子主持政事。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没有人会盯着一个早就破败的谢府。
他们还有时间,不用急于一时。
谢吉祥却摇了摇头。
她说:“这些年我心里难受,不愿意回忆那一天的过往,所以一直不曾记得,母亲最后都说了些什么。”
“现在回忆起来,我便知道,父亲不会不留后手。”
哪怕被人所杀,哪怕被泼了一身脏水,哪怕深陷泥泞,谢渊亭也不会独自赴死,面对一切。
自知自己无法获得更多证据,也大抵明白对方不会放过他之后,谢渊亭便开始着手准备。
谢吉祥扶着赵瑞的胳膊,稳当当站在秀渊斋的卧房里。
回忆的这一路,赵瑞便牵着她的手,一步步来到了此处。
谢吉祥看着只剩下家具的卧房,看着曾经熟悉的一切,那颗悲痛的心,不知怎么竟平和下来。
父亲已经准备好一切,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找到线索。
“咱们去书房,答案就在那里。”
谢渊亭的书房在秀渊斋的一楼,整个东面的厢房被打通,很是敞亮。
小的时候,谢吉祥跟谢辰星就是跟着父母,在这里启蒙,学会读书识字,学会人生应当学会的一切。
虽然谢家已经被里里外外搜查两遍,当年的那个凶手也肯定仔细搜索过,但都没能搜到任何线索。
谢渊亭的书房留下最多的就是刑名书籍和各种工具,那些书仪鸾司都翻过,因为无用,依旧扔在谢家。
谢吉祥跟赵瑞下了楼,来到书房门前。
赵和泽上前打开书房的锁,一行人推门而入。
此刻的书房桌上的摆设都不见了。
只有成排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安静等着主人的再次翻阅。
谢吉祥来不及去回忆,也没有功夫怀念,她的目光在书房中扫视,最终看到了放在书房角落的石刻梅瓶。
石头雕刻的东西,若非大师出手,一点都不值钱,而且角落里的这个梅瓶连着石柱一起雕刻,同柱子连为一体,当年抄家的时候,大家都以为是普通的雕刻,便没有人去动它
72、鹊桥仙03 (3/9)。
谢吉祥领着赵瑞上前,低头看向梅瓶里面。
以前的时候,谢渊亭很喜欢在这里插上一枝梅,在灰暗的书房角落中,红梅却异常鲜艳,会有一种韵味独特的优雅。
谢吉祥低声对赵瑞把母亲的话重复了一遍。
“这梅瓶是跟石柱一起雕刻的,不能移动也不能取下,它跟石柱是一个整体,正好立在书房的东南角,”谢吉祥道,“当时情况紧急,父亲若是想留下线索,应当不可能在上面刻字。”
是的,无论石柱还是梅瓶,都是完好无损的,无论例外,都没有任何字迹。
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有些搞不清楚:“母亲不可能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两个人围着梅瓶反复思索,都没有找到任何字迹。
除了经年灰尘,只剩下沉寂与暗淡。
就仿佛这间书房一般,没了谢渊亭,它便也黯然失色,早就失去了当年的优雅别致。
一时找不到线索,赵瑞也不急,他重新复述了一遍苏滢秀的话,然后若有所思道:“当时谢家情况危险,伯母不可能把话说得很明白,但那一句却肯定暗含所有线索。”
你们父亲最喜欢书房那只梅瓶,待到来年今日,记得重新妆点一枝梅。
母亲的这句话,不仅有梅瓶,还有重新妆点一枝梅。
谢吉祥眼睛一亮:“瑞哥哥,不如我们寻一枝梅花来?”
若是插上梅花,说不定线索自会出现。
可梅花是冬季绽放的花卉,炎炎夏日里,又去哪里寻盛开的梅花?
赵瑞道:“宫中的百卉园有暖棚,夏日也有冬日的花,只是不知是否有梅花,我这就让校尉入宫寻查。”
虽然百卉园有暖棚,大多种的也都是夏日盛开的花卉,到了冬日也能让天潢贵胄们观赏到夏日的繁盛。
赵瑞也不是没赏过花,自然知道百卉园是如何模样,百卉园夏日开梅花的几率约等于没有。
谢吉祥很明白这一点,也知道赵瑞如此是在安慰她。
她心中的难过和苦闷缓缓消散开来,让她的思绪无比集中,反复思量母亲的话。
在重新妆点一枝梅前,母亲还说了一句话。
谢吉祥低声呢喃:“待到来年今日?”
天宝二十一年,母亲是六月末过世,也
72、鹊桥仙03 (4/9)
就是说,她所指的来年今日,也是在六月末。
燕京位于北地,每年六七月间,都是燕京的盛夏。
谢吉祥仔细斟酌着母亲的话,她一字一字分析,一句一句回忆:“我娘的意思是,要在盛夏往梅瓶里插一枝梅。”
赵瑞也想明白了这一点,他道:“如今就差一枝梅了。”
谢吉祥却突然笑了,她一边笑,一边低头擦了擦眼角的泪痕。
父亲安排的这一切看似复杂,实际简单。母亲为了保护儿女,几经思量,留下最后一句看似浪漫的遗言。
赵瑞看谢吉祥如此,那颗从不为任何人动摇的心,狠狠痛了一下。
“吉祥,你放心,”赵瑞承诺她,“不就是夏日里的梅花,我一定会寻到。”
谢吉祥却摇了摇头。
“不用寻,我知道了父亲是何意。”
赵瑞低头看她,见她眼眸中满是坚定,那颗揪成一团的心,终于安然下来。
谢吉祥对他道:“瑞哥哥,往梅瓶里面倒水。”
赵瑞对她的智慧深信不疑,二话不说就用随身带的水壶往梅瓶里面倒水。
水壶里的水是温的,还带了点赵瑞温热的体温,顺着梅瓶细瘦的瓶口,缓缓注入瓶中。
待一壶水倒完,谢吉祥便让赵瑞收手,自己凑过去顺着梅瓶往里面看。
三个字随着水流的波动,缓缓浮现出娟秀的笔体。
那是母亲的字。
谢吉祥眼睛微红,她微微退开半步,让赵瑞去看。
“夏日时节,其实还有一种梅花绽放,此花名为夏腊梅,比一般的梅花花朵大而繁盛,”谢吉祥哑着嗓子道,“冬日的腊梅折下一枝,可以绽放许久,但夏腊梅若要插瓶,必要用水滋养。”
母亲最后那句话,只是告诉她,往梅瓶里注水,就能看到想要的一切。
她知道儿女聪慧,知道他们能猜到这一切,所以她留下了如此模糊的遗言。
她这是在保护一双儿女。
弥留之际,她没说什么报仇和翻案的愿景,她只是留下线索。
倘若有机会和能力,儿女可以再回谢家,也有心给父亲犯案,那么这个留下来的线索,可以助他们一臂之力。
她相信,这个时候的儿女,不会再莽撞冲动,也不会被仇恨冲昏头脑。
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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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可以保护自己,并且顽强活下去的时候,才是报仇的开始。
她不急,她知道终会有这一天。
她等到了。
————
其实梅瓶里只有三个字。
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名叫荣庆华。
谢吉祥道:“我记得,当时我同瑞哥哥说,我爹找到的那本诗集有容华两个字,现在看来,还是我记错了。”
那其实不过是平平无奇的夏日午后,因为根本想不到之后的一连串大难,所以谢吉祥根本没有注意谢渊亭找的书到底是什么。
她能记对一个字,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了。
赵瑞道:“若是如此,可能也不是诗集,这三个字是伯父留下的线索,我们一定能从其中寻找到真相。”
谢吉祥点点头,让赵瑞命人把梅瓶中的水洗干净。
“待水晾干,字迹便会消失,以后再泼水应当也显现不出来了。”
赵瑞松了口气:“这便好。”
这个线索很直白,他们现在也不知是要寻一本书还是一个人,不过有了线索,总归比没有强。
谢吉祥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父亲的书房,跟着赵瑞从秀渊斋出来。
赵瑞低头看着她,低声道:“你不用担心,谢府表面上被南岭张家买下,实际上的买主是我,只不过因为有人一直盯着,不好进来探访罢了。”
“这几日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我们能进来,任何蛛丝马迹都可以翻案。”
谢吉祥听到谢府被赵瑞买下,那颗悬着的心才落稳。
她点点头,眉目舒展,目光里满满都是战意。
“瑞哥哥,咱们去衙门吧,”谢吉祥道,“早些寻到这个人,我们就能早些动手。”
无论遇到什么事,无论遭遇多少变故,也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谢吉祥从来都没有认输过。
赵瑞看着她,渐渐勾起唇角:“好。”
一行人安安静静从谢府后门退了出来,默默走了一条街,才从另一条街的拐角处上了马车。
谢吉祥道:“瑞哥哥,此事可否让白大人知晓?”
