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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定了调查方向, 谢吉祥反而不着急。


    待两人在卧房里反复搜索一遍,发现没有其他线索,重新又去了一趟厢房。


    刚刚在这里, 她没有特别仔细查看, 经过妆奁一事, 准备再查看一番。


    谢吉祥对赵瑞分析道:“我们假设潘夫人是自己离开的文家, 她把值钱的首饰和面脂之类都带走,那为何这个鸳鸯玉佩和贵妃镯她没有带走?这两样也是价值不菲的。沉宜水不带走,是因为这里所剩不多, 带走也没什么用处, 便被丢弃在这里。”


    赵瑞顺着她的话说:“如果,这两样东西无法买卖或者兑换成银钱呢?”


    东西一旦没办法买卖, 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带在身上反而会有麻烦, 还不如留在文家,反正也不会有人发现。


    谢吉祥想了想,道:“鸳鸯玉佩代表的肯定是感情,看王海林的样子, 他肯定送不起潘夫人如此昂贵的礼物, 就连沉宜水都是潘夫人买来送给他用的。这个玉佩说不定是文大人或者其他人所送,潘夫人比较珍贵,一直存放在这里。而那个贵妃镯, 其实要值钱得多,此物上面有潘夫人的闺名, 说不定代表的是潘夫人的身份。”


    赵瑞点点头,觉得谢吉祥的推论很合理。


    “她的出身,目前对外所说只是商户之女, 但其实仪鸾司有备档,她早年只是文正诚家中的侍妾,文正诚对她偏爱有加,才在原配夫人病亡之后费尽心思把她扶正,她的身份或者她的来头,肯定比表面上看到的要深。”


    如此一来,案子可能会更复杂。


    仪鸾司都查不到潘夫人的出身,若案子真的跟她的出身有所关联,查起来肯定会很艰难。


    赵瑞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好了,不要皱眉。”


    他把那玉佩、贵妃镯和香露瓶放回盒子中,直接塞进袖中,然后把那块青砖好好盖了回去。


    “仪鸾司以前不知,是因潘夫人不需要盘查,现在却不是了。一会儿就安排人去查,顺着这些信物,总能查到线索的。”


    赵瑞如此一说,谢吉祥便也松了口气。


    “好。”


    她如此说着,又在厢房里搜寻起来。


    赵瑞道:“现在要搜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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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刚刚文子轩说,他特地选了少夫人从娘家带来的老山参送给潘夫人,感谢她给自己的婚事办得体面又隆重,这种刚送来的珍贵礼品,应当不会立即就收进库房,我想看看这个山参是否有问题。”


    赵瑞便陪着她一起找起来:“你是觉得文子轩有嫌疑?”


    谢吉祥摇了摇头,她说:“我只是……只是突然觉得应该搜一搜,若说嫌疑,其实这个家里每个人都有。”


    潘夫人也算是奇女子了,这个家里人人都爱她,又人人都恨她。


    死在柴房中的那个人如果是她,那么每个人都有杀人嫌疑,若不是她……那死的又是谁呢?


    两人略找了一会儿,就在厢房的杂物柜中寻到了一个药盒。


    上面贴着封条,一看便知是老山参,连年份和药铺的名字都写好了。


    谢吉祥刚要伸手够,就感到头上多了一条结实的手臂,她仰头一看,赵瑞轻松地取下了那个药盒。


    谢吉祥:“……”


    个子高了不起哦。


    赵瑞好笑地看她一眼:“吉祥啊,以后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办吧。”


    谢吉祥白他一眼,接过药盒一看,侧边的封条已经裂开,盒子被人打开过。


    她跟赵瑞对视一眼,小心翼翼打开了盒子。


    然而,这个药盒之中却空空如也。


    那根据说很名贵的老山参已经不翼而飞,只剩下些许残渣和粉末。


    谢吉祥伸手,想要摸一摸那粉末,却被赵瑞拦住了:“别碰。”


    话音落下,赵瑞直接合上药盒,神情略有些凝重:“那粉末似乎是……□□。”


    “什么?”


    谢吉祥睁大了眼睛。


    赵瑞从袖中取出一个布袋,把这药盒仔仔细细放了进去,然后严密封存起来。


    “这东西市面上买不到,”赵瑞道,“但若在黑市还是能买到的,价格也不算很贵,只要有门路,就能得到。”


    也就是说,任何人都有可能弄到。


    谢吉祥问:“老山参是文子轩送来的,会不会是他?”


    会不会是他?赵瑞也在想这个问题。


    以文子轩的身份地位,他是弄得到这些东西的,不过他不可能这么傻,直接在自己送来的东西中下毒。


    那么下毒之人又会是谁呢?老山参不翼而飞,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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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否也跟下毒有关?毒是否已经下成?


    这些,他们暂时还不得知。


    不过,搜寻主院卧房确实很有成果,两个人倒也不算太心急。


    待把搜到的证物一样样放好,谢吉祥才把巧思重新叫回了卧房内。


    巧思有些忐忑,她不知这两位大人是否还有其他疑问。


    谢吉祥态度很和善,她先对巧思笑笑,然后才说:“巧思姑娘,你是潘夫人身边最亲近的人,夫人的事你想必都很清楚吧?”


    巧思先听谢吉祥夸她,脸上立即浮现出些许欢喜,可转瞬工夫,她又立即垂下眼眸来。


    “奴婢,奴婢不是很清楚的,”巧思有些哀愁,“夫人不喜欢奴婢总是跟着她,许多事奴婢都不知情。”


    看这样子,巧思对潘夫人可是相当忠心。


    谢吉祥问:“巧思姑娘,我只想问一问,你可知潘夫人跟王海林之事?”


    巧思一下子就慌张起来。


    “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巧思小声说,“你们别诬陷夫人。”


    她一定知情。


    谢吉祥同赵瑞对视一眼,然后才安抚他:“你别慌张,此事我们不会主动告知文大人,只是想早早把潘夫人寻回来,你要知道,她一个人孤身在外,是很危险的。”


    巧思渐渐安静下来。


    她犹豫了很久,才道:“夫人跟那个王海林也不过就是谈谈心,大人衙门里事多,无法日日关心夫人,夫人也很孤独。”


    这个说辞,倒是跟王海林一致。


    谢吉祥问她:“夫人只有这一个知心人吗?想来夫人也很可怜,每日都是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若是只有这么一个人陪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王海林一看就不像是会花言巧语的,只胜在容貌和体魄上,对于这种深闺寂寞的贵妇人,显然是不太够的。


    巧思的眼神一下子就变了。


    她狠狠咬了一下嘴唇,眼神四处游移,发现谢吉祥一直紧紧盯着自己,这才不敢隐瞒,只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呢喃:“好像是,还有一个……公子哥。”


    公子哥?


    谢吉祥看了一眼赵瑞,两人都明白,那个鸳鸯玉佩估计就是这位公子哥送的。


    “你知道是谁吗?”谢吉祥柔声问。


    巧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她最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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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奴婢见过那个少爷,不过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家就在琉璃庄,离衙门不算远。”


    这位潘夫人,胆子也是够大的。


    家中有个长工眉来眼去还不够,外面还找了个年轻小少爷,胆大包天同人私会。


    也不知文正诚知不知道妻子的这幅面孔。


    若文正诚知道,那么他的嫌疑就是所有人中最大的。


    一个五品京官,夫人还给他戴绿帽子,是个人都不能忍。


    见巧思确实不知道那小少爷是谁,谢吉祥便也不再多问,两人从二楼下来,发现文正诚的精神比刚才要好不少,正在雅室里看公文。


    赵瑞过去同他寒暄几句,便跟谢吉祥一起出了主院。


    待两人一路来到后厢房,谢吉祥才问:“如何?”


    赵瑞若有所思道:“这个文正诚心思太深,不好揣摩。”


    关于潘夫人的隐私,他们不可能现在就告诉文正诚,必须要在多方查证之后,慢慢审问他。


    但根据赵瑞的观察,文正诚看样子是不知情的,不过若真不知情,他又为何如此辗转反侧焦虑急切?


    虽说他的职位特殊,夫人失踪容易引起圣上疑虑和不满,但只要他为官无错,忠心耿耿,也不怕圣上追责。


    可夫人红杏出墙情人无数,却实在令他颜面扫地,便是依旧能平步青云,以后人人见他都会想起这事,他实在也丢不起这个人。


    赵瑞拍了拍谢吉祥的肩膀:“不急,我们时间很多,慢慢查便是。”


    校尉早就查到了王海林的住处,两人直接来到王海林所住的厢房,刚一进屋,就看到他坐在桌边发呆。


    之前他们也知道,文家人口不多,带来琉璃庄的人就更少了,除了几个老家带来的丫鬟小厮,便是当地寻的长工,都住在后面的厢房中。


    或许因为同当家夫人有染,让王海林在文家颇为舒服,他自己单独住了最靠边的一间厢房。


    屋子虽不大,却有窗,比之许多百姓住的都要好。


    王海林知道自己门口有校尉看管,在屋里坐着也很焦虑,待到谢吉祥他们刚一进来,立即便从椅子上弹跳起来。


    “啊……两位,两位大人好。”王海林略有些结巴。


    谢吉祥动了动鼻子,在王海林的屋舍内,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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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很淡的沉宜水香味。


    谢吉祥眯着眼睛,发现他手里正抓着一个精巧的荷包。


    那应当是潘夫人送给他的礼物。


    “王海林,”谢吉祥直接了当问,“你对潘夫人是否真心?”


    在文家的所有人中,王海林的作案动机是最低的,一开始谢吉祥以为是因潘夫人对文大人还留有旧情,令王海林不满,然而刚刚搜寻到的线索,不仅加深了文正诚的嫌疑,也加深了王海林的。


    如果知道潘夫人移情别恋,这个年轻的对潘夫人满心爱恋的长工会怎么做呢?


    ————


    或许因为同潘夫人的关系一直都很隐秘,也可能少年心事无处排解,当谢吉祥问出这一句的时候,王海林脸上有着异乎寻常的激动。


    他就如同正处在热恋期的少年那般,很是激动地说:“小的当然喜欢夫人,夫人那么好,还那么美,对我那么温柔,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她。”


    谢吉祥盯着他的眼睛,发现他这番话确实发自肺腑,便道:“你如此爱恋夫人,可夫人……怕不能专一对待你吧?”


    王海林脸上的迷恋瞬间消失不见,他垂下眼眸,沉默起来。


    谢吉祥声音很轻,好似鸟儿在吟唱,一字一句刺入王海林的心中。


    “夫人不仅有文大人,还有其他年轻的情人,这位新情人比你出身高贵,也比你更热情,或许,夫人对你渐渐丧失了原本的爱恋……”


    谢吉祥叹了口气:“真可怜啊。”


    王海林听到谢吉祥如此说,脸色骤变,若不是谢吉祥身边有赵瑞的存在,他恐怕都要冲上来,让这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人闭嘴。


    “你胡说!”王海林嘶吼道,“夫人最喜欢我,最喜欢的是我!”


    谢吉祥怜悯地看着他,都不需要多言,眼神中的含义却分外清晰。


    你不是,她已经有了新的情人。


    王海林终于受不了了。


    他身上那种恋爱中少年的影子全部消失不见,现在的他,变得充满恶意和怨恨。


    “她怎么能不喜欢我?怎么可能呢?”王海林粗声说,“只有我最爱她,只有我真心对她,老爷身边那么多红颜知己,新纳的外室年轻漂亮,那个小少爷整日里浪荡,不过送了她些许头面香露,夫人便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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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于他,她真傻,他们都不是真心的。”


    “只有我,怀着真心爱慕她。”


    王海林这一次,终于吐露了实情,他不仅知道文正诚有外室,甚至知道潘夫人的新情人是谁。


    谢吉祥问他:“所以,你对夫人生了杀心?夫人的失踪是否跟你有关?”


    王海林脸上的愤怒渐渐消散,他摇了摇头:“不,不是我,我怎么会想要伤害她?我爱她啊!”


    “那你说是谁?”


