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吉祥很认真道:“一开始看到这首诗, 我以为只是婶娘感叹一句,但仔细看了这本书的内容,却发现完全不符。”
一本讨论验尸格论的书, 怎可能跟诗词有关?
谢吉祥继续道:“后来我想, 难道婶娘还留下了别的信笺, 等待我们来寻找?”
会来看这本书的, 不是对验尸感兴趣的谢吉祥,就是帮谢吉祥找书的赵瑞,但能看懂验尸格目的时候, 两个人肯定已经过了十五六岁的年纪, 怎么也要十七八了。
或者更大。
谢吉祥抬头看向赵瑞,眼中有点点星光, 也有一瞬开放的缤纷花朵:“所以,这很可能是十年前的淑婶娘给你留的遗书。”
当年临终时, 邬玉淑没有对赵瑞多做交代,只让他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其他的事,等长大再说。
赵瑞以为她对自己放心, 便一直为母亲的话而努力。
直到现在, 他才知道,她以另一种方式留下了只字片语。
“你找到第二本书了吗?”
谢吉祥使劲点点头:“你看,就是这一本。”
这是一本名为《长安秋时录》的小品, 不过薄薄一本,可能还没有五十页。
谢吉祥轻轻翻开, 把塞在中间的那张纸笺给赵瑞看:“恭喜你,找到了我,也找到了我留给你们的宝藏。”
赵瑞:“……”
宝藏?
母亲的所有藏书都存在此处, 赵瑞早年看过不少著作,都没有纸笺,却不曾想这种乱七八糟的冷门书里,母亲居然顽皮地留下了宝藏。
赵瑞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道:“母亲的嫁妆单子都在无风斋里,所有物品一件不少,藏书都在百花园,还有什么可以称之为宝藏?”
谢吉祥动了动嘴,她一瞬间有些感动。
还有什么?还有的不过是母亲的一片慈爱之心。
但这些话她没有说出口,这些都需要赵瑞自己去一点一滴寻找。
待到找到了,他就会明白淑婶娘给她的孩子都留下什么。
谢吉祥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轻快些:“快看,后面还有一张呢,宝藏就此开始!”
赵瑞也微微勾起唇角,心中慢慢平静下来,此刻只有对母亲的怀念和感念。
他往后翻了一页,这一次
56、桃花源(完) (1/9)
却是一个灯谜。
愿教青帝常为主。①
谢吉祥轻声细语给赵瑞解释:“这是很古典的灯谜,我不是很熟,请了奶娘来看,奶娘说谜面是四季如春。”
四季如春?
赵瑞道:“所以你们现在在找关于四季如春的书?”
“对!”谢吉祥眉眼弯弯,“瑞哥哥真聪明。”
赵瑞也很想知道,这个宝藏到底是什么。
他挽起袖子,对赵毛毛和赵和泽道:“都坐下一起找。”
除了这几个人,他又叫了原来在他母亲身边伺候的丫鬟若兰,若兰今年二十几许,赵瑞身边有小厮和侍卫,并不需要丫鬟,她就一直管着无风斋的内务。
这一次一行人来芳菲苑,赵瑞也把她带来,让她跟在谢吉祥身边伺候。
现在谢吉祥身边只有何嫚娘,毕竟年纪大了,端茶倒水这样的小事,还是让若兰伺候比较好。
若兰倒是也识字,过来之后便坐在何嫚娘身边,跟她一起翻找相似的书籍。
谢吉祥还在跟赵瑞念叨:“跟春季有关的书籍,其实并不算多,我努力想了想,又在书柜里翻找,终于找到几本,但是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赵瑞若有所思,他道:“那同四季、时令、节庆、年历有关的呢?”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谢吉祥眼睛一亮。
第一本很好找,以长安、秋日为题,非常明显,只要在唐朝一类书架寻找,就能找到真相。
随着赵瑞的话,一行人又回到书室,开始在天象那一栏里寻找。
比如《天官书》《授时历》《乾象历》《阴阳历》乃至《天工开物》《诗经》等也都被寻出来,众人直接就在书室里翻找。
可是如此找了一圈,忙得人人都出了汗,这些书中依旧没有线索。
赵瑞翻着翻着抬头往窗外看去,窗外自是鸟语花香,清风和煦。
“等等,”赵瑞突然道,“会不会不是书,而是四宜斋?”
四季皆宜可不也算是四季如春?
谢吉祥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瑞哥哥你好机灵。”
刚夸他聪明又夸他机灵,小嘴真是甜。
赵瑞倒是没怎么自得,他只说:“这一部分的书太少了,我刚才往窗外望去,恰好看到了四宜斋的影子。”
56、桃花源(完) (2/9)
“走吧,不管是不是,咱们都去瞧瞧看。”
一行人顶着大太阳,往四宜斋行去。
路上谢吉祥还说:“以前都是我跟我娘住在那。”
四宜斋离百花园不远,走一刻便到了,四宜斋里虽没有漂亮的花坛,却是一栋立于池边的竹楼。
小时候谢吉祥就喜欢看锦鲤,所以母女两个便只能住在这,哪里都不能去。
待进了四宜斋,他们才意识到这里还没怎么打扫,所有的家具都罩着布罩,显得有些萧条。
谢吉祥一步一步走进四宜斋,眼前一闪,似乎又回到幼时岁月。
“瑞哥哥,你可记得小时候咱们玩藤球?”
赵瑞陪着她一路上了二楼,站在宽阔的露台上。
从这里看出去,池塘里的锦鲤正悠闲地游弋着,生活别提多悠然自得。
赵瑞轻声笑了笑:“你小时候可坏,就欺负我一个人,非要站在阁楼扔藤球,我在下面要是接不着,你就要笑。”
谢吉祥笑得可高兴:“但是瑞哥哥厉害啊,你还能把球扔回来。”
可不是,赵瑞别看只比谢吉祥大一岁,可从小就跟着皇子们一起学武,身子骨极其硬朗,赵王妃怕耽误儿子,又给他找了江湖上的名师指导,自然比寻常孩童强了几倍不止。
赵瑞瞥她一眼:“身手不好,你这臭丫头也不同我玩啊。”
其实赵瑞小时候有不少同龄玩伴,大家一起在上书房陪着大皇子和二皇子读书,后来大皇子大了离宫开府,宫里又多了三皇子和四皇子,只是两位小皇子年纪太小,跟他们这群十几岁的大哥哥玩不到一起去,但总归还是有几个伙伴的。
只是赵瑞很清楚,同这些人说话总要留半个心眼,大多数的话,都是不能说的。
渐渐地,他回了家来还是只喜欢同谢吉祥玩。
小姑娘不娇气,什么都能玩,跑马踢球游泳跑步,甚至跟他一起去捉鸡都肯,那些年确实很愉快。
想到鸡,赵瑞自己都忍不住笑了:“我记得那次咱们去后厨捉了一只公鸡,你非说公鸡可爱神气不能吃公鸡,就养在了四宜斋。”
谢吉祥:“……”
当时邬玉淑和苏滢秀都没拦着,只是看着她开心,结果第二天,小姑娘就悲剧了。
那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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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爱神气的公鸡天不亮就开始咯咯打鸣,吵醒了爱睡懒觉的小吉祥。
过往的回忆一点一滴涌上心头,赵瑞脸上的笑意更浓,胸膛上压着的多年恨意似乎也都消散不少。
两个人回忆了一会儿往昔,便开始在四宜斋里寻找。
找了半天,赵瑞问谢吉祥:“你小时候喜欢把东西藏在哪里?”
谢吉祥回过头来,目光在屋里搜寻,最后跑到妆台前,让赵毛毛和若兰一起掀开妆台上的布。
那个妆台还跟记忆中的一样,黄花梨打造,上面有倒着扣了一把葡萄琉璃镜。
谢吉祥弯腰看了看妆台上的抽屉,打开了最右边的那个最小的。
里面有一个精致的木盒。
盒子圆滚滚的,上面刻了一只吃月亮的胖兔子,谢吉祥眼睛一亮:“这个居然还在!”
谢吉祥喜欢什么,苏滢秀闲来无事肯定会跟邬玉淑讲。
谢吉祥退后一步,推了推赵瑞:“瑞哥哥,你自去看。”
赵瑞深吸口气,他甚至感觉自己的手都抖起来,然后便把那盒子取出打开。
里面安静躺了一张洒金笺。
上面依旧是熟悉的字迹:紫驼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盘行素鳞。
谢吉祥轻声念了出来,她并非很痴迷诗词,这一首还真没听过。
赵瑞道:“只是杜甫的《丽人行》,这一句专门描写食物之精美。”
“食物?”
“是的,确实只描写了食物,单独看这一句,未提及其他。”
谢吉祥若有所思:“那不是在厨房就是找跟美食有关的书。”
赵瑞点点头:“应该是,母亲留下的这些线索并不难,只要细心斟酌,就能知道真相。”
“不过……”
谢吉祥抬起头,疑惑地问:“怎么?”
赵瑞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看谢吉祥,但笑不语。
不过,母亲怎么知道,长大之后他还同谢吉祥在一起?这些线索里甚至有同谢吉祥有关的,得需要她在才能找到,甚至线索的伊始便是谢吉祥喜欢读的书。
他摇了摇头,把母亲还在世的可笑想法驱逐出去,吩咐赵毛毛跟若兰:“你们去厨房找线索,主要是十年前的碗柜之类,速去速回。”
赵毛毛跟若兰一拱手,迅速退了下去。
赵瑞则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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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祥等人回了百花园。
关于食物的书,谢吉祥可谓是相当拿手。
她如数家珍道:“旧时关于美食的书有很多,最出名的有《食珍录》《食经》《山家清供》《本心斋食谱》《易牙遗意》《吴氏中馈录》等,咱们先看这几本。”
几人一本本翻找起来,最后是赵和泽运气好,在《食经》中发现了纸笺。
赵瑞和谢吉祥凑过去看,翻开第三页,便有一张洒金笺:吾儿真是聪慧,找到这里可知不易,也谢谢吉祥鼎力相助,光靠瑞瑞定是寻遍不着的。
谢吉祥:“噗。”
赵瑞轻咳一声,把纸笺放回去,继续往后翻,在翻到快结尾的时候,他看到一张新的。
年终岁尾,不缺鱼米。②
又是个灯谜。
只被父母带着猜过几次灯谜的赵瑞和谢吉祥,不由分说把目光落在何嫚娘身上。
何嫚娘接过,细细品味片刻,然后笑着说:“这是鳞,鱼鳞的鳞。”
谢吉祥哦了一声,立即道:“池塘!”
池塘里那么多锦鲤,肯定很多鳞片。
————
两个人一点都不耽搁,立即前往池塘。
这会儿其实已到了傍晚,凉爽的风吹散了白日的热度,也好似吹走了明亮的日光。
昏黄的芳菲苑中,只有幽幽路灯散着光,却并不如白日明亮。
一行人匆匆赶到池塘,谢吉祥绕着中午回忆过的那块大石头转了一圈,疑惑道:“池塘这里怎么存纸笺?”