论找人,白图自然是一流的。
赵瑞略一沉思,道:“尚可。”
尚可的意思便是,白图虽然不是赵瑞的心腹,但他为人正直,绝不可能被收买。
这就足够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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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目前可以按潘琳琅被杀一案来调查,至于到底在查什么,外人自然也看不清楚。
谢吉祥道:“我拼命回忆,也只能回忆起诗集,但到底是不是诗集,我也不能保证。”
“这不要紧,”赵瑞温言道,“无论是诗集、书本还是一个人,都有了方向,你要对皋陶司的校尉有信心,也要对白图有信心,说不定白图一听这个名字,立即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谢吉祥看着他沉着的眉眼,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嗯,我听瑞哥哥的。”
赵瑞戳了一下她发间的小蝴蝶。
“乖。”
谢吉祥想起刚刚回忆时母亲所说的话,想到她对自己跟赵瑞的放心,不由微微红了脸。
母亲看人很准,她说赵瑞值得依靠,确实是如此的。
这些年,苏家不能明目张胆照顾外孙女,只能偷偷摸摸送各种米面粮油。她哥哥又远在漠南,谢家更是鞭长莫及,最后一门心思照顾谢吉祥的,其实是赵瑞这个外人。
赵王世子天不怕地不怕,没有任何人敢在赵瑞面前说闲话,哪怕许多皇亲国戚,也不敢真正惹怒赵家。
哪怕赵王世子同赵王并不亲密,父子二人关系僵硬,可赵王府就是赵王府,屹立百年不倒,根基相当稳固。
赵瑞敢照顾小青梅,敢拉着她进入皋陶司,没有任何人多嘴。
谢吉祥抬头看他,如今已经快要二十弱冠的年轻人高大英朗,他如同青竹一般,挺拔卓越,无人可及。
这是她的瑞哥哥。
这一刻,谢吉祥心里莫名安定。
两人没在马车上说太多话,只简单吃了些点心,待到了皋陶司也来不及用午饭,直接就请来了白图。
这几日,白图也累得够呛。
敢在护城司大狱动手杀害朝廷命官的,绝非凡人,他跟着校尉们到处查案,也没怎么歇息。
“赵大人,谢丫头,可是有事?”
赵瑞让白图坐下,又令赵和泽上了茶,然后就关闭皋陶司后衙房门,让苏晨和赵和泽一起守在门外。
“白大人,本官确实有要事需要你帮忙,”赵瑞道,“只是此事关系重大,还需白大人守口如瓶,任何人询问都不能言语,哪怕是亲朋好友。”
白图胡子拉碴的脸一下子就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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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皱起眉头,却还是问:“赵大人如此信任下官?”
赵瑞认真看着他,道:“白大人,我不是信任你,我只是相信你的学识和人品,单凭这两个方面,我便知道你不会出卖本官。”
赵瑞如此说,白图却莫名放下心来。
确实,整个燕京城,没有比他再厉害的录文了,他知道的事,哪怕仪鸾司可能都不知道。
白图思量片刻,最终道:“赵大人只管问,出了这个门,我便什么都不知,只知道是被赵大人寻来问潘琳琅的。”
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两个人一起笑了。
白图的性子果然如此,这才让人放心。
赵瑞没有说前因后果,只道:“白大人,你是否知道一个叫荣庆华的人,又或者,此人同一本书有关。”
白图把这个名字在口里念叨一遍,问:“哪三个字?”
赵瑞给他描述了一遍,白图便闭目深思起来。
这是他回忆的方式,只有集中精神,才能寻到自己所要寻找的一切。
在他回忆的过程中,赵瑞没有说话,谢吉祥也没有,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那,似乎连呼吸都停了,就等白图的最终答案。
这一次,白图回忆的时间很长。
长到谢吉祥的肚子发出抗议。
只听咕咕两声响,谢吉祥脸上一红,立即按了按腹部。
刚刚在马车上她一门心思都是线索,就吃了一小块玫瑰酥饼,现在果然撑不住了。
她害怕自己打扰到白图,却不料听到她肚子响,白图猛地睁开了眼。
“我想起来了!”
谢吉祥眼睛一亮。
白图也不卖关子,他果断道:“荣庆华可以说是一个人,但也是一本书。”
白图一边说着,一边斟酌遣词:“荣庆华是高祖时的人,大约在洪武年间有些名气,他是个喜欢游山玩水的侠客,在游览之余,会把当地的风土人情写进书中,对了,他也是个老饕,因此风土人情中大多数都是关于吃的。”
白图作为一个优秀的录文,其记忆和思考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记住名仕,并且准确说出其生平,是每个录文的基本能力。但白图这样快速回忆起来的,确实也少见。
谢吉祥和赵瑞都没有打断白图,只忍着听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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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图继续道:“荣庆华不是很有名,比之后世的张春岚和卿晨子要黯然许多,就连他的那本荣庆华游记,也流传不广,也是我喜欢吃,曾经注意过这本游记。”
赵瑞沉吟片刻,道:“流传不广,就说明存世不多,白大人可有这本书?”
白图朗声大笑,道:“赵大人,下官并非爱书之人,且看过的书大多都能记住,因此家中是不存书的。”
他一个走街串巷的俗人,整日里跟街市上的凡俗百姓打交道,若是家里存那么多书,反而惹人疑惑。
这倒也在理。
不过白图倒也没藏着掖着,他道:“这书是我早年在师父家中看过的,师父家藏了一本,赵大人若是不想打草惊蛇,便去大齐书坊暗中寻找,一定有。”
大齐书坊就位于朱雀街上,是大齐存书最多的书坊,由皇室出资兴办,不需要银钱,不需要购买,所有人都可进入读书。
因藏书颇丰,前后共有四栋楼,每栋楼都有三层,足见其门类之广。
这本荣庆华游记,大齐书坊肯定有。
知道了名字,后续事便好办了。
白图知道自己的作用已经结束,便起身道:“大人,潘夫人的案子下官还要追,便就此告辞。”
他顿了顿,道:“若是那本游记有什么不懂之处,尽管再寻下官。”
说罢,他冲赵瑞拱拱手,也客气地对谢吉祥点头,然后便潇洒而去。
谢吉祥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忍不住感叹:“白大人真厉害。”
若是让仪鸾司去寻,确实可以寻到,但其中所费人力和时间,却是无法弥补的。
赵瑞道:“若是大齐书坊有这书,赵王府说不定也有,赵和泽……”
他迅速安排赵和泽回赵王府寻书,然后便道:“实在不行,母亲的百花园也一定有。”
不是他不想舍近求远,大齐书坊实在太过显眼,若真要寻书,必定不能去那里。
待赵和泽匆匆离去,赵瑞才对谢吉祥微微一笑:“还是用午饭吧,不瞒你说,我也饿了。”
线索越发清晰,也有了搜寻的目标,谢吉祥心情甚好,便乖巧点头:“好,我去让小厮热热早上带来的包子。”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一顿午饭。
等待赵和泽回来的空档,赵瑞问谢吉祥:“心里还难受吗?”
谢吉祥微微一愣。
赵瑞扭头看着她,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以后有任何事,都可以跟我说。”
你的喜怒哀乐,我都想知道。
这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谢吉祥却无师自通,全都听明白了。
她抿了抿嘴唇,最终还是展露出梨涡:“好。”
作者有话要说:甜一把~今天就没有小剧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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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鹊桥仙04更新:2020-10-15 11:22:57
赵和泽的速度很快。
用过午饭没多久, 他便匆匆而回。
谢吉祥跟赵瑞正低声说着话,听到赵和泽的脚步声,不约而同扭头望过来。
赵和泽很谨慎, 待进了明堂关上房门, 他才道:“大人, 小姐, 书找到了。”
百花园的书是邬玉淑的私藏,是她自己多年来的藏书,赵王府的书房里, 却是赵家百多年的积累。
虽比不上大齐书坊, 却也比百花园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和泽跟了赵瑞多年,经常陪他去书房取书, 对于怎么寻书早就熟悉,因此很快便找到了。
他从怀中取出被青绸仔细包裹的书, 恭敬递给赵瑞。
赵瑞接过,直接掀开青绸,从里面取出一本略有些年纪的书。
这本书的第一版距今已有一百年的历史,现在他们手上这本应该是后世再版, 没有特别新, 却也不是很旧。
书本并不厚,不过只有黄豆大小的厚度,似乎一共没有五十页。
谢吉祥凑过去, 跟赵瑞一起看。
这本书的名字很直白,就叫荣庆华游记, 其余的副题都无,翻开就是第一卷。
荣庆华虽然喜欢游历天下,吃遍美食, 但他的一生很短暂,未及三十就去世了。因此这本书的内容也不甚丰富,只有燕京以及燕京附近等地被详细描写,其余的苏府、湖州等都没有特别描写。
谢吉祥从赵瑞手里接过书本,一目十行读着。
书里的内容不算多,却也不少,尤其以燕京周边为重。谢吉祥看了几眼就明白,荣庆华只喜欢北地菜肴,对南边的淮南菜不感兴趣,所以只写了些许山川风貌,并未多做赘述。
谢吉祥匆匆翻完,递给赵瑞,让他再翻一遍。
“若是如此看来,线索应该在前面几章,”谢吉祥道,“早年我爹很喜欢看游记,经常会收集这一类的书,说是可以观看各地风土人情,也能了解各种各样的人们。”
“既然当年两个书生是被雨水冲出,于琉璃庄后被发现,那么线索一定跟琉璃庄或者燕京有关。”
谢吉祥问赵瑞:“瑞哥哥,当年给两个书生验尸的是谁?验尸格目可有留存?”