    王海林顿住了,他先是低下头去,很久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


    “所有人都有可能啊……”王海林眼睛通红,“夫人虽然很是心善,但总有人不满意。”


    “大人喜欢外室,却不能纳回府中,他心里肯定怨恨。夫人的那个丫鬟巧思又笨又蠢,夫人教导她几次她还很不满,几次三番不想跟在夫人身边,总是闹着要去伺候小姐。大少爷每天都对夫人阴阳怪气,觉得是夫人害死了先夫人,谁都看不起,”王海林冷笑着说,“还有那个孙管家,自己贪污不说,反而还要责怪夫人没有治家之能,他也不去铺子里瞧瞧看,铺子里生意红火着呢,收成不好是他自己不懂记账。”


    王海林一口气说了好多话,最后他说:“他们都对夫人心怀怨恨,只有我没有,只有我爱她。”


    家里这些事,潘夫人或许都跟他说过,王海林一件件都记在心中,终于可以宣泄而出。


    可他对夫人如此好,如此忠心,如此倾心,夫人依旧寻了新的情人。


    喜新厌旧,才是人之常情。


    谢吉祥同赵瑞对视一眼,都从他话中听出了跟上午审问时不同的答案。


    文正诚表现得一往情深,实则早有外心。巧思说自己不恨夫人,感念夫人的抚照,结果还是想离开夫人,害怕不停被打骂。


    文大少爷嘴里说着原谅夫人,可在府中却从来不肯给潘夫人面子,只怕依旧怀恨在心。


    而那孙管家,因为商铺收成不好而被怀疑贪污,但根据王海林的所见,文家的商铺生意极好,应当跟早年没什么不同。


    那么,在孙管家贪墨这件事情上,到底谁撒谎了呢?


    赵瑞也略微皱起眉头,觉得文家之事颇为复杂。


    两人又询问了一会儿王海林,最终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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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嘴里问到了潘夫人的新情人。


    此人据说家中从商,很是浪荡,每日都在琉璃庄招猫逗狗,家中也是妻妾成群。


    他跟潘夫人是从一次偶然的偷窃开始的,当时潘夫人在集市上闲逛,被人偷了荷包,是这位刘公子亲自追回,送到了潘夫人手中。


    他为人风趣、幽默又出手大方,很是能讨潘夫人欢心,这一来二去,两人便黏糊起来,就连王海林这个年轻英俊的小情人,潘夫人都有些顾不上了。


    姓刘的富家公子,这线索已经很清晰了。


    问到这里,两人便准备离开,但谢吉祥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身问王海林:“府中老鼠多吗?”


    王海林是府中长工,这些事都是他来操办的。


    “什么?”王海林没听清。


    谢吉祥又问:“后衙中老鼠臭虫多不多?”


    军器司衙门已经建成百多年,每一任监正都会从外地搬来,因着住不了多久就要搬走,所以几乎都不怎么修整。


    这百多年来,后衙显得分外破旧,家具也都有些斑驳,私下里肯定有许多老鼠臭虫。


    王海林不知谢吉祥为何如此问,还是点了点头:“挺多的,刚刚搬来时,夫人让家中小厮们好好整治一番,才略少了一些,年初时臭虫又有些泛滥,夫人又让孙管家着手重新驱虫。”


    孙管家吗?


    谢吉祥点点头,跟赵瑞一起出了厢房。


    来到临时搭建的帐篷之外,赵瑞吩咐苏晨:“派人去查文家在琉璃庄的几处商户生意如何,再查琉璃庄附近的药铺,看看年初时文家是否才买鼠药虫药等。”


    苏晨拱手:“是!”


    赵瑞想了想,又道:“刚刚王海林说潘夫人的新情人姓刘,家中是琉璃庄的富户,这条线索你亲自跟,看看这位浪荡的刘公子从前日起都去了哪里,现在又身在何处。”


    两人打开进帐篷看了看,见邢九年还在忙,也没有额外的线索,便又都退了出来。


    “我们来重新梳理一遍,”赵瑞道,“如果死者就是潘夫人,那么很明显,嫌疑人一共有五人,文正诚、孙三郎、巧思、文子轩和王海林,除此之外,同他们这几人有牵扯的刘姓公子和文正诚的外室也有嫌疑。”


    这几个人,都有杀害潘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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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机,并且杀害潘夫人之后他们都能从中获得好处。


    文正诚可以广纳妾室,也可娶新的继室。孙三郎的贪墨之罪不会再有人追索,他依然可以在文家做他的大管家。巧思不用再挨打,也能换个差事,日子会好过许多。而文子轩则终于可以报仇雪恨,让母亲可以瞑目。


    王海林自然不用多说,潘夫人死了,她就不能再找新的情人,或许在王海林心中,潘夫人将永远属于他。


    如此一来,死在柴房的死者,是潘夫人的可能性极大,因为在这个家里,想要她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可若不是呢?


    “如果死者不是潘夫人,我们先不去揣测对方的身份,”谢吉祥若有所思道,“如果潘夫人还没有死,那她在哪里,是否会有危险?又是否真的如我们在主院所见那般,她很有可能是自己主动离开?”


    赵瑞道:“如此也不是没有可能,文家想要潘夫人死的人太多了,外人或许不知,但潘夫人日日生活在这里,对文家的事也算是了如指掌,这些人对她都是什么样的心思,她或许早就清楚。”


    “不离开这里,很可能死的就是她,所以她早早准备好,就等一个良机直接消失。”


    两个人说到这里,都有些沉默。


    如果是如此,那么一切就要从头来过,失踪案需要和纵火毁尸案分开调查。


    谢吉祥低头思考片刻,突然道:“不如我们先从起火时都有谁不在场查起?”


    “好主意,”赵瑞笑了,“还是吉祥聪慧。”


    不管死的人是谁,她又是什么时候死的,杀人者很有可能跟纵火者是同一人,只要起火时有作案时间的,都是嫌疑人。


    两人先去寻了水车队的队长,队长道:“柴房这里的火大概是从死者身上烧起来的,不过起火点不单是死者,柴房中的木柴上也被泼油,如此可以让火势快一些,但要烧到烈火弥漫,怎么也要两刻左右。”


    谢吉祥记得很清楚,他们来到衙门时,整个柴房都已经笼罩在火海里。


    如此来说,当时应当已经烧了小半个时辰。


    不过那时候文正诚在前衙,看不到后面的情形,而孙管家等人还在努力救火,全在后厢房处。


    如此推算,最早辰时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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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起火,起火之后一刻左右文正诚去护城司报案。


    护城司离军器司衙门很近,步行片刻就能到,根本不耽误时候。


    后来护城司把案子转给赵瑞,赵瑞又从芳菲苑坐马车赶来军器司,又过去两刻。


    就这小半个时辰,整个柴房全都烧起来。又等了两刻,水车队带着蓄满水的水车赶到,开始全力灭火,军器司的这一场大火才终于扑灭。


    赵瑞叫来孙三郎,重新询问起火时众人在何处。


    孙三郎道:“大人,当时刚过府中早食时候,府中众人大多都在各自住处休息,不多时就要上工,所以几乎都瞧不见旁人所在。不过当时草民出府去见商户的掌柜,倒是不在府中。”


    之后的所有人,回答都如同孙三郎一般,大多都在自己的卧房内。


    就连文正诚,也说自己用完早饭在花园里散步,排解夫人失踪的忧愁。


    于是乎,这一场火,文家任何人都有可能动手,除了孙管家。


    谢吉祥叹了口气:“查了也白查。”


    赵瑞却摇头:“不,没有白查,这刚好可以说明,死者肯定跟文家有关。”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但谢吉祥皱眉片刻,很快便想明白。


    “还是瑞哥哥经验丰富。”


    赵瑞扭头看她,微微一笑:“待吉祥多办几次案子,很快便会超过我。”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赵瑞:天灵灵,地灵灵,我家吉祥最聪明。


    谢吉祥:你这个前后逻辑有问题吧?


    赵瑞:所以你承认是我家的了?


    谢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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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死者死时, 或者说死者被火烧时文家人都无法作案,那还可以猜测死者恰好在文家柴房处。


    因位置偏僻,后门又管理不严, 外人进出倒也不是不可能。


    但文家人偏偏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所处, 那一场大火, 除了孙管家任何人都有时间, 那么那个死者,也任何人都能杀。


    就连当时在前衙的文正诚,也可以先点火, 再去护城司, 最后等来了赵瑞。


    赵瑞到的时候火势刚好凶猛,也让他身上的嫌疑被洗清。


    “我们单独看这位死者, ”赵瑞道,“死者是女子, 年龄已过二十,未曾生育,除了潘夫人,你觉得谁还符合?”


    文家除了潘夫人, 没有少一人, 刚刚他们也询问过文大小姐,除了她,家中的所有丫鬟婆子都在。


    不是文家人, 却又跟文家有关,那会是谁呢?


    谢吉祥沉思片刻, 突然眼睛一亮:“那个外室?”


    赵瑞也跟着想到了这个女人。


    根据文家几人所言,这个外室很年轻,不过二十几许的年纪, 因很漂亮,所以文正诚对她很是宠爱。


    她其实也很符合死者的体征。


    赵瑞不由赞许地捏了一下谢吉祥头上的团髻:“吉祥真厉害。”


    谢吉祥抿嘴笑了。


    她脸上的梨涡很浅淡,却透着可爱,赵瑞轻咳一声,道:“我们就去会一会这个令文正诚魂牵梦萦的女人。”


    同孙三郎询问到外室所住之处后,两人便一起出了文家,坐上了马车。


    文正诚很谨慎,这名听闻叫郑珊瑚的外室住的离军器司隔了三条街,马车也要一刻才能到。


    这个外室不能养在府中,只能租住平安街的一处宅院,并且文正诚不敢以自己的名义租,租宅子的人很可能是孙三郎。


    待马车来到平安街时,早就过来侦察的校尉也已经摸清宅院位置,并且把这一片的牙婆寻了来。


    两人倒也不着急先去外室住宅,先叫了牙婆上马车询问。


    这牙婆高高瘦瘦,脸上倒是没有涂脂粉,难得是个清爽人。


    她也很知道牙婆规矩,上了车先给赵瑞和谢吉祥行礼,然后便直接道:“那宅子是军器司孙管家出面租的,已经租了小半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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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里文大人经常过来看望。”


    若说寻人问底细,这种事问牙婆最便宜,她们对租住自己宅子,或者聘用自己手下丫鬟小厮的人都很熟悉,简直可以同书隶比拟。


    谢吉祥道:“文大人跟这位小姐是如何认识的?”


    她称呼对方为小姐,倒也算是很客气了。


    那牙婆就咧嘴笑了笑,说:“文家来琉璃庄也有两三年光景了,家中是什么样子大家伙儿也都算清楚,潘夫人很是心慈,总会做善事,而文大人似乎对潘夫人也是一往情深,家中连侍妾都无。不过男人嘛……”


    牙婆意味深长:“男人哪有不偷腥的。”


    赵瑞喝茶的手微微一顿,他看了一眼觉得自己很犀利的牙婆,倒是没有多言。


    谢吉祥根本没注意牙婆的这句感叹,她的关注点都在文大人和这位外室身上。


    “所以说,大娘很清楚两人是如何认识的?”


    牙婆很是有些得意。


    “自然是知道的,这事旁人完全不清楚,甚至连文大人有外室都没听说过,但当时我可是全程都瞧见了的。”


    谢吉祥同赵瑞对视一眼,都有些感叹,居然歪打正着问对了人。


    那牙婆也不卖关子,直接就说:“大约是去岁年末,文大人要骑马赶去京中,似乎当日就得赶回琉璃庄,大人们对琉璃庄的路不熟,从京中回来去军器司衙门,刚好要路过咱们平安街。”


    所以说,事情应当就是在这里发生的。


    赵瑞没去纠正她文正诚只是进京述职,只点头道:“很好。”


    牙婆受到了鼓舞,说得更详细了。


    “唉,当时已经快要宵禁,也是老婆子我心肠好,听到外面的动静,便跑出来看。点了灯才发现,原来是文大人的马不小心惊着了一个路过的姑娘,导致人家腿折了,只能瘫坐在地上不能动。那姑娘就是郑小娘子,她自己说她是来琉璃庄投奔亲戚的,结果亲戚家中已无人,她无处可去,她只能在琉璃庄暂住。”


    大半夜里寂静无人的街道上,被马车惊吓摔伤腿的柔弱少女,无家可归可怜巴巴,很是令人怜惜。


    牙婆讲得绘声绘色:“哎呦呦那场面,那郑小娘子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可怜,当时文大人也有些手足无措,又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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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耽搁在路中央,便给了老婆子我十两银子,让我替他收治这郑小娘子。”


    难怪牙婆对此事如此了解,她就是当事人之一,甚至还替文大人给那郑珊瑚治病。


    谢吉祥也听得很认真:“然后呢?”


    牙婆挑眉一笑:“然后自然就是日久生情,互生情愫啦,当时我就让我家老头把那小娘子接回家里去,又给她请了大夫治疗腿伤,她那腿伤得还挺重,上了夹板不能动弹,这就在我家里养了起来。”


    谢吉祥心中一动:“也就是说这位郑小娘子的腿曾经骨折过?是哪一条腿?”