是啊,池塘周围除了山石就是花坛,只有一个小凉亭在池塘之上,连接了通往摘星楼和百花园的路。
赵瑞指了指凉亭:“那里?”
池塘里唯一的建筑,就是那个凉亭了。
两人一起进了凉亭,上下左右看了一圈,还是没找到任何盒子。
“东西找不到,不过你记不记得,小时候咱们两个在这里捞过鱼?”
那会儿谢吉祥只有三岁。
特别小,又有点点胖,小小一团跟个年画娃娃似的,整天迈着小短腿跟在赵瑞屁股后面跑。
四岁的赵瑞自觉是大孩子,就有点嫌她烦。
但是嫌小姑娘烦,他又很鸡贼不会表现出来,这样母亲和婶娘就会表扬他,说他是好哥哥。
于是,每当赵瑞要看书或者自己玩玩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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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候,就随手丢给谢吉祥一个,让她在另一边玩。
有一次他想来试试用鱼竿钓鱼,就让人弄了个网子,让谢吉祥在边上捞。
他背对着谢吉祥,看不到小丫头的动作,就这么钓了半个时辰,赵瑞什么都没钓上来,而池塘里的锦鲤显而易见越来越少。
赵瑞很迷惑,就听到背后传来丫鬟们的惊呼声。
他回过头来,就看到谢吉祥用那渔网网了大部分锦鲤上来,放到身边的小桶里,并且很得意地笑。
“真好玩。”
赵小瑞:“……”
你是好玩了,一会儿我娘要是发现我带着你祸害了一池锦鲤,非要揍我不可。
赵小瑞赶紧上前握住谢吉祥的手:“吉祥妹妹,不能玩鱼的。”
谢吉祥回过头来,圆滚滚的小脸荡漾出开心的笑:“瑞瑞哥哥,好玩呀。”
赵小瑞赶紧趁她不注意,把那一桶锦鲤重新倒回池塘里。
谢吉祥新网上来一条鱼,低头一看,自己的宝库空空如也,什么都不剩了。
她委屈地抬起头,看着赵瑞,少倾片刻,张着嘴哇地哭了。
赵小瑞:难过、窒息、要完。
那天的结果,就是赵瑞抄了二十遍《庄子秋水》。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人家鱼在池塘里好好地过日子,非要钓上来做什么?
思及此,赵瑞低头看了一眼谢吉祥,无奈道:“小时候每次挨罚,都跟你有关,你真是……”
真是生来克我的。
谢吉祥瞥了他一眼:“怎么,委屈赵大世子了?”
赵瑞:“……不不不,很幸福。”
谢吉祥噗地笑出声来。
她这么一笑,余光一扫,看到了凉亭的房梁。
“咦,瑞哥哥你说会不会在房梁上?”
赵瑞看了一眼赵和泽,赵和泽麻利地飞身一跃,还真从凉亭上面摸出一个精致小巧的铜盒。
谢吉祥凑在赵瑞身边,看他用帕子擦干净盒子上的尘土,然后轻轻打开盒子。
十年未动,盒子已经有些生锈了,斑驳的青苔浮在上面,显露出岁月的残忍。
但赵瑞却难得没有嫌脏。
这一次,盒子里却放了两样东西。
其中一张自然是洒金笺,另一个却是一个很精致的玉带扣。
这东西是金镶玉的,造型古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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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看就知道是古董。
这一次信笺上的字很小,先写了一句:不知瑞瑞如今年约几何,为娘提前给瑞瑞准备好了弱冠之礼,希望瑞瑞喜欢。
另一句依旧是一首诗: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③
谢吉祥立即就笑了:“这句简单,可不就是芳菲苑后面的桃树林?”
赵王府在城外的庄子有好几处,但芳菲苑为了景色之美,周围的庄子种得最多的就是瓜果梨桃。
若是早两个月来,便可以看到漫山遍野的粉白桃花,可谓是人间四月芳菲尽。
此处庄园便因此而得名。
其中一片早桃已经熟透,早就摆在屋中桌上,散着幽幽的桃香。
谢吉祥看书之时还忍不住吃了一个,入嘴是满满的甜蜜和馨香,到底还是桃子最宜人。
这会儿看到这首诗,立即便知道往哪里寻。
可当一行人赶到桃花林时,却傻了眼。
此时天色已晚,灿灿金乌早就回了家中,遮掩住全部的光亮,皎洁月色之下,成片的桃树上硕果累累,显示了今年的好年景。
自从母亲去世之后,冯晓柔进门,赵瑞就直接分了一半的庄园在自己手中,由李沐替他掌管,近来赵毛毛也能独当一面,庶务又交到了赵毛毛手中。
看着成片的桃花林,赵瑞问:“这得有多少树。”
赵毛毛很清楚,立即回答:“回禀世子,这一片桃花林有二十亩地,一亩地大约百棵左右,一共约两千棵。”
赵瑞:“……”
谢吉祥:“……”
两千棵树,这怎么找?
不过还是谢吉祥聪慧,她想了想道:“十年前,就是淑婶娘还在时,这一片也有这么多桃树?”
赵毛毛也很激动:“小姐说得对,早年家里在这边只有八亩桃树,后来十二亩是世子十五岁时让买的,养了四年才养到今年的规模。”
也就是说,原来还有八百棵树。
谢吉祥跟赵瑞看着一望无际的桃花林,赵瑞轻声笑了。
“倒是不急,总归东西不可能藏在庄户护林时盖的窝棚里,待到回忆起在哪一片,一点点找便是。”
谢吉祥使劲点了点头:“好,晚上我自己想想。”
这时候确实不早了,赵瑞领着谢吉祥回了芳菲苑,又让她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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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嫚娘一起去泡汤池,晚间早早便歇下。
次日清晨,谢吉祥早早醒来,沿着池塘散步。
何嫚娘没跟来,倒是若兰陪在她身边。
谢吉祥问她:“若兰,你可记得婶娘当时是如何选择的?”
若兰摇了摇头,很是苦恼:“小姐,当时王妃特地避开奴婢去办这事,大概就是怕奴婢说漏嘴,早早告诉您跟世子。”
她是王妃特地留给赵瑞的,心里早就想好以后让她给两位小主子当内管家,所以这些事自然就避开了她,也是想给两人惊喜。
谢吉祥若有所思道:“其实婶娘给的这些指引,都有很多幼时回忆,现在回想起来,才发现往事依旧在心中,从未忘记。”
她一如此说,若兰心中一动。
“小姐!”若兰喊她。
谢吉祥扭头看她,就看若兰眼睛都放了光。
“关于桃花林的旧事,还真有!这事奴婢跟毛毛都记得。”
谢吉祥疑惑地问:“你跟赵毛毛?”
若兰使劲儿点点头:“对,小姐可能不太记得了,大约是……大约是有一年上元节,王妃跟苏夫人领着您跟世子一起去庆麟街看花灯,那日可热闹,在南郊码头前,很多年轻男女都在那颗大榕树上系许愿符。”
许愿符其实就是红绸带,想要许愿的人们在上面写上心愿,然后高高系在榕树上,若是太高系不上,百姓们还会在绸带上挂上铃铛,高高抛起,让其自己缠绕在树枝上。
每一年,那棵大榕树上都是艳丽缤纷,挂满了百姓的心愿。
若兰这么一说,谢吉祥也有点印象了。
“当时我跟瑞哥哥好像都扔了的?”
若兰点点头:“对的小姐,当时在榕树前您跟世子让奴婢写了绸带,扔到了树上,不过回去之后,王妃觉得很有意思,又让您跟世子重新写了一份,说要存在家里。”
“其实那一年来芳菲苑的时候,王妃让奴婢跟赵毛毛去了桃花林,选了一棵最高最好的树把那愿望系了上去,希望以后能实现。”
谢吉祥听了,心中一阵感动,她已经记不清小时候做的许多事,但母亲们却替他们全部记在心中。
“去请世子来,咱们去找这棵树去。”
这棵特殊的桃花树很好找,就在旧桃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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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近最靠中心的位置,因为比其他的桃树高,上面的红色丝绸很显眼。
十几年来,风吹日晒,丝绸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上面挂着的铃铛也已经生了锈,可那红色却依然映进每个人的心中。
谢吉祥仰着头看,问赵瑞:“瑞哥哥,你记得当年许了什么愿望吗?”
赵瑞仔细回忆,末了道:“可能是许的永远幸福之类的话。”
“我跟瑞哥哥不一样,”谢吉祥笑了,“我小时候许愿,每次都许明天还吃什么什么,那日估计许愿的是明天还想吃汤圆。”
赵瑞忍不住笑出声来。
“小馋猫。”
赵毛毛跟赵和泽一人拿了一把铁锹,在这棵树下小心翼翼挖土,不过两刻之后,就从靠近树根的位置取上来一个铁盒。
盒子已经有些斑驳,上面的铜锁也已经生锈,赵和泽轻轻一掰,立即就断了。
打开盒子,里面放了一个绒布袋子,袋子里面才是邬玉淑留下的信。
这是一封很厚的信,信封上写了至儿子赵瑞等字样,赵瑞也不避讳,直接打开来读。
我的儿子赵瑞,几年不见,不知你是否已经长大成人。
很遗憾,为娘不能陪你长大,看不到你长成英姿飒爽的青年人。
不过,为娘并不觉得惋惜,也不觉得遗憾,因为我很清楚,有吉祥陪在你身边,你一定会好好长大,成为现在的你。
赵瑞的眼眶微微泛红。
谢吉祥安静站在赵瑞身边,没有去看那封信,只是陪伴而已。
中间还有许多邬玉淑的叮嘱,字里行间都是一个母亲的慈爱。倒数第二页她写,不知现在你跟吉祥如何,若是两人还未成亲,你要抓紧,争取让你谢伯父苏伯母觉得你是良配,早早把小丫头娶过门。
若是成了亲,你就好好待吉祥,两个人和和美美过这一生,为娘相信,你们是天底下最合适的佳偶。
书信翻开,到了最后一页。
瑞瑞,人这一生很短,短到眨眼功夫便走到了尽头,为娘不希望你终生活在怨恨之中,上一辈的恩怨是上一辈的事,与你无关。
找寻信笺的过程,你是否回忆起年少时的开心与欢笑,你是否明白人生的乐趣与幸福?
这就对了,这才是你应该拥有的人生。
愿你一生平安喜乐,幸福美满,不论何年,心海依旧如少年。
作者有话要说:①②百度灯谜。③桃花庵歌[明]唐寅
啊 终于写到这里了~我觉得这一段很浪漫,希望大家喜欢!