赵瑞叹了口气。
“当年验尸之人,便是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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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的师弟郎晋郎大人,不过……”赵瑞眸子一沉,“不过当年伯父……之后,所有相关证据全部失踪,那两个书生的尸体也不翼而飞,甚至就连朗晋大人也随后重病去世,没办法再追索下去。”
这个案子牵扯了许多人,牵扯了刑部的许多刑名名手能臣,若非陛下对谢渊亭异常信任,大抵察觉其中的有些蹊跷,才保住了谢家上上下下百多口的性命。
毕竟,能给谢渊亭定罪的,无非是他留下的那一封遗书。
其余的证据,依旧不见踪影。
这些事,都是朝廷里的事。当年事发之后苏滢秀重病,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之后谢辰星被迫流放漠南,谢吉祥孤身一人留在燕京,从此不再问刑名事。
当时的她心灰意冷,甚至觉得就算自己寻到线索,也不能给父亲翻案,又何苦去努力。
时至今日,她跟着赵瑞的脚步一脚深一脚浅地蹒跚在名为洗冤的大路上,为着一个个本不应该枉死的生命而奋战,骨子里的魂重新苏醒。
若非赵瑞努力,不放弃她,才把她从行将就木的泥坑里拉扯出来。
时至今日,当他们准备旧案重启,这些当年的案子细节才放到谢吉祥面前。
谢吉祥闭了闭眼睛,她声音很轻:“也就是说,什么都没有留下?”
赵瑞没有说话。
他捏起白瓷茶壶,给谢吉祥倒了一碗茉莉花茶。
茉莉花特有的香气氤氲在周身,谢吉祥深吸口气,紧绷的情绪渐渐缓和下来。
赵瑞道:“不论是谁动的手,他们都太看不起仵作,也看不起邢大人的师门。”
“他们以为杀一人便可让他们闭嘴,却想不到,刑名一途并非一个人的路,”赵瑞浅浅抿了一口茶,“正义和坚持,公正和坚守,是每一个刑名人的信仰。”
“哪怕自己泯灭,他们也不会让死者的冤屈无处申诉。”
赵瑞低头看向谢吉祥:“邢大人今日有案子,一会儿便能到。”
“你所想要的一切,邢大人都会告诉你。”
谢吉祥的眼眶蓦地红了。
邢大人的师弟死了,可他却依旧留存了当年的验尸格目,明知道这可能引来杀身之祸,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没有销毁。
这是作为一个仵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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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线。
两人说了几句,喝了半碗茶,邢九年才匆匆赶到。
他可能也没想到,赵瑞会突然要重启当年这个案子,进了后衙的时候还有些回不过神。
不过,当他看到赵瑞和谢吉祥如出一辙的坚定眼神,也不由热血沸腾起来。
他垂着三角眼,轻声问:“你们真要查?”
谢吉祥抬头望着他,目光里有着前所未有的笃定。
“查,自然是要查的,”谢吉祥顿了顿,继续说,“邢大人多谢你两年来保存下珍贵的证据。”
邢九年抬头看她一眼,见她如此笃定,忍不住笑了:“你这丫头脾气真倔,跟你爹一样。”
谢吉祥听到这话,也跟着笑了:“那是自然的。”
邢九年等赵和泽出去关上房门,才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验尸格目虽然不能存下来,但当年的细节却都在我脑袋里,只要我还活着,它就永远不会消失。”
当年这个案子,所有的资料和证据全部失踪,赵瑞很清楚,这一次的对手在暗处,他们在明处,这个案子不好查。
但不好查,不意味着不能查。
他很明白,即便不能给真凶定案,却无论如何都要给谢渊亭翻案,忠臣清官,不能含冤而死。
赵瑞很清醒,他也知道谢吉祥不是冲动之人,便直接道:“当年谢大人含冤而死,死后被人污蔑,我们要做的,只是给他翻案,只要能证明谢大人没有杀害两名死者的时间和动机,便好说了。”
赵瑞如此说着,偏过头去看谢吉祥:“如此,可否?”
谢吉祥对真正的凶手怨恨吗?她自然是怨恨的,她恨不得现在就把这个人搜出来,然后对他千刀万剐,让他也尝尝痛苦的滋味。
可现在的她还不能。
她不能拖累赵瑞,也不能拖累白图和邢九年,之前赵瑞同她说得很清楚,给父亲翻案是陛下的旨意,他们只要按着陛下的旨意而为便是。
甚至,她心里更明白的是,即便单纯给父亲翻案都难上加难,没有证据、线索,没有跟当年案件相关的一切,这个案子最后可以办到什么地步,谁都不知。
现在的他们,唯有努力一途。
谢吉祥对赵瑞点点头,面容沉静,神态平和,在这一瞬间,她似乎就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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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不同。
她似乎真的成长起来,成为一名真正的推官。
定好这个案子的基调,邢九年也略松了口气,开口道:“当年师弟也是刑部的一等仵作,我跟他一起共事,当时书生死亡案因为在琉璃庄,所以是我师弟跟着谢大人一起去的现场。”
邢九年说道师弟,轻轻垂下三角眼,他长叹一声:“我接下来要说的线索,都是当年师弟口述给我的,当时师弟就觉得有些不对,因此只说给了我一人,而且是私底下说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邢九年才躲过一劫。
他也不耽搁,直接说:“我师弟觉得不对,是因为两名死者的死因很奇怪,其中一名死者是被人掐死的,因为山壁坍塌暴露出来时,已经腐烂,所以看不清楚他脖颈上的掐痕。但可以很肯定的是,他死后似乎还被人下了药。”
邢九年若有所思道:“他中的药看不出毒性,但是在其口鼻、手指处,显露出很明显的红痕,尤其是一双手指,虽然略有些腐烂,却依旧能看出红彤彤的颜色。”
“这同其他死者很不一样,掐死之人的手指不会有明显的红痕,那不是伤痕,而是由内而外发散出来的瘢痕。”
谢吉祥有些惊奇:“这是中了毒?”
邢九年却摇了摇头,他压低嗓音道:“我之所以说是药,因为给死者用银针、封蜡、熏蒸等手段验尸,皆无中毒反应,这一点很奇怪。”
世间常用之毒,莫过于□□,一般的□□或断肠草之类中毒,死后的尸体表征非常明显,一眼就能看穿。
这个死者却不是。
他中的药既不是□□又不是断肠草,也不是祝家大公子所中的蛊毒,是一种很奇特的药物。
邢九年皱起眉头:“而且,这种药到底是做什么用的,当时没有来得及侦察,这个案子就结束了。”
一个人死了,这一生便就结束了,什么人会对尸体百般用药?
谢吉祥心中一颤:“对方是要……试药?”
“对也不对,”邢九年道,“一般的大夫或者药师,不会对死者下药,因为人死后对大多数药物都没有反应,试药根本起不了作用。若真要试药,用活人是最管用的。”
不是试药,也不是专门为了毒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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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却偏偏在死后给他下药。
这到底是为何?
————
这个线索陷入僵局,不过邢九年却没有停下,他继续说起来。
“这个案子疑点颇多,我们从头开始说。”
天宝二十一年六月初,因为一场大雨,天南山靠近琉璃庄的南侧突然崩塌,山石零落,形成了泥石流。
当夜琉璃庄护城司的校尉清理废墟,发现这一场山洪不仅冲垮了琉璃庄部分田地,也冲出来两个死者。
看样子,这两名死者死亡超过十日,身体因为泥土的掩埋和连日落雨,已经开始腐烂。
当时圣上还设立皋陶司,燕京等地的重案要案由刑部疑案司处置,作为刑部侍郎的谢渊亭就是疑案司的监正。
他在刑名上很有天分,经过二十年官场沉浮也终于传扬内外,是有名的青天。
过他手的案子,不说件件都能结案,却绝不会冤枉任何一个无辜者。
所以当时的燕京重案都是直接转交到刑部疑案司的。
接到转案,当日谢渊亭就领着刚好有空的朗晋去了琉璃庄。
邢九年说:“根据我师弟的口述,当时到了现场后,谢大人一眼就看出死者被掩埋很深,整个嵌在山壁里,若非雨水太凶,或许这两名死者永远不能重见天日。”
谢吉祥这一次没有用随身带的册子记录,她听得很认真,努力把邢九年一字一句都记在心中。
邢九年继续说:“把死者从废墟中挖出来后,我师弟当场就做了初步尸检,因为掩埋、山间偏冷和连日雨水,对两名死者的死亡时间产生了影响,但他却能确定,两名死者死亡大概不超过一个月,肯定在五月到六月间死亡的,并且他也能确定死亡的先后顺序。”
看掩埋的时间和腐烂程度,两人相隔死亡时间相隔十日。
“第一个死者的验尸结果刚刚我已经说过了,第二个死者的验尸结果跟第一名死者完全不同,”邢九年声音越发低沉,“第二名死者是心梗而亡,似乎是急病而死,死后被人摔打,身上出现很多防御伤,而且,他手指尖也有红痕。”
两名死者的死亡方式不同,但死后都被人下了一种奇怪的药物,此药物的药效无法确定,唯一一个特征便是手指尖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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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红痕。
邢九年道:“我当时在办别的案子,全程没有参与,不知两名死者的死状到底为何,也无法表述所谓的红痕是什么模样,不过大概可以猜到,那种红色的痕迹,类似于手指尖充血,整个显现出艳丽的红色。”
“这是初步尸检,在探查完现场之后,谢大人便命校尉把死者带回刑部,然后开始调查两名死者的身份。”
“死者死后被人换了衣裳,穿着明显不合身的粗布麻衣,但谢大人是老刑名了,他一眼就能看出,死者手上的茧子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而且两名死者尚且完好的皮肤看起来比一般人细腻,也不显得黝黑,因此大概可以判断,死者不是商贾人家,便是常年读书的书生。”
整日里在田间地头忙碌的农民和码头上的长工,不可能有如此细腻的皮肤。
尤其是那一双手,干净修长,细腻光滑,骨节细瘦,一点都不突兀。
根据以上几点,谢渊亭命人排查附近失踪的年轻书生或商贾。
别的地方或许不好查,但是在琉璃庄附近却恰好有知行书院,每年殿试结束之后,落榜的举人老爷们,也会有一小部分留在燕京,大多都是在书坊、茶社或青山、知行书院旁听,努力增长见识。
根据这一点,谢渊亭很快锁定了死者的身份。
邢九年越说越慢,此刻为了让谢吉祥和赵瑞能记住,他一字一顿,说得特别清晰。
“第一名死者名叫田正真,南岭人士,出身耕读世家,家中并不富裕,他年少成名,在岭南一带是有名的神童,年纪轻轻便高中举人,二十岁便上京殿试,虽然殿试落榜,却没有丧气,依旧认真读书。”
“不过他为人低调,不怎么同人来往,只跟同省的秋淳风来往,两个人在落榜之后,于京中盘桓几日便离开,直到两人死亡,同窗这才知他们两人一直留在燕京,没有归家。”
“秋淳风比天正真大了四五岁,祖上原是商户,家中颇为富裕,后来他曾祖为了长远之计,把善于读书的小儿子单独分出来捐了个官,秋淳风这一支便专走科举一途,他没有田正真年少多才,却也很勤奋,同窗都说他刻苦努力,今年没考上实在惋惜,但来年一定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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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功名。”
“这两个人,都属于举人中的佼佼者。”
之前也说过,许多书生会滞留燕京,也有部分落榜之后会游历天下增长见闻,因此十天半月不同家中联系,或者送的信在路上丢失也有可能,这两个人在四月末离开燕京,直到六月初已经死亡数日,这期间去了哪里,又为何而死,一下子成了谜题。
原本这个案子并不算很重要,也不惹人眼神,但当死者身份被查清,立即成为燕京百姓与官爷们关注的话题。
毕竟能考中举人,已经可以当官,两个年轻举人一看便年少有为,以后还不知能走多远。
这种情况下,两人的被杀一案便惊动了圣上,当时就命谢渊亭务必尽快破案。
从那时起,谢渊亭便忙碌起来。
当时这个案子,谢吉祥跟赵瑞都有耳闻,只是两人不知这个案子最终会同自己扯上关系。谢吉祥只知道父亲为此忙碌,连家都没时间回,那时候的她,更多的是心疼父亲。
只是没想到,这个案子不仅害了两个年轻有为的书生,也害死了刑名天才谢渊亭和一等仵作朗晋。
谢吉祥抬头看向邢九年,问:“其余的线索呢?”