    牙婆指了指自己腿上的位置:“是这里,右腿小腿中央处,郑小娘子在我家一直养到过年,期间文大人来瞧过几次,我当时还以为文大人是负责爱民,没成想哦……”


    牙婆嘿嘿笑了笑:“没成想过了年,郑小娘子的腿刚好,孙管家就过来寻我租了个宅子,把那郑小娘子接了过去。老婆子我当时一看就知道,这是俩人瞧对了眼。”


    这果然如同牙婆所言,两人确实算是日久生情。


    谢吉祥道:“这位郑小娘子在大娘家中住了快两个月,大娘可知她是哪里人士?”


    牙婆想了想,说:“她说自己是江黎人,早年定了亲,结果还没过门男人就死了,她就留在了家中,没人肯娶。后来父母亡故,她嫂嫂容不下她,她就想来琉璃庄投奔姨母。”


    “后来的事就是刚刚我说的那般,她姨妈家里早就没了人,她只得留在琉璃庄打零工,勉强维持生计,偏巧那日文大人从京中回来,她刚从一户人家浆洗回来,这就撞上了。”


    这么巧合吗?


    谢吉祥点了点头,道:“之后郑小娘子就一直住在平安街二十号?”


    牙婆道:“可不是,她也没地方去,有个官老爷肯养她,她自然是乐意的。不过这位郑小娘子倒是不经常出来,自从搬去二十号,我也没见过她几回,看样子是个很安分的人。”


    能给人做外室,也算不上多安分吧?


    谢吉祥对牙婆笑笑,知道她们这行见多识广,这样的事屡见不鲜,已经习以为常。


    不过,谢吉祥还是觉得,郑小娘子这样给人做外室,确实非好人家姑娘所为。


    谢吉祥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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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几句郑小娘子的亲属之类,牙婆都说没有见过,郑小娘子来到琉璃庄,就一直孤身一人,似乎确实没有亲属在这里了。


    待这些都问完,赵瑞摆手让牙婆离开,然后便道:“这位郑外室年纪轻轻,原本很是可怜,结果却有这种机缘,也算是命好?”


    谢吉祥却说:“总觉得此事有些不对,这位郑小娘子出现得太过巧合,也太过刻意,她这个人仿佛就是送到文正诚面前的一道诱人的糕点,让他忍不住想去尝一尝。”


    这么一说,赵瑞若有所思道:“潘夫人本名琳琅,这位郑小娘子叫珊瑚,两个人的名字很是有些雷同。”


    这一点,谢吉祥倒是没想到,不过这两个名字越说越让人觉得怪异,他们两个讨论半天最后也没有后续结论,赵瑞便说:“先去平安街二十号看看吧。”


    马车一路驶进平安街,两人从马车下来,发现平安街有点像燕京的青梅巷,所住都是并不算太贫穷的普通人家,这会儿是夏日午后,街道里安安静静的,倒是一点都不杂乱。


    校尉已经等在二十号门口,大门上还挂着黄铜门锁。


    赵瑞看了一眼校尉:“宅中无人?”


    左边的高大校尉行礼道:“是,属下赶到时就已经落了锁,刚刚进去探查,并无人在。”


    探查的意思就是□□进去,估计校尉已经在屋里简单看了一眼,发现没人便退了出来。


    赵瑞点头,让校尉直接破坏门锁,领着谢吉祥从大门处悠然进入。


    平安街二十号的一进宅院比谢吉祥家中要小一圈,主屋只有左右两间,没有正中央的明堂。


    不过院子收拾得很是干净,除了狭小的水房还有一间小厨房,厨房之外还种了些菊花,看样子还有几分风雅。


    郑小娘子作为一个普通的民女,倒是很有些眼光。


    在厨房另一侧的角落里,摆了一根长竹竿,上面挂了两件水红色的肚兜,谢吉祥过去仔细看了看,发现那肚兜是用的是薄纱,朦朦胧胧一层,估摸着什么都遮挡不住。


    这么看,她顿时又不觉得风雅了。


    两人在院落中简单看了看,便直接进了主屋。


    因只有两间,右侧的那一间进去便是卧房,不过里面很干净,桌上都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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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绣花桌布,很有几分家宅的温馨。


    卧房摆了一张架子床,妆镜和一组吃茶用的桌椅,其余就再也摆不下其他的家具了。


    这样的摆设,可以称得上是一目了然。


    谢吉祥跟赵瑞便又去了对面的厢房。


    左侧的这间屋子里,摆了一组顶天的立柜,窗户下面放了一个箱笼,立柜左侧还有两组箱笼,一看便是存放家用的。


    然而赵瑞刚一进去,就立即皱起眉头:“这里有血腥气。”


    ————


    郑珊瑚所住这一处一进宅院,不过就这么大点,一眼就能望到头。


    若是如此粗略一看,主屋中倒是没有异常,看起来都很干净整洁。


    不过赵瑞却对血腥气格外熟悉,谢吉祥只能闻到这屋中的淡淡泽兰香,血腥气被压在泽兰香下,影响了她的判断。


    赵瑞如此一说,谢吉祥便也皱眉去深嗅,少倾片刻,她才道:“确实有血腥气。”


    两人在厢房中上下左右看了一圈,最终都把目光放到了那一整面墙的立柜上。


    这一面立柜共有六门,下面是一人多高的柜门,上面则类似于箱笼,应是储存不常用的被褥之类。


    谢吉祥刚要上前,赵瑞伸手拦她:“你莫靠近。”


    他让谢吉祥往后退了两步,等在门口处,自己才上前一扇扇打开立柜的门。


    前面几扇门中存放都是衣物鞋袜等,没有堆积额外的包袱,倒也不必翻找,赵瑞脸色却越来越凝重。


    随着往后走,血腥气越浓。


    赵瑞站在最后一扇门前,轻轻一使劲,只听吱呀一声,门扉应声而开。


    一个面色青紫的男子就那么蜷缩在柜门中,他瞪着眼睛,直直看向柜门之外。


    赵瑞皱起眉头,他略退了半步,低头在此人身上快速扫了一圈。


    男子已经死了。


    他身体已经僵硬在立柜中,毫无声息起伏,也没有任何动作。而且男子面容狰狞,眼角口鼻处皆有血痕,死状凄惨。


    谢吉祥看到赵瑞的动作,问:“怎么?可是有疑?”


    赵瑞重新关上立柜的门,往后退了两步回到了谢吉祥身边,他对身后校尉招手:“去请邢大人过来。”


    一听说要请邢九年,谢吉祥立即便明白:“此中有死者?”


    赵瑞点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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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实,死者为年轻男性,面色青紫,眼睛凸出,嘴唇略破裂,耳朵肿胀,若我没有看错,他的指甲也是青黑之色,看起来有些可怖。”①


    都是有经验之人,谢吉祥一听便明白,死者应是中毒而亡。


    “刚刚在军器司,文子轩送给潘夫人的那盒老山参中就有□□,邢大人也证实确实如此,那么结合此名死者所中之毒,暂时可以判定为□□。”


    谢吉祥没有非要过去探勘,死者是中毒而死,他们不好贸然上前,但听赵瑞描述,也能知晓大概。


    赵瑞道:“死者很年轻,约莫二十左右的年纪,身上衣服华贵,显然出身不凡。”


    年纪轻轻,出身不凡?


    谢吉祥略微一沉吟,立即就道:“这……是否是潘夫人的那位新情人,姓刘的公子哥?”


    这个猜测,倒是很合情合理。


    但这名刘公子既然是潘夫人的新情人,又为何会死在文大人外室的宅院内?


    赵瑞又招来一名校尉,让他速去寻回苏晨,在查到刘公子时,赵瑞特地让苏晨亲自去查其身份。


    待到全部安排完,赵瑞才领着谢吉祥从厢房出来,重新在卧房里搜寻。


    “看屋中的样子,人一定是死后才被塞入立柜中的,把人藏在立柜里,又用很浓郁的泽兰香掩盖血味,最后把外面的卧房等地全部打理干净,这样一来,若非很仔细搜索,可能第一次排查就会错过。”


    杀害这名年轻公子的人,一定对此事很熟练。


    端看卧房里里外外都很干净整洁,便知其不慌不忙,对杀人根本就不惧怕。


    两个人在屋中的摆设里里外外摸了一遍,最后谢吉祥的注意力突然落在了脚下的地毯上。


    这块地毯很漂亮,上面绘着大朵的牡丹花,姹紫嫣红的,令人眼前一亮。


    赵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怎么?”


    谢吉祥道:“你觉不觉得,这地毯很有问题?”


    这一块又精致又漂亮的地毯,其实作为挂毯最合适,也就是说,这么小的一块地毯放在地上,其实遮挡不了什么。在许多人家,都是作为挂毯挂在墙上做装饰。


    但是这一块却偏偏放在了地上,而且位置就在茶桌边,很突兀放在那,对日常生活肯定也是有些影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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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瑞让谢吉祥后退,自己戴上手套,用桌上摆着的瓷碟轻轻掀开那块精致的地毯。


    “哎呀,”谢吉祥一眼就看到了地毯下面的血渍和秽物,“这是……吐出来的血?”


    赵瑞直接把地毯翻了个个,蹲下来跟谢吉祥仔细看:“应当是的,你看,秽物旁边还有其他的碎瓷渣,死者当时可能就坐在这里,喝了加有毒物的茶,当场便吐血身亡。”


    谢吉祥点了点头,也跟着看过去。


    这一块地其实已经被擦过了,但血迹已经渗透在地砖的缝隙里,怎么都无法擦拭干净。


    并且,地上有一大滩秽物痕迹,当时死者应当吐了很多东西出来,因为不好清理,最终留在地上,只得用地毯掩盖。


    谢吉祥皱眉道:“可是一般□□中毒者,都不会剧烈呕吐,这个死者为何呕吐出如此多的秽物?”


    赵瑞也不是很明白,但却把这个细节记在心中。


    “因□□中毒,死者当时不会发作,会稍等片刻才会毒发,且毒发时没有剧烈呕吐之症,”赵瑞如此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但根据刚刚死者的死状,他确实像□□中毒而亡,这就很是有些怪异。”


    谢吉祥看着赵瑞把银针碰触到地上的血迹和秽物,少倾片刻,银针逐渐发黑,最终呈现很明显的青黑色。


    死者应当就是□□中毒。


    谢吉祥看赵瑞把那银针小心翼翼收好,这才跟着他一起起身。


    突然,谢吉祥的目光落在茶桌上的茶壶中。


    一般人家桌上摆放的茶具,都是一个茶壶并四个茶碗,但是郑珊瑚家中的这一组,只有两个茶碗。


    “会不会,茶壶没有问题,是茶碗出了问题?”谢吉祥隔着帕子打开茶壶的盖子,发现里面还有残余的茶叶,但是茶水已经倒光,什么都没有剩下。


    看到这里,两人突然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催吐?”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忍不住现出梨涡来:“看来瑞哥哥跟我英雄所见略同。”


    “死者脸上的血痕都已经被擦干,只留下些许红痕,地上又有这么多秽物,茶壶里又没了茶水,甚至这块地毯还有些湿漉漉的,”赵瑞道,“如此推论,确实很像有人给死者催吐。”


    谢吉祥点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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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是的,凶手或者说是死者毒发时跟死者在一起的人,显然没有想到死者中了毒,因此很慌张用茶水给死者催吐,想要缓解死者所中之毒。”


    不过,看死者的样子,这人最后还是失败了。


    谢吉祥道:“但是整个人却也只有一开始很慌乱,后来见死者确实挽救不回来,她就没再坚持,直接掩盖现场,把这个现场还原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她这么一说,赵瑞便也跟着点头,最后道:“现在就等两名死者的身份了。”


    军器司被烧死的死者由于皮相毁坏,实在无法探查身份,但是立柜里的这一位,应当很快就能被确认。


    果然,随着邢九年赶来的还有苏晨。


    邢九年得知死者中毒而死,就不让其他人跟着一起进厢房,只带了殷小六进去验尸。


    赵瑞一行人便直接等在了卧房,苏晨道:“大人,刚属下去了刘家,询问刘家三公子的下落,刘家言三公子之前说要去江黎游玩,前日便已经离府,如今不在家中。”


    “刚得知此处有样貌相似死者,属下便从刘家叫来一名侍奉过刘三的小厮,一会儿可让他辨认死者。”


    赵瑞道:“甚好,刘三是自己去的江黎?家中可有跟随?刘家是以何营生?”