56、桃花源(完) (9/9)
57、红颜乱01更新:2020-10-15 11:22:57
无论赵瑞还是谢吉祥, 谁都没想到,邬玉淑留下来的这封信,居然是这样的内容。
谢吉祥看到成亲那句还脸红来着, 待后面看到邬玉淑对赵瑞的期望, 也跟着红了眼眶。
“淑婶娘对你, 自是一片慈母心肠, 瑞哥哥,”谢吉祥犹豫再三,道, “我觉得婶娘说得对, 我们确实不能一直活在过去,活在怨恨之中, 趁着现在年轻,我们得往前看。”
邬玉淑显然很知道自己儿子的性子, 她也明白儿子很聪明,他一定会发现自己父亲同冯晓柔的关系,一旦明白,那这对本就不亲厚的父子将会再也无法安然共生。
赵瑞性子很倔强, 他绝对不能接受背叛, 也不能接受赵王这样软弱无能又自视甚高的人。
所以,邬玉淑在人生的最后关头,百转千回, 夜不能寐,在百般思量之后, 最终以这种方式给儿子留下话语。
她很清楚,年幼的赵瑞不会接受她的说辞,但当时间流逝, 岁月匆匆,他从少年长成青年,或许才可以明白这封信的真谛。
只要他能明白,能解开心结,邬玉淑的心思就没有白费。
赵瑞站在那里,目光直直落在信笺上,无数思绪在脑海中翻涌,在他掀起狂风暴雨的心湖上。有感动,有怀念,有悲伤,也有多年重逢的喜悦。
多年未曾相见,再见确实令人怀念。
便是只字片语,也是心之所向。
这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母亲,也无时无刻不在回忆儿时的欢笑。
直到今日他才发现,他如此埋怨赵王,对那个王府厌恶至极,不过是因为那里没有了母亲,而赵王也不配做他的父亲。
他能有今天这般,全赖母亲从小悉心教导。
对于这一点,母亲很清楚,也看得很明白。
以至他长大成人,过去的母亲依旧忧虑重重,这才留下这一封书信。
赵瑞抿了抿嘴唇,最终干涩道:“我明白。”
因为明白了母亲的用心良苦,所以他不再去抗拒接受,也不再去继续怨恨。
看到这封信的这一刻,他终于明白,母亲说得很对,父亲跟母亲之间的事情都是他们之间的事情,跟他没有关系。
现在赵王身边有冯晓
57、红颜乱01 (1/9)
柔,有另外一双儿女,父亲之于他只是一个陌生的称呼,他们不过是记录在一本宗录上的陌生人罢了。
现在的他搬离赵王府,陪着谢吉祥住在青梅巷,每日在皋陶司忙忙碌碌,把他当成陌生人是最好的选择。
赵瑞长舒口气:“你放心,我想明白了。”
他自己能想明白,谢吉祥就不再多劝。
不过,回去的路上,赵瑞若有似无地说:“我娘都说了,得早点成亲。”
谢吉祥的脸红成苹果,她低着头,这次换她不吭声了。
成亲什么的,哪里有未婚男女自己当面谈的?
之后几日,赵瑞除了忙皋陶司的差事,便是陪着谢吉祥玩。
每日清晨最凉爽的时候,赵瑞都会教谢吉祥骑马。
赵王府的马场里有一匹很温顺的小母马,身量也不高,谢吉祥坐上去并不是很害怕。
她本就胆子大,一开始按照要领被赵瑞牵着往前踱步,后来习惯了便越来越随意,待到回来之前,她已经能骑着马轻快跑起来。
赵瑞见她同这匹小母马感情好,便让谢吉祥给起了个名字,叫红云。
芳菲苑的这些日子里,赵瑞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人也渐渐恢复往日的开朗,谢吉祥很是欣慰,觉得邬玉淑真不愧是瑞哥哥亲妈,对儿子真是太了解了。
留在芳菲苑最后一日,谢吉祥又在一楼的书房挑书,她准备带回去部分抄录,看完了再让赵瑞命人送回来存放。
她刚找出两三本心仪的刑名书籍,外面就传来赵瑞的声音:“吉祥,快出来。”
谢吉祥从书房里出来,抬头就看到赵瑞面色凝重进了百花园。
“怎么了?”
赵瑞沉声道:“刚校尉来报,道琉璃庄军器司监正上报,其妻子失踪一日,请求护城司搜寻。”
谢吉祥微微一顿:“失踪也需要皋陶司出面搜寻?”
一个官员妻子失踪,由护城司接管最恰当,的确到不了皋陶司的层面。
但赵瑞却摇了摇头,他低声道:“军器司隶属工部,却并不在燕京城内,单在城外琉璃庄设立军器司仓库,其监正专管燕京等地军备,官职特殊,因此护城司不敢擅专,直接转给皋陶司参详。”
谢吉祥这才明白过来,因为军器司掌管军备
57、红颜乱01 (2/9)
,涉及到燕京安防,其妻子的失踪确实可以当作重案来查。
“军器司监正是几品官?”
赵瑞等谢吉祥换好鞋,两人一起出了百花园,才道:“军器司别看只是工部下属的一个监司,但牵连甚广,监正为正五品官,其俸禄却等同于侍郎。”
高薪养廉,因为特殊,所以俸禄也高。
谢吉祥点点头,她正了正自己的小兔儿挎包,问:“咱们去哪里?”
赵瑞道:“去这位文大人家中探寻。”
两人上了马车,赵瑞才对谢吉祥简单介绍这位军器司监正的根底。
监正姓文,名正诚,是天宝元年恩科的进士。他早年供职于礼部,后来几经选调,外放做官后又回京,最后进入工部,专管军器司。
文正诚的原配妻子早逝,留下一儿一女,他为一双儿女着想,未再娶高门大户之闺秀,反而选了一个寻常商户的女儿为继室,一家人和和美美,日子倒也平安顺遂。
此番被报失踪的,就是他的继室潘琳琅潘夫人。
谢吉祥道:“他家中和睦,妻子失踪,倒也能理解为何要报官。”
赵瑞却笑着摇了摇头:“不,他家中和睦只是假象,因其掌管军器司,所以家中之事仪鸾司早就有所调查。”
谢吉祥疑惑地看向了赵瑞,赵瑞低声道:“这位潘琳琅潘夫人根本不是什么商户女子,她原是孤苦农女,卖身安葬父母,被文正诚看中买回去做了妾室,后来文正诚原配夫人过世,她同其他妾室争斗两年,最终胜出,让文正诚给她换了个身份重新迎娶进府,这才成了正正经经的官夫人。”
谢吉祥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道:“这也行?”
赵瑞挑眉冷笑:“怎么不行?只要他们想,无论什么样的事都能做得出来。”
大齐律法森严,最忌讳以妾为妻,尤其是官宦人家,若以妾为妻被人发现,一告一个准。
但这件事文正诚做得高明,让潘琳琅离开家中一年才重新迎娶,所有文书一应俱全,也确实很有底气了。
再说,当年他官职不高,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堂官,便也无人去多嘴多舌。
这么多年过去,没人再知当年事。
谢吉祥顿了顿,小声问赵瑞:“既然如此,圣上又
57、红颜乱01 (3/9)
为何……”
又为何会让这样的人来负责军器司?
赵瑞垂下眼眸,道:“吉祥,你要知道这世上没有完人,对于圣上而言,一个好掌控的军器司监正远比圣人要合适,只要他可以担好监正一职,圣上就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裁撤他。”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她并不是很认同这个观点,但却也明白赵瑞说的是对的。
说完文家的家事,赵瑞才道:“根据文正诚的口供,前夜他在衙门值守,未曾归家,夜里潘琳琅睡下之后就未再出现,次日清晨丫鬟巧思伺候她起床洗漱,发现人不见了,昨日在府中搜寻一日不得,今日只好报官。”
谢吉祥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不多时,马车便进入琉璃庄,一路往庄子西边行去。
军器司衙门和仓库都在琉璃庄西侧,占地极广,而文正诚一家人也就住在军器司后衙里。
马车从军器司衙门正门驶入,直接停在前衙外。
赵瑞先下了马车,转身把谢吉祥扶了下来,谢吉祥才发现一个高大威猛的中年大臣正站在衙门前,同赵瑞寒暄。
文正诚文监正人很瘦,却很挺拔,他长相忠厚,看起来便有一把力气,一点都不像文臣。
他见赵瑞亲自来,脸上满满都是欣喜:“有劳赵大人特地跑这一趟,下官感激不尽。”
赵瑞摆摆手,跟他一起往衙门里走:“本官正巧在庄子上,便直接过来办案,文大人是否已查过家中各处?”
文正诚直接领着他们往后衙行去:“查过的,军器司衙门不大,后衙不过两三处院落,下官同内子住在主院,一儿一女分住两个小一些的院落,其他仆役都住在后面的厢房中,很好查。”
赵瑞点点头:“若是大人不介意,一会儿本官需要审问大人家中亲眷,看是否有令夫人的线索,此外,皋陶司的校尉已经在琉璃庄中搜寻,今日就能有结果。”
文正诚忠厚的面容上,立即浮现出明显的感激之情。
“多谢赵大人。”
谢吉祥跟在赵瑞身后,认真端详这位文正诚,发现他身上的常服皱皱巴巴,显然没有更换,脸颊上也有胡须青茬,应当早晨来不及刮脸,看来对夫人的失踪还是很焦急的。
赵瑞跟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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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并肩前行,刚刚跨入后衙内,就听前方突然传来惊叫声。
“走水啦,走水啦。”
谢吉祥心下一惊,抬头望去。
只见几重院落之后,浓烟滚滚而起,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天,也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在一片哭喊声中,谢吉祥听到文正诚焦急的嗓音:“快去请水车,快去啊!”
盛夏的暖风吹起了滚滚浓烟,火光漫天,谢吉祥只觉得热浪铺面而来,她来不及反应,就被赵瑞一把抱住,整个人往后飞去。
哭声、喊声、房屋倒塌声不绝于耳。
谢吉祥抬头看向赵瑞,却发现他依旧淡然。
“不怕吉祥,”赵瑞脚下很快,迅速把她带离衙门,“有我在,你不用怕。”
————
军器司后衙的这一场大火,足足少了半个多时辰才被赶到的水车队扑灭。
待到现场再无烟火,赵瑞才跟谢吉祥一起重新回了后院。
此时的文正诚脸上都是青灰的痕迹,他神情沮丧,看起来很是有些后怕。
“文大人莫急,”赵瑞安慰他,“若是有人纵火,皋陶司一定能查出幕后之人,大人无需担忧。”
文正诚苦笑出声:“这是怎么了,内子还不见踪影,家里又着了火,实不相瞒,下官现在还很迷糊,总觉得今日好似在做梦。”
对于文正诚来说,这两日发生的事确实很玄幻。
赵瑞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一行人往后衙深处走,绕过前面的院落,直接来到厢房之后。
火就是从这里烧起来的,直接把这处的屋舍烧成一片废墟,才终于被灭了火。
水车队这会儿已经收拾好水车和水管,水车队长过来对赵瑞道:“大人,此处应为军器司柴房,一共有两间,还有一间因为堆放了不少杂物,所以火势很急也很猛,不好灭。”
赵瑞点头,看着前面这个湿漉漉的倒塌柴房,问:“什么时候可以进人?”
水车队队长道:“等一个时辰不会再起火,就可以把上面的屋舍搬开,重新收拾。”
赵瑞看了一眼神情恍惚的文正诚,又问:“此处是如何起火的?”