邢九年道:“当时师弟只负责验尸,其他的线索他没怎么跟谢大人交流,能告诉我的只有这么多,不过……”
“对于这两个死者,师弟总觉得还有什么他没有查清,”邢九年道,“当时我还答应他,说有空了同他一起复检,没想到……”
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天人永隔。
那两名神秘而死的书生,也神秘消失在义房内,从此再无踪影。
他们即便想要复检,也没有任何办法了。
邢九年一口气说了一刻,终于把所有的线索都说清楚。
说到这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而此刻的谢吉祥和赵瑞,却也寂静无声,两人安静地推敲着这些线索,想要找到合适的调查方向。
后衙的明堂中一时间安静至极。
大约沉寂了有一刻之久,谢吉祥猛地抬起头,看向也似乎有些明悟的赵瑞。
“尸体!”两个人异口同声说道。
谢吉祥的刑名本领都是谢渊亭一手教导出来的,她的思维方式和探查手段跟父亲如出一辙,面对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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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的案子,她的思路跟谢渊亭似乎也是一致的。
但是当年发生的一切,他们现在看不见,而谢渊亭离开之后的故事,他们却都知道。
对方销毁了证据并且偷走了尸体。
虽然尸体也是证据的一种,但跟刑部里堆放卷宗毕竟不同,两个人虽然已经腐烂,却依旧是完整的,要想把这两具尸体从刑部偷出去,需要用大力气,也需要更多人手。
对方偷走尸体,本身就是暴露自己的一种危险行为。
“但是对于真正的凶手来说,死者的尸体若不偷走,很可能会让他身份暴露,”谢吉祥若有所思道,“这一点对对方来说很致命,所以他必须要偷走尸体,千方百计销毁。”
然而一个人的力气是有限的,这个真凶力气再大,也不能一口气把两具尸体偷走,他很可能有帮凶。
赵瑞道:“刑部跟大理寺只属于普通的堂部衙门,防卫自不可能有仪鸾司森严,这也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但再如何不森严,也毕竟是堂部衙门,不可能让对方如入无人之境。”
“邢大人,刑部的义房是否位置偏僻?”赵瑞问。
正因两年前的案子,所以在成立皋陶司之初,对于皋陶司大狱和义房的位置做了很周密的安排,皋陶司位于大理寺边缘,但义房却深陷其中,挨着掩在一片竹林中,若想进出竹林,除非身怀绝技,否则绝不可能。
刑部当年的义房肯定不是如此。
邢九年叹了口气:“是的,义房毕竟晦气,能放在刑部衙门里,也是为了探案方便,一般的义房或者义庄都不会设立在衙门内,而是紧邻乱葬岗之类的地方,刑部的义房自然在后门附近,距离后巷不过只有一堵墙。”
一堵墙,挡不住贼人。
赵瑞捏了捏鼻梁:“本官明白了。”
“当年这个凶手,对刑部之事了如指掌,他算准了刑部对于义房的嫌弃,在尸体被发现之后,几经周旋,掌握了刑部探查的进度。”
若是刑部无能,没有查到有用线索,他自然也不用打草惊蛇。
当案子成为悬案,被搁置一旁,时间久了慢慢销毁证据,自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比如此胆大包天肯定要好百倍。
此番虽然把案子栽赃到谢渊亭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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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但因没有证据,尸体又失踪,这个案子便会在圣上心中挂号。
并且,因为谢渊亭的死,圣上自不可能罢休。
但对方还是做了。
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这两具尸体对于真凶来说,比被人发现还要重要。”
为什么呢?
谢吉祥沉思片刻,道:“会不会是因为那个神秘的药?”
这个药到底有什么用,为何要在死者死后用到死者身上,没有人知道。
现在死者的尸体已经失踪,他们无从查证,只能靠线索揣测。
三人讨论了一会儿,发现因为线索太少,实在没办法讨论,便只能作罢。
赵瑞道:“邢大人,您先去忙,潘琳琅和文正诚的案子很重要,你明白。”
潘琳琅和文正诚的案子,跟谢渊亭的旧案一样重要,时间紧迫,两个案子自然都要查。
邢九年站起身,捶了捶后背:“我真是劳碌命。”
赵瑞跟谢吉祥起身送他,待邢九年走了,谢吉祥才说:“瑞哥哥,我们仔细把这本书看几遍。”
“这是父亲留下来的线索,说不定这里面就有真凶。”
赵瑞看谢吉祥一脸认真,对于离奇且毫无线索的旧案,她不仅不气馁,反而越挫越勇。
赵瑞心中一松,他柔声道:“好,我们一起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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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鹊桥仙04 (9/9)
74、鹊桥仙05更新:2020-10-20 12:58:27
谢吉祥小时候跟父亲学过速录, 很擅长抄书,一个下午,她就把这本荣庆华游记整个抄了一遍。
待整个抄完, 谢吉祥便把原本给了赵瑞:“瑞哥哥,这本你看,明日咱们再讨论。”
赵瑞颇为惋惜地接过那本原本, 他看了一眼谢吉祥,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
“晚上不许熬夜,不许不睡背书, ”赵瑞道, “也不许自己偷偷跑出去查线索。”
谢吉祥被她说中心事,脸上一红, 目光游移:“知道了, 管家公。”
听到谢吉祥的保证, 虽然还是不太放心,不过管家公三个字却正正好戳中了赵瑞的心口, 令他一下子有些慌神。
于是, 谢吉祥被一直走神的赵瑞送回了家。
明面上潘琳琅的案子已经结案,但谢吉祥知道暗地里整个皋陶司都在调查, 因此赵瑞送她回家, 自己还要赶回皋陶司, 跟属下一起查案。
谢吉祥下了马车,在门口送他:“瑞哥哥晚上也早点歇, 别熬着。”
他已经熬了好几日,谢吉祥怕他熬不住,故而有此一言。
赵瑞坐在马车上,低头看她。
小姑娘满脸认真, 细碎叮嘱,眼眸里的关切藏都藏不住,令人心口温热。
赵瑞觉得自己仿佛被泡在暖池中,浑身洋溢着幸福与美好,他也认真回:“好,我听吉祥的。”
谢吉祥笑了,冲他摆手,赵瑞的马车便晃晃悠悠出了青梅巷。
待到用了晚食,又沐浴更衣,谢吉祥点亮卧房的油灯,坐在灯下一字一句品读这本游记。
她首先看的是燕京以及近郊的部分。
这部分的内容很多,可以说多半本的内容都围绕在此处,除了风土人情,美食也是一大亮点。
这本书成书于洪武年间,距今已有一百年的历史,其中所描绘的市井传闻大多都已经失传,亦或者早就变了样。
上面描写的美食,便是从小在燕京长大的谢吉祥,大多也没怎么见过。
更别提吃过了。
第一部分专门写燕京,介绍了开国之初的百姓生活,洪武年间大齐还不算富裕,百姓生活困苦,饮食之种类自然少之又少,跟现在根本没办法比较。
谢吉祥拿了一本新册子,把里面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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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所有景色、美食以及特殊事件分门别类列好,一笔一划,这一忙就是小半夜。
待到何嫚娘夜里起夜,才发现她一直没睡。
“小姐,怎么还不睡?”何嫚娘关心道,“别熬得太晚,仔细熬坏身子。”
谢吉祥伸了个懒腰,起身活动活动肩膀:“无妨,也不经常熬,如今事情紧急,旁人也顶替不了,只能自己做。”
燕京的夏日夜晚略有些炎热,不过晚上到底比白日要凉爽一些,没那么闷气。
谢吉祥从屋中出来,同何嫚娘一起来到院子里。
怕她晚上就这么干熬着,何嫚娘点火给她煮些小米粥,好能润润嗓子。
谢吉祥跟在她身边,仰头看着天上的辰星。
此时刚过中元节,天际圆月化银钩,形成独特而优雅的下弦月。
因下弦月并不明亮,夜半时分的燕京也是一片静谧,谢吉祥默默背着刚刚自己总结出来的所有细节,一点一点推敲斟酌。
何嫚娘没有打扰她,母女两个各做各的,倒是分外和谐。
待谢吉祥把那本书默背一遍,何嫚娘的小米粥也煮好了。
她盛了两碗,一碗撒了些红糖,另一碗什么都没放。
有红糖的那一碗自然是给谢吉祥的,在何嫚娘眼中,她总是孩子,孩子都喜吃糖。
母女两个安静坐在院子里,一口一口喝着米油浓稠的小米粥。
何嫚娘问她:“明日还要忙?”