    苏晨是老仪鸾司了,这等小事简直是手到擒来,听到赵瑞询问,立即便禀报:“回禀大人,听刘家所言,刘三公子并不喜家中人跟随,他自己带了银票和银两出门,道自行租用马车。”


    “刘家是做药材生意,在江黎也有分号,知道刘三公子是去江黎,便也没有太过担忧,便叫他去了,”苏晨道,“属下已经发信鸽前往江黎,让江黎护城司去刘家的分号询问,看刘三公子是否到达。”


    这位刘三公子是前日离家,今日怎么也能抵达江黎,若屋中死者不是他,肯定已经到了。


    赵瑞道:“甚好。”


    他们在屋中交流案情,仔细推演,待到两刻之后,殷小六才打开了厢房的房门。


    “几位大人,现在可以入内,不过还是要戴好面罩,不要胡乱碰触。”殷小六请众人进入。


    赵瑞让苏晨先领着那位刘家的小厮进去认人,那小厮刚一进去,就捂着嘴哭了出来。


    “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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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我们家三少爷,”小厮哭声震天,“少爷你怎么死了呢?”


    是啊,本该去江黎游玩的刘三少爷,怎么会死在文正诚外室的宅院内?


    谢吉祥同赵瑞对视一眼,让苏晨把那小厮叫了出来。


    那小厮似乎确实是刘三公子身边的贴身侍从,见刘三公子死了很是哀伤,好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赵瑞直接问他:“你可知,你们三少爷为何要去江黎?他是自己去,还是有人同行?”


    小厮抽抽噎噎,还是回答:“三少爷……三少爷同潘小姐同行,只说要去江黎游玩几日,过不了多久就会返回。”


    潘小姐?


    赵瑞目光一沉,声音微冷:“潘小姐?你可见过?”


    小厮刚刚哭昏了脑子,现在被赵瑞这么一吓,立即说不出话来。


    他边哭边哆嗦,看起来好不可怜。


    赵瑞沉着脸看他,一言不发。


    谢吉祥微微叹了口气,柔声问:“少年郎,你若是实话实说,或许还能早早知道是谁害死的你家少爷。”


    那小厮哽咽一声,掩面而泣:“潘小姐就是军器司的潘夫人!少爷,少爷同潘小姐有首尾,小的劝过少爷的,可少爷不听……”


    “少爷为何不听小的,呜呜呜呜……”


    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有了新的推论。


    看来,潘琳琅同刘三早就计划好,要在前日一起去江黎。


    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两人一个失踪一个死亡呢?


    作者有话要说:①《洗冤集录》中关于服毒一卷描述。


    谢吉祥:论审美合格的家庭装修对掩盖凶案证据的实际性意义。


    赵瑞:……高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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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3、红颜乱07更新:2020-10-15 11:22:57


    先不提潘夫人丢下文家的一切, 计划跟刘三公子去江黎游玩,只看刘家小厮的说辞,潘夫人同刘三公子的事刘家肯定有不少人知情。


    赵瑞问刘家小厮:“贵府三公子同潘夫人的关系, 知道人可多?”


    刘家小厮被他问得面红耳赤, 最后还是低声道:“少爷身边的几个小厮都知道, 老爷夫人和两位少爷不知。”


    身边人总要贴身伺候, 就如同文家的巧思那般,对于潘夫人的事她其实也很清楚。


    只是巧思毕竟心思重,这些事若非他们询问, 巧思可是一字未曾多言。


    赵瑞见那小厮也说不出更多的线索来, 便让校尉领他出去,在院中继续询问。


    剩下几人则依旧留在卧房, 推敲案情。


    谢吉祥刚刚一直没多言,此刻才说:“若刘三少爷当真准备跟潘夫人去江黎游玩, 他自己一贯浪荡,看刘家的态度已经习以为常,并未多惊讶,但潘夫人却不是这般, 她失踪一天已经弄得军器司天翻地覆。”


    “她是正经的官夫人, 管着一大家子事,府中有文大人和一双儿女,她若是随意离开家, 肯定会惹起巨大风波,若刘三少爷当真要同潘夫人一起游玩, 那么潘夫人一定会寻一个恰当借口,不会无故失踪。”


    然而摆在他们眼前的是,潘夫人确实失踪了, 还是文正诚亲自报官,想要寻回夫人。


    “以咱们询问到的潘夫人性格,她万不可能不辞而别,办事肯定很是周密,如此一来,此事肯定有蹊跷。”


    谢吉祥斟酌用词:“此事有三种可能。”


    她如此一说,众人的目光便不约而同落在她身上。


    但谢吉祥却一点都不胆怯,她很果断道:“第一种可能,便是刘三公子没有同行者或者同行者另有其人,但他没有告知于身边的小厮,只含糊其辞,小厮们因知潘夫人身份特殊,便直接以为是她,故而有今日这般结果。”


    “第二种可能,便是刘三公子同行之人确实是潘夫人,而潘夫人也已经找好理由,准备妥当安排本次出游。但是在前日突然出了意外,导致她准备的借口没有用上,便突然失踪,若是此结论,那么在柴房被烧死的死者,很有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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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便是潘夫人。”


    谢吉祥喝了口茶,继续说:“第三种可能便是潘夫人没想过找借口,她同刘三公子既准备去江黎,就没准备再回来,如此也同她卧房内之前的金银细软不见所踪吻合。但若如此,刘三公子却又为何会死在这里?郑珊瑚和潘琳琅两人又在何处?此事皆为疑点。”


    谢吉祥的推论很流畅,便是没有参与之前搜寻的苏晨也能听懂。


    赵瑞道:“若是第一种可能,刘三公子的死便有了结论,肯定是那个至今无人得知的陪同者有重大嫌疑。”


    “结合刘三公子死亡的地点,我们是否可以猜测,刘三公子同这位郑珊瑚也有不当关系?”


    如此一言,谢吉祥突然心中一动:“若是……若是刘三公子同这两位文大人的女眷都有关联,那他的目的肯定不是女人和美色,大约……”


    赵瑞替她说完:“若真如此,他的目标大约便是文正诚。”


    一个普通的商贾人家少爷,整天围着文正诚这样一个军器司监正的夫人和外室打转,他的目的为何?


    赵瑞目光一沉,对苏晨道:“派人再去探查刘家,看其是否有其他暗中生意。”


    苏晨拱手退了出去,赵瑞这才捏了捏鼻梁:“没想到,文正诚家中这个案子会如此复杂,而且因他官职特殊,我们还不能等闲待之,这个案子必须要上折给圣上。”


    谢吉祥也跟着叹了口气:“无论如何,无论背后有何目的,这两条人命摆在这里,都令人心里难过。”


    赵瑞给她重新倒了一碗茶,却没有安慰。


    刑名职责,便是替死者伸冤,无论死者有何过错,无论凶手有何隐情,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他们要做的,就是准确寻出凶手,替死者讨回公道。


    几人在卧房里略坐一会儿,外面突然传来一道嗓音:“大人,有案情禀报。”


    赵瑞叫人进来,依旧是名相貌普通的年轻校尉。


    仪鸾司或者皋陶司多得是这种校尉,丢在人堆里瞧都瞧不出来,今日同你说句话,明日就会忘记是谁,做探子最合适不过。


    他们进入仪鸾司多年,都是训练有素的能手,查案的速度非同一般,刚刚赵瑞给了任务,也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就能有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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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尉进来,也不废话,直接禀报。


    “回禀大人,之前苏副千户让属下去查文家商铺之事,属下已有初步结果,”他把折子递给赵瑞,继续道,“根据走访附近民众以及询问店铺小二和掌柜,属下认为文家的三处在琉璃庄的商铺收入一直很稳定,未曾像孙管家所言近些年收成大不如前。”


    “根据其中一处店铺小二证词,潘文大人之夫人潘氏对商铺很用心,一月总要来一回商铺,亲自看一看商铺的生意状况,还不停调整家中商铺所卖货品,以求生意蒸蒸日上。”


    谢吉祥微微挑眉,她问:“店铺掌柜可说,潘夫人每到店中,也会看账本?”


    校尉答:“是,其中一家掌柜亲口所说,说夫人很关心店铺的营收,每每来了店铺,都要亲自看账本。”


    谢吉祥抬头看向赵瑞,两人都明白其中到底是何意。


    赵瑞道:“既然如此,若店铺的掌柜都忠心于文家,没有弄虚作假,那么孙管家呈上来的账簿跟店铺中的账簿差值,潘夫人肯定一眼就能看穿。若掌柜配合孙管家弄虚作假,那么以潘夫人的聪慧,她也不可能看不出来,毕竟,店铺的生意也是很好的。”


    谢吉祥道:“李校尉,可把账簿带来?”


    李校尉道:“店铺账本自不可被带出,不过属下简单翻了几页,已经仿制临摹出来。”


    谢吉祥:“……”


    仪鸾司果然名不虚传。


    她接过那几页账册,简单看了看,立即就看出其中的门道。


    “若按此收入,这一处商户每日就可卖出超过五两银子利润以上的货物,抛除房租、人工等费用,最后每月大概可收入在□□十两,如此一来,年收怎么也有千两。”


    如此一来,店铺的实际账簿跟孙管家手里的那份定是不同。


    谢吉祥微微皱眉,她思索良久,突然想起孙管家的抱怨。


    “瑞哥哥,你可记得当时孙管家如何所言?”


    “孙管家信誓旦旦说,因夫人经营不善,所以收入比先夫人在时少了一半,呈到文家的账簿收入逐年下滑,至今年收只五成,一处商铺只有五百两所有的年收。”


    谢吉祥道:“据我观察,孙管家说的应当是实话,或者说,他所见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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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瑞也略思索道:“确实是如此。”


    “那么……这中间的差额,又去了哪里?”谢吉祥眼睛一亮,“会不会,这几家商铺早就被潘夫人所笼络,之间的差额尽数进了潘夫人的腰包,以至她可以给情夫买得起一两银子一瓶的沉宜水,也可同刘三公子游玩嬉戏,快乐非常。”


    说到底,潘夫人能养得起一个情人,或许是因王海林没见过世面,对潘夫人纯粹是因为年轻人的热情和爱慕,但刘三公子这样的浪荡子,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娇娘没尝过,大抵对于潘夫人来说,或许不是刘三公子供养潘夫人,而是潘夫人供养他?


    如此一想,若真是两人一起去江黎,那么花费必定也是潘夫人所出,只是中途出了差错罢了。


    谢吉祥同赵瑞如此反复推敲,最后都觉得潘夫人才是贪墨之人,赵瑞对那李校尉道:“你再去查,看孙管家是否今日知道潘夫人贪墨店铺收成,却嫁祸于他。”


    李校尉迅速退了出去。


    他刚一走,厢房的门再度被打开。


    邢九年一边吩咐殷小六打开厢房的窗户透气,一边摘下面罩,用手帕仔细擦手。


    “死者大约二十岁年纪,已经弱冠,是中□□之毒而亡,但他中毒之后,有人给他催吐,导致他喉咙红肿,鼻腔内出血倒流,最后窒息而亡。”


    谢吉祥微微一愣:“什么,他居然不是毒死的?”


    邢九年把身上的罩布取下,终于舒坦了,他坐在茶桌边,倒三角眼很是凌厉。


    “不,他一开始确实中了毒,但中毒并不算多,身上也没有出血泡,一开始只是七窍流血,呼吸困难,看起来很是吓人,”邢九年道,“但是有人给他做了急救,用茶水灌入他的口中给他催吐,待他吐出大半毒物之后,其实人已经略缓和过来。”


    “然而令人没想到的是,死者鼻腔内出血甚多,就在呕吐时血液倒流,吸入过多以致窒息,最终不治身亡。”


    这倒是令人意外,看死者的症状,他们确实以为是毒死的,没想到中毒之后还有这等离奇之事。


    邢九年道:“因此,他身上的毒发反应都是死后才有,看起来分外明显,而且……救死之人且会急救之法。”


    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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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如此说着,对殷小六伸手,殷小六就把托盘放到桌上,上有一油纸,里面有些灰白的粉末,又有些粘粘,所存不多。


    急救之法?


    谢吉祥仔细回忆,突然抬头:“邢大人,这莫非是半夏?”


    邢九年那张略显疲惫的脸,难得有了些笑意:“正是如此,丫头记性不错。”


    根据《洗冤集录》中救死方所言,若人猝死、上吊、溺水、塌压等,身体还未凉透,可用半夏粉末从鼻子灌入,一旦将死者被救活,立即要用生姜汁给死者灌下,以解半夏之毒。


    谢吉祥道:“也就是说,救人者随身带着半夏粉?”


    什么样的人身上会带着急救用药呢?


