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红颜乱10更新:2020-10-15 11:22:57


    如果要说动机, 一时半会还真说不完。


    赵瑞扭头看向窗外的日光,见此时已是日落时分,天际晚霞灿灿, 他们如此奔波一日, 也确实有些疲累。


    他果断道:“此事, 咱们回琉璃庄再议, 重新推论案情。”


    谢吉祥点点头,两人从义房出来,赵瑞先安排苏晨往江黎、奉天等地的护城司派信鸽, 让他们务必注意一个三十至四十的中年妇人。


    潘夫人可能用刘家的身份入城, 也可能更换其他身份,但凡其通关文牒有异, 一律扣押不得放行。


    文正诚为人谨慎,非要装模作样寻找一日才动手纵火, 这一整日给了潘琳琅逃窜的时间,搜寻难度肯定很大。


    但赵瑞却不急。


    只要她要入城,必定经过护城司,异常的文书很好辨认, 只看现在她逃窜至何处。


    追捕潘琳琅之事事关重大, 她意外害死刘三公子,又杀害郑珊瑚,身上背负两条人命, 必须要捉拿归案。


    苏晨领命,立即便亲自领队搜寻。


    赵瑞又吩咐另外一名校尉, 让他去寻孙管家前日找来的,给潘琳琅治手上刀伤的大夫。


    如此说着一行人便来到马车上,坐上马车往家走。


    此处距离芳菲苑并不算远, 马车一刻便能抵达。


    上了车谢吉祥才略松口气,不过还是道:“在花园里伤了潘夫人的小贼,也得顺着查一查。”


    赵瑞点点头,把帕子递给她,让她仔细擦干净手。


    “早晨已经安排校尉追查这条线,不过琉璃庄毕竟不比燕京,人多繁杂,各地来的人都有,追查起来没有那么迅速。”


    谢吉祥先是叹了口气,不过少倾片刻,她又精神起来。


    “今日虽然累,但是我们却收获颇丰,查到现在,已经把大致过程全部探查清晰。”


    赵瑞点点头,从马车上的暗格里取出一盒点心,打开递给她:“垫垫肚子。”


    这是琉璃庄很有名的鸭油酥饼,刚从盒子里取出来,油酥的香气便扑面而来。


    因是夏日,酥饼又一直存在暗格中,倒是还有些余温。


    “你什么时候让人买的?”谢吉祥笑完了眼睛,捏起一块小口咬下来。


    鲜香的滋味一下从舌尖窜入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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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让她空落落的胃顿时有了着落。


    赵瑞见她吃得高兴,自己也取出筷子,夹了一块放入口中。


    忙了一下午,他早就饿了。


    “刚刚让亲卫买的,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这家的酥饼,”赵瑞道,“明日我们早晨再买点桃酥和鲜肉烧饼,省得白日里饿。”


    不过想着一会儿回去就要用晚膳,谢吉祥还是很克制的,只用了一块便停了口,喝了一碗碧螺春便回了芳菲苑。


    晚膳用得很简单。


    一大海碗鲜虾馄饨如同洁白的花朵一般漂浮在紫菜上,谢吉祥用小汤匙一个一个吃,很是文雅。


    虾肉鲜嫩,一口下去清爽弹牙,混合着荸荠、蘑菇、香葱的猪肉馅细腻软嫩,能鲜掉舌头。


    晚上吃这样连汤带水的汤食最是舒坦,谢吉祥只用了一碗馄饨便饱了,倒是赵瑞把剩下的鸭油酥饼也包圆,这才觉得舒坦。


    晚膳之后,两个人坐在院中品了会儿茶。


    此刻已经是仲夏,若是在燕京,傍晚时分也不得凉爽。但是在芳菲苑中,这个时候却是一日中最为宜人而舒适的。


    细微的风从天南山徐徐吹来,落在每个人疲惫的面容上,让一天的烦躁和忙碌烟消云散。


    两个人也不说话,就这么吃茶发愣,倒是有种心心相惜的暧昧和妥帖在其中。


    坐了好一会儿,一壶茶下肚,谢吉祥才开口:“我们再推导一次案情?”


    赵瑞点点头:“好。”


    谢吉祥放下茶杯,轻灵的嗓音在仲夏夜里拂面而来。


    “案子是文大人主动上报的,他上报之后护城司转给皋陶司,我们便直接赶去军器司,但是到军器司时柴房却起了火,待救完火我们便开始审问文正诚。”


    “根据文正诚的描述,对其失踪夫人潘琳琅不怀好意的,第一个便是管家孙三郎。”


    “文家这么多人,他肯定很清楚巧思被打骂,也清楚自己的儿子怨恨这位继母,却唯独挑了同他合作,联手谋害潘琳琅的孙管家,这是为何?”


    之前谢吉祥所言动机,就是因为文正诚率先指认孙三郎。


    赵瑞此刻思路清晰,一下便明白了谢吉祥的深意。


    他接话道:“因为孙三郎同他联合,他不敢卖了作为家主的文正诚,而文正诚却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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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掉他,让自己不留把柄。”


    文正诚狠辣也狠辣在这里。


    相伴二十年的夫人说杀就杀,从小一起长大的管家说要甩脱立即就能甩脱,好似完全没有心。


    孙三郎对潘夫人确实动了手,而且是文正诚计划中最重要的执行者,他有没有嫌疑?他有重大嫌疑。


    当时文正诚指认孙三郎时,他们没有怀疑其他,顺着文正诚的怀疑直接询问孙三郎。


    那么孙三郎是如何说的?


    谢吉祥道:“孙三郎辩解一番,说自己没有那么强的怨恨,最后又把嫌疑引到了巧思身上,他为何不想留巧思?他对巧思又为何有除掉的意图?”


    文家这起案件里,每一个人对潘夫人都有杀心,但是对他们自己供认的嫌疑者,其实也不怀好意。


    否则他们知道那么多秘密,为何独独要把嫌疑引到唯一的那个人身上?


    这个行为,让这件案子的追查看似简单,实际上却越发复杂。


    不过,现在他们终于想通这些关节,通过推导,或许知道别的线索。


    文正诚为何要指认孙三郎,这个理由一目了然,那么孙三郎为何要指认巧思呢?


    谢吉祥皱眉深思,她嘴里絮叨着:“或许,是因为巧思看到了他对潘夫人动手?”


    赵瑞摇头,否认她的猜测:“不对,你记得我们询问巧思时,巧思说她夜里睡得很熟,直到次日天光大亮才醒来,这么多年来她难得睡得那么好。”


    所以,她不可能看到孙三郎动手。


    谢吉祥听到这话,不由眉头一动:“按理说,潘夫人是个很谨慎的人,她不可能被人坑害,对否?若是夜里睡着之后被人带离主院,她肯定会惊醒,不可能悄无声息,结合巧思夜里的熟睡,那么潘夫人是否跟巧思一起被下了药?”


    蒙汗药的药效若是过量,会很强烈,便是潘琳琅这种很有心计的女人,恐怕也抵抗不住。


    但是她对身边之事非常谨慎,这药是如何下的?或者说她如何让孙三郎以为自己下药成功?


    “前日傍晚,肯定有什么特殊的事,让孙三郎明白自己下药成功了。”


    说到这里,两人突然对视一眼,谢吉祥粲然一笑:“我明白了。”


    赵瑞也跟着她笑了:“我也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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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金疮药。


    “巧思当时说,用完晚膳之后孙管家送来金疮药,她给潘琳琅上的药。”


    加了蒙汗药的药膏透过伤口很快弥漫至四肢百骸,对潘琳琅的药效非常强烈,但巧思只是手指接触,所以便沉沉睡了一夜,次日还是清醒过来。


    “孙三郎要除掉巧思,就是因为他的药是通过巧思下的,若是巧思分析出这一点来,会反咬他一口。”


    其实看巧思的样子,她完全没往孙管家身上怀疑。


    可做贼的心虚,自然就想把知道秘密的关联者都灭口。


    推到巧思这里,也算是有重大突破。


    赵瑞立即叫来校尉,让他们秘密潜入主院,搜索丫鬟巧思的房间和存放货品的杂物间,看是否能寻到那盒药。


    今日又是文正诚轮值,他不在主院,而孙三郎作为嫌疑人,进出都有校尉盯着,他是不方便去毁尸灭迹的。


    就看巧思有没有留下证物。


    谢吉祥道:“那么在审问巧思之后,她说的人是文子轩。”


    巧思看起来跟文子轩八竿子打不着,似乎一点关系都没有,她为何要供认文子轩?


    刚刚案情还有重大突破,现在却峰回路转,两人都没了头绪。


    “要么是文子轩知道巧思的秘密,要么是巧思做过什么,跟文子轩有关。”


    两人左思右想,怎么都没把事情想明白,又推论半天,最后只能跳过巧思。


    “文子轩供述的人是王海林,王海林跟文子轩之间又是为何?”


    他们一开始没有发现这个供述人顺序之间的问题,就是因为从巧思到文子轩,又从文子轩到王海林,三人之间一点关系都没有。


    两个奴仆跟家中的大少爷,能有什么关系呢?


    谢吉祥道:“或许,事情的重点不在过去,就在前日那一整日。”


    这一日,看似平静,实际上也很精彩。


    “这一日王海林有何特殊之处?”


    这个赵瑞早就烂熟于心,他道:“若说特殊,那么肯定在花园中,王海林跟潘夫人幽会时碰到了有人进军器司后衙偷窃,贼偷慌张之下划伤了潘夫人窜逃。”


    因为当时王海林也在场,所以此事潘夫人并未告知文正诚,而巧思和孙三郎那边,她也把王海林略去,不可能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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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相。


    便是巧思早就知道她做的许多事情,但潘夫人却绝对不会明说。


    所以,知道当时王海林在花园中的,也不过就是潘夫人、王海林和那个贼偷。


    这是前日发生得最离奇的一件事。


    或许,这就是文子轩跟王海林之间的关联。


    谢吉祥有些犹豫,又有些迟疑地说:“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呢?文子轩知道当时王海林在花园里,所以动了杀心。”


    文子轩又是如何得知的?为何王海林也在花园,就要被除掉?


    赵瑞沉思片刻,他突然道:“潘夫人跟他关系冷漠,不可能告知于他,王海林跟这位大少爷遥不可及,更不可能让他知道真相,只剩下最后一个当事人,那个刺伤了潘夫人的贼偷。”


    “这个人,真的是只为了进军器司偷东西吗?若是偷东西,他为何又随身带着匕首?”


    谢吉祥猛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难道说……文子轩其实□□?”


    若真如此,那么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


    能想到这一点,并非谢吉祥异想天开。


    而是因为父亲曾经跟他说过,这种富贵人家一般出现凶案,无论是杀人、抢劫、绑架或者恶意伤害等等,一般都是家主指示家仆或直接去买个贼人来办。


    他们不会轻易下手而为。


    就如同文正诚跟孙三郎这般,主要动手的人就是孙三郎,整件案子似乎都跟文正诚没有关系。


    这个出现在军器司的贼偷,根据王海林的口述似乎是要去花园里偷石雕,那些石雕有什么好偷的?又沉又大,即便真的能偷出去也没地方卖,卖给谁呢?


    这个人肯定事先躲在石雕后,就等着潘夫人出现那一刻。


    然而,不知是他太不专业还是不知那里多了个人,最后行动失败,只能匆匆逃走。


    谢吉祥道:“潘夫人经常在文大人值守的时候,在花园中同王海林幽会,这件事我怀疑在文家甚至不算是秘密,巧思知道,一直暗中盯着潘夫人的文子轩也知道,而对味道很敏感,能判断出自己夫人同王海林身上的香味一致的文正诚显然也知道。”


    赵瑞补充道:“孙三郎对文家之事了如指掌,他也可能是知情者。”


    大家都知道,潘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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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不很谨慎小心,那么文子轩对小花园里发生的事肯定是很清楚的。


    但他为何没有告诉这个他雇佣来的贼偷呢?


    谢吉祥一下子有些疑惑。


    “你很少见这般刚出书院的青年人,他们涉世不深,科举又未曾高中,”赵瑞轻声道,“对许多事都是不熟悉的,就比如□□这件事,他要告诉动手的贼人详细信息,包括事发时现场都有多少人,会出现什么状况,对方才好根据此事布置方案,出动人手。”


    显然,文正诚没这么做。


    赵瑞在仪鸾司那两年,对黑市这些事可是门清。


    “那种地方阴森森的,又都是凶神恶煞之辈,文子轩一个没见过大场面的年轻读书人,肯定很慌张,这一慌张,他给的信息就不够完整。比如夏日午后的花园中,花园里不光只有一个闲逛的贵妇人,还有贵妇人高大的情夫,虽然这个情夫也没什么用,但是就这一个情报疏漏,让对方派出去的人降低了水准,大抵也降低了价格。”


    一个深闺贵妇,杀起来有什么难度?