谢吉祥想了想,道:“要看瑞哥哥那边忙完了没有,若他有空,我就得忙。若他无空,我就留在家中。”
虽然夜里熬夜算是违背了答应赵瑞的话,但有些事谢吉祥很清楚。
赵瑞不跟在身边,她绝对不会随意出去查案,燕京城内的许多明哨暗哨她不如赵瑞清楚,若她自己出去,恐怕会打草惊蛇。
这个杀害两名书生又栽赃给父亲的真凶,即便不是达官显贵,也肯定有些关系。
她所求不过为父亲洗清罪名,再多的便也不是她能掌控。
自从回忆起那一日的一切,她便明白,母亲甚至都不想让他们给父亲翻案。她想让他们平平安安,一辈子都不沾染是非。
所以谢吉祥不会急,她不会跟个愣头青一般冲动。
许多事,需要有完全准备,才能做到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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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一失。
在这些准备里,每个人的努力都是分不开的,并且,每个人之间的信任也不能被剥离。
何嫚娘看着谢吉祥,她的脸蛋儿依旧圆圆的,笑起来的样子好似刚熟了的梨子,透着清甜的滋味。
可这一刻,何嫚娘却无比清晰地发现,谢吉祥长大了。
她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似乎只一夜之间,她就不再是家中那个娇宠的小女儿,她成长成为顶天立地的嫡长女。
孩子长大,让人开心,又令人觉得心酸。
不过何嫚娘还是笑了:“小姐还是适合做推官,以前老爷和夫人都如此肯定,现在我真正瞧见了,才知道老爷夫人是何意。”
谢吉祥扭头看向她。
何嫚娘温和的面容慢慢洋溢起慈祥的笑容,她道:“当上推官之后,小姐才仿佛灵魂归位,我不知道怎么说,只觉得一切都对了,一切都恰到好处。”
“小姐真正成为了谢府的长女,成了可以让人依靠的大小姐,”何嫚娘笑出声,“不过私心里,我还是有些舍不得的。”
谢吉祥听到她说自己是大小姐,也忍不住笑了。
“奶娘,家里就我一个姑娘,我既是幺女,也是大小姐,这不过是一句称呼罢了,无论怎么说,这都只是我而已。”
这倒也是。
娘两个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出声来。
聊了会儿天,谢吉祥觉得轻松许多,她送何嫚娘去睡下,自己则煮了一壶茉莉茶,放在妆台前。
这个小小的妆台高度跟原来的书桌一般,早就被她拿来当书桌用,不大不小正好。
谢吉祥把那本书重新打开,一条一条在脑海里斟酌。
燕京初年,附近还没有金顶寺,这是高祖皇帝在洪武二十年才兴建的,当时是为了纪念为国征战的长公主。
所以,当年便只有皇觉寺、白云观、长安市坊以及平揽湖,除此之外,还有几处不太出名的景致,其中几处现如今已经消失,不复存在。
并且,当年的运河还没有开始兴建,贯通燕京与南地的这条运河还在高祖皇帝的政令中,在当时只是一个大胆的畅想。
因此,南郊码头、运河长街以及琉璃庄也都不在。
南郊和东郊琉璃庄等地,还只是穷苦百姓的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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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落,没有如今繁华。
青山书院当年是有的,开国之初的能臣大儒都出身于青山书院,知行书院是高宗皇帝为了多病的康亲王修建,时至今日才算名声鹊起。
已经不存在的景致可以放在一边不谈,其中青山书院、皇觉寺、白云观等地谢吉祥想跟赵瑞再去游览,看看是否有其他灵感。
把这些单独圈出来后,谢吉祥又开始看那份美食名单。
这份单子其实并不长。
北地以面食为主,燕京等地的美食都跟面食有关,比如燕京至今还很有名的杂酱面,当年就很流行。
原因无他,因为杂酱面可以用两和面来擀面,吃不起杂酱,也可用粗盐和野菜伴着吃。随着大齐国泰民强,百姓富庶起来,燕京的杂酱面才开始有了更多的花样。
加了肉碎和蘑菇的杂酱越发鲜浓,配上各种菜码,普普通通的一碗面,可以吃出花来。
除此之外,这本游记里还讲了几件趣事。
比如当年燕京的长安市坊中,有天南地北来的美食,其中有一家叫毛肚张的,就很有名。
据说当年只要这家一开门,用大铜锅在门口咕嘟嘟煮高汤,食客便忍不住上门排队。
听闻那家的毛肚特别细腻爽滑,一点都不老,只在那高汤里七上八下过一遍,出锅后淋上一点麻酱汁,让人鲜掉舌头。
荣庆华写到这里,还形容了一下:“那毛肚滋味甚好,本身也很新鲜,似乎刚吃完一碗,转头肚子又饿,还想再来一碗。”
他当时就住在长安市坊附近,每天都要过去买上一碗,越吃越爱吃。
最后他还总结:“对于一个老饕来说,越吃越爱的情况很少出现,也不知高汤里究竟有多少香料,总归让人魂牵梦萦。”
不过这铺子只开了小半年,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味道越来越不好,有食客不满,特地问店家,店家只说其中一味香料难寻,少了一味就失了特色,这才不行。
至于这铺子最后的结局如何,荣庆华没有写,但读者也可以猜到,失了一味香料的毛肚张最终肯定也以关门倒闭为结局。
毕竟,在尝过极致的美味之后,差一等便令人无法忍耐。
谢吉祥看到这一段,总觉得这一段似乎含着什么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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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特地总结归纳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读下去。
另一个令谢吉祥颇为在意的故事,便是在燕京东郊,也就是现在的琉璃庄附近,曾经发生过一起野猪被大白鹅追赶的事件。
说是从天南山上下来一头迷迷糊糊的野猪,路过一户养白鹅的人家,那白鹅似乎对陌生的野猪一点好感都没有,打一照面,追着就啄了过去。
那野猪也不知是不是得了病,整只猪晕晕乎乎,不仅不去攻击大白鹅,反而被那只又高又壮的鹅撵得满街跑,被村人团团围住,很顺利就把那野猪给杀了吃。
根据村人回忆,都说那猪肉吃起来很香,老李家的大白鹅功不可没。
自此,那大白鹅一战成名,成了村里的战斗大师。
谢吉祥看到这里,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唉,还挺可爱。”她笑着说,却还是在册子里记录下了这个瞬间。
————
谢吉祥忙了一夜,待到天光熹微时,才把那本书仔细放好,匆匆睡了个回笼觉。
待到再醒来时,外面已经金乌高悬,即便床前遮着帐幔,炽烈的阳光依旧叫醒了沉睡的她。
谢吉祥动了动眼睛,躺了一会儿,等那股子瞌睡劲儿过去,才慢吞吞坐起身来。
好久没熬夜,突然这么一熬,脑子都不太灵,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又躺下闭目养神片刻,这才重新起身。
这一回倒是好点了。
毕竟年纪轻轻,熬一夜都不算大事。
听到卧房里有声响,何嫚娘过来敲了敲门:“小姐,早上世子派赵侍卫来说今日衙门里忙,让小姐白日歇着,晚上世子再来寻小姐。”
“知道了。”
谢吉祥略为一想便明白了。
估计白日不方便查案,也猜到她一定会研读这本书,便打算晚上过来问一问。
谢吉祥懒洋洋用过一大碗鸡丝汤面,又吃了一个煎得焦香酥脆的鸡蛋,这才觉得活过来。
她问何嫚娘:“之前是什么时候给清水斋送的玉妆台?”
家里的账都是何嫚娘在记,闻言立即道:“应是三日前。”
从芳菲苑回来谢吉祥不忙,便赶出来一批玉妆台,比之前的数量多,应当可以撑一个月。
谢吉祥点点头,揣摩一番,道:“我今日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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岭南蔷薇露,一会儿劳奶娘给清水斋送去,并道大食蔷薇露快要用完,还得让清水斋想办法,若是能赶上,大抵要下月底才能再出一批玉妆台。”
做香露是谢吉祥的爱好,又能养家糊口,这两年一直做得很用心。
岭南的蔷薇露虽然不如大食的芬芳馥郁,却独有一种幽静的雅致,味道也清淡许多,有些许年轻的小姐独喜欢这一味。
何嫚娘点头:“好,李掌柜应当可以买到。”
谢吉祥把家里的蒸馏铜炉架起来,把前日便采摘回来的蔷薇一点点放入炉中,然后便燃火蒸馏。
她搬了小凳子坐在蒸馏炉前,略看了一会儿,待到火候适中,便重新取了书坐到石桌前。
她这一忙起来,何嫚娘就成了盯着蒸馏炉的人。
谢吉祥一边看一边品,还偶尔跟何嫚娘念叨,何嫚娘听她说长安市坊,也跟着道:“那边离家里远,在北城,小姐只小时候去过,不过我记得长安市坊每个月二十都有大集,今日刚好便有。”
谢吉祥心中一动:“奶娘近年去过?”