    ————


    邢九年只说:“半夏粉哪里来的,这我可不知,从死者的状态来看,半夏粉急救显然无用,最后死者还是气绝身亡,死时他自己也很惊讶,脸上表情很是惊慌。”


    对于邢九年这样的仵作来说,能从死者尸体身上看到的信息,远高于常人。


    赵瑞看到了尸体,也只判断死者是中毒而死,却不知其中还有诸多曲折。


    赵瑞道:“现在死者已经确认身份,还要劳烦殷仵作同校尉一起去一趟刘家,说明详细验尸之事,看看刘家是否同意。”


    邢九年只能简单验尸,没办法复检,既然尸体已经被确认身份,还需要等刘家签下验尸格目。


    倒是军器司的死者,因死在衙门内又在大理寺左少卿面前出事,这才得以紧急验尸。


    如此一来,他们也就没必要再留在此处,刘三公子的尸体会被送至护城司的义庄内,不会停留在此。


    赵瑞真情实意感谢一番邢九年,便准备跟谢吉祥离开回到军器司。


    两人刚一来到院中,谢吉祥却突然停住了。


    “若是一个人可以遇到身边人中毒然后紧急施救,施救不成便收拾现场,把现场处理得干干净净没有留下疑点,她又怎么会放着院子里的小衣不收?”


    原本刘三公子死在这里,外室郑珊瑚有很大的嫌疑,但若她当真“害死”刘三公子后收拾残局再逃亡,不可能不顾院中晾晒的肚兜等物。


    这个案子,越查越让人匪夷所思,并且疑点甚多。


    谢吉祥让校尉疑点都记录下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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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又回到马车上,准备回军器司。


    车上,谢吉祥还是愁眉不展。


    “我们重新捋一捋,”谢吉祥道,“一开始会去军器司,是因军器司的文大人上报其夫人失踪,潘夫人是于前日晚就寝之后便不见踪影,文大人在家中和城中寻了一日,都未寻到潘夫人踪影。”


    赵瑞接着说:“护城司调查之后,发现潘夫人并无出庄记录,也就是说,潘夫人有可能还在琉璃庄中,因文大人的官职特殊,便把案子转给皋陶司,正巧我们在皋陶司,便顺手接了这个案子。”


    若他们没有接,那么赶到的应该是护城司。


    赵瑞低下头,同谢吉祥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是护城司接的这个案子,他们赶到军器司时也会遇到大火,待大火被扑灭,寻到死在火灾中的死者,由本地的仵作来查询,很可能最终定为意外烧死,草草结案。”


    若当真如此,那么这个案子就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赵瑞微微皱起眉头:“如果说护城司请不到邢大人这样有经验的仵作,本地的仵作又长年在京郊忙碌,很可能不会检验那么仔细。”


    邢九年已经属于仵作中的头一号,他只负责燕京重案,有耐心也有时间,当然,最重要的是他有二十年的经验。


    这是许多年轻仵作都无法比拟的。


    之前的几个案子能那么快破案,他的验尸经验占了很大的因素,因此当着火发现死者之后,赵瑞立即就派人请来了邢九年。


    邢九年果然没有令他们失望。


    然而如此一来,肯定会令凶手失望。


    谢吉祥对官场之事并不熟悉,但赵瑞如此一眼,她立即心领神会:“如此来说,若是护城司来办案,很可能潘夫人失踪案就会当成是意外死于火中被结案,是这个意思吗?”


    赵瑞点头:“孺子可教也。”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她道:“若真如此,那么这个杀害军器司死者的人,肯定对护城司了如指掌,知道他们如何办案,甚至知道琉璃庄此地的仵作水平一般,无法清晰判断出死者死因。”


    这个凶手,对护城司的办案流程一清二楚,甚至知道护城司的三等仵作是什么水平,能不能验出死者的真正死因,他都很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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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她道:“所以,那个死亡现场的大火,烧得恰到好处,既让旁人无法施救,水车队也赶不及灭火,又能让赶来的校尉们看个正着。”


    既然如此,那么柴房的那个死者,十有八九就是潘夫人。


    谢吉祥叹了口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一个人,如此处心积虑杀了另一个人,死者甚至死无全尸,被烧得面目全非,当真可怜。


    但谢吉祥如此感叹一句,赵瑞却并未如此想。


    他顿了顿,脸色跟着也有些难看:“但是……但是护城司的仵作再不行,大抵也不能看错生者烧死和死后纵火,所以说……凶手原本的想法,其实是让死者被活活烧死?”


    谢吉祥听到这里,只觉得脊背发寒,这得有多大的恨意,才让人想要如此杀死另一个人?


    “可是这个死者,确实是被人先行刺破心脏流血过多而亡,然后才被纵火而死的,”谢吉祥道,“一会儿回到军器司,先问问邢大人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赵瑞道:“嗯,希望可以确定死者的身份。”


    待回到军器司,赵瑞也没去同文正诚见面,直接去了后面的帐篷。


    此处离护城司不过一刻的路程,邢九年也不着急去给刘三公子验尸,他依旧来到放有烧死死者的敞篷里,再仔细查看。


    这会儿味道散去不少,谢吉祥同赵瑞也戴好面罩一同进入。


    “邢大人,死者的衣着可能分辨出来?”


    邢九年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的竹夹,在死者身上轻轻挑动。


    “你们看这里,”邢九年示意两人略微靠近,“死者的衣着都是丝绸等物,很容易烧毁,此刻都已黏在身上,无法分辨,但是死者身上其实还有一层略有些粗的布料,没有全部烧成灰烬。”


    谢吉祥凑过去,认真盯着竹夹上的布料看。


    因为火势很大,烧得很凶,所以这些零零碎碎的布料虽然因为厚重遗留下来,却也无法分辨颜色和材质。


    只能看到一小片一小片的焦黑碎布,零散在死者身上。


    谢吉祥在死者身上反复查看,发现这种碎布还留下不少,同她身上已经焦化的衣裳明显区分开来。


    “这不是她本身的衣裳,”谢吉祥眼睛一亮,立即想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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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了,“这是套在死者身上的粗布麻袋,因此是整个笼罩在死者身上的。”


    邢九年也明白过来,不由道:“对对对,就是此物,在死者脚下还有一处较大的碎片,现在想来,那应当是被系住的袋口,因为额外突出一块,所以残留了下来。”


    谢吉祥道:“如此来说,死者应当是被塞在麻袋里,摆放在柴房中的,她身上的血虽然徐徐流出,却都是往地板上流,柴房里又很阴暗,若非仔细看,可能不会去注意。”


    “甚至,注意到了,凶手也不会在意,”谢吉祥声音略低沉,“反正,人最后都会被烧死,受没受伤,流没流血都不要紧。”


    话说到这里,在场三人都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谢吉祥自己也是越说思路越清晰。


    “纵火者当时急急忙忙,想要把现场弄成意外,所以没有看到麻袋里的死者,点了火便离开,”谢吉祥声音清澈,口齿清晰,把早晨的案情娓娓道来,“因此,原本计划中被火烧死的死者,其实在麻袋里时便已经死了,这是第一个疏漏。”


    “因为死者是被人杀害再被纵火,一场简单的意外火烧死亡案变成了故意杀人纵火案,也正因如此,我们才会一直深入挖掘,最终查到了平安街二十号。”


    赵瑞越说,心里对于文家几个人的怀疑也更重。


    “若案情真如同我们分析的那般,杀人者或者说是绑架者和纵火者应当不是同一人,”谢吉祥看着赵瑞道,“两人是合作关系,一个绑架把人放在柴房,另一个趁机过去点火,两人错开,把时间拿捏得极好。”


    就如同之前的交换杀人案子那般,两个人把作案的步骤分开而为,以达到两人均无作案时间的目的。


    若当真如此,那么……那两个人的嫌疑就是最大的。


    案情进展到这里,后面的事便不方便在军器司议论,赵瑞又看向邢九年:“死者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线索?”


    “刚刚我重新验尸,死者身上火烧太过严重,确实不太好判断,”邢九年来到桌案后半部,“但是还是有一个细微的小线索,也不知是否有用。”


    谢吉祥同赵瑞一起跟过去,一起看向邢九年所指的位置。


    邢九年还是用刚昂那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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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夹,挑开死者腿上已经化成黑炭的衣裳,展露出下面鲜红斑驳的血肉。


    “死者的年龄实在不好判断,也没有其他特征,我就想看看死者是否有过摔伤或者其他的病症,”邢九年指着那一片血肉模糊兴奋道,“还真让我找到了!”


    谢吉祥看了半天,实在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只能退开一步,听邢九年陈述。


    邢九年指着死者的右腿一处血肉道:“死者的右小腿的这个位置,曾经骨裂过,骨裂时间并不远,大概就是这两年之间,之后骨伤虽然养好,但是在骨头上还是留下裂痕。”


    右小腿曾有过骨裂?


    谢吉祥猛地抬起头,看向了眼眸深邃的赵瑞。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郑珊瑚!”


    死者居然是她?!


    在郑珊瑚家中,他们没有寻到郑珊瑚本人,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不过后来发现刘三公子死在了郑珊瑚家中,他们才意识到,或许郑珊瑚已经害人之后逃亡。


    但没想到,不过半个时辰之后,案情再度峰回路转。


    原本以为窜逃在外的文正诚外室,其实在今日清晨或者昨日夜里便已经死了。


    她就被人困在麻袋里,安静无声地流着血,然后被烈火焚烧,面目全非。


    她若早就死了,那刘三公子又是谁杀的呢?


    潘夫人又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谢吉祥:潘夫人好厉害哦,好多情人~


    赵瑞:……???


    这本书其实收入很差,榜单也很差,我自己一直在反思,一边写一边总结,限于智商,大纲做的还不是很完整,有些地方处理不够完善,也是靠宝宝们的评论一点点修改。不过从宫斗题材直接换到推理题材,整体的写作过程还是挺愉快的,以前一直觉得自己写不了这种类型,在努力过后发现也可以。


    最近在写最后的收尾章节,还挺感叹的~发几句牢骚,还请大家不要见怪=V=


    非常感谢一直追读的小天使,爱你们~再发个红包吧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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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定了死者的身份, 之前推测的案情就要推倒重来。


    谢吉祥跟赵瑞一起从帐篷出来,少倾片刻,邢九年也跟了出来。


    “邢大人, 死者……身上还有其他疑点否?”


    邢九年摇了摇头:“我仔细检查过, 只有右小腿曾经骨折, 其余身骨都很完好, 哦对了……有一点不知道算不算。”


    谢吉祥闻言立即看向他。


    邢九年思忖着道:“死者胃口很小,她身骨很轻,仔细看其骨骼, 整个人身高应当在将近五尺, 但其身量很轻,只有□□十斤左右。”


    一个这种身高的女人, 身量只有□□十斤,可见其身体轻盈, 应当说是异常瘦弱了。


    当时几乎确定死者就是为潘夫人,便是因为潘夫人也是个这般高矮,身量轻盈的女子。


    换句话说,这个外室的体型跟潘夫人一般模样。


    赵瑞听到这一句, 顿了顿, 目光微冷。


    “燕京曾经传过一句话,”赵瑞淡淡道,“说一个男人的喜好至死不变, 无论是正妻、小妾、外室还是偷不得,均是一般模样。”


    也就是说, 潘夫人和外室郑珊瑚,恰好都是文正诚喜欢的那一类女人。


    光凭这一点,若是女人定无法了解。


    但男人就是这般。


    赵瑞目光沉沉, 他道:“便是潘夫人已经很好,但文正诚还是忍不住寻了外室,虽然这位外室同潘夫人身形雷同,或许长相都很相似,可不是同一人便就不是同一人,这就是男人所谓的新鲜。”


    谢吉祥听了赵瑞的话,倒是没有去深思什么一样不一样的问题,她突然想起来,赵王爷那位柔王妃,也是个看起来温柔婉约的女子。


    她知道赵瑞因此很是不愉快,便悄悄拽了拽赵瑞的衣袖:“大人,如此说来,郑珊瑚的身份便很有问题了。”


    赵瑞微微一慌神,立即就从那种不愉中抽离出来,母亲的遗言犹在耳边,他确实不该如此专注过去之事。


    如今的他已经很好了。


    身边有吉祥陪伴,有如此忙碌而充实的事业,没什么不好的。


    赵瑞微微叹了口气:“邢大人,能否看出郑珊瑚同刘三公子的死亡顺序?”