关于如何起火,这个水车队还真不好判断,队长略沉吟片刻,道:“此时已是盛夏,本就容易起火,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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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堆放了大量木柴,一但有火星,被点燃的可能性很高。但属下目前无法确认,当时是何处起火,得等仔细探查才能知晓。”
水车队忙了一个多时辰,赵瑞便也没有强求,只让他们回去休息,待午食过后再来探查。
安排好水车队,赵瑞又对文正诚道:“文大人,你还是回去休息一下,贵府家中又生事端,上下肯定都很惊恐,不如下午再行询问?”
文正诚点点头,没有多言,领着家中亲眷回了后衙。
赵瑞看着满地狼藉的柴房,眉头却轻轻皱了起来。
谢吉祥认真盯着柴房看了一会儿,轻声问:“瑞哥哥,你也担心吗?”
是的,他们两个人都很担心。
作为皋陶司的探案人员,他们都很清楚,在这种失踪案子中,失踪之人一旦消失超过一整日,其生还的机会便不大了。
潘琳琅作为文正诚的夫人,她的失踪很有可能跟军器司有关,也可能同其家中的其他恩怨有关,但归根结底,她不过是一名弱质女流,失踪一整天,恐怕凶多吉少。
原本赵瑞和谢吉祥还想着尽力搜寻,但军器司衙门却着了火。
看着柴房原址一片废墟,两人心中都有不好的预感。
这里面,会不会有失踪的潘夫人?
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两人的表情如出一辙。
不过现场还是烟雾弥漫,泥水横流,实在没办法进人,赵瑞看了看天色,便领着谢吉祥去了琉璃庄里的清扬铺。
清扬铺主打淮扬菜,清淡细腻,口感绵长,除了熏肉烧鸭汤最为有名,还有蟹粉狮子头、上汤小笼包等,虽说因为军器司的失踪案和纵火案心事重重,但两个人还是努力吃了个八分饱。
待用完午饭,分散在琉璃庄各处的校尉陆续回来,苏晨进来禀报:“回禀大人,从昨日到今日都未曾有人看到潘夫人的身影,她常去的几处商户也没见过她的人,她也并未出城。”
也就是说,潘夫人很可能还在军器司衙门。
赵瑞沉吟片刻,道:“去跟护城司通传,所有牵扯军器司及文正诚一家的人丁,皆不可出琉璃庄,让护城司务必守好庄门。”
苏晨拱手退下。
赵瑞推开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对谢吉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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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这会儿军器司应该已经清理干净了。”
待他们再进军器司时,发现后衙中的文家人都很安静,除了文正诚一直等在衙门里,其余众人皆没有出门。
水车队的士兵们已经清理干净路上的泥水,正在一点点搬开倒塌的墙壁。
谢吉祥注意到,文正诚换了一件长衫,人也显得利落了一些。
一行人就这么站在柴房前,安静等候着水车队忙碌,大约小半个时辰之后,柴房上面的房顶和墙壁才被搬开一多半。
谢吉祥眼尖,一眼便看到倒塌的房屋之下,有一个焦黑的影子。
“那是……”谢吉祥拽了拽赵瑞的胳膊,示意他往下面看。
赵瑞让她留在原地,自己则上前一步,弯腰仔细看。
那是一个被烈火烧成焦炭的人。
上午的时候火势很大,因为柴房里堆了不少木柴,所以很艰难才灭火,这个被困在柴房里的人,理所当然被烧得面目全非。
赵瑞指挥着水车队的士兵们专门把这里清理干净,这才认真看了起来。
谢吉祥胆子也很大,她小心来到赵瑞身边,低头跟着一起看起来。
被烧死的死者个子应该不算很高,因为烈火焚烧的缘故,比平时要矮一些,身量只有四尺。
死者身上的衣服已经全部烧毁,只有些许残留的焦黑粘稠在身上,看不出颜色。
不过,谢吉祥看到死者的胳膊下面有金灿灿的颜色。
那是被烧化的金子。
会在手腕上戴金镯子的人,大概是个女子。
谢吉祥指了指这些金子,看了一眼赵瑞,赵瑞便果断起身,直接吩咐苏晨:“命人速速进京,把邢大人请过来。”
语罢,他来到文正诚面前,垂眸看向他。
文正诚也看到了那个焦黑的尸体,大概也猜到了什么,神情异常的恍惚,比之上午有过之而无不及。
赵瑞定定看着他,少倾片刻,才低声问:“文大人,你可知令正身上是否有什么特征,可以辨明身份?”
文正诚踉跄一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赵……赵大人,你这是何意?”文正诚结结巴巴问。
赵瑞低头看着他,目光冷然:“上午时本官问你,是否寻过家里所有地方,你说寻过了,柴房可有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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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正诚嘴唇使劲哆嗦着,他最后说:“我……下官只让家中仆役在几处主院搜寻,没有想过后厢房和柴房,不过我也吩咐了管家。”
“琳琅……内子最爱干净,她不会去那种地方的,她不会去的……”文正诚呢喃道。
赵瑞依旧看着他,问:“从令正失踪起,贵府可还有其他仆役失踪?”
文正诚沉默了,他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回避这个问题。
最后,他才低声说:“没有。”
“昨日清晨发现夫人不在后,我就让孙管家去各处查看,他也重新清点府中人数,除了内子一个不少。”
既然文家只失踪了一人,而柴房中又多了一人,那么这个人是否为同一个?
赵瑞上前,亲自把文正诚扶了起来:“文大人,您是否一定要寻到令正?”
文正诚愣了愣,随即狠狠点头:“夫人同我相知相许多年,自然一定要寻她。”
赵瑞嗯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本官便要挨个审问同令正有关的贵府众人,首先就要从文大人你开始。”
文正诚立即应允下来,随后,他的目光又寻到那个焦黑的死者身上:“赵大人,那……是不是?”
他没有勇气继续问下去。
赵瑞声音平缓,比平日要都温和些许:“因为人已经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该名死者是否就是令正潘夫人,还得等皋陶司的一等仵作到场才能辨认,咱们先行审问吧。”
文正诚似乎对这个说辞松了口气。
他腿上发软,赵瑞招手让一名校尉上前搀扶住他,然后才道:“文大人放心,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皋陶司既然接手,就一定不会放过任何线索。”
一行人从后衙出来,直接去了前衙,赵瑞自行在主位上坐下,请文正诚坐在他对面。
谢吉祥跟赵瑞对视一眼,目光一瞬不瞬落到文正诚身上。
赵瑞轻声问:“可否请文大人回忆,令正失踪前一日,也就是前日时都发生了什么?”
文正诚点点头,他低头喝了口暖茶,脸色这才缓和回来。
“前日……前日我起得很早,内子也起得很早。因为到了夏日,军器司最怕炎热,所以我大约每隔一天就要在衙门里值守一晚,我怕监副年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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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值夜辛苦,便想早早过去接替他。”
文正诚说着,神色突然一变。
谢吉祥看着他,接替了赵瑞的差事,用很轻柔的语气询问:“文大人,我是赵大人属下推官,您是否想起了什么?”
文正诚也有注意到她,听到她的问话,便下意识回答:“前日正巧是报账日,到了月末,家中主持庶务的管家孙三郎便会取账簿来主院,给内子核对。”
管家孙三郎?
“可是这位管家有什么问题?”谢吉祥声音很轻柔,让文正诚不由放下戒心。
他直接便答:“本来我不是很在意这些,但经过这些事,我突然回忆起上个月时,内子跟我说家中的账簿不对,庄子上的收入对不上,其中有人作假。”
文正诚嘴唇直哆嗦,脸色也变得惨白惨白的:“会不会……会不会是……他被内子揪出差错,心生恶意?”
谢吉祥眼神微闪,她直接问:“依文大人的意思,你认为是孙三郎管家被潘夫人抓住贪污一事,所以情急之下杀人灭口?”
文正诚却使劲摇了摇头:“不……琳琅说不定还活着,她不会离开我。”
谢吉祥看着他眼神中的绝望,不由叹了口气。
那个死者,有很大可能就是潘琳琅。
现在最要紧的一是确定死者身份,二则是找出潘琳琅失踪前一日所有事端。
谢吉祥声音柔和,她道:“好,且不提害死不害死的事,若这位孙管家真有贪污嫌疑,他是否会心生歹念?”
文正诚脸色骤变。
“他会。”文正诚如此说。
作者有话要说:赵大世子:吉祥,这里太危险,快来我怀里我保护你。
谢推官:你想太多了。
新单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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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红颜乱02更新:2020-10-15 11:22:57
文正诚如此肯定, 倒是令谢吉祥和赵瑞颇为意外。
两人沉默地看向文正诚,等他的解释。
文正诚却很恍惚。
似乎当真意识到孙管家会杀害自己的妻子那般,他眼神里带着无边的懊悔:“当时要是我自己出面便好了。”
文正诚使劲砸了一下头, 声音都带着哽咽:“一月之前, 衙门里差事很多, 我也没什么耐心, 当时内子同我商谈,道孙管家常年贪墨家中的收成,从开始的一月几两银子, 到现在的几十几百, 这几年下来,他最少贪去数千两, 这么大一笔钱,她是不敢做主的。”
他们这样的官宦人家, 一年的俸禄都没多少,靠的全部是庄子和商铺的营生,文家每年能被管家贪去如此多银钱,说明其家中庶务打理妥当, 营收很富足。
即便如此, 家主也不会允许家中有人贪污。
这位孙管家胆子确实太大了。
文正诚哽咽道:“我当时很忙也很累,就跟她说再等两月,等我衙门里忙完了, 我亲自处置孙管家的事,几千两银子不是小数目, 他若肯还回来,我便不追究他的责任,不会把他绞送官府, 若他不肯,别怪我不留情面。”
“我治家一向严厉,若非这些年官府的事太过忙累,也不至于让孙管家钻了空子。当时见我生气,内子便说她先跟孙管家谈谈,看看孙管家是何意,我便没多问。”
文正诚咬牙说:“没想到……没想到我这一疏忽,后果竟如此严重。”
赵瑞见他懊恼得几乎要吐血,声音便也略柔和了些:“文大人,敢问昨日发现令正不见,你是否命这位孙管家搜寻?”
文正诚一愣。
但很快,他立即反应过来:“我……下官当时让他带仆役搜寻家中,他道家中都搜过,没有见到夫人,因此我才在今日清晨报官。”
说到这里,文正诚捂着脸,险些当着赵瑞的面哭出来。
赵瑞同谢吉祥对视一眼,都不知要说什么好,家里放着这么一个人,他还放心让他来搜寻夫人,也不知到底如何作想。
沉吟片刻,赵瑞道:“文大人,本官看你也很疲累,不如先去休息,其余人等,本官会亲自审问,大人无需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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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文正诚抬起头,红着眼睛对赵瑞拱手:“劳烦赵大人了,若……若内子真的遭遇不测,也请大人能寻到真凶,替内子讨回公道。”
待文正诚下去休憩,赵瑞才命苏晨去寻了孙管家过来。
不过一刻时光,这位仪表堂堂的孙管家便匆匆赶到。
他瞧着同文正诚差不多的年纪,应当早年就跟在文正诚身边,算是文正诚的心腹之人。
也正因如此,他犯了如此大的罪过,文正诚都没立即把他送官,还想再给他一个机会。
孙管家似乎完全不知自己已经被文正诚卖了,他依旧恭敬守礼,刚一进明堂就给赵瑞和谢吉祥行礼:“赵大人,谢大人。”
赵瑞指了指前面的椅子,让他坐下说话。
一开始自然先由赵瑞询问:“刚刚文大人言,道昨日清晨发现潘夫人不见时,是命孙管家你来搜寻的,请问你是如何搜寻?”