何嫚娘用小扇子给炉火扇风,略有些怀念道:“长安市坊虽然大多都是食铺,但成衣铺也有几家,前两年我陪着夫人去过两次,给小姐和少爷定制成衣。”
苏滢秀是个很活泼的性子,她并不拘泥一定要找那几家老字号定制成衣,但凡有什么新鲜花色或时兴的料子,她都要买来试一试。
对于儿女的衣裳,她更是花样频出,若非谢吉祥跟谢辰星不爱招摇,否则这一对本就样貌出众的兄妹早就名满燕京。
因此经常陪夫人过去采买的何嫚娘对于长安市坊也颇为了解。
“小姐今日打算去?”何嫚娘问。
谢吉祥想了想,道:“还是想去瞧瞧的。”
她没说是为了案子,只道:“如今快要入秋,冬装要提前置备起来,今日若是大集,正好可以瞧看。”
何嫚娘便道:“小姐想去便去,今夜的炉子我会替小姐看的。”
谢吉祥问她:“长安市坊有什么好吃好玩的?”
何嫚娘回忆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长安市坊的小吃街很有名,不过都是不怎么充饥的零嘴,诸如红柳肉串、炸元宵、炸灌肠、王记涮肉等,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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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味,哦对了,还有一家专门做杏仁酪的,那滋味真是绝了。”
何嫚娘如此说着,竟有些饿了。
“小姐若是去了,记得买些杏仁酪和奶酥回来,放在井里能存上一日,明日还得吃。”
谢吉祥认真听着,她翻看手里的册子,问了几个百多年前的老字号。
“这家还有没有?”
何嫚娘不是个吃货,当年跟着苏滢秀去长安市坊,大多都是为了买衣裳,这些零嘴只是走马观花,没怎么特别惦记。
现在谢吉祥如此一问,她还有些怔忪,愣了半天才说:“毛肚张和山楂唐都没见过,倒是这家猫儿肉丸还在。”
猫儿肉丸这名字起得倒是别出心裁,根据荣庆华记录,因为这家的肉丸可以馋得猫儿都哭了,因此得名。
谢吉祥在这一家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又进屋取了两本关于燕京等地风土人情的游记,对比着看了起来。
这一忙就到了傍晚时分。
赵瑞说了晚上要过来,何嫚娘就多做了他的饭,如今赵瑞的饭量何嫚娘和谢吉祥都已经掌握,总之做两人平时一倍的饭食便差不多。
今日要吃素蒸饺。
薄薄的饺子皮包裹着用鸡蛋、瓜丝、粉条、虾皮搅拌的馅料,一个个胖墩墩的整齐码放在笼屉上,待到蒸熟,便成了晶莹剔透的素蒸饺。
何嫚娘先把前两锅蒸饺放在石桌上晾着,让谢吉祥挑蘸料。
谢吉祥口淡,只喜欢加甜醋。赵瑞口重,就得再加些小磨香油并油泼辣子,这样调配在一起特别下饭。
大抵是又能跟小姐和世子一起用饭,何嫚娘心情极好,一边拌海蜇黄瓜,一边还哼歌。
“晚上若是去大集,小姐定要再用些零嘴,晚上便少用一些,仔细夜里积食。”
“剩下的蒸饺也给世子带上,让他明早上用。”
谢吉祥很想说,其实赵瑞的一日三餐王府那边都不敢怠慢,不过看何嫚娘那么开心,她也便抿了抿嘴唇,也跟着笑了。
王府不怠慢是王府的事,她们给准备是他们的事,不相干。
在吃上,不仅谢吉祥了解赵瑞,赵瑞也很了解谢吉祥。
几乎在第三锅蒸饺出锅的时候,赵瑞规律的敲门声适时响起。
谢吉祥同何嫚娘对视一眼,谢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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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一边起身开门,一边念叨:“每次都是踩着饭点来。”
她刚一打开门,赵瑞就听到小姑娘念叨了。
他低头看她,举起手中的坛子微微一笑:“要不我把这一坛酸梅汤带走?”
谢吉祥白了他一眼,退开两步:“今日奶娘做了蒸饺,看你吃不吃。”
面对小青梅的时候,赵瑞那脸皮厚得可以垒城墙,此番也不例外。
他麻利地进了院子,把酸梅汤直接放到石桌上,老老实实过去洗手。
待到他洗完手,桌上的蒸饺也正好上齐。
何嫚娘又仔细盯住一遍,让赵瑞少用些蒸饺,然后一家人才开始用饭。
赵瑞倒是去过很多次长安市坊,不过他大多都是过去办案的,倒是没怎么好好玩过。
白日里谢吉祥没说,现在才说要去赶集,赵瑞便立即明白长安市坊可能有线索。
他边吃边说:“一会儿用完饭,咱们坐马车去,两刻便能到。”
燕京城的夜里只有衙门和皇室的马车可以纵马疾驰,赵瑞不会用皋陶司的马车,那自然就用赵王府的青顶车了。
赵世子领着小青梅出去赶集,倒是不用人多关注。
谢吉祥想了想,便道:“好。”
用完了晚饭,谢吉祥跟赵瑞准备好了热水,便一起上了马车。
夏日炎热,百姓大多都在院子乘凉,马车顺着青梅巷往外行去,能听到家家户户的欢声笑语。
天际月明星稀,地上家户团圆。
蝉鸣知了知了地叫个不停,可随着马车疾驰起来的凉风拂面,那知了声也渐渐淡去。
马车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谢吉祥微微一顿,不知为何,她又觉得有些热了。
赵瑞今日似乎说了许多话,声音略有些哑,他晚上的蘸料也没敢多吃,只用了小半碗。
“怎么想起要去赶集?”赵瑞的气息萦绕在谢吉祥耳畔,令她柔软的圆耳朵莫名红了起来。
谢吉祥一瞬觉得心跳加速。
她掀起车帘,往外瞧了一眼,然后才低声说:“今日我看了一日游记,略有些心得。”
赵瑞问:“当真是白日看的?”
他今日显然没时间看,白日里不过来,就是要给她时间钻研。
谢吉祥不回答这个问题,只瞪了他一眼,然后道:“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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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里关于燕京的美食,大多都集中在长安市坊,因为在洪武年间,市坊便已设立,是当年燕京百姓最爱去的街市。”
只是后来,因着运河的开凿和朱雀园的开张,朱雀街和庆麟街名声鹊起,长安市坊逐渐落寞,现在除了燕京北城和西城的百姓还去,南城和东城的自有更好的去处。
谢吉祥如此一说,赵瑞略一想便明白了。
“我爹让我留意这本书,一定是有特别重要的线索同那两个书生有关,既然我们光靠书寻不到线索,切身游走一番是很有必要的,”谢吉祥道,“之后几日若是瑞哥哥有空,咱们还得再去一趟青山书院、白云观与皇觉寺等名胜,看一看到底有何不同。”
这些景致他们小的时候是游览过的,长大倒是没那么多空闲,现在倒是难得有这个机会。
赵瑞低头看她,微微一笑:“好,都听你的,潘琳琅的案子有苏晨在跟,我打着太累要休息的借口,到时可以四处游玩。”
赵瑞说到这里,眸色一深,低头问谢吉祥:“你确定咱们今日去长安市坊?”
谢吉祥不明所以:“既然刚好是大集,多好的机会,自然要今日去。”
“好,去就去。”赵瑞意味深长。
谢吉祥一开始还不觉得有何不对,待到了长安市坊她才发现,每月二十这一天的大集,在长安市坊又叫相思日。
正处于浓情蜜意的年轻男女们会一起来到长安市坊,游览闲逛,谈情说爱。
谢吉祥:“……”
失算了。
笑眯眯的赵王世子站在小青梅身边,伸手比了个请的手势:“谢小姐,想先逛何处?”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啊今天这个日子好。
谢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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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跟赵瑞进入长安市坊的时候, 才发现夜晚的燕京是如此地热闹。
带着笑容的人们从身边路过,欢笑声连成一片热烈的海洋,让人心中所有的烦闷全部消失不见。
谢吉祥站在热闹的人群中, 一瞬间有些迷茫。
她似乎已经许久没有见到这样的热闹了。
赵瑞陪伴在她身边,低头注视着她。
“还适应吗?”