    邢九年仔细回忆一番,道:“刘三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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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肯定是前日便已经死亡,死亡后他被塞入立柜中,身体已经僵硬,但是被从立柜取出后他很快就平躺下来,不再维持柜子中的姿势。”


    邢九年给他们解释:“一般人死后一整日到两整日便会慢慢缓解,不会维持死时的僵硬状态,有的人可能时间更长一些,但是若结合你们搜寻到的线索,刘三公子应当在前日的傍晚时分死亡。”


    “郑珊瑚的死亡时间不能判断,她身上焚毁严重,实在没办法得到更多线索。”


    赵瑞点点头,心中一瞬有了计较。


    “若是如此,那么这个案件有两个方向。”


    谢吉祥同他不说心有灵犀,也差不了些许,他一张口,谢吉祥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两人的目光在落日的余晖中交汇,给彼此留下一个无声的赞许和肯定。


    谢吉祥微微一笑,脸颊两侧展露出漂亮又可爱的小梨涡。


    “若刘三公子死于外室郑珊瑚之前,那么刘三公子的意外死亡,很可能跟郑珊瑚或者在传闻中跟刘三公子约好一起外出的潘夫人有关,那么郑珊瑚的死也可以顺势推论为潘夫人。但是潘夫人一直失踪,其行踪成谜,不知此人是活是死。”


    “若刘三公子死于郑珊瑚之后,那么郑珊瑚是为谁所杀?也可能是刘三公子动手之后,自己又意外身亡?”


    赵瑞点点头,最后补充:“根据中毒后被施救这一线索,大概可以判断刘三公子似乎死于意外,暂时排除他杀的可能,但郑珊瑚一定是被人所杀,这一点毫无例外。”


    “而文家之中,所有人似乎都对潘夫人有恶意,一个失踪加两起死亡,其实最终的交汇点都是潘夫人。”


    赵瑞顿了顿,突然看向谢吉祥,而谢吉祥也恰好看向了他。


    “如果这个柴房里的死者本应该是潘夫人呢?”


    是啊,想要杀死潘夫人,制造成意外被火烧死的假象,本来就是他们之前的推论。


    因为发现死者身份而全盘推翻,或许其实没有必要。


    “点火的那个人,根本不知道麻袋里的人是谁。”


    毕竟两个人的身形、高矮几乎一致,又套在麻袋中,点火者根据之前同合伙人商讨好的计策直接点火,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一来,嫌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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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又重新缩小到文家的人身上。


    他们不需要先去破解郑珊瑚为何被人所杀,他们先要破解的是潘夫人如何“死亡”。


    赵瑞抬头看了一眼天际橘灿的夕阳,淡淡道:“看来,我们有必要再去会一会文大人了。”


    其实这个案子,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疑点。


    在潘夫人从主院失踪这段时间,只有文正诚在衙门值夜,没有任何作案时间。而在今日清晨柴房被纵火时,却是孙管家有证人,无法亲自点火。


    一主一仆,从小一起长大,相伴成长将近三十年,他们之间的羁绊肯定比潘夫人同文大人要深得多。


    一开始,因为案子有诸多嫌疑人,并且柴房死者没有确定身份,他们一直忙着查找更多线索,到了现在,线索似乎已经充足,只剩下重新审问。


    赵瑞打定主意,便跟谢吉祥一起来到军器司的衙门中。


    文正诚今日又要轮值,他上午不在衙门中,请了副手替班,现在却依旧回到衙门里,此时正在忙正事。


    看见赵瑞来到衙门里,他立即放下手里的笔,忙上前问:“赵大人,可是寻到了内子?”


    他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焦急,似乎对潘夫人一往情深,但赵瑞和谢吉祥却都明白,他早就生了外心,对潘夫人或许还藏着恶意。


    毕竟,潘夫人自己也是情人不断,两口子的恩爱或许只是表现给外人看的。


    赵瑞同文正诚寒暄两句,这便一起坐在了衙门里。


    文正诚看赵瑞一直板着脸,也很忐忑,他连着喝了两口茶水,又看了看垂着眼眸不说话的谢吉祥,最后才忍不住开了口。


    “赵大人,调查结果如何?内子到底去了哪里?”


    谢吉祥注意到,他用的是去了哪里,说明他要么知道潘夫人没有危险,要么便是故意引导赵瑞,让他以为潘夫人是自己离开了家。


    赵瑞抬起头,似笑非笑看着他:“看来文大人知道令正没有危险,亦或者知道她要出行?”


    文正诚没想到他如此直白,脸上一僵,但很快便回过神来。


    “倒也不是,”文正诚叹着气说,“主要是我心中总是盼着她好,若是她自己离开家,还有再回来的可能。”


    赵瑞却突然道:“文大人对柴房里的那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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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者就不好奇吗?”


    当时柴房倒塌之后,显露出里面的死者,文正诚是亲眼所见的。


    文正诚愣了愣,他立即睁大眼睛:“不……不可能吧。”


    赵瑞却没有正面回答。


    他跟谢吉祥对视一眼,然后便深深叹了口气。


    “文大人,请节哀。”


    心爱的外室死了,也是需要节哀的。


    果然,文正诚被赵瑞误导,他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然后便捂住了脸。


    “怎么会……”文正诚哽咽道,“怎么会呢……?”


    赵瑞配合着叹了口气,却没有多言。


    现在这个时候,是文正诚放下心防的最好时刻。


    果然,文正诚为了表现深情,不停絮叨说着话。


    “内子……琳琅那么好的人,为何要想不开,”文正诚道,“到底是谁,到底是谁害了她?”


    他似乎很是语无伦次,可话里话外都在向两个方向引导。


    一是潘琳琅自己想不开,在柴房焚火自尽,二则是有外人害死了潘琳琅。


    无论如何,他都把自己撇得很开,让人抓不到把柄。


    赵瑞道:“今晨我们询问过潘大人,想要问谁对令正有恨意,当时大人说的是孙管家,现在我们想请大人再回忆一番,潘夫人是否还有其他仇家?”


    文正诚捂着脸,好半天没说出话。


    他在犹豫。


    赵瑞没有说话,他看了一眼谢吉祥,谢吉祥对他指了指公房中的香炉。


    那香炉一看便是文正诚专用的,之前孙管家不小心透露过,文正诚对味道很是敏感,只喜欢很幽静的檀香,对其他的味道都不是很喜欢。


    前一日是由监副值守,所以公房中会留下味道,文正诚一大早就要过来替班,因此早早便燃上了檀香。


    此刻,博山炉下面的香灰已经积了大半,显然烧了很长时间。


    既然对香味敏感,那么他难道还闻不出来潘夫人和王海林身上一般无二的沉宜水?


    待到看到那沉宜水,谢吉祥跟赵瑞对文正诚才有了诸多怀疑。


    本案之中,最干净的就是文正诚。


    可他恰恰却是最想除掉潘夫人的人。


    潘夫人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会让他成为官场笑柄,这已经不算是缺点,而是他自身能力不足,治家不严。


    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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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管不了,那么又如何打理军器司?


    他要做的,就是把潘夫人的死同他自己撇清楚。


    在犹豫片刻之后,文正诚沉沉叹了口气。


    “其实……其实内子最近认识了一个年轻人。”


    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笑了。


    就等文正诚这句话。


    ————


    文正诚似乎完全不知赵瑞到底何意,他继续道:“赵大人想必也知道,我们当差平日里事务繁忙,确实无暇顾及家人,更何况家中除了夫人,还有一双儿女,从小到大,几乎都是夫人在打理家务,照顾儿女。说实话,对于内子我是很愧疚的。”


    文正诚说完那一句年轻人,话锋一转,突然开始说起潘琳琅的辛苦来。


    如此一眼,话语却并未按照赵瑞和谢吉祥之前所揣测的那般进行下去。


    赵瑞微微皱起眉头,却并未心急,只安静等他说下去。


    文正诚叹了口气。


    “这些年,我为了朝廷之事矜矜业业,全副心神都用在政务上,却偏偏对家中之事少了关心,以至于内子心情郁结,险些大病一场。”


    他如此一说,便仿佛是天底下最忠心不过的臣子,为了朝廷连家都不顾,足见其忠心耿耿。


    这种话,赵瑞听得太多了。


    那些下了诏狱的贪官,那些整日里搜刮民脂民膏的污吏,每一个都要说自己忠心耿耿,一心为了大齐,一心忠于陛下。


    即便如此,赵瑞还是面不改色宽慰道:“文大人辛苦了。”


    文正诚冲他拱拱手,苦笑三声:“唉,想必赵大人也查到了些许,只是不好告知下官罢了,但其实……这些事下官心里都很清楚。”


    说到这里,他看到谢吉祥一脸惊讶,不由摆手:“谢推官误会了,不是本官心大或者不在乎这些,而是因为我相信内子,知道内子的秉性如何。”


    谢吉祥微微一愣,若是一般男人遇到这种事,恨不得死了算了,怎么文正诚居然还很坦然?


    她下意识看向赵瑞,却见赵瑞也一脸淡然,仿佛文正诚所言皆很寻常。


    谢吉祥:“……”


    好吧,算你们厉害,还真如父亲所言那般,官场都是老狐狸。


    文正诚也不管谢吉祥心中如何所想,他很干脆说道:“我同内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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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识于年轻时,当时不过二十几许的年纪,后来成婚之后,感情也很融洽,只是内子身子不是甚好,我们之间便很遗憾不能有子嗣。”


    文正诚洒脱一笑。


    “不过即便如此,内子也很豁达,她经常说我膝下的那一双儿女就是她的孩子,无论是否为她所生,她都会视如己出,我如今说来不是为了炫耀和吹捧,只是想要告诉赵大人和谢推官,内子绝非水性杨花之辈。”


    他如此说着,神色逐渐黯然。


    仿佛此刻他才又想起潘夫人已经不在,看起来越发难过。


    “我之前也说,都怪我没有顾家,也没有常年陪伴她,她心里难受,需要有人陪伴倾诉我是可以理解的,想必两位大人也能明白吧?”


    谢吉祥很想说她不能明白,但赵瑞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对文正诚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文大人也是不容易,本官未曾想文大人竟如此豁达。”


    文正诚脸上依旧挂着疲倦和痛苦,可他却渐渐勾起了唇角。


    那苦涩的笑容,便是陌生人看了也要动容。


    “有人能陪伴内子,哄内子开心,我其实是很感激的,因为我很清楚,无论有多少人陪内子开心,她心里最重要的依旧是我,依旧是文家,并且她是个很沉稳的女人,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她心里都很清楚。我也很明白,她不会辜负我,也不会背叛我,这就足够了。”


    如果真相真如同文正诚所言,那全天下就不会有如此多的痴男怨女,也不会有那么多的啼笑因缘。


    但谢吉祥和赵瑞却很清楚,他不仅有了外室,甚至老家还有成群的妾室,不过因为那些妾室年老色衰,不被待见罢了。


    赵瑞一直没有插话,等到文正诚把自己的“满腔深情”都抒发出来,他才继续问。


    “若如同文大人所言,那么令正潘夫人有了一两个情人,文大人也不甚在意,甚至还欣然接受?”


    这一次,赵瑞的用词就很犀利了。


    文正诚面色不变:“也可以这么说,不过那些年轻的男子都称不上是情人,不过是陪伴内子游玩的路人罢了。”


    这城府,也真是深沉。


    就凭借这份面不改色睁眼说瞎话的本领,赵瑞也觉得他能进入军器司,并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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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凭借的是在圣上面前表现的忠心和让人可以轻易拿捏的过去。


    赵瑞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突然询问:“之前大人询问,说潘夫人是否已经找到,看来还是不太相信潘夫人出了意外,那文大人是否知道潘夫人近期有出行计划?”


    文正诚听罢,没有着急回答,反而低头给自己的茶杯续了茶,浅浅抿了一口。


    赵瑞知道,他在思索如何回答。


    看来,潘夫人跟刘三公子相约去江黎之事,他应当是知情的,只是不知他是暗中知晓还是潘夫人早有说辞。


    文正诚是□□湖了,他很清楚仪鸾司出身的赵瑞眼光有多毒辣,他也知道对方肯定查到了诸多线索,但这些只要他不松口,赵瑞绝对不可能查到任何细节。


    所有事都没有留下线索,死无对证之下,他又有何惧怕呢?


    借着衣袖的掩盖,文正诚轻轻勾起唇角。


    少倾片刻,他抬起头来,微微叹了口气。


    “其实,前几日夫人便说过,这些时候想要去一趟江黎。家中在江黎的商铺出了些问题,她得亲自去探查。”


    这应该就是潘夫人找的借口。


    文正诚再度开口:“所以前日夜里我在衙门当值,值守一夜次日归家,发现夫人不在家中时,我一开始是没有特别担忧的,毕竟夫人说过她要去江黎,可能是我自己太忙听错了日子,忘记她已经动身。”


    “只是……”文正诚没有继续说。


    赵瑞很自觉替他接话:“只是没想到,无论是巧思还是孙管家,都说温夫人并未准备行李,也并未让家中备好马车,她就在自己的卧房内凭空消失,对吗?”