孙三郎面色如常,他道:“回禀大人,夫人失踪之后,老爷立即就命草民在家中搜寻,除了主院、少爷小姐所住的院落,其余各地都是草民带人搜索,确实并未寻到夫人身影。”
赵瑞低头抿了口茶,抬头再看时,目光中却带着无边的威仪。
“孙管家,后厢房和柴房你可搜寻?”
孙三郎似乎有些怕赵瑞冰冷的目光,他下意识低下头,不敢看向他。
“回禀大人,草民……草民搜过后厢房和柴房,甚至连厨房、水房等地也搜了,确实没有见到夫人。”
赵瑞定定看着他,目光仿佛淬着寒冰,令人忍不住打寒颤。
孙管家不去看他,也知道赵瑞的目光到底有多渗人。
但他还是咬牙道:“赵大人,草民确实没有寻到夫人,若所说有半句谎言,甘愿受天打雷劈之刑。”
赵瑞微微挑眉,他不再言语,反而让谢吉祥代替他进行接下来的询问。
谢吉祥清了清嗓子,柔声开口:“孙管家,既然你肯发誓,大人自然是相信你的,只是……”
她略有些停顿,仿佛非常迟疑一般,低声说:“只是刚刚文大人透露了一个信息,令我们大人没办法全然相信你,你自己心里可清楚?”
孙三郎脸色微微一变。
刚刚的淡然和笃定一瞬间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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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狠狠攥了一下手心,闭眼道:“我……草民明白了,我家老爷是说夫人怀疑草民贪墨家中营收?”
谢吉祥道:“正是如此,所以大人才想询问于你,此事可为真?”
孙三郎顿了顿,他还是说:“此事可真亦可假……当着赵大人的面,草民不敢欺瞒,这些年草民确实略有贪墨,只是……”
“只是草民贪墨的银子并没有老爷所说那么多,夫人其实不太擅长庶务,早年先夫人还在时家中,家中的铺子和田地收入颇丰,夫人认为草民贪墨,是以早年的收入为依据,可近年来无论是铺子还是田地其实收入都已下滑,远远追不上早年的收入。”
孙管家声音窒涩,却还是道:“先夫人擅长经营,早年家中一岁可营收过千两,现在一年不过五百有余,夫人便是根据这个收入,同老爷说草民贪墨。”
“但其实,草民不过从中略扣一些辛苦钱,这么多年也不过几十上百两,数目当真不多。”
如此一算,确实差了不少的营收。
刚刚文正诚的话是一面之词,到现在孙三郎的话也不过如此。
谢吉祥心里很明白,所有证人的口供都需要反复推敲思考,才能从一堆无用的信息中找到线索。
听到孙三郎如此肯定,谢吉祥便问:“既然如此,潘夫人同你详谈时,你可有反驳,或者同她争吵?”
孙三郎微微一愣,随即苦笑道:“草民不过是个奴仆,又如何敢同夫人争执?但夫人同草民详谈时,草民也把外账一一核对给夫人看,并且请了铺子的掌柜给草民作证,夫人见到如此多人给草民作证,便也信了草民的清白,说待老爷不忙时解释给老爷听。”
如此一说,这位管家同夫人似乎就没有多大嫌隙了。
谢吉祥又问:“此事是何时发生的?”
孙管家思索片刻,道:“已经有十来日光景了,这些时候老爷依旧很仰仗草民,就连前衙也让草民去打扫,替老爷燃香,草民便以为夫人已经同老爷说清,没想到……”
没想到潘夫人什么都没跟文正诚说,文正诚似乎还以为孙三郎贪墨家中巨额营收。
话说到这里,似乎整件事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误会,孙三郎不至于为了这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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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子便杀人。
孙三郎小心翼翼看了看谢吉祥,见她面色缓和,便也松了口气,不过还是道:“老爷真的很信任草民,不瞒大人,我们老爷对味道很是敏感,但凡要去前衙值守,肯定要让草民打扫,更换线香,至今依旧没变,所以草民绝对不可能背叛老爷,做如此让他伤心的事。”
他如此说着,又垂眸道:“其实……草民心中有个怀疑的人。”
谢吉祥微微一愣:“孙管家请说。”
孙三郎犹豫片刻,还是道:“其实……其实夫人的脾气并未有传闻那般好,外人都不知,她其实是有些暴躁的。”
这位潘夫人陪着文大人在琉璃庄上任已有三年,逢年过节便会施粥,以接济贫苦百姓。
是以,谢吉祥先入为主,以为潘夫人是个很慈和的人。
但看孙管家的表情,似乎并非如此。
大概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孙管家也不再藏着掖着,他索性道:“两位大人有所不知,夫人早年过得并不算如意,这些年日子逐渐顺心,便也不再耐着性子,她很容易动怒,许多事情都不能容忍,只要平日稍有不顺,就会拿身边人撒气。”
孙管家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谢吉祥,然后才垂下眼眸道:“这么多年来,夫人身边伺候时间最久的就是丫鬟巧思,夫人对她非打即骂,经常一生气便一个巴掌甩过去,巧思脸上从来就没有干净时候。”
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孙管家,你所言当真?”
孙三郎叹了口气:“当真,若有一句虚假,便让草民天打雷劈。”
他似乎很喜欢发誓,不过来来回回都是天打雷劈四个字,也没什么新意。
“巧思这丫头是草民看着长大的,她是文家的家生子,只是老子娘去得早,家里没了亲人,夫人手里捏着她的卖身契,也知道她求苦无门,便对她越来越随意,不仅直接动手打骂,还喜欢当着外人的面羞辱她,巧思曾经求过草民,让草民给她换个差事,放她一条生路。”
孙三郎叹了口气:“但草民也不过是家中的下人,哪里能当家做主,便只让她去求老爷,看老爷是否能开恩。”
然而看文正诚的样子,对潘夫人显然宠爱有加,根本不会为了一个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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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妻子不喜。
孙三郎道:“若说有谁对夫人怀恨在心,非巧思莫属,巧思日常伺候在夫人身边,对夫人的衣食住行最为了解,也……也最方便下手。”
谢吉祥抬头,同赵瑞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万万没想到,慈和名声传播在外的潘夫人,在家中竟是如此的暴戾。
而且,似乎想要杀她的人,比想象中的多。
这个巧思又会如何说呢?
谢吉祥不由有些好奇。
这个叫巧思的丫鬟刚一进明堂,谢吉祥就看到她脸上有一块明显的淤青。
她个子矮矮小小的,瞧着很是瘦弱,不过年纪似乎不算小,应当已经过了二十。
巧思倒是不遮掩脸上的伤痕,她进了明堂就低着头而坐,也不吭声。
谢吉祥对赵瑞摆了摆手,让他先等一等,还是由自己来询问。
赵瑞垂眸看了一眼一点都不惊慌的巧思,冲谢吉祥点了点头。
明堂中安静片刻,谢吉祥才开口道:“你是叫巧思吧?你是潘夫人的婢女?”
巧思乖巧地点点头:“回禀大人,奴婢是夫人的婢女,一直侍奉在夫人身边。”
谢吉祥又问:“夫人失踪前一日都做了什么,你可知情?”
据文正诚所言,在潘夫人失踪之前,府中日子一直很平和,似乎没什么大事发生。除了前一日,晚间他回来用晚饭,潘夫人似乎有些不太高兴,还同他发了一场脾气。
所以谢吉祥的重点,自然就放在潘夫人失踪前一日。
听到谢吉祥如此问,巧思匆匆抬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儿看向谢吉祥。
“夫人的事我是最了解的,大人可算是问对了人。”
巧思轻声开口:“老爷近来每日都要早早去衙门,因此夫人便也不再陪老爷一起用膳,早晨的朝食是分开用的。夫人近来有些苦夏,早晨总是会迟一些,大约巳时过了才起身,奴婢便在那时伺候夫人用早食。”
谢吉祥点点头,她在随身带的册子上飞快记录着巧思的话。
巧思注意到她认真听,突然笑了笑。
“大人真认真。”
谢吉祥微微一顿,道:“办案自然要认真。”
巧思没有接茬,继续说前日的事:“夫人用早食不快不慢,大约用了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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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左右,用完早食没多久,孙管家就送了账册过来,夫人便请孙管家去了书房,两人一起核对账目。”
谢吉祥问:“当时你在书房里伺候吗?”
“不曾,奴婢送了茶就出来了,不过孙管家没有待太长时候,大约小半个时辰便离开了主院。”
谢吉祥点点头,继续在册子上描描画画。
这个叫巧思的丫鬟似乎很喜欢别人倾听她说话,因此越说越流利,整个人可以说是容光焕发。
巧思继续说:“管家走了之后,夫人说要休息一会儿就回了卧房,待到中午时,我跟其他几个丫鬟伺候夫人用午食,夫人刚用下一小碗阳春面,大少爷跟大少夫人就过来请安,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谢吉祥有些微妙:“大少爷和大少夫人中午才来请安?”
巧思点点头:“家中本也没有请安的规矩,大人应当知道,夫人并非大少爷的亲生母亲,原本也并不是很亲近,后来大少夫人进门母子二人才略亲近了一些,偶尔少夫人会催促大少爷来给夫人请安。”
这一家子,事情还挺多。
谢吉祥点点头,示意巧思继续说下去。
巧思道:“待到用完午食,夫人便写下了,一直睡了一个多时辰才起来,夫人睡醒之后便梳妆打扮,去了花园赏花,不过……”
巧思脸色突然一变:“不过在花园里,夫人碰到有贼人突然闯入盗窃,被划伤了手臂,没有在花园多待便回了卧房,奴婢便赶紧让孙管家请大夫来。”
谢吉祥和赵瑞都没想到,在潘夫人失踪前一日,其实也遇到过一次危险。
这件事,无论是文大人还是孙管家都没有提起,似乎全然不知。
但根据巧思所言,孙管家是知道的。
“夫人受伤严重吗?你们老爷可知道此事?”
巧思摇了摇头:“不算很严重,就是手上划了一条血口子,夫人当时不让同老爷说,因老爷最近十分忙碌,怕老爷分心,家中便没有同老爷说。”
谢吉祥点点头,在赏花被刺伤一事上重点标记了一下。
巧思道:“夫人受了伤,孙管家去请的大夫好久都没来,奴婢只好先给夫人包扎伤口,等到了晚食之前大夫才匆匆赶到,给夫人开了些伤药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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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应该就是晚饭时,潘夫人显得有些不太高兴,文正诚问了她为何,还被她发了脾气,两个人便不欢而散。
如此一来倒是能知道潘夫人为何要发脾气了。
她受了伤,又不能让丈夫知道,还要独自忍耐疼痛,心情自然是好不了的。
谢吉祥问:“晚食之后文大人就回了前衙?”