谢吉祥没有说话。
她浅浅闭上眼睛,让整个人慢慢放松下来, 紧绷的情绪在这一刻终于开了个口,不再扰乱她的思绪。
很奇妙,也很舒适。
谢吉祥的声音几乎飘着:“跟去芳菲苑的放松是不同的。”
芳菲苑很静, 偌大的庄园几乎没有什么人, 百花园中只有她、何嫚娘跟若兰,她喜欢静, 也一直在读书, 所有何嫚娘她们根本就不会打扰自己。
安静地看几天书是休息, 在热闹的人群中游玩,似乎也是一种休息。
谢吉祥从重新回到谢家起, 精神就一直紧绷着, 现在热闹的欢喜一下子扑面而来,反而让她松懈下来。
这种感觉, 确实奇妙。
两个人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就差点被汹涌的人潮冲散, 赵瑞垂眸看了看谢吉祥,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吉祥, 这里人太多,”赵瑞道,“我们还是牵着走吧。”
他个子高,要想拽谢吉祥的衣袖只能拽到胳膊肘的位置, 谢吉祥走路总觉得不太方便。
两人没走几步,谢吉祥便让他松开手,自己重新拽住他的袖子。
“这样才对。”
赵瑞暗暗勾起唇角,两个人慢慢跟着人潮往市坊里行走。
今日是大集,比平日里要热闹得多,不仅两旁的商铺都加了座椅,甚至连街上都摆了一串摊位,让交了摊位费用的百姓可以摆摊。
谢吉祥努力踮脚看了看,摊位上卖什么的都有。
“瑞哥哥,那是不是卖孤本的?”虽然个子不高,在人群中很难辨别方向,对于书籍的热爱还是让谢吉祥一眼便看到那个特殊的摊子。
百姓们摆摊,大多都是卖柴米油盐一类的实用货,没什么值钱的东西,甚至可以以物换物。
卖书本的毕竟是少数,所以那摊位附近没
75、鹊桥仙(完) (1/9)
什么人。
谢吉祥仔细看了看,卖书的是名老者,瞧着怎么也有古稀之年,却精神矍铄,双目炯炯有神。
“瑞哥哥,咱们去瞧瞧看。”谢吉祥拽着赵瑞走到摊位前,小心翼翼翻看摊位上不多的几本书。
其中大多都是医术。
“老丈,您这书都要卖?这可是很珍贵的。”
老者看谢吉祥眼神清澈,笑容恬淡,便也道:“卖,都卖,珍贵不珍贵的家里也没了后人,留着还不如卖给旁人,让喜欢的人继续珍惜。”
谢吉祥微微一顿,抬头看向赵瑞。
赵瑞道:“老丈家就在长安市坊?”
他这个猜测很有根据,别看老爷子精神不错,但绝对不可能长途跋涉,而且他说家中无后,他要过来摆摊,一定不能走远。
老爷子笑着点点头:“正是,老头子打小就在这了,早年我家中是开药铺的,这一条街上的商贾百姓都去我家开药。”
谢吉祥心中一动。
她问:“那老丈家里的药铺还开吗?我们正要买些驱蚊水。”
老爷子刚才还笑呵呵的,这会儿脸上的笑容却收了收。
“不开啦,我这把年纪还能照顾自己就不错了,哪里还能看方抓药,”老爷子说,“若是姑娘喜欢这书,就都买回去吧,这可都是传家宝。”
谢吉祥当然要买。
她问了价钱,直接掏了银子,把所有的书仔仔细细用绢布包好,递给了跟在身后的校尉。
看她这么仔细,老爷子很是欣慰。
“姑娘是爱书之人,它们能落在你手里,我也很安心了。”
谢吉祥笑了笑,道:“老丈对这条街一定很熟,肯定知道许多街上的趣闻,不如给咱们介绍介绍?”
老爷子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小姑娘身边高大的青年人,不由也笑了。
“咱们市坊最有名的就是相思桥,以前也叫鹊桥,后来许多年轻男女在桥边的梧桐树下许下姻缘,美满一生,因此便红火起来,才有了这每个月一日的相思日。”
老爷子边说边笑:“姑娘和公子若是得空,一定要去挂一个姻缘结,许个心愿。”
听他这么一说,谢吉祥的脸蓦地红了。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还是赵瑞懂她,知道小姑娘这是害
75、鹊桥仙(完) (2/9)
羞了,便道:“老丈,市坊里可有什么名吃?我们原没来过这,一看今日人多,一下子有些忙乱。”
长安市坊怎么也算是百年老景,从开国之初便坐落于此,游客自然很多。
即便现在略有些没落,可名声在外,外地的游客也愿意来看一看,尝一尝,品一品。
老丈本来就是逗逗这对小青年,见小姑娘害羞了,便也不再说这姻缘的事。
他回忆了一番,道:“原来长安市坊可是红火,我听我父亲说,早年最红火的莫过于毛肚张,当时天不亮毛肚张前就要排长队,我父亲小时候经常待要打烊了,便跑过去买一碗。”
“我是没吃过,不过父亲说滋味真的特别好,至今还回味。”
毛肚张这个是游记里特地描写过的,谢吉祥拽了一下赵瑞的袖子,赵瑞便了然记下。
反正书都卖完了,他又一个人生活许久,现在有人陪他说话,老爷子不自觉就啰嗦起来。
“不过后来毛肚张不开了,听说是因为少了味香料,味道没有以前好,”老爷子很感叹,“毛肚张倒闭之后,那家又开了灌汤包杨记,就在那边。”
老爷子一指,准确指到了他们背后的店铺招牌。
谢吉祥回头一看,他们背后果然就是杨记包子铺。
她问老爷子:“这家好吃吗?”
老爷子很实在:“要说好吃,肯定是好吃的,不过老头子我从小吃到大,已经品不出什么特别的滋味,姑娘可以自去尝尝。”
介绍完包子铺,老爷子又开始介绍山楂糕、炭火烤肉、糖葫芦、涮肉、鲜虾烧卖等等,他从小在这条街上混,能吃的不能吃的,几乎全吃过。
几十年下来,没有他不知道的。
“哦对了,街尾有一家卖杏仁酪的,你们一定要去买两碗,可香醇了,”老爷子笑着感慨,“我至今还很爱吃。”
本来谢吉祥和赵瑞是特地用过晚饭过来的,结果叫老爷子这么声情并茂说了一通,竟又有些饿了。
谢吉祥跟他聊了好一会儿,才道:“老丈家中可还有旁的书?若是还有便给我留个地址,回头我再让人过来买。”
老爷子也看出来她是真心爱书,便道:“好,我现在老眼昏花,什么都瞧不清,堆在家里已
75、鹊桥仙(完) (3/9)
是埋没,还不如送给知己,这些银两够我吃半年酒菜了,剩下的书便就送你。”
挥别了依依不舍的老爷子,谢吉祥抬头问赵瑞:“咱们先去杨记吧?”
这个时候,旁的小吃摊人都很多,因为已经过了饭点,吃灌汤包的略少一点,也仅仅只是一点。
两人来到包子铺,发现这家门脸不算小,三开的门脸很敞亮,里面坐满了过来赶集的百姓。
小二风风火火在大堂里穿梭,一边给客人上菜,一边还注意着门口的新客人。
“四位,里面请。”
这两日苏晨跟夏婉秋都很忙,跟在两人身后的是赵和泽和一个年轻的女校尉。
四个人堵在门口,好半天没往里走。
虽然包子铺外面人不算多,但里面基本上已经坐满,对于对用餐环境分外较真的赵大世子,真是一步都不想往里走。
然而灌汤包的味道太香了。
浓郁的高汤随着食客们的吮吸飘散而出,让人腹中咕咕作响。
谢吉祥扭头看了一眼赵瑞,想了想说:“要不然买了路上吃?”
除了几家常去的酒楼和谢吉祥喜欢的点心铺子,赵瑞几乎不外食。
然而今日气氛太特殊了。
大堂里的年轻人欢欢喜喜,一边吃着热气腾腾的灌汤包,一边跟身边的心仪之人说着体己话。
那种青春和肆意,令他难得有了些松动。
捧着路上吃,似乎也不错。
赵瑞点点头,赵和泽便暗中给身后跟着的亲卫打手势,让他去买包子。
一行人又重新退了出来。
寻了个人少的拐角处,谢吉祥道:“刚刚我看这家包子铺,作为主食店这么大的门脸是应当的,因为客人要在铺子里吃完再走,但若是卖毛肚,真的不需要等那么久,也不需要那么大的门脸。”
毛肚算是小吃,捧着碗站在店铺里几口就能吃完,哪里要那么大的铺子。
因此,足以见得当年毛肚张的火爆。
谢吉祥眸子一沉:“瑞哥哥,你说父亲看到的线索,会不会与毛肚张有关?”
“我总觉得一味美食,不会因为单独的一道香料而天差地别,味道或许是不同,但差距如此大,就令人很是怀疑了。”
赵瑞道:“正是如此,毛肚张的过往和线索,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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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派人仔细侦查。”
谢吉祥微微蹙眉:“可惜时间过去太久,百多年过去,已经没人再记得当年之辉煌,也没人记得当年的好滋味。”
赵瑞点了点她的头,倒是很笃定:“既然谢伯父能窥探出其中的线索,我们也能,不急,待我们把这条街都逛完,慢慢寻找出所有的疑点,全力追索,各个击破,总能得到答案。”
“好了,灌汤包来了,我们还是尝尝鲜吧。”
香气四溢的灌汤包被捧到面前,吹弹可破的面皮里面似乎藏了一颗珍珠,即便不去动它,都能看到面皮里面的肉汤在轻轻滚动。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点了点头:“好。”
没有什么困难是不可跨越的,若是有,就在用完美食后继续努力。
————
两个人一路走走停停,按照游记单子,把所有店铺都逛了一遍。
奈何大集里人太多,谢吉祥即便比普通少女体力好,也觉得有些疲累。
赵瑞等的就是这个时候,他装作漫不经心道:“我们去前面的茶馆里略坐一会儿吧?”