    赵瑞说得更深:“大概黑市那边的老大觉着可以拿这事给新人练练手,就派了个没什么经验的新人,可这新人却坏了事。”


    他早早潜入军器司后衙,等在花园里,结果要行凶时,发现来到花园的不仅只有娇弱的贵妇人,还有一个高大英俊的长工。


    但他已经冲出来,不可能再退回去,只能慌慌张张在贵妇人身上划一道口子,不管不顾逃跑了。


    或许,他都没注意那个他害怕的高大长工,比他更害怕。


    如此一说,从文子轩到王海林这条线便很清晰了。


    谢吉祥根据赵瑞的讲述,继续推论:“所以,当行动失败,文子轩得到了对方的反馈和谴责后,立即就知道王海林亲眼见到了他买去杀人的贼人,心中一下子就更慌乱了。”


    “所以,在我们审问他的时候,他下意识就把潘夫人的这个情夫供述出来,这其实是错误的。”


    “他想让王海林背这个锅,或者想让他被审讯慌张之中承担罪责,却偏偏忘了,王海林会把真相说出来。”


    赵瑞叹道:“还是太年轻了。”


    谢吉祥抬头瞥他一眼,忍不住轻声笑了:“赵大人,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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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没文公子年纪大呢,人家好歹弱冠了。”


    赵瑞微微挑眉,扭头看向了谢吉祥,有些幽怨地开口:“确实,人家也已经娶妻,有了夫人。”


    “真羡慕啊。”


    谢吉祥:“……”


    说夫人就夫人呗,看我干什么?我还能给你变出一个夫人来?


    谢吉祥轻咳一声,别扭地别开眼睛:“之后王海林把嫌疑重新引到文大人身上,倒是也能理解。”


    王海林指认文大人,是这其中最简单的,他就是对文正诚嫉妒。


    嫉妒他能同潘夫人做正经夫妻,也怨恨他拥有潘夫人还不满足,在外面有了外室。


    谢吉祥突然顿了顿:“按理说,文大人对这个后院的长工应该从来不关注,难道因为潘夫人让长工去跟踪文大人,查外室之事,让文大人发现了,反而意识到这个长工跟潘夫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倒是很有可能。


    说到这里,谢吉祥不由叹了口气:“所以说,还是别做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线索。”


    赵瑞打开折扇,轻轻扇了扇风。


    “如此说来,只剩下巧思和文大少爷之间的线索了。”


    谢吉祥道:“我总觉得,他们二人之间就是跟那个野山参有关。”


    藏在厢房柜中的药盒和里面的砒-霜,都隐约同刘三公子的死有关联,砒-霜不可能是文子轩下在山参之中,这个可以肯定,那么下药之人就是所有能进出主院的人。


    谢吉祥掰着手指头道:“文大人、孙管家、巧思、还有其他主院的奴仆,都能进出主院。”


    “文正诚和孙三郎不可能下毒,他们已经有了周密的计划,只要按照计划实行,就能万无一失,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所以说来……”


    谢吉祥眼睛一亮。


    “所以说,巧思才是最有可能下毒的。”


    她如此说着,眼睛明媚得如同天上的明月,皎洁又璀璨。


    “之前父亲说过,女子杀人多用毒杀,之前我们问过王海林,他说过刚搬来琉璃庄时发现军器司有很多老鼠蛇虫,所以特地采买过鼠药,这砒-霜就是配在鼠药中的。”


    “巧思是潘夫人身边的心腹,主院这边杀虫她也肯定知晓,说不定当时就把这些毒物藏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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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这都是我们的猜测,但若要如此,她指认文子轩就很好理解了。”


    “说到底,巧思对潘夫人还是怀恨在心的。”


    这么多年,她整日被毒打,心里怎么可能不怨恨?


    这些怨恨日积月累,终于达到顶峰,她或许知道潘夫人想要离开文家,想要跟刘三公子私奔而逃,所以她忍不住了。


    恰好,文子轩送了野山参过来,让巧思看到了机会。


    “文家中对潘琳琅最了解的人肯定是巧思,她知道潘琳琅很贪财,对于老山参这样名贵的药材肯定不会舍弃,多半会一起带走。”


    名贵药材这种东西,哪怕自己用不掉,寻了当铺卖掉也不会被人追查。


    药材可以带走,但是盒子却不好带,潘琳琅一定会直接把山参取出,随便放在袋子里一起拿走。


    只要她喝茶用膳时没有洗手,那么山参上残留的砒-霜就会被吃进口中,日积月累,自然没有好下场。


    如此猜测虽然勉强合理,但是他们忽略了一点:“只要潘琳琅一直不碰这山参,而且直接去当铺当掉,其实根本对她无法造成伤害。”


    所以说,这个猜测也只是猜测罢了,现在没办法确认。


    赵瑞却道:“你还记得吗?之前校尉所言,说刘家人是做药材生意的。”


    谢吉祥微微一顿,她难以置信道:“不会吧。”


    赵瑞道:“或许巧思根本没有想那么多,没有考虑之后的一切,她只是不想放过给潘琳琅下毒的机会罢了。”


    一个长年被打骂的丫鬟,又能有多少心眼呢?


    她或许真的了解潘琳琅,知道她一定会因为贪财取走这根看似很名贵的山参,却根本就不会去想,她到底要如何把砒-霜用进口中。


    对于巧思来说,只要下了毒,她这些年的委屈就算是宣泄出去了。


    至于之后的事,便是听天由命,她完全不在乎。


    谢吉祥若有所思点点头:“瑞哥哥所言在理,确实是如此的。”


    同文家旁人不同,巧思投毒,或许真的应了冲动二字,也只有她是不计后果的。


    所以,她才会在投毒之后,被询问时,把苗头对准文子轩。


    不管潘琳琅是否真的被砒-霜毒死,只要文子轩有嫌疑,老山参是文子轩送的,就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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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巧思毫无关系了。


    文家这么多人对潘夫人下手,巧思这一手是最粗糙也最难以成事的。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可谁又能想到,却因此害死了另一个人呢?”


    到了此刻,谢吉祥才大概明白,刘三公子是为何而死。


    或许,在他跟潘琳琅来到平安街二十号的时候,他还满怀即将私奔的开心和激动。


    当时他心中的仙女就坐在他身边,即将同他远走高飞。


    这个时候的他,其实不知两人是来做什么的。


    潘夫人为了怕他碍事,便取出文子轩送来的山参,让他品鉴。


    刘三公子家中是做药材生意的,对名贵药材也很懂,得了这根山参他便投入其中,便没有注意到潘琳琅在做什么。


    此刻的潘琳琅肯定正在制服郑珊瑚,不知道刘三公子在做什么。


    谢吉祥的声音在幽静的夜里响起。


    “刘三公子此刻正满怀兴奋与激动,他一边摸索着这根难得的野山参,一边从茶壶里倒了半碗茶,”谢吉祥微微叹气,“然后,他用摸索过山参的手抓起茶杯,一口喝了下去。”


    谢吉祥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明月。


    再过几日就要到七月,天宝二十三年已经过去一半。


    谢吉祥道:“可能太激动,容易口干舌燥,他喝了半杯又不过瘾,再给自己倒了一杯。”


    此刻,砒-霜的药效上来了。


    就如同谢吉祥梦魇时感受到的那般,疼痛席卷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一瞬间不知今夕何夕。


    而在他身后,是另一个女子绝望的呼救声。


    这一刻,刘三公子或许才意识到,他身边的这个女人不是仙女。


    她是魔鬼。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唉,就缺个媳妇,焦急,就很焦急。


    谢吉祥: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赵瑞:王八都有媳妇……


    嘤嘤嘤嘤万万没想到,砒——霜居然是屏蔽词……???提示一下前面的口口都是这个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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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案情重新梳理一遍, 谢吉祥和赵瑞都有些沉默。


    在这个案子中,刘三公子的死太过冤枉,以至于他们也不知要如何去评判。


    当然, 他们的任务是抓住凶手, 案子中的死者和凶手为人如何, 根本不用他们去评判。


    大齐律会给每一个人最公正的回答。


    赵瑞道:“夜已深, 今日进展显著,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看潘琳琅能否被抓住。”


    说到潘琳琅, 谢吉祥还是觉得有些不对。


    她道:“瑞哥哥, 你还记得半夏粉吗?”


    赵瑞道:“潘琳琅给刘三公子救命时所用?”


    谢吉祥点点头,略有些迟疑:“一般人家, 便是我们这种刑名公差,也不会随身携带半夏粉末, 邢大人大概会带,那也是几十年的□□惯,并非有意为之。”


    谢吉祥和赵瑞都不会随身携带此物,但是跟随在他们身边的校尉们, 却会携带。


    校尉每天出生入死, 总要面对许多困境危险,身上除了半夏粉、还有金疮药、定魂丹、辟秽丹、苏合香丸等物,以备不时之需。①


    普通人确实不会携带半夏粉末, 甚至都不知半夏粉是作何之用。


    谢吉祥道:“总觉得,潘夫人的身份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她原来是文大人的妾室,做文大人妾室之前又是什么身份?”


    赵瑞对校尉招手,很快校尉就送来一本卷宗。


    “你看看, 仪鸾司知道的细节都在这里了,”赵瑞道,“因文正诚后来要进军器司,仪鸾司对他重新进行过身份调查,只是年代久远,潘琳琅原来在燕京也没有留下什么踪迹,所以仪鸾司也只能查出大概样貌。”


    “她不是太会隐藏身份,就是当真没什么可查的。”


    谢吉祥翻开仪鸾司的卷宗,直接翻到潘琳琅那一页。


    潘琳琅在进入文正诚府中之前,只是个很普通的民女,她家在天南山脚下的泗水镇上,家中靠种田七为生。


    不过后来父亲母亲突然急病,她只得在琉璃庄卖身葬父母,当时文正诚正好在知行书院读书,偶遇了可怜的潘琳琅,便出钱给安葬父母。


    从此,潘琳琅就进入文家。


    一开始她只是个普通的丫鬟,但她的长相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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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身形恰好是文正诚喜欢的,一来二去,便就成了文正诚的妾室。


    这是仪鸾司中最简单,也是目前所知最详细的记录。


    谢吉祥道:“文大人家中虽不显赫,但文大人年少成名,在知行书院中也是很有名的才子,后来高中进士,入朝为官,也算是官运亨通。”


    像文正诚这般的读书人,未及四十就奋斗到五品官,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了。


    跟赵瑞这般生来便是天潢贵胄,以后定有爵位的世子爷当然是没办法比的,但比之普通人,绝对算得上是平步青云。


    只要文正诚在军器司这三年稳稳当当,以后一定可以备选入工部,直接成为堂官,若是运气再好一点,能搏一个侍郎官位,那这辈子也就算是飞黄腾达。


    所以,即便当时潘琳琅给年轻的文正诚当妾室,也绝对是麻雀变凤凰,一步登天。


    谢吉祥抬起头,看向赵瑞:“你觉不觉得潘琳琅的过往同郑珊瑚很像?”


    “都是因为意外偶遇文大人,也都父母双亡,无依无靠。并且,她们都是娇小身材,面容明媚,若只看背影,恐怕都分不出人来。”


    虽然没见过郑珊瑚,但根据牙婆的描述,谢吉祥大抵也能知道,两个人一定会很相似。


    男人的喜好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赵瑞道:“潘琳琅的身份太难查,毕竟已经过去二十年,不过也已经派校尉再去深挖,看看她的农女身份是否妥当。”


    潘琳琅最厉害的一点在于,她从一个妾室成为了继室,文正诚为了她甚至肯冒以妾为妻的风险,足见其对文正诚的影响。


    想到这里,谢吉祥微微叹了口气。


    “当年明明为了她肯知法犯法,现在却又毫不留情就要杀掉她,真是可怕。”


    听到谢吉祥如此感叹,赵瑞却挑了挑眉。


    他沉吟道:“不……对于文正诚这样的老狐狸来说,情爱和女人都不是最重要的,他以潘琳琅这弱点为跳板,进入了军器司,成为圣上眼中的忠臣,绝对不会冲动之下杀害妻子。”


    赵瑞抬头看向谢吉祥:“他很清楚圣上的心思,也冲着圣上的这个不算弱点的弱点而努力,不可能自己打自己的脸。”


    谢吉祥愣住了。


    对啊,赵瑞所言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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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理。


    世人皆知圣上对故去的明德皇后一往情深,当年明德皇后身体孱弱,无法被选为皇太子妃,也是圣上在重病之中恳求先帝,想要满足自己这个遗愿。


    当时先帝可怜他年少多病,便也只能点头答应,也不知是否是上苍垂怜,成亲之后的太子和太子妃竟一起好转,虽不如常人身体康健,却也不再缠绵病榻生死不知了。


    后来,圣上登基为帝,立太子妃为皇后,身边再无其他嫔妃,一时间被传为佳话。


    只不过,明德皇后身体始终孱弱,诞育二皇子之后没多久便病倒,圣上拼尽全力挽救明德皇后,最终在二皇子六岁时还是送走了自己的发妻。


    一晃经年,待到二皇子十岁上,圣上才为了皇室血脉再娶嫔妃,不过在舒嫔诞育三皇子和四皇子之后,他便也不再踏入后宫。


    如此一来,世人便更知圣上是个痴情种。


    文正诚这种为了潘琳琅“不顾一切”的态度,倒是恰到好处戳中了圣上的心思。


    赵瑞微微皱起眉头:“文正诚家中这两起命案,或许没有表面上的那么简单。”