巧思点头道:“是,前日夜里是我们老爷值夜,只能住在前衙,晚上我伺候夫人沐浴更衣,又换好上药,夫人便让我下去休息,不用伺候她了。”
这一点倒是有些奇怪,谢吉祥问:“平日你也不用守夜吗?”
巧思道:“夫人睡眠很浅的,平日老爷不在时夫人都不叫奴婢伺候,老爷若是在,夫人大多都要吃安神丸来助眠,留下奴婢几个是为了伺候老爷起夜。”
看来,这个潘夫人不仅脾气暴躁,还不喜欢让人长期跟随,是个性子略有些独的人。
谢吉祥问她:“你最后一次见潘夫人是何时?”
巧思毫不犹豫回答:“就是伺候夫人安置的时候,当时夫人让奴婢下去休息,奴婢就退了下去,那一夜奴婢睡得特别好,一直到天明才醒来,夜里自然见不到夫人。第二日老爷回来用早食,奴婢去叫夫人起床,发现夫人已经不在卧房中。”
也就是说,从前一夜潘夫人安置到次日清晨巧思发现她不见,这一整夜都无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待到文正诚心生疑惑,命人内外搜寻,也没有找到潘夫人的身影,根据孙管家所言,此时她也不在后厢房、柴房和厨房等地,整个府中都没有寻到她。
所以,今晨死在柴房的死者,到底是不是这位失踪的潘夫人?
谢吉祥暂时把巧思所言都当成前日确实发生的事,毕竟,根据之前文正诚和孙三郎的口供,前日午食之前发生的事都能跟巧思所说对上。
待问清楚前日的事,谢吉祥才可以压了压嗓子,用最温和的口吻问她:“巧思,我是否可以问你脸上的伤是如何来的?”
巧思脸上倒是没有特别多的悲伤和惧怕,她只是下意识轻轻摸了一下那块显眼的淤青,用很飘忽的口吻说:“是夫人打的。”
根据孙三郎所言,潘夫人对巧思动辄打骂,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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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丝毫没有主仆情分。而巧思似乎也忍受不了被虐待,还特地寻了孙管家,想要换一个差事,结果自然是没有换成,她依旧只能留在潘夫人身边,日以继夜遭受打骂。
但看巧思现在的神情和语气,似乎对潘夫人并不怨恨。
她这种恍惚神态,让人看了寒毛直竖。
谢吉祥很慢很轻柔地问她:“潘夫人如此打你,你不恨她吗?”
巧思抿了抿嘴唇,她又摸了摸脸上的伤,最后垂下眼眸道:“一开始我其实很怕夫人,大人您是没见过夫人的,夫人一旦动怒,那样子吓死人了,她就跟从地狱来的恶鬼一样,似乎随时都要吃人。”
这种形容,比孙三郎口中的潘夫人要更恶毒。
但是巧思却道:“可夫人虽然喜欢打人,她平日对我也是很好的,每次打完我,夫人总要同我道歉,说她不是故意的。她会给我做新裙子,会给我漂亮的胭脂水粉,也会让大夫给我治伤,再说……”
巧思的语气里,带着令人遍体生寒的怀念。
“再说,早年我父母生重病时,是夫人用私房钱请的大夫,好好医治了大半年,最后人没救回来,也是夫人出钱给我父母安葬,夫人待我不薄。”
这么看来,潘夫人跟巧思之间的关系,似乎也并非孙管家所言那般不堪。
但巧思这样的神态和语气,确实很有些病态,一个正常人被长年打骂,不可能一点怨恨都无,可看巧思的态度,竟还对潘夫人感恩戴德?
巧思抬起头,那双黑漆漆的眼眸紧紧盯着谢吉祥,她说:“其实夫人也很可怜,她只是管不住自己的脾气,她不是真心要打我的。”
“她不生气的时候特别和蔼可亲,对我就如同亲人一般,从来不苛责我半分,我如此鲁钝蠢笨,夫人都没有放弃我,依旧把我带在身边,说我是她最亲近的人。”
巧思如此怀念着潘夫人平和的时候,可谢吉祥却觉得她似乎也跟潘夫人一样,身体没有病,心里却病了。
谢吉祥见她反反复复说的都是潘夫人如何如何好,如何如何想念潘夫人,便也觉得无法从她这里获得更多线索。
最后她道:“你觉得,府中有谁对潘夫人不太满意?”
巧思一下睁大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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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的!”
谢吉祥微微一愣,问她:“是谁?”
巧思犹豫片刻,先问:“若是我说了,是不是夫人就能被寻回来?”
这个问题,谢吉祥不知如何回答。
到了此时,赵瑞才开口:“若你如实回答,会让我们更快寻到潘夫人。”
巧思似乎松了口气,她下意识左看看右看看,待到发现明堂里只有这几个大官,没有文家的人时,她才神神秘秘开口。
“大少爷……大少爷很恨夫人的。”
大少爷?
谢吉祥跟赵瑞对视一眼,突然发现文家这个案子真是一点都不简单。
文正诚认为孙管家因为贪污被抓想要杀害主母,孙管家则觉得巧思长年被潘夫人虐待,动了杀心。而这个巧思丫鬟,却觉得家中的大少爷很恨潘夫人。
这一家子里,已经有三个人似乎对潘夫人有强烈的恶意。
谢吉祥问她:“大少爷文子轩?”
巧思使劲儿点点头,神神叨叨说:“大少爷觉得是夫人害死了先夫人,后来夫人又逼迫他娶了不喜欢的少夫人,之前成亲日他喝醉了,还骂夫人是祸害呢。”
巧思眼神飘忽,声音带着怯意:“若说家里谁最不喜欢夫人,肯定是大少爷。”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哭唧唧,我想跟吉祥玩,想游山玩水,不想办案。
谢吉祥:乖,破完案咱们回去玩。
赵瑞:真的?
谢吉祥(满脸敷衍):真的,真的。
日六一个月成就达成!握拳,希望可以坚持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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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红颜乱03更新:2020-10-15 11:22:57
巧思看起来精神就不是很好, 但她说的部分事情都能对得上,因此既然她怀疑大少爷对潘夫人不利,赵瑞便命人去请了大少爷文子轩。
文家人口并不算多, 或者说, 住在军器司的主人不多。
除了家主文正诚之外, 便是夫人潘琳琅、大少爷文子轩和大小姐文子婧, 以及刚刚嫁过来一个月的大少夫人陈仪娴。
其余不过就是管家、丫鬟、小厮之类,再无多余的人口。
既然要查潘夫人失踪一案,那么本身就要询问家中的几个主人, 询问大少爷文子轩倒也在情理之中。
被苏晨请来的时候, 文子轩态度很平和。
他是个文质彬彬的青年人,听闻一直在书院读书, 近来因为会试失利,才回家娶妻, 看文正诚的意思,想让他再苦读两年,试试下一场会试。
文子轩跟赵瑞都在知行书院读过书,因此他一进来便拱手道:“赵大人, 久仰大名。”
赵瑞很客气, 让他坐下说话。
“还未曾祝贺文兄新婚大喜,祝两位白头偕老,儿女双全。”
文子轩笑了笑, 看起来似乎很高兴:“多谢赵大人。”
审问文子轩,却换成了赵瑞。
赵瑞便道:“刚刚潘夫人的丫鬟巧思说, 前日文兄及嫂夫人去看望过潘夫人?”
文子轩点点头,语气很是轻快:“是的,实不相瞒, 内子是母亲给我选的,原本我不甚满意,觉得内子性子太过古板,不过成婚之后觉得这样也挺好,所以特来感谢母亲。”
听他叫潘夫人母亲,看样子一家人关系似乎不错。
赵瑞抿了口茶,也示意文子轩不要进场,两人只是谈谈话而已。
“可否说说前日的情形?”
文子轩也吃了口茶,这才道:“我不知道旁人怎么说母亲的,其实她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原本我很抗拒她非要让我娶陈家的女儿,为此还同父母闹得很不愉快,但是相处之后才发现,内子其实很适合我,她是个相当温柔贤淑的女人,喜欢听我说话,也很愿意听我倾诉,这一个月来我们相谈甚欢,感情融洽。我想到之前对父母的不恭敬心里很是过意不去,便跟内子商量之后,取了内子家中的老山参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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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看望母亲。”
赵瑞道:“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文子轩道:“原本我想早晨时过来,不过小厮回禀道母亲在同孙管家对账,便只得等到午饭时再过来,我来的时候母亲正在用饭。”
这个说法,跟巧思的说辞也对上了。
赵瑞又问:“你们都是谈了什么?”
文子轩笑了笑,似乎很是开怀:“我特地跟母亲致歉,道我之前年轻不懂事,伤了父母的心,内子也一并劝说母亲,母亲倒是没有怪罪我,还说让我不必介怀,只要同妻子能好好相处,早日给文家诞育下子嗣,就是对父母最好的报答。”
“母亲还说,她会替我劝说父亲,让父亲也消消气,一家人和和美美才好。”
如此一听,简直是母慈子孝,一点问题都没有。
赵瑞看谢吉祥在册子上勾勾画画,顿了顿,还是把目光放到文子轩身上。
“文兄,本官有个问题,不知是否可以询问。”
文子轩却很坦诚:“大人是否要问我亲生母亲的事?”
赵瑞微微一顿,同谢吉祥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道:“正是如此。”
文子轩低头喝了口茶,再抬头时,他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大人,我亲生母亲过世的时候我还很小,当时不过是四五岁的孩童,对于家中发生的事情其实不是很清楚,不过……”文子轩道,“不过若是母亲因意外而死,我不会不清楚。”
文子轩言下之意,他不认为自己母亲是被人害死的。
“我知道大人曾在仪鸾司当值,对百官家中之事很是了解,”文子轩笑了笑,颇为坦然,“您肯定也知晓母亲原先只是父亲的妾室,后来父亲想要给母亲扶正,才改头换面重新迎娶进府中,若母亲真的有问题,或者当真心思歹毒,父亲又何至于此?”
如果文正诚如此糊涂,圣上大抵也不会让他做军器司的监正。
这是文子轩的所见所想,他才如此坦诚。
但赵瑞所见所闻却同他大为不同,两个年龄相当的青年人,一个已经官拜四品出入宫廷,另一个还在家中读书,连功名都未考取。
虽然其中有出身和机遇的差别,但两人的见地和胆识恐怕也是天差地别的。
就如同赵瑞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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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所言,正是因为文正诚身上有污点,有明显的把柄,圣上才会起用他。
不过这些话,赵瑞却不会同文子轩说。
他顿了顿,突然从身边茶几上取来一本折子,打开读起来。
“天宝八年,文正诚之妻李氏突感风寒,虽尽力医治却每况愈下,最终撒手人寰,时年二十三岁。”
文子轩听到赵瑞的话,脸色微变。
他刚才把自己的神情掩饰得很好,表现得落落大方文质彬彬,然而现在突然听到赵瑞手里的仪鸾司卷宗,也不由露出几分真实神情。
他对于自己亲生母亲的死,还是心存疑虑的。
赵瑞继续道:“文正诚并未报官,官府也并未派人详查,但李氏身体一向康健,仅因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便故去,司中总觉有异,暂定为疑案。”
“什么?”文子轩下意识问。
赵瑞把折子扔回茶几上,抬头看向变了脸色的文子轩:“文兄,你是否真的没有怀疑过潘夫人?”