    文正诚叹了口气:“正是如此,我才着急,先是让家中人到处寻找,一日之后还是没有内子踪迹,这才去护城司报官。也是下官运气好,未曾想皋陶司的赵大人居然也在琉璃庄,下官家中的这件小案子,有劳赵大人辛苦探查了。”


    赵瑞淡淡一笑:“不辛苦,能替同僚分忧,也是本官的职责。”


    恐怕,在文正诚看来,他恰好在琉璃庄反而是个错误。


    若非如此,这个案子恐怕已经以意外结案,他哪里还会被赵瑞看贼一般再三询问?


    文正诚也道:“不过案子交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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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大人手里,我也放心了,如今便是内子已经遭遇不测,也算是知道了下落,我除了心中难受,倒也没有那么煎熬。”


    “虽然不知内子为何要去柴房,也不知柴房为何起了火,但事已至此下官也不想追究,若是可以,下官希望尽快结案。毕竟要给内子置办丧仪,也好全了夫妻这一场缘分,让她走得体面一些。”


    他话里话外,都笃定柴房里的死者就是潘夫人。


    并且,潘夫人的死全怪她自己情人众多,她会出现在柴房,又出了意外,被火烧死,死因很可能同那些情夫有关。


    而大度的文大人,只想尽快给夫人一个体面,不想再去知道各中细节。


    文正诚叹了口气:“人死如灯灭啊。”


    赵瑞盯着他的眼睛看,见他眼中只有沉沉的哀伤,不由有些佩服。


    这个文正诚,真是太沉得住气了。


    然而赵瑞接下来的话,却没有令文正诚如愿:“本官倒是未说潘夫人已经遇害,不知文大人为何会如此笃定。”


    文正诚微微一愣:“可刚刚赵大人让下官节哀。”


    赵瑞目光冷冷,盯着他一瞬不瞬:“难道柴房的死者并非文家中人?虽然至今还未查到柴房死者的身份,但琉璃庄中并未有人失踪,死者大约同文家有关,本官才让文大人节哀。”


    文正诚说家中无人失踪,也可能是其余同文家有关系的长工短工,死者死在文家,赵瑞如此说也在情理之中。


    文正诚刚刚那一派说辞,都是建立在赵瑞已经确定柴房死者身份的前提下,潘夫人已经死了,死无对证,即便文正诚把两人的过往说出花来,都无人出来辩驳。


    即便他知道潘夫人要去江黎,又有无数情人,那又如何?


    他不在意,不介怀,甚至还很心疼潘夫人,这就足够了。


    但是在他说了这么多话之后,赵瑞居然跟他说死者的身份还没有确认。


    如此一来,案子还要继续查下去。


    他会不会去那几个情夫那里巡查?会不会问他们是否有人跟潘夫人去了江黎?又会不会发现那些……他不愿意被人知道的事?


    文正诚藏在袖中紧紧攥了起来。


    为什么这个赵瑞偏巧就在琉璃庄呢?若没有他……若没有他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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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赵瑞知道,文正诚心中肯定翻江倒海,但他面上却依旧露出了惊喜之色。


    “赵大人这是何意?”


    赵瑞道:“恭喜文大人,潘夫人或许还活着,根据文大人刚刚提供的线索,本官会继续追查,争取早日找到潘夫人的下落。”


    虽然文正诚很想让他别再继续查下去了,可嘴里却说:“有劳赵大人了。”


    赵瑞起身,已经明白在文正诚此处再也问不出什么,很利落便跟谢吉祥出了明堂。


    待离开军器司,赵瑞问谢吉祥:“你有什么打算?”


    虽然今日查到了不少线索,疑点和嫌疑人也很多,但是最终的案情,他们却还没有定下结论。


    军器司的柴房为何会起火,潘夫人又为何会失踪,他们两人差不多已经知道了大概,但是柴房里死的人为何会换成郑珊瑚,他们却依旧没有头绪。


    并且,看文正诚的态度便知,之后哪怕审问他,他都不会再说更多细节了。


    谢吉祥抬头看向了天际的夕阳。


    两日前的傍晚,刘三公子也是死在这样美丽的夕阳中。


    当时的落日很美,也很瑰丽,晚风拂过,吹散了白日的闷热。


    可是这一切,刘三公子都享受不到了。


    年纪轻轻的他心中满是恐惧,再也听不到看不到任何凡俗的美。


    谢吉祥沉了沉眼眸:“我们去义庄,我总觉得,刘三公子的死没有那么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谢吉祥:文大人真乃高人也,心胸之豁达……


    赵瑞:来人啊,把文正诚拖下去。


    文正诚:???


    谢谢大家的鼓励,感觉我又复活了!爱你们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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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身上还带着从主院搜出来的证物。


    其中那个鸳鸯玉佩, 说实在很是令人疑惑。


    一开始谢吉祥并未觉得有何奇怪,现在想来,潘夫人跟王海林之间只有一瓶沉宜水, 且还是潘夫人自己的心爱之香, 其实算不得信物。


    若是旁人拿出来说, 潘夫人也可说是自己喜欢这味香, 并无任何不妥。


    但是鸳鸯玉佩却不同。


    男女之间相互赠送玉佩,本就有约定姻缘之意,若这枚玉佩真为刘三公子同潘夫人之间的信物, 那确实意义非凡。


    但若不是呢?


    若那玉佩是文大人所送, 那故事便会有另一个方向。


    不过,无论仓促之下无法取出, 还是本就不想带在身上,这枚玉佩最终落到了他们手中。


    谢吉祥站在义房门前, 低头看着手中的玉佩。


    这枚玉佩并不算很名贵,只用了普通的青玉,雕工也很朴素,不过被人仔细盘玩过, 看起来很是莹润有光。


    然而这么一枚被人珍重的玉佩, 却被无情放在地砖之下,或许经久不被人取出把玩。


    不多时,义房门开。


    刘家已经签回验尸格目, 邢九年正在加紧复检,待到此刻, 也差不多复检结束。


    这一天,可累坏了邢九年。


    他一边擦汗一边对赵瑞道:“自从来了皋陶司,老夫就没个清闲时候, 本来都要致仕的年纪了,还要整日跟着你奔波。”


    赵瑞目光温和,对邢九年他是一向很恭敬的:“因邢大人医术高超,皋陶司实在也离不开你,年初要设皋陶司时,邢大人的名字可是陛下亲点。”


    一品仵作虽然很是厉害,但能被圣上记住的恐怕也没几个人。


    这其中,邢九年自然是最出色的那一个。


    邢九年擦干净手,指了指院中的石桌,坐下狠狠捶了捶酸痛的腰。


    殷小六麻利给他端了茶来。


    “唉,刚刚我已经重新尸检,这位刘三公子的死亡时间可以确定是前日的傍晚时分,同现在时刻大约差不离,”邢九年灌下一大口茶,继续道,“经过银簪、封蜡等验毒手段,可以确定死者只中了一种毒,便是之前我们猜测的□□。”


    既然死者只中了一种毒,谢吉祥和赵瑞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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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用再谨而慎之,一会儿便可以进入义房查看死者尸首。


    邢九年继续道:“之前初检时我便说死者是因为血水倒流呛血而亡,经过复检,可以确定死者便是如此死亡。”


    “甚至,因为当时为了给他解毒,身边之人给他灌下大量茶水,这么多的茶水也都积蓄在喉咙中,导致他口鼻皆不通气,最后活生生憋死。”


    这刘三公子的死法还真是痛苦。


    谢吉祥问:“他所中之毒可多?”


    邢九年摇了摇头:“其实他中毒不多,只是一开始猛然吃下□□,身体反应剧烈,他本人应当也很惊慌,不肯配合旁人给他解毒。之后拼命挣扎,手指上都是血痕,小腿和脚踝处也有磕碰伤,可见当时挣扎剧烈。”


    谢吉祥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死者对毒药并不熟悉,甚至可以说是陌生,而且……他在少量中毒的情况下反应如此激烈,会不会说明……”


    赵瑞看了看她,接着说:“说明他对身边的人其实很不信任,对自己中毒之事很怀疑,觉得对方会害死自己,所以刚有反应便开始剧烈挣扎。”


    如果在一个安全的环境,身边也是自己信得过的人,这样少量中毒,对方又给自己施救的情况下,一般人其实应该配合。


    而不是像刘三公子这样,剧烈挣扎,不停呕吐,导致最后无法呼吸憋气而亡。


    如此看来,他的死更像是一个意外。


    邢九年肯定了两人的猜测:“是的,他确实对身边的人不是很信任,身上有很多处防御伤,而且毒药的药量并不致死,如果他不挣扎,配合吐出毒物,他应当不会死。他中毒很可能是意外,并非有意为之。”


    说到计量,谢吉祥突然想到了在住院看到的那个药盒。


    “赵大人,你可还记得那一盒老山参,”谢吉祥仔细回忆,“根据咱们看到的样子,老山参上面其实不是被深入毒药,只是被洒了□□粉末,以至于山参被取走之后,盒子里还遗留有粉末。”


    赵瑞点点头,他当然是记得的,而且药盒也已经交由校尉留存。


    谢吉祥总觉得,两件事之间很有些关联。


    她说:“刘公子所中之毒,会不会就是因这老山参而来?”


    这个想法很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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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又有种莫名的合理。


    赵瑞道:“暂时无法确定,但不排除这个可能。”


    几人聊了几句,把刘三公子的死因都推倒清晰,谢吉祥才跟赵瑞一起进入义房。


    琉璃庄护城司的义房当然没有皋陶司的好。


    此处破破烂烂,窗户歪歪斜斜,只摆了两个几乎都要倒塌的木板床,其余趁手工具全部都没有。一阵风吹来,还有些炎炎夏日中难得的阴冷,也只有这点符合义房该有的样子。


    不过,谢吉祥和赵瑞的注意力却不在脏乱差的环境上,两个人不约而同看向了死者刘三公子。


    因为已经死亡超过两日,死者身上难免会有些不太好闻的气味,便是义房里很通风,两人还是能闻得清晰。


    谢吉祥下意识捏了一下手中的玉佩,往后退了一步。


    赵瑞轻轻扶了她一下,明显感受到谢吉祥腰背的僵硬。


    这是……赵瑞微微皱起眉头,刚想叫醒谢吉祥,可低下头时,他看到谢吉祥发顶的发旋,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很清楚,谢吉祥有多倔强。


    而此刻的谢吉祥,却感觉自己如同木偶一般倒在地上。


    她只觉得浑身上下剧烈地疼痛着,那种尖锐的痛在她身体的每一处荡漾,最终汇聚在火辣辣的喉咙中。


    她眼前一片模糊,耳中轰鸣,温热的液体从她鼻腔、瞳孔甚至耳朵坠落,吧嗒吧嗒,弄得她心惊胆战。


    谢吉祥使劲攥了攥手,只觉得手指剧痛,她挣扎着低下头,才看到手里碎了的茶杯。


    一个女人跪在她身边,不停往她口鼻处倒茶水,并且对他喊叫:“喝下去,吐出来。”


    女人的声音略有些低沉,听上去并不年轻。


    恍惚之间,谢吉祥突然意识到,她现在是刘三公子!


    她再度陷入了梦魇之中。


    刘三公子死亡之前这个瞬间,他经历了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光,那种执念从他的尸身传过来,击中想要给他伸冤的谢吉祥。


    在梦魇中,刘三公子并没有听女人的话。


    谢吉祥能清晰感受到身体下意识的恐惧,感受他的战栗和害怕。


    是的,他害怕对方!


    随着这话而来的,是满脸的香气四溢的碧螺春茶水。


    明明是自己最喜欢的茶,可刘三公子却一口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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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喝不进去。


    刘三公子此刻已经失去判断的能力,他完全不配合,不停挣扎着,想要离这个女人远一些。


    就在他挣扎时,对方也似乎失去了耐心。


    “蠢货,你怕什么?我在救你啊!”女声再度开口。


    从这一句里,谢吉祥难得听出些许焦急来。


    她想要努力睁大眼睛,看清对方的面容,可是因为七窍流血,她眼前一片血红,只能看到一个白皙而明丽的光影。


    刘三公子还在不停挣扎着。


    屋子里全是他挣扎带来的碰撞声,噗通作响。


    就在这时,一道细嫩的嗓音响起:“你……你丧心病狂。”


    说话之人同之前那个女声截然不同,就算刘三公子此刻耳中模糊,却也不会听错。


    这间屋子里,居然还有第三人!