    说到这里,赵瑞便道:“你先去安置,我给圣上写一封折子。”


    安排好校尉的差事,赵瑞便催着谢吉祥回百花园休息。


    谢吉祥回到百花园,简单沐浴更衣,然后便躺在悠然的凝神香中,缓缓沉睡而去。


    一夜无梦。


    待到次日清晨,谢吉祥醒来时,还有些恍惚。


    何嫚娘见谢吉祥好似睡不醒,忙送了薄荷茶过来:“小姐且漱漱口。”


    谢吉祥先是漱口,然后又喝了一碗蜂蜜水,这才意识清醒过来。


    “这几日在芳菲苑中有些懒散,如此跑一天竟还很累。”


    何嫚娘轻声笑笑,给她选今日要穿的衣裳。


    “忙一些,累一些,但小姐开心呀。”


    自从开始在皋陶司当值,何嫚娘便给她做了好些窄袖的素色衫子并百褶裙裤,穿着方便,也素雅大方,很适合她。


    谢吉祥穿上何嫚娘准备好的翠竹衫裙,坐在妆镜前自己给自己编发辫。


    何嫚娘给她盘好发髻,用新作的纱花发梳固定,在头顶弯出一道圆滚滚的弧度。


    “好看吗?”谢吉祥跳起来,笑着看何嫚娘。


    何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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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她捋顺衣服上的褶皱:“好看,小姐任何时候都好看。”


    收拾妥当,谢吉祥立即神清气爽。


    她简单用了早食,然后便去了赵瑞的书房。


    大清早,赵瑞已经在处理卷宗了。


    谢吉祥也不见外,进了书房便坐到他对面:“如何?一夜过去可有进展?”


    赵瑞抬头看她,见她今日换了一身新衣,头上也戴了两朵可爱又娇俏的海棠花,面容一下便柔软下来。


    每次看她,心里总是忍不住欢喜。


    谢吉祥见他有了笑容,便也跟着笑:“怎么了,这么高兴?”


    赵瑞定定看着她,仿佛漫不经心道:“只要见你,心里就高兴。”


    谢吉祥:“……”


    谢吉祥的脸,一下子比她发间的海棠花还要红。


    赵瑞见好就收,立即换了话题:“那个帮孙三郎给潘琳琅看病的大夫昨日深夜才寻到,他自述自己因老家有事,才连夜离开琉璃庄的。”


    这话一听就有些虚假。


    便是老家来信,他定也是白日去驿站取了信回来,又怎么可能半夜急匆匆就知道家中急事?


    寻到人,谢吉祥立即精神起来:“如何,他可有招供?”


    赵瑞看她那双漂亮的杏眼重新落到自己身上,不由笑了笑:“他自然招供了,不过他只说孙三郎在一月前私底下非要同他买蒙汗药,因给的超过市价三倍,他便动了心,卖给了他。”


    孙三郎给潘琳琅下的蒙汗药,就是这么来的。


    所以他一听说军器司出了事,当家夫人失踪,后来又失火,他一下子便想到了此事,吓得立即窜逃。


    蒙汗药这种东西,当然不能随意买卖。


    谢吉祥这才长舒口气:“如此一来,孙三郎给潘琳琅下药一事便有了证据。”


    拔出萝卜带出泥,只要孙三郎这边能定罪,即便他不敢供认文正诚,文正诚这个军器司的监正也落不了好。


    至此,潘琳琅失踪疑案,可以算是水落石出。


    不过,赵瑞起身,对谢吉祥道:“我们可以再去问一问文正诚。”


    “文大人想必还不知,自己心爱的外室已经死了。”


    潘琳琅还没有抓回,倒是文正诚这边可以审问一番。


    一行人出了芳菲苑,往军器司行去。


    到军器司衙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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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刚巧赶上了热闹。


    也不知刘三公子哪个小厮说漏了嘴,把刘三公子同潘琳琅的关系泄露出去,让刘家人对刘三公子的死起了疑心。


    这不,一家人坐不住,大清早就过来闹事。


    谢吉祥掀开车帘,看到文正诚正站在军器司门口,一脸铁青。


    刘家的家主站在军器司门外,对文正诚喊道:“我儿子跟你媳妇一起离开,如今却死了,文大人,你可得给我们刘家一个交代。”


    这还要怎么交代?


    文正诚此刻想必想死的心都有了。


    ————


    谢吉祥放下车帘,对赵瑞道:“瑞哥哥,你还没告知文大人,刘三公子已经死了?”


    赵瑞轻轻挑眉,很是漫不经心:“他又没问,这事我如何坦率而说,这不是妨碍人家夫妻关系吗?”


    “不急,不用着急,先看看再说。”


    谢吉祥:“……”


    有时候,瑞哥哥真的很坏。


    之前文正诚就说过,自己知道刘三公子跟潘琳琅的关系,还有意把嫌疑引导到刘三公子身上。现在他们查出刘三公子已经意外而亡,可此事确实同文正诚无关,赵瑞自然不会主动告知文正诚。


    赵瑞也挑起车帘看了一眼,道:“借此机会让两家人见一见,不是也挺好?毕竟关系深远啊。”


    谢吉祥微微叹了口气。


    她只能说,文家这案子落在赵瑞手里,文正诚也是倒霉。


    若是护城司办案,现在早就结案了,他也不用再提心吊胆。


    也不用面临被人点破妻子红杏出墙的困境。


    赵瑞叫了一声车外的校尉,马车便在大门口边停了下来。


    两个人也不说话,安静听外面文正诚如何辩解。


    只听文正诚朗声道:“刘员外,令公子年纪轻轻出了意外,本官也很心痛,本来本官极看中三公子的经商才能,也让一直主持家中庶务的内子同三公子联络,想要同刘家合作,结果现在闹成这个样子,我们文家也很难过。”


    文正诚说着说着,竟还有些哽咽:“内子至今下落不明,实不相瞒,我如今的心情同刘员外是一样的,也异常的揪心与难过。”


    文正诚声音逐渐平缓下来,却有着显而易见的落寞:“刘员外,实不相瞒,不管生死,您儿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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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是寻到了,可内子至今下落不明,我这心就一直在外面飘着,整晚整晚睡不着觉。”


    即便是躁动不满的刘家人,也渐渐被文正诚这一套唱念做打平息了怒气。


    本来是偷情的丑闻,被文正诚如此美化,竟还很是体面。


    谢吉祥看了一眼赵瑞:“这位文大人当真厉害。”


    赵瑞笑笑,没有多言。


    待到刘家人被文正诚哄走了,赵瑞才让马车驶入军器司衙门。


    文正诚这会儿才意识到刚才那场闹剧被赵瑞全部看在眼中,脸色立即难看起来。


    “赵大人。”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客气热络,只是那么站在马车边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


    若是以前,赵瑞肯定连理都不理,但是看过邬玉淑遗书的赵瑞已经跟之前不同了。


    他学会笑,学会哭,也学会融入这个社会中。


    身上所有尖锐的刺,一点点被抹平,终于展露出原本的光华。


    他本就是块璞玉。


    赵瑞看了一眼面露不悦的文正诚,只说:“文大人,本官清早前来,便是要告知你这件事。”


    言下之意,刘家人自己得到了消息,跑过来闹,又如何能怪赵瑞没说呢?


    文正诚微微一顿,没想到赵瑞会如此解释,脸上的表情便也绷不住,最后只能叹着气摇头。


    “抱歉,刚刚实在有些憋闷,”文正诚揉了揉眼睛,“最近总是睡不着觉,还请赵大人见谅。”


    赵瑞面色如常:“无妨,既然文大人已经知晓刘三公子的事,那本官就不必多言,还请贵府孙管家出来一叙。”


    文正诚刚刚缓和下去的面容,再度紧绷起来。


    刘三公子的突然死亡,打得文正诚措手不及,他昨日几次三番引导赵瑞,就是想让赵瑞以为潘琳琅的死同刘三公子有关。


    没想到,赵瑞这边还没来得及怀疑,那边人就死了。


    但人是如何死的?


    又是死在何处?


    这一瞬间,文正诚只觉得心惊肉跳。


    加之赵瑞又要审问孙三郎,他之前所保持的淡定自若和迎刃有余,逐渐被这几日的糟心事所瓦解。


    此刻,文正诚再也无法坦然面对赵瑞了。


    他垂下眼眸,道:“昨日熬了一夜,此刻实在有些疲惫,赵大人便自去审问孙管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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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官告退。”


    赵瑞和颜悦色 :“文大人快去休息。”


    待文正诚消瘦的身影消失,赵瑞才对谢吉祥道:“他慌了。”


    死者的身份皋陶司就是不确认,随着时间推移,他会越来越焦急。


    本来这个过程很缓慢,也很熬人,但对于有耐心的赵瑞和谢吉祥来说,其实都不算很难熬。


    但是刘三公子却死了。


    他的死,在文正诚心里留下一个巨大的疑问。


    也让他坚固的心防破了一个洞,随着冷风越来越烈,这个洞会越来越大,终于吹垮正面心墙。


    谢吉祥看着文正诚离去的路径,问:“他肯定要提前去叮嘱孙三郎。”


    赵瑞拍了拍谢吉祥的肩膀,领着她去军器司衙门中的雅室里等。


    “不怕,孙三郎不傻,咱们现在掌握了证据,他不可能自己认罪,”赵瑞道,“若是认了,他这条命就算完了。”


    家仆谋害主母,视为不敬不忠,多半都会秋后问斩,没有转圜的余地。


    两个人在雅室里略坐一会儿,校尉便捧着个盒子进来。


    谢吉祥凑过去看了一眼,一下子便放下心来。


    待到孙三郎来的时候,两人已经风轻云淡坐在雅室里喝茶了。


    同文正诚一样,孙三郎晚上也没睡好。


    他也是提心吊胆,而且比文正诚更甚。


    因为整个过程里,动手最多的是他,付出最多的也是他。


    他不停回忆着自己做过的那些事,每一刻都被放大,在脑海中不停翻腾。


    案子一日不结,他就一日无法安寝。


    昨日还能安定坐在赵瑞面前,现在的他却只有一脸颓唐。


    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喜悦。


    面对这样的孙三郎,他们或许不用多费口舌,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赵瑞看着孙三郎,开口第一句就是直截了当:“孙三郎,你可知为何今日我们直接审问你?”


    孙三郎浑身一抖,根本不敢看向赵瑞。


    “不,草民不知。”


    赵瑞淡淡道:“两日前,贵府的潘夫人在花园被贼人刺伤,怕文大人忧心,便没有告知文大人,只让你去寻大夫治伤。”


    赵瑞每说一句,孙三郎便哆嗦一下,面色也越来越惨白。


    “但是大夫一直没来,是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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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给潘夫人简单包扎,傍晚大夫才赶到,开了金疮药给潘夫人。于是潘夫人便让巧思在晚饭之后给自己上药。”


    “至于为何要在晚饭之后,想必孙管家比本官清楚。”


    孙三郎几乎都要哆嗦起来。


    他昨日那么淡定,就是因为文正诚对他说此事已经做过周密的部署,所以他们不会露馅。


    但是接了案子的不是护城司那帮酒囊饭袋,而是皋陶司。


    皋陶司名声不显,百姓甚至都不知皋陶司是什么衙门,但作为官宦人家管家的孙三郎,却是知道一点的。


    一开始案子被皋陶司接手时,孙三郎还安慰自己他们做的天衣无缝,不会出错。


    但是他跟文正诚都没想到,过来验尸的竟是一品仵作邢九年。


    也正是因为她,死者的身份一直没有定论,这个案子便从昨日清晨一直拖到了现在。


    时间越久,漏洞就越多。


    让孙三郎更没想到的是,刘三公子也死了。


    刚刚来衙门的路上,领路的校尉就同他说,刘三公子刚被发现意外死亡,现在大人要询问刘三公子之事。


    若没有听到这事还好,听到了这话,孙三郎一下子就慌了神。


    刘三公子是怎么死的?又是谁杀的他?他到底死在了哪里?


    一连串的疑问浮现在孙三郎心中,让他搅成一锅粥的脑子更是糊涂。


    赵瑞垂眸看着孙三郎,目光凌冽,身上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让即使低着头,也是遍体生寒。


    赵瑞如同鬼魅般的声音响起:“孙三郎,你可知皋陶司已经掌握了你意图谋害主母的证据!”