“你母亲身体一向很好,同文大人感情也很稳妥,膝下又有一儿一女,若有人想要成为文夫人,只得先除去她,才能继续谋划。”
赵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文兄在知行书院也是极为有名的才子,本官相信,你不会如此愚孝,你父亲说什么你便听什么,毕竟,现在做了你母亲的这个女人,可是他的心爱之人。”
文子轩一下子便沉默了。
谢吉祥注意到,他那双修长的手紧紧攥着茶杯,手背上青筋直跳,似乎氤氲着巨大的怒气。
赵瑞知道他心中此刻必是惊涛骇浪,可他不打算放过他。
“文兄啊,你真的能坐视母亲白白丧命?若真如此,那本官才要看不起你。”
文子轩突然怒吼道:“别说了!”
赵瑞轻声笑了:“你看,你还是我所知道的那个人,刚刚的你太虚伪了。”
是的,太虚伪了。
任何一个有志气的年轻人,都不可能跟以妾为妻的父亲和小妾上位的继母关系融洽。
他刚刚的那些说辞,仿佛只是安慰自己的虚伪之言,让人听了心中没有任何信服之感。
赵瑞垂眸看着文子轩,轻声问他:“你真的不恨她吗?”
今日审问的这些人中,无论是孙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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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巧思,看样子对潘夫人都没有那么大的深仇大恨。
先不提贪污被抓的孙管家,那本身就不牵涉其他,而巧思已经有些病态,并非正常人。
但是文子轩不同,他跟潘夫人之间,隔着一条人命。
文子轩沉默良久,最后苦笑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母亲到底是怎么死的,我父亲同我说母亲确实是病死的,但我不是很信,那个女人从来就没安好心过,当年她还只是个妾室,就在家里搅风搅雨,闹得鸡犬不宁,若非有她,母亲也不至于感染风寒,抑郁经年不得好。”
不管是不是潘夫人害死了李夫人,但可以肯定的是,因为潘夫人得宠,李夫人很是抑郁,因此病了之后一直缠绵病榻,没有立即好转。
赵瑞看着一脸苦涩的文子轩:“你同嫂夫人的婚事呢?”
文子轩深深叹了口气:“我当时以为内子是那女人选的,内子家中平平,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也并非官宦世家,且内子确实是个话很少的姑娘,当时我很不满,直接寻父亲闹过。”
文子轩闭上了眼睛。
“但我没想到,这桩婚事,其实是父亲主导的,他只是让那女人来操办而已,”文子轩声音干涩,“我想父亲总不至于坑害亲生儿子,所以我还是认了命,乖乖娶了内子回来。”
“事实证明,父亲对我确实还有几分慈心,内子家世不丰,却是个好女人,她温柔贤惠,对我百般依赖,成亲至今,我心里是很快活的,也渐渐喜欢上了内子。”
这一桩没有好开始的姻缘,却最终有了美满的结果。
赵瑞道:“如此甚好,那么前日,你真的是过去答谢潘夫人的?”
文子轩紧紧攥着拳头,最终点了点头。
“是的,我这桩婚事,里里外外都是潘夫人打点,婚仪弄得很是隆重,给足了我跟内子面子,并且,”文子轩略有些疑惑地说,“并且,她也把我母亲的嫁妆,全部交给了内子,我核对过单子,比当年母亲过门时的嫁妆还要多。”
说明,潘夫人在里面有添补。
文子轩很疑惑,到了这时,他已经不知这个女人到底是好还是坏,或者好坏兼而有之。
他苦笑出声:“你说我是该恨她还是一笑泯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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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呢?”
————
关于是否要怨恨之事,赵瑞也不知要如何劝解,他不是当事人,不能替人感同身受。
赵瑞道:“无论你如何想,都是你自己的决定,外人是无权干涉你的。”
文子轩没想到赵瑞会如此答,不由有些愣神。
赵瑞最后问他:“关于潘夫人的失踪,你是否有其他线索?”
同文子轩询问这半天,也都纠缠在早年恩怨,他自己没有明确表态,可见内心其实也很挣扎。
对于自己的态度,他无法说出更多,那么赵瑞便只得在其他事情上着手询问。
果然,文子轩神情一变,他犹豫再三,还是道:“赵大人,若我有其他线索,大人是否可以不要告知我父亲?”
赵瑞道:“贵府所有人的证词,本官都不会轻易告知别人,除非跟案子有莫大关联。”
文子轩看了看坐在边上一言不发的谢吉祥,又看了一眼守在门口的苏晨,依旧很是犹豫。
这种犹豫,却没有让赵瑞不耐。
他明白,文子轩肯定有很重要的线索,只是这线索不好公之于众罢了。
赵瑞道:“在场众人都是皋陶司的臣属,他们都是专业的刑名人才,文兄放心便是。”
文子轩又抬头看了看赵瑞,最终才说:“其实……不,应该说因为我对她很关注,所以我发现了她的秘密。”
“那女人背地里,”文子轩咬牙切齿道,“那女人背地里有个情人,我父亲在衙门忙碌时,她经常同那男人私会,被我……撞见过一次。”
赵瑞和谢吉祥都没想到,文子轩的线索居然是这样的。
他微微皱起眉头:“你确认?”
文子轩也觉得此事难以启齿,不管她母亲是否因潘夫人而死,但潘夫人这样红杏出墙,实在也很令人不齿。
“我肯定,她的姘头就是府中的一名长工,我记得他叫王海林,自从父亲高升至军器司监正,阖家搬来琉璃庄,王海林就入了府,一来二去的……”
文子轩闭上眼睛:“赵大人,此事先不要告诉父亲,省得他心里难受。”
赵瑞没有直接答应文子轩,却问他:“此事你知道多久了?”
“知道多久了?”文子轩有些恍惚,好半天才答,“去年……去年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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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现了。”
去年他就发现了此事,却忍了将近一年都没有对外人说过,此番若不是潘夫人突然失踪,家里又着了火,想必文子轩也不会坦白。
赵瑞沉吟道:“文兄,你的这条线索很关键,本官会仔细详查,一定会趁早了结贵府之事,且放心吧。”
文子轩叹了口气,起身冲赵瑞拱了拱手,这才退了出去。
待他走了,赵瑞才问谢吉祥:“你信他对潘夫人改观吗?”
谢吉祥低头看着刚刚写的册子,只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成见,不会因为简单的一件小事便改观,更何况,在文子轩心中潘夫人就是害死他母亲的元凶,即便潘夫人做得再好,他始终不会原谅她。”
有些事,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改变的。
赵瑞对苏晨道:“去寻那个叫王海林的长工,另外,一会儿也得把文家的大小姐请来,看看她是否有话说。”
赵大世子话音刚落,外面匆匆赶来一名年轻校尉:“大人,邢大人到了。”
从琉璃庄到燕京,快马只需半个多时辰,邢九年也挺认真,这么快就赶到了琉璃庄。
校尉见赵瑞往他身后看,便道:“邢大人说先去看一下死者,大人这边先询问证人,待有结果立即过来禀报大人。”
赵瑞点头,让他下去休息。
谢吉祥也略松了口气:“邢大人到了,死者的身份应当就好查了,最起码,是男是女,多大年纪也能有数。”
从早上过来军器司衙门,两个人一直忙到现在都没喘口气。赵瑞年富力强,倒是不算疲累,谢吉祥却连着喝了好几口茶,体力确实有些跟不上。
赵瑞让赵和泽去马车里取些点心过来,对谢吉祥道:“再坚持坚持,大约晚食前文家众人就能审讯结束。”
“我知道的,”谢吉祥笑了笑,一点都不娇气,“喝点茶就好了。”
两人说话的工夫,那个叫王海林的长工就被苏晨带来。
他刚一进来,谢吉祥就不由自主点了点头。
难怪潘夫人会看上他,这位年轻的长工长得颇为英俊,他高大英朗,眉目深远,只看面目,确实是个飒爽男儿。
跟已经人到中年,面貌普通的文大人比,这个年轻的长工确实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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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长得好看是好看,却到底只是个长工,端看他一进来就左右张望,显得紧张又瑟缩,便知他其实没见过什么世面。
赵瑞依旧让他坐下问话。
王海林很紧张,他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衣服,把衣摆攥得皱皱巴巴,手也一直没有松开。
赵瑞的目光在他面上手上轻轻扫过,声音很是平淡:“王海林,你可知本官为何要询问你?”
王海林听到自己被点名,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我……小的不知。”
赵瑞垂眸看向他,脸上冷冰冰的,看起来就很吓人。
王海林小心翼翼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才结结巴巴说:“我……小的听说……听说夫人失踪了。”
赵瑞道:“正是如此,贵府的潘夫人失踪一日,贵府文大人报案给护城司,由本官亲自来寻人。”
王海林抿了抿嘴唇,他几度想要说话,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出口。
赵瑞挑了挑眉,看他如此害怕,便看向了谢吉祥。
谢吉祥点点头,她清了清喉咙,轻声问:“王海林,你可知你同潘夫人之间的关系已经有旁人发现?”
王海林差点没跳起来。
“不可能。”他下意识叫了一声,可随着话音落地,他的脸立即变得惨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结结巴巴辩驳。
谢吉祥轻声叹了口气:“你想不想让夫人早些被寻到?你可要知道,她一个妇道人家孤身在外是很危险的。”
王海林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看了看赵瑞,又去看谢吉祥,最后终于点了点头:“我……小的跟夫人确实有些亲近,不过……不过我们没有僭越,只是夫人偶尔心情不好,会寻我谈心。”
他一个长工,潘夫人有必要特地同他谈心?
这话谁听了都不会信。
但谢吉祥却没有揪着这一点不放,她只翻着那本册子,问:“前日你可见过夫人?”
王海林先是说“没有”,少倾片刻,在赵瑞冷冰冰的眼神里,他低着头改口:“见过的。”
谢吉祥声音温和:“你们是什么时候见面的,是不是在花园里?”
根据巧思交代的潘夫人前日行程,两人最有可能的见面地点就是花园。
之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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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查过名录,文家无论是主人还是仆役人都不算多,又都住在衙门后头,人口分散,夏日午后的花园里,肯定不会有太多人。
因为热,也因为花园位置偏僻,那个时候仆役都在忙碌自己的事,轻易不会去花园走动。
王海林大概没想到自己什么都没说,就让这个年轻的女推官猜得清清楚楚,只好坦诚道:“是……是的,小的每次同夫人见面,都是在花园里,夫人心里烦闷,会让小的陪着说说话,前日也是如此。”
谢吉祥问她:“夫人跟你说了什么?”