从他们站的这个路口往右手边拐过去,要穿过跨过冰泉溪的相思桥,才能抵达对岸的茶馆。
谢吉祥一时没注意到赵瑞的意图,想到要休息一会儿便道:“好。”
一行人便往相思桥行去。
越往前走,身边的人年纪越小,大约只走了十来步的样子,他们身边便只剩下年轻人。
这些年轻人大多成双成对,脸上有着向往与羞涩,也有着对美好未来的向往。
谢吉祥一开始还没意识到,待到那颗高大的梧桐树映入眼帘,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赵瑞!”谢吉祥一字一顿喊赵瑞的名字。
赵瑞强忍着才没笑出声来。
不过,他还是微微弯腰,轻轻牵起谢吉祥的手。
两个人走了一路,也吃了一路,此刻自然是手心温热,契合地贴在一处。
之前重回谢家,两人就已经牵过手了。
只是那时候谢吉祥一门心思都是回忆过去,记起线索,没有特别关注交握在一起的手。
但是此刻,他们穿行在热闹的人群中,身边是最熟悉的他。
赵瑞的手很长,也很有力气,可握着她的时候,却很轻,似乎不敢使劲儿。
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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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只觉得脸上要发烧,她不敢去看赵瑞的眼睛,也不敢开口讲话。
她怕自己一开口,喊出来的声音就要变调。
她心里告诉自己,松开手,松开手你就不紧张了。
可是犹豫再三,徘徊良久,她还是没有松开手。
她舍不得。
两个人漫步而行,耳畔是旁人的欢声笑语,可他们似乎都听不见,只有彼此的呼吸交错呼应。
略走了片刻工夫,赵瑞便在热闹的人群中开口:“吉祥,其实那天我听到了你回忆的话。”
赵瑞的声音好似破开了云层,又似阻挡了一切人声,谢吉祥的耳中,一瞬只能听到他的声音。
“苏伯母临终之时,一心都是你,惦记你的将来,惦记你未成的婚事。”
赵瑞如此说。
谢吉祥只觉得心跳如鼓。
赵瑞没有看向谢吉祥,他的目光穿过人群,一眼看到映衬在下弦月中的梧桐树。
晚风拂来,梧桐树上如意结随风飘荡,荡起串串红色的波澜。
那是海洋、是狂风、是每个人心中的美好期望。
赵瑞声音低沉,缓缓诉说着自己的心里话。
“许多话,我一直没有同你说过,当年咱们年纪都还小,我还要依附于赵王府赖以求生,而你刚刚离开父母,心中自是难过至极。”
“我能做的,就是陪伴在你身边,陪伴你度过那些黑暗的日夜。”
他做到了。
谢吉祥在心底里给出了答案。
她确实从过去的阴霾中走出来,她不再如行尸走肉一般活着,从她干涸的心房里,重新开出了绚烂的花。
赵瑞继续说:“我不着急,是因为我笃定我们之间的情分,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
“之前重新回去芳菲苑,我想起来很多幼时的趣事,你记不记得当时我们一起去幼学读书,每次经史子集的课业你都比我优秀,每每都是你拔得头筹,我紧紧跟在你身后,”赵瑞轻声笑了笑,“说来也奇怪,我从小要强,不能容忍任何人比我优秀,可当压过我的人是你的时候,我竟一点都不难受,甚至觉得与有荣焉。”
赵瑞道:“那时候咱们才七八岁,我就很明白,在我心里,你从来都不是别人。”
那时候的赵瑞或许不懂什么是爱情友情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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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但对于他来说,谢吉祥是从小一起陪伴长大的小妹妹,她好,自己就高兴,她就是自己人。
谢吉祥如此听着,脸越来越红,却没有出言反驳。
赵瑞道:“后来母亲过世的时候,我觉得万念俱灰,是你一直陪在我身边,用那双稚嫩的手牵住了我的手。”
“你告诉我,即便淑婶娘不在了,她的心也会一直陪伴着我,而你、苏伯母、谢伯父甚至辰星哥,都是我的亲人。”
赵瑞的声音穿透人群喧嚣,直达谢吉祥心底。
谢吉祥仰起头,忍不住看向赵瑞英朗的侧脸。
当年悲痛欲绝的瑞瑞哥哥不见了,他脸上所有的稚嫩都被岁月带走,留下的只有越发强大的自信也永不言输的坚韧。
现在的赵瑞,再也不需要旁人怜悯,他自己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赵瑞感受到谢吉祥的目光,低头看向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繁星之下交汇。
赵瑞微微勾起唇角,对她粲然一笑:“吉祥啊,当时我就想,还好我有你。”
“人人都羡慕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但当真正拥有的时候,才知道这是一份多么美好的感情。”
他们从小陪伴着长大,知道对方一切,喜怒哀乐,酸甜苦辣,都是一起尝过的。
当年在知行书院读书的时候,许多同窗少年慕艾,总是对书院里的女同窗表现得分外紧张,他却从来都没有动过心,甚至不知道对方好在哪里。
在他内心深处,全天下最好的小姑娘,早就已经带着她的小兔子挎包住了进来。
赵瑞的声音里也带着笑:“吉祥,以前的我总觉得,我们相互扶持,相互陪伴着长大很好也很美,世间万物都没有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感情纯真。”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变得不满足了。”
赵瑞的声音越发低沉。
谢吉祥的脸似乎比刚才还要红,她别开眼睛,心如鼓擂,完全不敢看赵瑞的眼眸。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两个已经来到了梧桐树下。
抬头就是飘摇的姻缘结,红色的丝线随着风儿摇摆,飘荡出动人的波浪。
哗啦、哗啦,是风吹梧桐叶的声音。
赵瑞手里也捧着一个姻缘结,美丽的如意结下面挂着一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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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牌,上面空荡荡的,只等人去书写。
“我不满足了。”赵瑞叹息道。
“随着年龄渐长,我渐渐能分辨什么是亲情,什么是友情,以及……爱情。”
“对你的感情,我想要的实在太多了,多到满溢而出,怎么也控制不住。”
赵瑞如同火烧一般的手心,烫了谢吉祥的心。
她不由自主,如同被蛊惑一般抬起了头。
赵瑞略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坦然地同她对视。
他对于谢吉祥的感情,纯真而热烈,没有什么需要遮掩。
“我想牵着你的手,一直往前走。我想帮你挽起长发,用最美的华盛妆点发间。我想悄悄碰一碰你脸上的梨涡,感受一下它是否真的如同我所想象的那般甜蜜。”
说到这里,赵瑞略微顿了顿。
他似乎省略了好多话,又似乎因为感情的澎湃和饱满而不知如何取舍。
不过,他最终还是说:“吉祥,我不想做你的朋友、也不想永远当你的瑞哥哥,我想成为你身边最亲密的人。”
“我想陪你一起迎来每一个朝阳,一起送走每一个落日。我期盼,我们可以在春日迎来百花,夏日感受凉风,秋日共赏苍月,冬日共度风雪。”
“我想和你成为真正的家人,我中有你,你中有我,生死都不分离。”
谢吉祥的眼眶蓦地红了。
赵瑞说的每一句都印刻进她心里去,这平凡而质朴的告白却比什么山盟海誓都要动人。
谢吉祥并非不懂情,只是这些年来的命运无常,让她使劲压抑自己的心,不让自己生出半点风花雪月。
大仇未报,冤屈未洗,又何谈良缘美景,又何来独自幸福?
可这一刻,赵瑞的告白实实在在打动了她。
她丢不开,放不下,也舍不得。
赵瑞的话没有说完。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我也明白现如今应当做什么,只是今日气氛太好,周身氛围太过热烈,我的心也跟着乱了。”
“嘉玥,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我不着急,”赵瑞声音从耳畔滑过,染红了她圆润的耳垂,“我只想问问你,在未来的某一天,可否跟我共同拥有一个家?”
谢嘉玥才是谢吉祥的本名。
可随着谢家被冤,门户败落,她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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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没被人如此呼唤了。
现在的她,只能是谢吉祥。
忍了许久的眼泪几乎就要夺眶而出,潺潺滑落脸颊。
但赵瑞舍不得让她哭。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发髻上的栀子花,脸上的笑容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傻姑娘,这么多人看着,你可不许哭,”谢吉祥说,“要不然回去婶娘看你眼睛红了,要动手打我的。”
谢吉祥噗地笑了。
她哽咽一声,却还是把眼泪收了回去。
“奶娘才不舍得打你。”
赵瑞凑过来嬉皮笑脸,把那姻缘结递到谢吉祥面前,问:“这个,要不要写?”
谢吉祥抬头,用那双可爱的杏眼白了他一眼。
“我自己写。”
她还是答应了。
这个姻缘结上的木片巴掌大,谢吉祥也不知写了什么,似乎寥寥几笔就写完,她把木片翻到背面,递给了赵瑞:“你挂上去,不许看。”
赵瑞很听话,乖乖挂了上去,过程一眼都未看。
待挂完了姻缘结,他从梯子上爬下来,过来厚脸皮牵起谢吉祥的手。
“走,咱们喝茶去。”
他如此说着,同谢吉祥汇入汹涌的人潮中。
鹊桥之上,人头攒动,情意深浓。
一阵微风拂过,梧桐树摇曳出悠扬的歌声,赵瑞回过头来,目光直直望向刚刚挂好的姻缘结。
风儿一卷,木片晃晃悠悠翻了个个,一个秀气而熟悉的字映入赵瑞眼帘。
嘉玥,我只想问问你,在未来的某一天,可否跟我共同拥有一个家?
——好。
作者有话要说:昂!求婚完成了!!!哈哈哈哈~没想到到吧=V=
下一个单元进入最终章~激动搓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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