    孙三郎浑身一抖,他坐也坐不住,如同烂泥一般瘫坐在地上。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他彻底害怕了。


    赵瑞道:“此物是从主院的厢房中搜寻出来,是你特地加了蒙汗药的金疮药。”


    赵瑞一挥手,校尉便捧着药盒上前,给孙三郎辨认。


    “这药是你亲手交给丫鬟巧思的,巧思也说,她给夫人上过药之后,夫人很快便熟睡了,而她也一夜好眠,根本不知主院发生了什么。”


    赵瑞垂眸看着面白如纸的孙三郎:“孙三郎,你可知谋害主母是多大的罪过?”


    “你因为被潘夫人抓住贪墨家财,对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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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怀恨在心,对她痛下杀手,此罪你可认?”


    孙三郎哭嚎出声:“不大人,不是我对夫人怀恨在心,而是……而是……”


    面白如纸,抖如筛糠的孙管家,此刻犹豫再三,还是没敢把话说出口。


    赵瑞轻轻叹了口气:“若你不说,这案子,最终就会落到你一个人身上。”


    “孙三郎,这是张大夫的口供,他的记性很好,蒙汗药是谁买的,想必你也不会忘记吧?”


    孙三郎抿了抿嘴唇,他深吸口气,终于还是开口:“是……蒙汗药是我同张大夫买的,也是我亲自放入金疮药之中的,但是……”


    “但是给夫人下药,然后把夫人搬去柴房,都是……都是老爷命令的。”


    孙三郎呜呜咽咽哭了出来。


    “我是文家的家生子,承蒙老爷不嫌弃,才能脱了奴籍当管家,老爷的命令对我来说便如同圣旨一般,我不敢违抗。”


    “我真的没想谋害夫人,这都是老爷的意思。”


    赵瑞垂眸看着他,声音依旧冰冷:“你真的没想谋害潘夫人吗?之前你悄悄去文家手中的商铺查账,难道不知潘夫人才是贪墨家财的人?”


    孙三郎的脸色骤变。


    赵瑞道:“潘夫人贪墨家财,却把罪责一股脑栽赃到你身上,你难道真的不恨她,不想让她死?”


    “毕竟,若你真的因此被赶出文家,你将一无所有。”


    孙三郎冷不丁被赵瑞说出真相,那张哀怨的脸也绷不住,怨恨如同春日的青草一般,一瞬弥漫至天际。


    “我……我不恨。”


    赵瑞长叹一声:“你若真不恨,就不会把纵火的日子拖到昨日。


    让一个高贵的女人不言不语不动,躺在冰冷的柴房地板上,就这么熬过整整一日,没有人救她,没有人怜悯她,甚至没有人寻找她。


    你是不是很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①参考《洗冤集录》中辟秽方和救死方。


    赵瑞:唉,什么时候才能解决谢家的案子,想给吉祥买首饰,给她买衣裳,让她戴十个金簪。


    谢吉祥:解决案子是好事,但是十个金簪倒也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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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8、红颜乱12更新:2020-10-15 11:22:57


    赵瑞所说的每一句话, 都狠狠砸在孙三郎心上。


    他心底里的所有阴暗心思,似乎都被铲子一点点挖出,暴露在阳光之下。


    孙三郎粗粗喘着气, 他最终低下了头。


    “所有的计谋都是老爷筹划, 我只是听命于老爷而已, ”孙三郎闭眼道, “老爷早就不满夫人水性杨花,也知晓夫人找了许多情人,所以才决定痛下杀手。”


    “当时夫人同刘三公子一起约定要去江黎, 此事被老爷知晓, 老爷便决定不再忍耐下去,谋划了此次计划, 他也只不过是想维护文家的脸面罢了。”


    孙三郎没有回答赵瑞刚刚的问题,只是把他早就思考好的话语重新说了一遍。


    这些话, 从文正诚吩咐他行事开始,他就反复在心里斟酌,就是为了今日这样的场面。


    若是不被抓住最好,若要抓了, 他也不是主谋, 罪不至死。


    孙三郎低声说:“我只是听令于老爷而已。”


    “你可敢当庭作证?”赵瑞问。


    家仆状告主人,若敢以自身性命作证,便可收录为证词, 也可作为人证。


    若不敢,证词也会收录, 但最后不会作为审判家主的主要证据,其证词效力大打折扣。


    虽说孙管家并非奴籍,但他依旧受雇于文家, 亦也可用此条律例。


    孙三郎未曾想赵瑞竟会如此问,一时间有些怔忪。


    他从小就跟着文正诚,年幼时做小厮,后来年纪渐长,便跟随文正诚一起出门读书,算是书童。


    待文正诚高中进士,选官出京,他也便顺理成章成为了文正诚的管家,被归还了卖身契。


    可以说,他人生中大部分时间都为文正诚而活。


    虽然杀害潘夫人确实是孙三郎心中所想,他也有报仇的意图,可整件事情中,他确实不是主导者。


    他敢不敢当庭作证?其实孙三郎是不太敢的。


    他这一辈子,仿佛生来就是为文正诚而活,根本没有反抗他的心思,也完全没有勇气。


    赵瑞见他神情恍惚,迟疑犹豫,便知道他绝对不敢作证。


    “孙三郎,当你把潘夫人如同垃圾一般扔在柴房里,是不是觉得很畅快?”赵瑞微微倾身,垂眸看向孙三郎,“当时你肯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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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风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


    孙管家微微一愣,不知赵瑞是何意思。


    赵瑞垂眸看着他。


    他脸上的怜悯和嘲弄,仿佛都要凝结成字,一个一个砸到孙三郎身上。


    “你说,若是有人作证你为主谋,你会如何?”


    孙三郎的表情逐渐凝固了。


    “不可能……”孙三郎几乎无法成声,“不可能,不可能还有人知道这事,我很谨慎的,没有人跟踪我。”


    赵瑞轻轻叹了口气:“你忘了,当时在柴房里的,不只有你。”


    当时在柴房里的,还有中了蒙汗药无法动弹的潘琳琅。


    孙三郎浑身一震。


    赵瑞淡淡笑了:“如果贵府这位潘夫人没有死呢?你说若是她出来作证,你意图谋害主母的罪名是否能落实?毕竟,她所见所闻,都是你一个人要伤害她。”


    若是潘琳琅真的没死,并且出来作证,那孙三郎便成了主谋。


    他不敢出来作证,最后谋害潘琳琅的罪名,会由他一人背负。


    原本可以活,现在却只能死了。


    孙三郎面如死灰,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根本没有退路。


    但他还是犹如被冲上岸的鱼,作着垂死挣扎:“不可能……我亲自把她放在柴房中的,看着她瘫软在地不能动弹,她不可能还活着,若她还活着,柴房中被烧死的又是谁呢?”


    赵瑞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只继续冷淡问:“孙三郎,你是否可以作证文正诚谋害正妻一案?”


    赵瑞越是不给准话,孙三郎心中越是忐忑。


    他反复回忆当时的情景,又仔细去想柴房倒塌之后漏出来的漆黑人影,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无法最终确定死者就是潘琳琅。


    赵瑞的话在他心中掀起轩然大波,让他无法平静下来。


    就在这时,校尉从外匆匆而入,在赵瑞耳边低声几句。


    紧接着,孙三郎就看到赵瑞对谢吉祥勾起唇角,展露出志得意满的笑。


    他为何要高兴?


    孙三郎心中忐忑不定,他犹豫着,纠结着,徘徊着。


    最终,自己的命压倒一切,在他心里占了上风。


    孙三郎颓唐地倒在地上,声音低哑:“我愿意作证,以自身性命指认文正诚,他便是谋划杀害夫人潘琳琅的主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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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瑞让校尉把早就写好的证词送上,孙三郎咬着牙,签字画押。


    这份证词最终落到了赵瑞的手中。


    赵瑞看着面如死灰的孙三郎,最后道:“你做了今生最正确的选择。”


    孙三郎看着手铐,一句不说,便被校尉带了下去。


    待孙三郎身影消失,赵瑞才对谢吉祥都说:“江黎护城司在江黎寻到了潘琳琅,正在押解回琉璃庄。”


    谢吉祥很诧异:“这么快?”


    刚刚赵瑞审问孙三郎的时候,谢吉祥一直没有开口,因为长时间的默契,他们很清楚如何分配审讯的主要核心。


    对于孙三郎这种人,他天生就对官爷有畏惧,赵瑞官职甚至比文正诚还要高,他自然更是胆怯。


    这一胆怯,就很容易作为突破来针对。


    待孙三郎这边松口,终于审问出他们想要的结果,谢吉祥才略松了口气。


    赵瑞点点头,对谢吉祥道:“能寻到潘琳琅倒也算是意外,她可能没有想到我们这么快就找到刘三公子,也没想到我们推算出她没有死,自然就没有特别谨慎隐匿行踪。”


    之前也说过,潘琳琅是个很贪婪的女人。


    赵瑞目光微冷,道:“她到了江黎之后,用刘家嬷嬷的身份进入城中,然后又改头换面,以外地寻亲的名义找了一处偏僻的街巷租了个宅院,若她住下后不要乱走乱动,一时间倒也不好巡查,但她舍不得浪费手里那根野山参。”


    “她心虚了,大概知道这根山参上沾染了砒-霜,也因此导致刘三公子的死亡,若她直接毁掉,便可当无事发生,可她偏要去当卖。”


    谢吉祥:“……她把染了砒-霜的山参拿去当?”


    这位潘琳琅潘夫人,可真是狠角色。


    飞快脱手证物,又能赚一笔银子,何乐而不为?她自然不会管买到的人会出什么样的祸事,只要银子落到手里,那她就高兴。


    赵瑞冷笑道:“她作茧自缚,当铺早就收到护城司的消息,无论她当卖之前文家给买过的首饰、胭脂水粉等还是山参,都会被立即辨别出。”


    正因如此,潘琳琅就这么简单地自投罗网,送上门来。


    她明明已经窜逃到江黎,改头换面重新开始新生。


    可贪婪已经深入骨髓,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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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关算尽,最终还是天网恢恢。


    孙三郎供认文正诚,潘琳琅落网江黎城,文家夫人失踪被害一案,至此可以算是落下帷幕。


    谢吉祥道:“现在,便要审问文正诚吗?”


    赵瑞却笑了:“不急。”


    审问孙三郎并且收押,赵瑞不同文正诚打招呼,直接留下一倍多的校尉看守军器司,然后就领着谢吉祥离开。


    马车上,谢吉祥问:“潘琳琅下午便能到吧?”


    赵瑞点头,说:“所以咱们先回家,其余事下午再议。”


    原本赵瑞还想让谢吉祥在芳菲苑中休息片刻,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们刚回到芳菲苑,校尉便速速来报,道之前出公差的夏婉秋总旗已归。


    听到她回来,谢吉祥很是高兴,她并不知道夏婉秋去做什么,但能平安归来便让人心中舒畅。


    只不过,这种舒畅在看见夏婉秋时荡然无存。


    夏婉秋面色苍白,胳膊上打着夹板,正病恹恹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喝苦药。


    谢吉祥一下子就皱起眉头,坐到夏婉秋身边:“夏姐姐,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


    夏婉秋一贯冷着脸,不过见了谢吉祥,面容也略缓和一些。


    她看了一眼赵瑞,然后才说:“无妨,任务而已。”


    此番出行收获颇丰,夏婉秋已经写好折子呈给赵瑞。


    赵瑞此刻正立在屋中,垂眸看着手里的折子。


    谢吉祥有些担忧,不过还是没有说些胡话,她只是帮夏婉秋整理好被褥,然后道:“等夏姐姐好了,我们再一起破案。”


    夏婉秋点头,说了一声:“好。”


    谢吉祥看过她,便不再打扰她跟赵瑞禀报案情,很快便退了出去。


    回到百花园,她也睡不着,便展开册子开始书写案情。


    这个案子看似复杂,实际上也还算简单。


    因为案件中虽然有多个嫌疑人,但原本其实只有一个被害人,也就是文正诚、孙三郎、巧思、文子轩都想杀害的潘琳琅。


    最后阴差阳错,死的是郑珊瑚和刘三公子,但他们杀人的初衷是很一致的。


    而潘琳琅杀死郑珊瑚,其动机也很清晰。


    谢吉祥一边写着,一边仔细翻看审案中每个人给出的供述,重新推敲案情。


    如此忙碌起来,时间便过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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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快,仿佛眨眼功夫,谢吉祥写了半本册子而赵瑞也从门外大步而入。


    “走吧吉祥,”赵瑞眉目舒展,“潘琳琅已经押解回琉璃庄,此刻正关押在琉璃庄护城司大牢。”


    “我们得好好审一审她了。”


    ————


    琉璃庄护城司的大狱很破败,跟皋陶司的完全没办法比。


    里面的狱卒懒懒散散,根本就不像样子。


    不过,看守潘琳琅的全部换成了皋陶司的校尉,倒是不怕潘琳琅出意外。


    从斑驳的木门进入大狱,赵瑞跟谢吉祥却不着急先去审问潘琳琅,反而去见刚刚被请来,面色依旧难看的文正诚。


    眼看案情终结在望,赵瑞似乎心情很好,对态度不甚友好的文正诚也是和颜悦色。


    “文大人来了,坐下说话。”


    文正诚是被皋陶司的校尉们“请”来的,一来就被送入大狱中,他脸色当然好不了。


    但是文正诚却没有发作。


    他心里很清楚,孙三郎已经被收押,他供述出自己的可能性很大。


    不过以孙三郎的性格,他大约不会答应当庭作证,因此文正诚现在还算淡定。


    只要孙三郎不作证,那么他很可能只是被剥夺职权,不会被判处更多罪责。


    他很清楚,整个过程里,他都没有留下任何证据。


    文正诚如此想着,反而越发平静。


    他抬头看着难得不冷脸的赵瑞,也跟着心平气和:“赵大人,不知为何要请本官来此处?”