    谢吉祥想要让他挣扎着抬头看过去,可刘三公子却对说话之人一点反应都没有,只兀自惊慌失措,挣扎痛苦。


    就在这时,她感受到身边的人离开了自己。


    她似乎往刘三公子的后背走了几步,紧接着,谢吉祥就听到一阵痛呼之声。


    “你……你不能杀我!你知道的……”细嫩的嗓子继续说。


    那道英朗的女声却冷笑道:“事到如今,我害怕什么?我为何不能杀你?”


    杀这个字一出口,刘三公子只觉得喉咙剧痛,胸肺憋闷痛苦,他想要使劲儿喘气,可无论是鼻子还是嘴巴,都不听他使唤。


    他似乎就要死了。


    刘三公子痛苦地挣扎着,费力地呼吸着,眼中流出了今生最后的眼泪。


    他悔恨吗?


    他怎么会不悔恨。


    这一瞬间,强烈情绪奔涌而来,悔恨、怨恨、惧怕、忐忑和痛苦,就如同海水一般包围着刘三公子,也包围着谢吉祥。


    谢吉祥跟着刘公子一起,费力地喘着气,耳边听着那细嫩嗓音的哭喊声。


    “你不能杀我,你不可以杀我。”


    那年轻女子反复说着,最后逐渐微弱下去,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刘三公子只觉得浑身冰冷,他突然丧失了挣扎的力气。


    就连呼吸也逐渐减弱,渐渐不再去努力获取生的希望。


    她也死了吗?


    谢吉祥听到了刘三公子心声。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脚步声。


    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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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嗒,刘三公子终于费力地抬起了头。


    在一片模糊的视线中,一个明媚的容颜出现在刘三公子的眼眸中。


    他曾经那么爱她。


    他当时以为,自己可以为她生,为她死,为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为她做尽恶事。


    然而死到临头,他才发现,自己的心底深处,对她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切惧怕。


    就如同老鼠看见猫,就如同鱼儿看到蛇一般,那种惧怕发自肺腑,令人战栗。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压倒了刘三公子身上所有的勇气,他突然放弃了挣扎。


    谢吉祥感到他不停哽咽着,费力说了最后一句话。


    “为什么要杀我。”刘三公子如此问着。


    为什么啊?我可曾害过你?


    之后,她就感到自己不停坠落,仿佛在黑暗的夜空中飘零,满天星光闪耀中,她觉得自己仿佛由生到死。


    “吉祥,吉祥。”


    谢吉祥突然听到有人呼唤她。


    那个声音令她熟悉,也令她浑身温暖。


    深夜的寒冷一瞬间被驱散,留在身上的只有落日余晖般的温热。


    最终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谢吉祥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赵瑞担忧的面容。


    在她面前,他一贯是强大而坚定的,很少会如此忐忑不安。


    谢吉祥扶着赵瑞的胳膊,缓缓直起身来。


    赵瑞垂眸看着她。


    “你又梦魇了。”赵瑞道。


    谢吉祥喘了口气,很快便恢复过来。


    其实她梦魇的时间并不长,一共都没有半刻,但就是这半刻的失神,令赵瑞十分担忧。


    之前就想让她去皇觉寺听听苦海大师的佛法,可谢吉祥却不肯去。


    赵瑞拿她没办法,且她也不是经常如此,便也只能闭口不言。


    他却没想到,谢吉祥竟又会发梦魇。


    谢吉祥只要看一眼他的表情,便知他如何作想,她轻声笑了笑,突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脸颊。


    虽说义房里很是阴冷可怖,但谢吉祥脸上的笑容,却好似会发光。


    赵瑞的心不知为何就安然下来。


    “等……我就听你的,”谢吉祥道,“不过若非如此,我们也看不到更多线索,是不是?”


    “死者为大。”


    赵瑞叹了口气:“待到冬日,你可要听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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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


    谢吉祥使劲儿点点头,看起来特别乖巧。


    “我刚才梦魇,确实看到很多细节。”


    赵瑞跟着她一起来到刘三公子的身边,跟她一起看刘三公子的尸身。


    因为已经死亡两日,刘三公子不再保持尸僵,被搬来义房后便已经软和下来,此刻看似很平静地躺在木床上。


    但他的表情却依旧狰狞。


    谢吉祥轻声把她所见所闻都讲述一遍,最后道:“如同我们推测的那般,当时刘三公子是意外饮入带有□□的茶水,然后便倒地不起,当时他身边有一个年岁比他大的女人,长相明艳动人,很努力想要给他解毒。”


    “但是,他依旧很害怕,那种害怕是刻在骨子里的,”谢吉祥看着刘三公子惊恐狰狞的表情,“他甚至认为毒是被身边人下的,不肯被对方施救。”


    谢吉祥抬头看向赵瑞:“我甚至体会到,他有那么一刻是懊悔和悔恨的。”


    赵瑞垂眸,却没有看向刘三公子的脸,他只看向刘三公子的手。


    即便身体已经软下来,他的双手依旧紧紧攥着拳头,可见死的时候到底有多么惊慌恐惧。


    “还有其他线索吗?”


    谢吉祥目光微动。


    义房里的味道实在不好闻,两个人离开木床,直接来到窗户打开的窗边。


    这时,两人才重新喘过气来。


    这些推敲之言,他们毕竟不能拿出去说。


    谢吉祥道:“当时在郑珊瑚家中其实有三个人,在刘三公子中毒倒地几乎要窒息至死时,还有一个听声音略显年轻的女人,一直在说你怎么敢杀人,你不可以杀我。”


    她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赵瑞。


    两人目光的相对,都明白了对方的想法。


    他们的想法是一致的。


    根据谢吉祥梦魇之中的情景,当时在郑珊瑚家中的应当是刘三公子、郑珊瑚和……潘琳琅。


    若是如此分析,一切疑点就合理了。


    谢吉祥道:“之前根据校尉探查的结果,这么多年来,潘琳琅一直从文家的商铺贪墨银钱,每年以百两来算,二十年都有几千两之丰,更不用说她还朝秦暮楚,一个情郎不够,还要再寻一个情郎。”


    “甚至,她近日还同刘三公子约定要去江黎,虽然不知她为何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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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也不知她去了江黎做什么,但是看她把自己的头面收拾,之前贪墨的银钱都悄无声息从文家带走,可见是早有预谋的。”


    如此一来,她趁着文正诚和孙三郎动手之际,逃出生天偷梁换柱,把看到刘三公子死亡的郑珊瑚替换成柴房里的自己,然后便远走高飞,完成金蝉脱壳的计谋。


    而心里有鬼,发现妻子“失踪”的文正诚肯定要表演一番,待到柴房起火,潘夫人“死在”柴房里,这亦庄案子可谓是皆大欢喜。


    文正诚和孙三郎不用承担杀人之责,潘琳琅又能金蝉脱壳,带着无数银钱顺利离开琉璃庄,开始新的人生。


    这么一想,这个案子立即变得不同起来。


    赵瑞听了谢吉祥的推论,也若有所思道:“这里有一个核心的问题,潘琳琅为何一定要离开文家?”


    虽然如此推论,整个故事便会很通顺,也消除了许多疑点,甚至连郑珊瑚的死都给了合理的解释,但是……作为五品京官夫人,又锦衣玉食多年,潘琳琅为何一定要金蝉脱壳,离开文家?


    “她难道在害怕什么?”赵瑞低声道,“又或者说,她不离开文家,恐会有更大的灾难?”


    如果不离开,死的人就是她了。


    谢吉祥微微蹙起眉头:“从文家十数人的口供中,潘夫人绝非会怕事,便是文正诚对她起了杀心,她不反杀便不错了,如此悄无声息逃跑,总觉得她所怕之事很可能比文正诚想要杀她更恐怖。”


    如此一来,潘琳琅才会如此这般费尽心思,用尽手段金蝉脱壳。


    而郑珊瑚的死,或许也不是因为目睹了刘三公子毒发身亡,她只是恰好最合适替换潘琳琅而已。


    赵瑞轻轻颔首,认同了谢吉祥的推论。


    少倾片刻,他才道:“这个案子一开始,其实要从两个方向来推敲,一条线是文正诚,另一条线则是潘琳琅。”


    这一对夫妻,倒是都很狠辣。


    “文正诚这边我们亲自询问过,也在文家多方走访,大抵把文正诚这一条线推敲清晰,前日半夜潘夫人被绑架或者说被迷晕挪动到柴房,此事是一定是文正诚安排,并且由孙三郎来执行。”


    谢吉祥接过话茬:“文正诚跟孙三郎自诩天衣无缝,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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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他们两个这交错得来的作案时间,却很清晰暴露出两人,前日傍晚时分,用过晚膳之后,我记得巧思说孙管家派来的大夫给潘夫人开了药,巧思亲自给潘夫人手上的刀伤上了药,可能就是这个药,令潘夫人失去意识。”


    虽然这是孙三郎的角度来看,她成功把潘夫人从主院带出来,并且藏匿在柴房中。


    反正次日搜寻的时候,柴房是他亲自寻找的,这一整日文家人都被派出去寻人,家中也没有生火,自然没有人回去柴房查看。里面是否有人,人又是什么样子,谁知道呢?


    谢吉祥道:“与此同时,潘夫人从柴房醒来,或许她根本就没有晕倒,她迅速离开柴房,同被她迷惑对她死心塌地的刘三公子会合,一起去了平安街二十号。”


    这个时候,潘琳琅的目的很简单,她就是要绑架郑珊瑚,想要让她替自己死。


    会带上刘三公子,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借着刘三公子的马车出庄罢了。


    赵瑞接着说:“只是没想到,在平安街出了意外,刘三公子到底是如何吃进去□□的?”


    谢吉祥低下头,仔细回忆梦魇的情形。


    可是当时刘三公子已经中毒,神志不清,眼前模糊,他自然什么都看不清楚。


    可是,细节上的事还是可以反复回忆的。


    谢吉祥轻轻捏了捏手,发现自己手心还握着那块鸳鸯玉佩。


    或许就是因为这块玉佩的到来,才让她陪同刘三公子一起陷入梦魇之中。


    这块玉佩上,有着刘三公子的执念。


    “刘三公子对潘夫人很是痴心,”谢吉祥沉吟地道,“他便当真是浪荡公子,可他却从未见过潘夫人这样的女人,高贵却又浪荡,端庄却又明艳,她仿佛山顶上那朵最娇艳的花儿,虽然已经有了守护者,却也可以冲着外人展露芳华。”


    谢吉祥根据当时刘三公子的心境,一字一顿地说着。


    “他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以为自己可以同潘夫人远走高飞,却不知道两人远走高飞的第一步,便是去平安街绑架一个年轻的女人。”


    “一个很柔弱,似乎比自己还要小的年轻女子。”


    所以,刘三公子当时就害怕了。


    但是他心里的忐忑并未表现出来,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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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静坐在那,一口一口抿着茶水。


    茶水……?


    谢吉祥眼睛一亮:“我记得,他当时手里捏着茶杯,茶杯中的茶水已经洒出去,一滴滴落在地砖上。”


    “不对,当时地上应当还有一个破碎的茶杯,应当是被碰掉的。”


    也就是说,刘三公子是因为喝了茶杯中的茶水中毒。


    可毒又是怎么进入到茶杯中的?


    谢吉祥犹豫片刻,还是道:“这个案件里,只有两个地方有毒,其一是刘三公子所中之毒,茶杯已经被洗过,无法检验,但是地砖上的毒物还是能被银针反应出来的。还有一处便是主院中文子轩送来的老山参,盒子里预留的□□粉末。”


    但是这老山参是文子轩亲自送来的,他自己也主动供认,若真要杀害潘琳琅,不可能在此处用毒,若是潘夫人真的用了野山参死亡,那么他就是第一嫌疑人。


    这个毒又是谁下到盒子里的呢?


    思及此,谢吉祥突然回忆起今天上午询问的顺序:“瑞哥哥,你有没有觉得,文家众人都很奇怪?”


    他们今日询问口供,所有人都是先否认自己的作案动机,然后给出了下一个嫌疑人。


    一个供认一个,最后围城闭环,由王海林再度指认到了首要嫌疑人文正诚身上。


    若没有其他的办案经历,谢吉祥肯定会觉得此事无关紧要,但若深思起来,这个案子的口供问得太过顺利了。


    他们一个接一个,把自己的动机和行为都表述清晰,根本不需要他们再去询问还有谁想要伤害潘夫人。


    为何会如此呢?


    赵瑞垂下眼眸,心里也在想,为何会如此呢?


    谢吉祥看着手里鸳鸯环颈的玉佩,突然心中一动:“说到底,还是因为动机?”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忧虑,就很忧虑。


    谢吉祥:激动,就很激动!


    赵瑞:……小青梅根本不听话,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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