    “什么话不能在军器司衙门里谈?”


    赵瑞看了看他身后陷入黑暗的牢狱,很是客气地说:“文大人,坐下谈。”


    文正诚便也坐了下来。


    他之前被赵瑞诓骗过一次,这一次可再也不会上当。


    赵瑞不开口,他就一字不多说。


    “文大人,你可知贵府的孙管家已经被皋陶司缉拿归案?”赵瑞道。


    文正诚点头:“知晓,他是犯了什么罪?”


    “文大人不知?”


    “赵大人不说,下官怎知?”文正诚很是淡然,“下官又不能事事都管着家中人,难免会有疏漏。”


    赵瑞不由笑了。


    这个文正诚,若非他们先攻破孙三郎,又抓回了潘琳琅,此时还真是束手无策。


    “既然文大人说自己不知,那本官便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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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大人回忆回忆,”赵瑞道,“两日前,文大人知晓其夫人要离开文家,同情人刘三公子双宿双栖,私奔而走,你便动了杀心,先命管家给潘夫人下药,然后把她挪到柴房中,让她自己孤零零躺在柴房一天一夜。”


    “之后,你佯装夫人失踪,在城中寻找,紧接着在昨日报官,道令正失踪,让护城司协助寻找。”


    说到这里,赵瑞又意味不明笑了一声。


    他虽然现在会笑,也肯笑,但此刻在大狱里的笑容,可跟谢吉祥面前的迥然不同。


    他那种冷笑,有着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让人脊背发麻。


    赵瑞继续道:“只是不凑巧,本官刚好在琉璃庄,而护城司又特别重视文大人,便由本官有幸替文大人分忧了。”


    他如此漫不经心说着分忧的话,文正诚脸上的表情也没变,依旧很是淡然。


    赵瑞也不觉得有何不对,紧接着说:“皋陶司接到报案,自然要仔细追查,不过文大人为了消灭证据,让自己置身事外,特地在皋陶司来之前,去柴房放了一把火,本官赶到的时候,刚好是火光漫天,烈火弥漫。”


    赵瑞说的就是事发的全过程。


    “灭火之后,便在柴房中发现一焦黑死者,为了保证验尸准确,本官特地命人去燕京请来了名满天下的邢大人。”


    赵瑞一边说着,一边再度展露出冰冷冷的笑容。


    “文大人也听说过邢九年邢大人吧,这位大人经验丰富,技术精湛,曾被陛下称赞为洗冤鬼医,其验尸之技术天下无人能及。”


    赵瑞拐了个弯,开始夸赞邢九年。


    他如此不厌其烦夸奖,若是邢九年在场,恐怕都要让他闭嘴。


    这也太会吹捧了。


    但文正诚没有,不过他脸上平淡的表情也略微淡去:“文大人是否以为,本案即便孙三郎不敢指证于你,便可当意外结案?”


    “你低估了邢九年,而已低估了皋陶司,”赵瑞声音一转,“不巧,我们刚好有其他证据。”


    文正诚单薄的眼皮抬起来。


    他明明是很方正的长相,看起来就一脸忠厚老实,可这一眼,却透露出几分冷然和恶意。


    那种精心谋划杀害发妻的狠厉,已经刻在他骨子里,让他没有办法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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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正诚终于忍不住了:“你有什么证据?”


    赵瑞轻轻勾起唇角,说出来的话却很模棱两可:“文大人还不知道吧,死者并非被火烧死,在起火之前,死者就死了。”


    文正诚狠狠愣住了。


    在他跟孙三郎的计谋中,显然没有事前杀人这个方案,因为如果让仵作查出,这个案子就没办法当成意外处理。


    难道……孙三郎背着他,提前杀了潘琳琅?


    这一刻,文正诚的心乱了。


    他的片刻失神,让赵瑞终于抓到缝隙,他声音越发冷厉起来:“死者在起火之前便已经死了,并且死亡多时,文大人是否记得,你去纵火的时候,死者是被困在厚实的麻袋中?”


    他这个提醒,让文正诚心头一颤。


    “不可能,不可能……”文正诚呢喃道,他当真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怎么会呢……?”


    当时情况紧急,他又头一次做纵火之事,难免有些紧张。


    但他进入柴房的时候,还是想看一眼潘琳琅悔恨的表情。


    可是这些都没有。


    被放在柴房角落里的人,整个套在麻袋中,麻袋在脚下被麻绳整齐束着,那人只能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因为蒙汗药的缘故不能挣扎。


    其实那会儿文正诚想要看一眼她的。


    他做事一贯谨慎,不看一眼死者不是他的作风,可麻袋上的绳结系得特别牢固,他几下都没扯开,这才只能慌慌张张点火。


    现在回忆起来,孙三郎为何要打那么一个绳结呢?


    赵瑞轻声问:“你是否想知道,孙三郎为何要如此而为?”


    文正诚下意识道:“他为何要那么做?这跟说好的不同。”


    说完,文正诚脸色一变,他铁青着脸,狠狠瞪了一眼赵瑞。


    赵瑞却眯着眼睛笑了。


    以前人人都怕赵瑞冷着脸,可现在,文正诚却第一个感受到,笑颜如花的赵大世子,恐怕更令人害怕。


    “是啊,文大人想想,为何跟说好的不同?”


    赵瑞叹了口气:“因为孙管家也想杀了令正呀。”


    文正诚不吭声了。


    他发现,他很容易被赵瑞的声音带着走。


    赵瑞也不管他为何不言语,话说到这里,其实文正诚的心态已经不再稳固。


    刑讯要的就是这个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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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正诚现在对孙三郎的怀疑已经堆积在心中,他什么都想不到了。


    赵瑞对身边的苏晨摆手,苏晨便拿上前,把手中孙三郎按了手印的证词给文正诚看。


    文正诚愣住了。


    赵瑞问:“怎么,文大人不认识这是何物?”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


    但这怎么可能?孙三郎怎么可能背叛他?


    文正诚眼睛睁得很大,脸上的表情终于再也绷不住,显露出几分狰狞来。


    “他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孙三郎的证词在这里,他再想隐瞒,已经不可能了。


    这份证词,直接把他打入深渊,再也无法翻身。


    赵瑞却不回答文正诚的话,反而问他:“文大人,本官记得你有一个新纳的外室?这些日子你可有去看望过她?”


    文正诚猝不及防听到他提外室,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片刻之后,他才皱眉道:“赵大人,既然孙三郎已经作证,那我没什么好说的,要关要押,是如何刑罚,都请给个痛快。”


    他作为朝廷命官,最是知道案子拖着有多难熬。他也知道,此刻识时务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他只能被关押在这种破破烂烂的大狱中,每天吃着猪狗不如的饭菜,日复一日等着审判。


    判决一日不来,他就无法安寝。


    赵瑞如此这般,他以为赵瑞是在捉弄他,脸色便更难看。


    作为主审官,赵瑞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结果,这个案子可以完美收场,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赵瑞却对文正诚的态度没什么不满,他只是很平静问:“文大人,此事事关重要,还请文大人仔细回忆。”


    文正诚皱眉看着他,最终道:“是,我去岁认识了一个孤身女人,两厢生情,便纳为外室,安置在平安街。”


    赵瑞道:“此事,令正潘夫人是否知情?”


    到了这个节骨眼,文正诚对于这些细枝末节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知情,她曾派她那个傻了吧唧的长工情人跟踪我,知道了郑珊瑚的住址。”


    赵瑞点点头,让校尉一句一句跟他核对供词,最后让他签字画押。


    等到一切都办完,赵瑞也不让文正诚走,只让校尉给他戴上手铐,依旧留在审讯室中。


    文正诚已经有些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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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筹谋多日且天衣无缝的计划,还是出了纰漏,又被自己的管家背叛,成了阶下囚。


    此刻的他心情自然好不到那里去。


    跟他相比,赵瑞的心情简直是极好的。


    他同谢吉祥对视一眼,见谢吉祥冲自己点了点头,便拍手道:“文大人,本官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文正诚皱眉看着他,一语不发。


    谢吉祥发现,重新活跃起来的瑞哥哥,比以前更坏了。


    “既然文大人不选,我便先说坏消息了,”赵瑞垂眸看向文正诚,“很遗憾告知文大人,您的这位如花似玉的外室,已经死了,就在两日之前。”


    文正诚一瞬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珊瑚死了?”


    赵瑞很严肃地点点头,把早就准备好的验尸格目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文正诚眼神倒是很好使,一下子就看到其中的几个字眼:“死后被烧?”


    “正是如此,文大人纵火烧成焦炭的那个人,就是您心爱的珊瑚姑娘,”赵瑞顿了顿,继续道,“还没告诉文大人好消息呢,好消息是……”


    赵瑞勾起唇角:“好消息是,令正潘夫人并没有死亡,我们寻到了潘夫人。”


    “文大人,想不想见见自己的妻子?”


    赵瑞的声音好似幽冥来的鬼魅,一字一顿,钻入文正诚的心房。


    无边的战栗从他背后蹿起,冷汗一点一滴从他额头滴落,文正诚的脸色苍白如纸,这一瞬间,世界从他面前倒塌。


    潘琳琅怎么可以还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备注:本章所说的定罪律法为架空编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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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9、红颜乱(完)更新:2020-10-15 11:22:57


    赵瑞所说的话, 每一句都在撼动文正诚内心的防线。


    听到最后一句,文正诚几乎都要崩溃。


    这几天他所笃定的事一件件崩塌,最终溃不成堤, 洪水翻涌。


    他费尽心机, 谋划多日烧死的人, 居然不是那个他想要杀人灭口的妻子潘琳琅, 而是他喜欢的年轻外室郑珊瑚。


    更可怕的是,潘琳琅居然没有死!


    谢吉祥看文正诚狠狠捂住脸,好半天都没说出话来。


    他脑中一定混乱不堪, 也大约很是惊慌, 潘琳琅没有死,对文正诚打击居然如此之大, 让他什么都来不及去掩盖了。


    文正诚想见潘琳琅吗?他肯定不想。


    他都能如此狠辣地杀掉她,想把她活活烧死, 又为何想要再见她一面?


    但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却在诱惑他。


    见一见,见一见便知,赵瑞所言是否为真, 便知潘琳琅是否当真死里逃生。


    他是不是在诓骗自己?


    这一刻, 文正诚心中天人交战,完全不知要作何反应。


    赵瑞看他如此纠结,便跟谢吉祥交换了一个眼神。


    之前谢吉祥对他轻声说了几句, 赵瑞也不想放过这个线索,所以对于文正诚的刺激便有过之而无不及。


    现在眼看文正诚崩溃, 确实是审问的最好时机。


    赵瑞道:“文大人,虽然不知你是否还想再见令正,但令正确实还想再见你一面, 这边请。”


    文正诚没有动。


    他似乎都没听到赵瑞说什么。


    赵瑞也不在乎,他直接对苏晨摆手,苏晨便领着两个校尉,直接上前架起文正诚,带着他一起往大狱深处行去。


    能跟在身边的,都是赵瑞的心腹。


    谢吉祥跟在赵瑞身后,轻声问:“瑞哥哥,你说能问出来吗?”


    赵瑞用折扇虚托她的腰,怕她一不留神绊倒。


    “无论他们说不说,此事都要严查。”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想到家中事,也不由肃了眉眼。


    待来到大狱深处一处牢房前,苏晨才让校尉把文正诚重新绑在椅子上,不让他动弹。


    文正诚还没坐稳,一道柔和的嗓音便响起:“哎呦,老爷,您可是来看望妾身的?”


    文正诚浑身一颤。


    谢吉祥顺着赵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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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光看过去,只见在阴暗的牢房里,有一个身穿娇艳红衣的女子。


    她约莫三十几许的年岁,头上梳着牡丹髻,三支宝葫芦银簪插戴在发髻上,显得她眉眼更是明媚。


    潘夫人潘琳琅长了一张相当美艳的脸。


    她眉目含笑,肤白似雪,一双薄唇艳红夺目,让人很难移开眼去。


    再加上那身惹眼的红衣,更衬得她明媚大方,漂亮非凡。


    这样一个女人,难怪文正诚当年为了他犯下以妾为妻的罪过。


    她确实很美丽。


    可这一对百姓口中恩爱非常的夫妻,此时却一个垂眸不愉,一个满脸嘲讽。


    谢吉祥坐在赵瑞身边,仔细看着潘琳琅。


    她的身形同被烧死的郑珊瑚真的有七八分像,两人都是娇小而纤细的身材,细瘦的腰不盈一握,翩翩如仙。


    似乎感受到了谢吉祥的目光,潘琳琅明媚的眼儿一扫,把眼神落到了谢吉祥的身上。


    她怎么也想不到,主审她案子的竟会是这样一对年轻男女。


    赵瑞气势很足,人虽年轻,可常人却不敢小觑,谢吉祥则不同,无论怎么看,她都是个喜庆可爱的乖女娃。


    潘琳琅瞧着谢吉祥笑:“这丫头真讨人喜欢,只看你坐在这里,就觉得很是欢喜。”


    谢吉祥冲她腼腆一笑:“谢谢夫人夸赞。”


    潘琳琅也没想到她还挺大方,便挑眉一笑:“不客气。”


    两个人这边说了几句,赵瑞便开口:“潘琳琅,你可知罪?”


    潘琳琅又去看低头一言不发的文正诚,漫不经心道:“我有什么罪?我的夫君要杀我,我只能逃跑保命,论罪也是他有罪吧,你说是不是夫君大人?”


    文正诚终于被她几次三番的挑拨刺激到,抬头狠狠看向她。


    “你这个女人!”他眼睛通红,却不是因为流泪,而是因为怨恨,“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我何至于此!”


    赵瑞和谢吉祥都很清楚,他所言皆是这些年的过往。


    但潘琳琅却好似不知,她勾唇冷笑:“呦夫君大人,您这话说得妾身好事害怕,您要杀妾身,要把妾身活活烧死,怎么能是妾身的错呢?”


    文正诚:“你!”


    他粗喘着气,显然被气得不轻。


    “你这个女人,你这个恶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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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人!”文正诚粗喘着气骂她。


    狗咬狗这种戏码,是主审官最喜欢看的。


    果然,文正诚的精神一点点被逼到绝境,他一张嘴,说的话就再不受控制。


    “当年要不是你不停蛊惑我,我又为何千方百计把你扶正,让你当我的妻子,可我没想到,你当了我的妻子还不满足,依旧在外沾花惹草,情人无数。”


    文正诚咬牙切齿:“因为你,我丢尽了颜面,原本那些事我都忍了,可你竟然还想私奔,这我绝对不能忍。”


    “你要是私奔,我以后还如何在朝堂立足。”


    潘琳琅冷笑一声:“呦呵,怎么文大人竟还翻起旧账来?当年难道不是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连原配夫人重病在床都不顾,偏要迎娶我为继室?嫁给你之后,我哪日不是恪守本分,上孝敬公婆,下抚养儿女,甚至家中的庶务也是由我打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再说我为何找情人,你自己难道不清楚?”


    潘琳琅一看便是性格很强势的那种女人,这几句话说下来,文正诚反而被她气得面红耳赤,浑身哆嗦。


    就连刚才招供他都没这么崩溃,现在一面对潘琳琅的数落,竟怒发冲冠,什么话都敢往外说。


    “我一个京官,寻个外室怎么了?原你也不是我的妾室,如今翻身成了夫人,就忘了自己的曾经?”


    文正诚口不择言:“进我文家的时候你是什么身份,想必你自己比谁都清楚,我不说,只是顾念夫妻情分。”


    这话里面所蕴含的线索,还真挺多。


    潘琳琅想必也是积怨已久,又因杀人窜逃败露被抓,现在也算是破罐子破摔,对文正诚一点好脸色都没有。


    “我是什么东西,你就是什么东西,要不是同样的玩意,又如何能做夫妻?”


    文正诚:“你!”


    文正诚跟她争执,真是一点胜算都没有。


    谢吉祥跟赵瑞两个稳稳当当坐在一边,一句没审,人家自己就全都吐露出来,还真是省事。


    潘琳琅这会儿也不再端着,她也懒得同文正诚废话,反而转过头来看向赵瑞。


    “这位大人把妾身抓来,到底是为何?”


    赵瑞道:“潘夫人自己应当很清楚,两日前的傍晚,在平安街二十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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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应当不会忘记吧?”


    潘琳琅含笑看着赵瑞,见他年纪轻轻却板着脸,难得有些少年老成,不由轻声笑了笑。


    “小郎君,老是皱眉头可不好哟,吓坏了身边的小姑娘怎么办?”


    赵瑞面色如常:“潘夫人,请回答本官的询问。”


    潘琳琅啧了一声,这才说:“我不知道平安街二十号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文正诚突然插话:“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之前你还让你那个傻情人跟踪我,你这个毒妇,是不是你杀了珊瑚,是不是?”


    潘琳琅对于文正诚这样的攻讦完全不往心里去。


    她漫不经心说:“我不知道。”


    赵瑞顿了顿,对身边的校尉挥手,道:“那本官就帮夫人回忆一下,您还认识这根山参吧,也正是因为这根山参,刘三公子才会中毒而亡。”


    听到中毒而亡四个字,潘琳琅的表情终于变了。


    她安静下来,却从刚刚的妙语连珠变成了现在的沉默寡言。


    赵瑞看她沉默着一语不发,便道:“潘琳琅,孙三郎已经招供,他愿意出面指正文正诚谋害妻子一案,当然,因为他的证词,你杀害郑珊瑚也有了动机和部分证据。”


    “根据孙三郎的证词,他用蒙汗药把你从主院搬出,直接送至柴房,这个过程他记得很清楚。”


    “至于柴房里那具尸体从你变成了郑珊瑚,而你从文家偷出的野山参又在平安街毒害刘三公子,又成了一项新的证据。”


    虽然潘琳琅此行皆不是直接证据,但她手里有杀害刘三公子的有毒野山参,就能给她定罪。


    随着赵瑞的话,潘琳琅的眉眼也跟着变了。


    她撇了撇嘴,轻轻啧了一声:“小郎君好厉害的探案本领,难怪你年纪轻轻就能做堂官,不像有些人……一把年纪才五品。”


    潘琳琅是说一句都要捎带文正诚一句,怎么都不肯放过他。


    文正诚深吸口气,差点就开口继续跟他叫骂起来。


    赵瑞问:“潘琳琅,刘三公子被毒杀一案,你认还是不认?”


    无论刘三公子因何而死,无论他们怎么推测其间发生之事,害死刘三公子的关键证据,带有砒-霜的老山参就在潘琳琅手中。


    她不仅有杀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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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机、逃窜行为,甚至去了江黎用的还是刘家嬷嬷的身份,之后也有毁灭证据之嫌疑,因此,把她定为毒杀刘三公子一案的凶手,也不是不可以。


    潘琳琅垂眸看向赵瑞,见他凤目冰冷,似乎对自己的唱念做打毫不在意,不由叹了口气。


    “怎么也算是夫妻一场,我自然不能杀了刘三,”潘琳琅道,“他的死是意外。”


    紧接着,潘琳琅便似笑非笑看向文正诚:“不过那个小蹄子,确实是我杀的。”


    潘琳琅看着文正诚涨得通红的脸,舔了舔殷红的嘴唇:“我还记得我先勒住她的脖颈,让她昏迷过去,然后我就把她偷偷运送回军器司的柴房里,在她心口刺入一刀,让她就躺在那里,最终因失血过多而死。”


    潘琳琅笑得满面春风:“夫君大人,你可知这么死有多痛苦吗?比之被活活烧死,也差不了许多。”


    文正诚声嘶力竭:“你这个毒妇!”


    潘琳琅脸上的笑容略有些收敛,她淡淡道:“还不是被你逼的,你要反省一下自己,为何好好一个家,成了这般模样。”


    ————


    潘琳琅这话一说出口,大牢一片安静。


    文正诚深深吸着气,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们两个走到今日,并非感情淡漠那么简单。


    文正诚道:“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错吗?到底为何,你心里清楚。”


    潘琳琅脸上的表情越发冷淡了。


    刚开始的嘲弄和挑衅都从她身上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冷漠。


    “你知道了。”潘琳琅问。


    文正诚苦笑出声:“是,我是没能当上堂官,可我也不傻,自从……”


    他说到这里,说话声戛然而止,后面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赵瑞扭头看向谢吉祥,谢吉祥冲他微微一笑。


    他们隐含的话语,都被谢吉祥猜中,之前谢吉祥便说,这个案子中的感情和夫妻恩怨或许不是重点。


    重点是潘琳琅和郑珊瑚的身份,若非他们身份特殊,恐怕文正诚也不会下死手。


    但是潘琳琅的身份太难查了,郑珊瑚的也是,这两个女人好似凭空出现,专为迷惑文正诚而来。


    二十年前有一个潘琳琅还不够,二十年后还送了郑珊瑚来,让文正诚终于下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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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定,想要除掉潘琳琅。


    这些仪鸾司都查不到的内情,或许今夜可以审出些千丝万缕的线索。


    看到文正诚不再多言,而潘琳琅也垂眸不语,赵瑞便道:“文大人怎么不说了?本官还想继续听。”


    文正诚抬眸看他,目光难得有些犀利:“赵大人真的想知道,也真的敢知道吗?”


    赵瑞轻声笑了:“文大人还是不了解本官,不……你不了解本世子,本世子怕过什么?”


    赵王府屹立百多年不倒,一代代赵王皆是陛下身边的孤臣,便是他父亲一无是处,却也从来不跟任何皇子打交道。


    便是他,也从小就在陛下的眼皮子底下长大。


    若陛下当真怀疑他,那他也进不了仪鸾司,又执掌不了皋陶司。


    文正诚这个问题,简直让人觉得可笑。


    听了赵瑞的话,文正诚眼眸中突然浮现出些许嫉妒的情绪。


    但这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却还是让赵瑞看得清楚。


    他定定看着文正诚,道:“现在在大狱中的都是本官心腹,文大人也不用害怕,还有什么内情可告知于本官,本官会酌情上表给圣上。”


    文正诚完全没想到,赵瑞还能说这样一句话。


    他蓄意谋害妻子,同管家密谋烧死妻子当以谋杀论处。


    对于一个朝廷命官,此罪名可大可小,端看圣上如何斟酌。


    但圣上的脾气,任何人都知道,文正诚自从罪行暴露,就做好了秋后问斩的准备。


    如今,赵瑞却给了他另一种可能。


    文正诚的心在一瞬间动摇了。


    “文正诚,你真叫我瞧不起,”潘琳琅的话,如同魔鬼之音,让文正诚战栗,“你真的太天真了。”


    文正诚一下子哑了口,再也说不出话来。


    赵瑞抬头看向潘琳琅。


    这个强势的女人如今就靠着牢房的栏杆,眼眸低垂,似乎很是淡漠,又有些漫不经心。


    赵瑞刚要说话,谢吉祥却拍了拍他的手。


    在阴冷的大狱中,谢吉祥清甜的嗓音悠然响起。


    “潘夫人,您不想让文大人所说的内情,我大概能猜到一点,”谢吉祥道,“您跟郑珊瑚并非普通的民女,而是被人控制的武器,而你们所要对付的人,就是文大人这般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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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途的书生进士。”


    “原本若只有您一个人,我还想不到这些,”谢吉祥道,“可是您跟郑珊瑚的出现方式、面容和身形都太过相似,你们的背景也一模一样,皆是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那时候我就想,你为何一定要金蝉脱壳,死里逃生,借由刘三公子家中的嬷嬷身份,潜入江黎改名换姓,”谢吉祥道,“后来我想明白了,无论你是否能逃过文大人的谋杀,也无论你是妻子还是妾室,你的存在,对你背后之人已经无用,并且,你知道的事,你所掌握的证据,都让他们一定要除掉你。”


    谢吉祥看着面色骤变的潘琳琅,微微一笑:“潘夫人,我说的对吗?”


    潘琳琅的目光,终于从文正诚身上移开。


    她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年轻的小姑娘。


    青春与韶华在她身上绽放光彩,她就如同展露芳华的璞玉,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身上那种官家小姐的气度,也让人心里清楚,她是真正的闺阁小姐,锦绣千金。


    潘琳琅突然叹了口气:“若我同你一样,那该有多好。”


    谢吉祥的出身,是她曾经渴求而求不到的。


    “潘夫人,你不了解赵大人,也更不了解皋陶司,”谢吉祥道,“赵大人一旦承诺,就一定能做到,无论这承诺是对文大人还是对你,都是一样的。”


    “你百般谋划都要死里逃生,如今难道便要放弃?”谢吉祥的话,在潘琳琅的心口留下巨大的波澜。


    有多少年?有多少年了,她从来没有对另外一个人产生过期待之情。


    那种想要和盘托出的心思令她自己都很陌生,不知要如何面对。


    这一刻,潘琳琅是真的犹豫了。


    “你们让我想一想,明日……明日我就给你们答案。”


    赵瑞知道,能让潘琳琅犹豫已经殊为不易,便没有再步步紧逼。


    他的目光,落到了文正诚的身上。


    文正诚沉默片刻,道:“一开始我确实不知潘琳琅的身份,而已不知她带着什么样的目的,当年在府中,我确实最喜爱她,也确实利用这份爱意达到目的。”


    文正诚不去看潘琳琅,继续说:“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发觉得不对,这种不对,建立在朝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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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从一个孤臣,变成了……”


    文正诚没有说话,但赵瑞却很清楚。


    表面上,文正诚确实是陛下颇为欣赏的忠臣,可实际上,在朝中替他说话的,多为次辅张承泽。


    文正诚已经隐约成了张承泽一派,并且随着他任职军器司监正,这种派系身份越发敏感。


    直到此时文正诚才明白,潘琳琅是谁派来的。


    多可怕啊,对方等了二十年,才开始动用他这颗棋子。


    文正诚垂下眼眸,深深叹了口气:“但我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潘琳琅在我身边二十年,私下里的那些龌龊事,她比谁都清楚,”文正诚声音悲凉,“她清楚,她身后的人便也很清楚,只要我不听话……”


    只要文正诚不听话,那他这个军器司监正就坐到了头。


    红颜多情,可红颜也伤情,文正诚自己走入美人计的圈套里,经年沉醉,直到终于被挑破那种美人多情的假象,才终于看清一切。


    悔之晚矣。


    潘琳琅知道他太多事,知道文家太多秘密,他不能放任她继续活下去。


    文正诚看了一眼安静静坐的谢吉祥,叹了口气:“这位谢推官说得对,我的动机,从来都不是什么情情爱爱。若非如此,我又如何会收下郑珊瑚?难道到了现在,我还能不知她是什么身份?”


    情爱哪里有性命和家族重要?


    他若是敢拒绝郑珊瑚,就说明他起了疑心,所以他捏着鼻子忍下来,佯装宠爱和迷恋。


    赵瑞道:“文大人,你可有证据?”


    文正诚说的不是别人,是当朝次辅,是文渊阁的阁老。


    张承泽官运亨通三十载,从一个小小的进士到如今的天子重臣,不可能单凭文正诚的几句话便能落马。


    文正诚沉吟片刻,他道:“有些话,我需要同赵大人单独说。”


    他的顾虑可以理解,赵瑞点点头,安排苏晨另寻一处审讯室,然后便看向潘琳琅:“潘夫人,还望你能想通。”


    说完,他便跟文正诚一起离开了监牢。


    谢吉祥坐在原处,看着垂眸不语的潘琳琅,轻声问:“你知道的更多,对吗?”


    潘琳琅看着她眼眸中的期盼,最终挤出一个奇怪的笑:“你这丫


    69、红颜乱(完) (8/9)


    头,真聪明啊。”


    ——


    军器司的案子终结,皋陶司缉拿文正诚、孙三郎、潘琳琅归案。而巧思和文子轩由于证据不足,只能另外立案,端看最后大理寺如何判罚。


    如此一来,芳菲苑便也不好再停留,谢吉祥收拾了一小箱子书,跟着赵瑞的马车启程回京。


    路上,谢吉祥问他:“最终如何?潘夫人是否供述案情?”


    之后对于文正诚审问谢吉祥没有去,潘琳琅是否供述,谢吉祥也不知。赵瑞一直没说细节,不过她倒是知道两人听闻已经准备押解,过几日就会被送回燕京皋陶司,再行最终审问。


    赵瑞垂眸看她,见她一脸认真,眼睛圆鼓鼓的,仿佛初生的小鹿那般,很是有些可爱。


    “你猜猜?”赵瑞起了坏心思。


    谢吉祥眼睛微微睁大,怎么也没想到他竟是这么一句,忍不住捶了他一下。


    “你又捉弄我,”谢吉祥道,“回去不让奶娘给你做午食了。”


    赵瑞连连求饶,最后低声道:“你放心,瑞哥哥出手还能有错?”


    谢吉祥见他很是淡定,还是忍不住问:“潘夫人可有直言?”


    赵瑞笑了。


    他伸手在谢吉祥发团上戳了一下,然后说:“不急,待到了皋陶司,一切就能有结果。”


    马车咕噜噜,带着一双小儿女回了熟悉的家。


    ————


    夜里的琉璃庄护城司很是冷清,大狱里也安安静静,好似没有人在。


    皋陶司派来的校尉似乎今夜都有事,没有单独守在潘琳琅的监牢之外。


    潘琳琅抱膝坐在草甸子上,哼着不知名的歌谣。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潘琳琅的眼前,潘琳琅抬头看了他一眼,兀自笑了。


    “矜矜业业二十年,一朝踏错,便不留情面,真是冷酷啊。”


    寒光闪现,潘琳琅最后叹了一声。


    “罢了,此生便如此吧。”


    作者有话要说:昂本单元完结,下一个单元是比较短的主线+感情戏~直接看就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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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0、鹊桥仙01更新:2020-10-15 11:22:57


    回到燕京之后, 没过几日,燕京便慢慢凉爽下来。


    一晃到了七月中,燕京倒是再无事由, 谢吉祥安静在家里侍弄了几日花草, 也慢慢习惯了悠闲日子。


    她是悠闲, 赵瑞却很忙碌。


    原因无他, 之前说要带回皋陶司审问的文正诚和潘琳琅,相继被人杀害在琉璃庄大狱内,赵瑞带人来回奔波于燕京和琉璃庄, 就为了抓到凶手。


    但是这个凶手却很难抓, 赵瑞忙了快半个月,待到七月中, 人也没抓到。


    因此,听闻陛下还训斥他一番, 罚了他两个月的俸禄,并让他在家闭门思过三日。


    这个消息对于一直在家的谢吉祥压根就不知道,所以当她早起侍弄完花草,准备跟何嫚娘出去买些香料的时, 看到赵瑞突然上门, 还挺诧异。


    “瑞哥哥,人抓到了?”


    案子的具体情况她不是很清楚,因为牵扯了皋陶司和护城司之间的公事, 赵瑞便没让谢吉祥跟随,自己领着苏晨等人查的案子。


    所以谢吉祥确实不知案子的进展。


    赵瑞比之前要瘦了一圈, 但人看起来却更精神,谢吉祥仰着头看他,总觉得赵瑞似乎又长个了。


    原来日日都陪伴在身边, 对于成长和变化都会模糊,不会那么敏锐察觉。


    几日不见,这种变化便会被无端放大,令人无法忽视。


    赵瑞低头看着谢吉祥小鹿般的圆眼,看到了她眼眸中的担忧和关心,不由勾唇笑了。


    “你放心,案子没什么事了,”赵瑞声音虽略有些低哑,却依旧温和,“今日过来就是要同你说案子的。”


    谢吉祥便只能让何嫚娘独自去买香料,自己同赵瑞回了家。


    待关好门,谢吉祥才问:“人抓到了?”


    其实对于文正诚和潘琳琅被杀一案,谢吉祥总觉得疑点颇多,然而赵瑞却没有直言,谢吉祥便清醒地没有多问。


    果然,等到案件终结,赵瑞便会上门告知。


    “杀手趁着仪鸾司同护城司的校尉换班,潜入牢狱之中,极快杀害了文大人及潘琳琅两人,杀人之后便迅速潜逃,根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赵瑞声音很轻,很低,谢吉祥却能听清。


    “他杀人所用为匕首,手法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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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一刀毙命,一看便是熟手。”


    谢吉祥略有些诧异:“黑市的杀手?”


    赵瑞点点头:“不仅仅是杀手,此人绝对是顶尖杀手,他来去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若非校尉给潘琳琅送饭发现她一直不回应,都不会发现人已经死了。”


    谢吉祥听到这里,心里也很郁闷。


    原本以为这个案子可以拔出萝卜带出泥,牵扯出背后更大的案子,结果居然是如此。


    谢吉祥叹了口气:“潘夫人还什么都没来得及说,也太令人惋惜了。”


    赵瑞眼眸沉沉,此刻却没有看向谢吉祥。


    他道:“仅凭一开始文正诚的口供,不足以直接调查张承泽,不过……”


    赵瑞冷笑一声:“他们以为人死了就是灭了口吗?不是的,只要圣上怀疑,他们就永远不会再被接纳。”


    谢吉祥抬头,看着赵瑞冰冷的眼眸。


    知道这一次的失手令赵瑞动了怒。


    “瑞哥哥,莫要生气,”谢吉祥柔声劝他,“只要对方动过手,就不可能一点线索都没留下。”


    赵瑞没想到能听到小青梅如此软软安慰,眉目间的冷意也收敛起来。


    “嗯,我知道的,我不着急,”赵瑞叹了口气,声音模糊,“可……有人着急啊。”


    赵瑞想起这几日见到的陛下,他那单薄身形和苍白的脸庞,让人心中发慌。


    但他不能慌。


    如今所有的朝臣,圣上手中所有的忠臣,都在拼尽全力,只要能抓到一丝一毫的线索,那么……


    赵瑞眸子一沉,对着谢吉祥道:“吉祥,你还记得当年的事多少?”


    谢吉祥微微一愣,道:“记得的事,之前我都告诉瑞哥哥了。”


    就连那本诗集上的字,也是她在回忆家中过往旧事的悲痛中,一个字一个字回忆起来的。


    这个线索很珍贵,却也很……模糊。


    这本诗集已经寻遍不着,当时它意味着什么,又昭示着什么,都已成为过往云烟,随着谢家那些人命成为过去。


    如果再去回忆,谢吉祥确实已经想不出更多的线索和细节。


    她自己也难受,也焦急,可光自己焦急,那是办不了任何事情,改变不了任何过去的。


    赵瑞偏过头来,用那双深邃的眼眸认真看着谢吉祥。


    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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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经如同一个小团子的谢吉祥已经长大了,她虽然身量很矮,看起来也很娇小,面容似乎也没什么改变,笑起来依旧一团稚嫩。


    可赵瑞却很清楚,她早就成为心智坚定的大姑娘。


    面对死者,面对凶徒,她从来不害怕,也从来不退缩。


    她就如同狼群里幼兽,虽然瘦小,虽然单薄,却依旧是狼。


    她继承于谢渊亭和苏滢秀的坚韧、勇敢、果决和聪慧,让她比任何人都优秀。


    赵瑞轻声问她:“吉祥,你可想再回家看看?”


    谢吉祥的呼吸一下子就停住了。


    她想再回家吗?想回那个优雅别致的三进院落吗?还想再看一看家中的一草一木吗?


    这个问题,谢吉祥竟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心底深处,她其实是很想回去的。


    她怀念家中的一切,怀念家中扩建的亭台楼阁,怀念她闺阁下面的小花坛,怀念荷花池边兄长给她系的秋千,也怀念父母的主院中,一家人经常喝茶那个郁郁葱葱的葡萄架。


    家中的一草一木,一院一景,早就印刻在她心底里,让她在午夜梦回中无数次地回到过去。


    也……无数次地想要寻找父母的踪迹。


    可是,梦过那么多次,她走遍了家中所有的地方,却始终看不到父母的身影。


    哪怕他们温和而慈祥的笑声,也都仿佛成了另一个世界的念想。


    在美丽的梦境中,她从来都没有梦见过他们。


    只有白日里,只有白日里的回忆,才能让她不致于忘记父母的音容笑貌。


    自从离开家,谢吉祥就下意识不往桐花巷行走,她不想看到自己的家里住了陌生人,也不敢再去看被破坏了的旧日光影。


    可不敢是不敢,心底深处,她依旧想再回去看一看。


    哪怕能看到一丝的旧日回忆,也是好的。


    赵瑞没想到自己轻轻一句话,却惹得谢吉祥沉入长时间的沉默中,一颗心再次酸酸涩涩疼痛起来。


    是啊,小姑娘再坚强,再勇敢,她依旧失去了父母,失去了自己的家。


    这种深入骨髓的痛,哪怕是他,哪怕是一个健壮的大男人,也不会等闲视之。


    赵瑞伸出手,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时候拉到石桌上,轻轻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谢吉祥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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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抬起头,红着眼睛看向赵瑞。


    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但赵瑞却从她的眼神里,找寻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想去,是不是?”


    赵瑞哑着嗓子问,他原本看谢吉祥如此难过,便想不去就不去了。但谢吉祥的坚强超过了他的想象。


    谢吉祥沉默地点了点头,她问:“如何能进去?我记得已经封禁多时。”


    赵瑞想了想,只是说:“你放心,谢家旧宅还是可以进出的,我先让人打扫一番,我们明日再去。”


    谢吉祥微微有些诧异:“瑞哥哥……”


    她想问他家宅如何?房子是否已经被拆坏,家中的池塘还在不在,她宝贵的葡萄架和秋千,是否也还在原处。


    可话到嘴边,她又说不出口了。


    人都不在了,追求这些身外之物,还有什么意义呢?


    谢吉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好,那我后日早晨等你。”


    赵瑞捏了捏谢吉祥的手,道:“嗯,我会一直陪着你的,别怕。”


    两个人的手一个大一小,一个白皙纤细,一个修长有力。


    可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却又是那么契合,仿佛他们天生就应当彼此携手,一起度过这一生。


    或许因为沉浸在要回家的思绪里,谢吉祥一直没有注意两个人交握的手,她就出神地看着眼前的院门,一言不发。


    赵瑞低头看了看,目光在双手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放开。


    他舍不得,舍不得放开她。


    定了要回家的日子,谢吉祥一颗心就老是浮着,中午用饭也没什么胃口,还是赵瑞哄着才好不容易用下小半碗米,然后就怎么都吃不下了。


    午歇时,赵瑞回了皋陶司,谢吉祥则一个人躺在床上发呆。


    她在回忆家中的点点滴滴,若是回去了,她想去哪里看?


    她想念自己的阁楼,想念兄长的摘星院,也想念父母的秀渊斋,家中的一草一木,早就印刻在心底深处,一直无法忘怀。


    谢吉祥抬起手,轻轻捂住眼睛。


    在一片漆黑中,思绪如同飞舞的蝶儿上下纷飞,在回忆的长河里四处飞舞。


    最终,那蝶儿落在了父亲的书房里。


    黑暗之中,蝴蝶翅膀上的荧光好似点亮了谢吉祥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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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书房中的一景一物,重新回到她的脑海中。


    那是最重要的,也是一切的开始。


    谢吉祥深吸口气。


    她需要仔细去追寻,仔细去回忆,把那一日母亲所说的每一句话,都重新回忆起来。


    或许,那里可以成为一切的结束。


    ————


    谢吉祥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是在安神香的安抚下,她很快便沉入梦乡。


    梦中有着她所怀念的一切。


    这一夜的美梦好似一颗甜蜜的糖,让谢吉祥只觉得浑身舒畅,清晨醒来时也是心里甜滋滋的,虽然她想不起来梦到什么,却也能猜出大概。


    谢吉祥安静躺了一会儿,她没有非要去回忆这个美梦,只是轻轻喘着气,努力平复自己躁动的内心。


    她很清楚,自己应该以平常心面对这一切。


    否则,她无法看到事情的真相,也无法查到当年旧案的线索。


    谢吉祥安静了一小会儿,便翻身起床,从床边的衣服架子上挑挑拣拣好半天,还是选了奶娘给她新做的那身衫裙。


    要回家,还是要穿得漂亮利落一些。


    她收拾好自己,便轻轻悄悄推门而出,此时天色还暗,寂静的燕京城还在沉睡,天地间一片灰蒙蒙,仿佛只有谢吉祥一人醒来。


    谢吉祥在院子里轻手轻脚漱口净面,然后便背上自己的小兔子背包,打开了院门。


    虽然天还未亮,但梧桐巷的早餐铺子却已经开张。


    谢吉祥离开青梅巷,一路往梧桐巷行去,刚走到巷口,她就闻到热闹的食物香气。


    浓墨重彩的炸糕就在巷子口,油炸过后的香味瞬间便钻入鼻腔内,让人轻轻一闻,腹中的馋虫便会被唤醒,精神为之一振。


    再往里行去,皮蛋瘦肉粥的米香和鲜肉包的鲜香便又一起涌上来,这两样配在一起,也是特别的适合。


    谢吉祥略过前头几样,轻轻按了按有些空的胃,一路往烧麦铺行去。


    何嫚娘也很喜欢这家的烧麦。


    薄得仿佛能看透一切的面皮里,是晶莹剔透的糯米,糯米裹着一层猪油,还没走近,蘑菇的鲜美便扑面而来。


    这家的烧麦有两个口味,一个是香菇猪肉,一个是火腿虾仁,一道有菌菇极致的香,另一道却是虾仁和火腿热闹的鲜,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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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都很好吃。


    谢吉祥一样买了一斤,放在手上的食盒里,又往后面走去。


    这时还早,会来买早点的都是要赶早工的百姓,他们大多舍不得吃烧麦肉包这样的肉食,全部都等在菜饽饽铺子门口,一人买上三个,路上就能吃完。


    谢吉祥没有跟他们一起排队,直接去了馄饨摊前。


    六嫂家的馄饨她跟奶娘常吃。


    薄皮大馅的荠菜馄饨带着一股清香,加了马蹄碎的肉馅软嫩弹牙,却很有嚼劲,清脆宜人。


    放了木耳的鲜肉馄饨里面加了香菇水,吃起来有一种脆爽可口的爽快感,也都是她跟奶娘的爱。


    六嫂瞧见她来,麻利地给她一样装了半斤:“吉祥今日可早。”


    谢吉祥弯眉一笑,声音甜甜的:“今日要出门去,自然要早起。”


    六嫂同她很熟,把馄饨整齐码放在竹筐里,然后上面给放了一小碗花生芝麻酱。


    这是南地的吃法,煮好的馄饨直接放在碟子里,上面倒上一层花生芝麻酱,丰富的口感一下子便涌上心头,若是不喝些汤,没吃几个都要腻。


    买完这些,谢吉祥又去打了一壶豆浆并十个大肉包,然后才美滋滋回家去。


    到家的时候,何嫚娘已经起来了。


    她刚烧好灶,听到谢吉祥的脚步声,立即开了院门。


    “早晨买了什么?”


    谢吉祥笑眯眯说:“买了奶娘最喜欢的烧麦和馄饨,豆浆放着,下午加了糖当甜水喝。”


    何嫚娘把水煮开,馄饨直接下锅:“怎么今日想起去买早食了?”


    谢吉祥把肉包放在笊篱下,然后在桌上摆碗筷:“最近挺忙,一直不得闲,想起好久都没给奶娘买过早食,便就去了。”


    她一贯贴心懂事,何嫚娘心里感叹,倒是没回头。


    “好,小姐最贴心了。”何嫚娘如此说。


    谢吉祥笑笑,回房把常用的东西放到小兔子包包里,然后出来跟何嫚娘一起用早食。


    母女两个用饭很快,不多时一顿美味的早食便用完,谢吉祥又取出自己的小炉子,蹲在院子里煮茶。


    她很少大清早就喝茶,何嫚娘很诧异:“今日小姐要出门?”


    昨日赵瑞跟谢吉祥说的话,都没叫何嫚娘听到。


    谢府如今还封着,不能随便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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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便是今日能回去,日后也不过平添怀念,谢吉祥怕奶娘心里难受,便也不让赵瑞说。


    以后……等以后谢府重新回来,她们再一起回家。


    谢吉祥把菊花、枸杞、金银花等一起放进茶壶里,等着煮开。


    “今日跟瑞哥哥去衙门里看卷宗,”谢吉祥说,“之前那个案子,又有线索了。”


    何嫚娘道:“好,午饭还回来用吗?”


    谢吉祥指了指石桌:“午饭我都买好了,到时热热便是。”


    那十个肉包子,绝对够他们俩人吃了。


    何嫚娘忍不住笑了:“世子比以前胃口好太多了,估摸着这两年还能再长些个子,是个挺拔身材。”


    这话一说出口,就看谢吉祥很不满意地皱了皱鼻子。


    “长那么高做什么,仰头看他好累。”


    何嫚娘没忍住,还是笑出声来。


    谢吉祥不干了:“奶娘!”


    母女俩如此闹着,不过多时,谢吉祥两竹筒菊花茶也煮好了。


    就在这时,院门响起熟悉的敲门声。


    叩、叩、叩。


    何嫚娘起身去开门,门外果然是一身墨蓝常服的赵瑞。


    他今日依旧穿着劲装,腰细腿长,这一身普通的常服,也衬得他身材修长,面如冠玉。


    长年在外面晒,竟也没晒黑多少,穿着重色的衣裳,衬得他反而清隽干净。


    赵瑞对何嫚娘咧嘴一笑:“婶娘,早。”


    何嫚娘迎他进来,道:“世子可用了早食?”


    赵瑞点点头,把从赵王府取来的食盒送到何嫚娘手上:“劳婶娘关心,已经用过了。这是府中腌制的火腿,存着年底便能吃了。”


    两人说着话,谢吉祥便端着竹筒起身,放进早就准备好的食盒。


    里面有一小半烧麦,十个肉包,还有两罐何嫚娘做的酱瓜和八宝菜,剩下的就是菊花茶。


    谢吉祥道:“瑞哥哥,中午咱们便在衙门里吃吧。”


    她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赵瑞忍不住又笑了。


    “好,忙完了就直接吃,多谢吉祥小姐细心。”


    如此遮掩几句,赵瑞就跟谢吉祥出了门。


    待坐上马车,谢吉祥挂了一早上的笑脸瞬间不翼而飞。


    赵瑞刷地展开折扇,在谢吉祥脸边轻轻扇着:“你怕什么?”


    谢吉祥低着头,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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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吭声。


    “你啊,刚才装得那么好,现在又一言不发了。”赵瑞的声音温和,如同潺潺流水一般,流淌进谢吉祥的心田。


    谢吉祥深吸口气,神情渐渐放松下来。


    “我这是近乡情怯,”谢吉祥喃喃道,“还不知家里成了什么样子,要是我不认识了,可怎么办?”


    赵瑞却说:“安心,等到了你便知道了。”


    两人今日换了一辆普通马车,大清早去了章华巷,很低调来到谢家后宅门前。


    赵瑞先下车,然后回身扶着谢吉祥下了马车。


    谢吉祥抬起头,看着这曾经熟悉,现在又分外陌生的宅院,心里很不是滋味。


    曾经的谢家虽并非门庭若市,却也偶有访客,母亲便是燕京本地人,少时闺蜜一直都有来往,而父亲乐观好客,朋友也很多。


    谢家曾经热闹繁华,欢声笑语。


    现在,这一切都没有了。


    后巷虽本就偏僻,可也不会如此这般冷冷清清,一个人影都无。


    此时两人站在这里,地上是零星的落叶和灰尘,斑驳的木门和院墙之内,则是一片死寂。


    不只是谢家,就连左近的几户人家,这几年也大多搬走,这条巷子一下子便冷清下来。


    一个被封禁的荒宅,自然没有任何声响。


    赵瑞对赵和泽点头,赵和泽便上前打开了后门。


    木门吱嘎一声打开,倒是没掉落多少灰尘。


    谢吉祥站在赵瑞身边,轻声问:“已经派人打扫过了?”


    赵瑞点点头,这一次完全不顾什么体统和规矩,他坚定地握住谢吉祥的手。


    “昨日派人过来扫了扫路,若不然都是灰,没办法走。”赵瑞低声道,“你进去看一看便知,其实还好。”


    赵瑞轻轻握着谢吉祥的手,温暖的热意顺着他略有些粗糙的掌心传递过来,让谢吉祥冰冷的手也渐渐有了暖意。


    明明是炎炎夏日,她的手却依旧很凉。


    她很紧张,也很惶恐,更有甚者,她甚至有些畏惧这里。


    离开太久,亲乡情怯,她似乎迈不出这一步去。


    可这些感情,却不能阻拦她的脚步。


    时隔多年,她必须要重新进入谢家,找寻记忆里遗漏的一切。


    谢吉祥深吸口气,她回握住赵瑞的手,轻声道:“瑞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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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我们进去吧。”


    赵瑞垂眸看她,见她虽然面色苍白,可眼神却是那么坚定。


    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赵瑞沉声道:“好。”


    两个人一起穿过木门,身后只跟着赵和泽与两名亲卫,一行五人进了谢家,身后的门扉便重新关上。


    门里门外,似乎是两重天地。


    因为已经有两年未曾打理,院落中的花草树木都有些凋敝,草坪上是一层又一层的落叶,只有勉强可见路途的青石板路略干净一些,显然是提前收拾好的。


    这里是谢家的后门,门口就有一排罩房,谢吉祥道:“以前想偷偷跑出去找瑞哥哥玩,我就总是用厨房新做的麦芽糖贿赂张爷爷。”


    赵瑞略一想,便回忆起这么个人来。


    “我也记得他。”赵瑞道,“他是个很和蔼的老爷爷,每次我在门口等你,他都让我进来坐下等。”


    两个人的目光一起落到空落落的门房里,不由都有些难受。


    事过情迁,光阴荏苒,所有的曾经熟悉的旧友,都已落在星辰深处。


    他们或许已经成为暗夜里的繁星,闪耀着照亮亲人们回家的路。


    赵瑞捏了捏谢吉祥的手,不让她再去反复回忆谢家的每一个人。


    赵瑞道:“吉祥,你还记得我娘的遗书吗?”


    “她愿我一生平安喜乐,幸福美满,不论何年,心海依旧如少年。”


    “这句话,或许也是谢伯父和苏伯母曾经对你的期望。”


    “我们往前看,往未来行去,总能幸福美满,一生平安喜乐。”


    “是不是?”


    谢吉祥心里的烦闷和遗憾,终于倾泻而出,顺着稚嫩的脸庞倾斜而下。


    她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田,听到禾苗被泉水浇灌,准备破土而出。


    它们即将茁壮成长。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赵瑞:嘿嘿嘿,牵到手了,人生圆满了。


    谢吉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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