王海林犹豫片刻,还是说:“夫人烦心孙管家的事,她说她想相信孙管家,但是又不知道老爷是什么想法,很烦闷。她也烦巧思的婚事,她说她给巧思选了许多优秀儿郎,巧思都瞧不上,拖到二十还没成亲。”
这一点,巧思没有说过。
谢吉祥在册子上写写画画,问:“夫人是否也对大少爷不满?”
王海林微微一愣:“大人怎么知道?”
谢吉祥轻声笑笑,只说:“我猜的。”
她越是表现得迎刃有余,王海林越是不敢胡说八道,他点点头:“夫人也心烦大少爷不懂事。”
“夫人……夫人说大少爷小小年纪就没了亲娘,是她关怀着大少爷兄妹俩长大,结果大少爷还把她当仇人看。他的亲事明明是老爷给选的,结果大少爷自己不满意到处骂她,说她是黑心肝的继母。若不是跟少夫人感情好了些,否则他才不会去看她,还装模作样拿了什么老山参,糊弄人呢。”
这个王海林感觉上一颗心都是潘夫人,对潘夫人的一言一行都记得很清楚,就连潘夫人的这些烦心事,他也都记在心里,轻易不敢遗忘。
谢吉祥从他的言语和神态上揣摩,大概也能知道两人肯定不只是聊聊天散散心那么简单。
不过,这些倒是不着急询问。
谢吉祥只说:“前日下午,大约申时夫人去了花园,是否遇到了危险?”
王海林似乎这才想起来这件事,忙点头:“是的是的,当时有个贼偷闯入家中,似乎想要偷花园里的石雕,结果正好撞见了我跟夫人,慌乱之下,他用刀伤到了夫人的胳膊,夫人流了好多血。”
谢吉祥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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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疑惑地看向他:“这种情形之下,难道不是应该你来保护夫人吗?”
怎么他好好的,潘夫人却受伤了。
谢吉祥这么一问,王海林立即羞愧地红了脸:“我……我当时害怕,腿软了,走……走不了路。”
谢吉祥:“……”
赵瑞:“……”
这人看着英武不凡,其实际上是个窝囊草包。
还不如文大人呢。
谢吉祥刚想问他那个贼偷如何,就听王海林说:“夫人……夫人其实还心烦老爷的事。”
“什么事?”谢吉祥微微一愣。
王海林眼睛扫来扫去,发现明堂里没有外人,才嗫嚅开口:“老爷其实在外面养了个外室的。”
谢吉祥:“……”
赵瑞:“……”
这文家的故事,真的好精彩。
一个夫人失踪的案子,牵扯出这么多隐情,也是赵瑞和谢吉祥没有想到的。
如此看来,文大人、孙管家、巧思、文子轩其实都有想要伤害潘夫人的动机。
就是不知道眼前这个王海林,有没有动机了。
谢吉祥的目光,也不由自主落到了王海林身上。
王海林偏过头,不敢看谢吉祥的眼睛。
谢吉祥突然想到,或许王海林也有动机。
毕竟,潘夫人心里最在意的,还是自己的丈夫文大人。
这个文家一共这么几口人,竟有这么多对她怀恨在心。
这位潘夫人也很厉害了。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满脸疑惑):他们都叫我柯瑞,这是何意?
谢吉祥:……
谢吉祥:夸你破案神速吧。
祝大家中秋快乐,国庆快乐~么么哒,今天也发个红包吧~放假真快乐!
求灌溉营养液,使劲!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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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红颜乱04更新:2020-10-15 11:22:57
王海林看女推官跟首座的年轻大人都不说话, 立即就有些紧张。
他这样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长工,一旦想要倾诉,便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小的没骗人!”王海林强调地说, “老爷前头事多繁忙, 很少回后衙, 原本夫人没怎么上心, 知道老爷前面的事情很忙,还很体谅老爷辛苦,日常都要亲自炖了鸡汤参汤送给老爷进补。日子短倒也无妨, 只是后来夫人发现, 老爷经常从公账上提钱,三五十两不等, 夫人这才起了疑心。”
大户人家,但凡手里没点私房钱的, 想要用钱都要走公账。
赵瑞和谢吉祥都是大户出身,对此都很明白。
但是走公账,并非主人说要多少多少钱账房就会支出的,想要从账房支取银钱, 肯定要身边的书童小厮管事去办这件事, 因此,文正诚要银子,很可能是孙三郎替他办的这件事。
王海林这么一说, 谢吉祥立即便明白,文正诚有外室这件事, 最起码孙三郎是知情的。
难怪孙三郎贪污一事上个月潘夫人就告知了文正诚,文正诚说他衙门事忙,一直没有督办, 其实不过是不想处置孙三郎罢了。
谢吉祥问王海林:“潘夫人特地去查了这件事?”
王海林点了点头,他说:“夫人早年能进文家不容易,对老爷就看得很紧,老爷身边轻易出现不了新鲜颜色,这些年,家中那些妾室也都年老色衰,且没有跟来琉璃庄,如今府中就只有夫人一人。”
“老爷可能怕夫人生气,便就寻了个外室,只敢养在外面,偶尔当值的时候出去见一见,逗逗闷子,不会带回来让夫人闹心的。”
这一家人可真有意思。
文正诚表面上对潘夫人一往情深,夫人一失踪便立刻搜寻,实际上外面还养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年轻美妾,似乎对潘夫人也没有多纯真的感情。
而这个潘夫人对文大人看得很紧,仿佛怕他生外心,自己却又找了个年轻英俊的情人,平日里在家中就调笑放肆,也实在很是有些胆量。
王海林继续说:“夫人发现老爷一直取钱,这几个月来取了得有两三百两,这才急了,就让我……让小的悄悄跟着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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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出府,小的就发现老爷每隔两三日都会去琉璃庄中的平安街一户人家,进去待小半日不出来。小的便四处打听,才知道那里面才搬来个小娘子,又娇小又漂亮。”
王海林说到这里,神情有些不自然:“小的偷偷看了,那小娘子同夫人有七八分像,活脱脱就是夫人年轻时的样子。”
所以,文正诚有外室一事,其实是王海林发现的,并且他亲眼见过长的什么样子。
谢吉祥问他:“你跟夫人说了之后,夫人是否生气?”
王海林叹了口气:“夫人怎么可能不生气,不过夫人也就烦闷了几日,最后自己开导自己,对小的说早年老爷也是这般,家中妻妾无数,现在还知道不把人带回家里,也算是很给她脸面了。她作为一个深宅夫人,还能求什么?便各自安好罢了。”
谢吉祥觉得有点怪异。
以之前几位所言,这位潘夫人绝对不是忍气吞声的脾气,她若是不满,一定会闹起来,然而面对丈夫纳了外室,她竟忍耐下来,实在让人不解。
谢吉祥又问了几句那外室所住之处,才问王海林:“那个伤了夫人的小贼,你可见到其颜面?”
王海林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文正诚的外室,听到谢吉祥突然问一句窃贼,好半天才说:“未曾看清,当时那人脸上蒙着罩布,遮盖了口鼻,不过应当很年轻,他身手很敏捷的,不过有点……有点慌张。”
能独闯军器司后衙并且伤了监正夫人,身手肯定不会很差。
谢吉祥问他:“你可知他偷了什么?伤了夫人之后府中可派人追寻?”
王海林想了半天,才说:“没……小的没看清,他手里除了那把伤了夫人的匕首,小的不记得还有旁的东西,因他一出现夫人就尖叫起来,那人慌张伤了夫人,便立即窜逃,府中长工小厮赶来,人已经不见踪影,管家也只得先给夫人送回主院,又匆忙去寻大夫,倒是没想着去追贼偷。”
谢吉祥若有所思。
若是如此,这人潜入军器司后衙的目的就有些不太清晰了。他没有潜入各处宅院偷窃,反而路过了花园,花园能偷什么?不过有几个不太值钱的石雕路灯罢了。
再一个,一般单纯偷东西的贼偷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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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人的。
他们心里很清楚,有的人家丢点东西不会报官,但闹出人命就不可能善罢甘休。
此人不仅直接伤了潘夫人,又迅速窜逃,怎么想,其目的似乎都是潘夫人,而并非所谓的偷窃。
谢吉祥垂下眼眸,越发觉得文家这个案子扑朔迷离。
原本不过只是文大人夫人的失踪案,结果他们赶到衙门之后,后衙却又突然着火,待到好不容易灭火,才发现柴房里有一名死者。
随着同文家上下询问,他们陆续知道文家越来越多的线索,可得知的线索越多,他们越觉得潘夫人危险。
文家上上下下,似乎都有杀害潘夫人或者伤害潘夫人的动机。
王海林这里似乎也没有其他线索了,赵瑞让他出去,然后对谢吉祥道:“咱们去看看邢大人那里如何。”
此时已是夏日午后,天上金乌灿灿,洁白如棉花般的云朵漂浮在金乌四周,略微遮挡了炙热的阳光。
谢吉祥跟赵瑞来到柴房时,身上还是略出了些薄汗。
因柴房已经倒塌,校尉们便把死者从柴房抬出,放在了边上临时搭的帐篷中,邢九年正在验尸。
赵瑞见帐篷里依旧很安静,便跟谢吉祥一脚深一脚浅来到柴房处,低头在废墟里搜寻。
此处一共有两间。
一间是内室,放些砍柴的用具,外间则堆的都是木柴,如此烧了一个多时辰,所有木柴几乎都已烧完,因此废墟里其实没剩什么东西。
谢吉祥弯腰在地上仔细看。
她发现,地上有一个很清晰的死者死亡痕迹,也就是死者一直平躺在地上,任由火烧,也只在死者身下留下了一圈焦痕。
谢吉祥抬头看了赵瑞一眼,赵瑞立即找来一把长剑,简单拨开凌乱散落在废墟上的其他杂物。
如此忙了两刻,两人最后又回到了焦痕处。
谢吉祥沉声道:“死者……应当在起火之前便已经死了。”
赵瑞点头,应声道:“正是如此,若起火时死者没有死,肯定会剧烈挣扎,地上的焦痕会凌乱漫布,并且此处柴房的房门窗户并不严密,若真的不小心在柴房中被火烧,刚起火时死者应当可以逃生而出,不可能老老实实躺在地上被烧死。”
火灾现场,一切都随着
60、红颜乱04 (3/9)
烈火而泯灭。
可死者被烧后留下的焦痕却清晰可见。
谢吉祥直起身,肯定了赵瑞的推断:“确实如此,咱们去看看邢大人吧。”
待进了帐篷,扑面而来就是一股难闻刺鼻的焦臭味,谢吉祥也算跟赵瑞办了三个重案,可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死尸。
那种味道直蹿鼻尖,熏得谢吉祥头晕眼花,差点没吐出来。
赵瑞轻轻抚着她的胳膊,带她出了帐篷,用扇子给她扇风:“要不你在外面等?”
谢吉祥摇了摇头,她从小兔子背包里取出苏合香丸和面罩,给赵瑞跟自己一人吃了一颗,然后才严严实实捂上面罩。
谢吉祥深吸口气:“走吧。”
两个人复又进了帐篷。
邢九年也全副武装,穿着罩衫戴着口罩,他弯着腰,仔细在那焦黑的尸体上反复拨弄。
谢吉祥强忍着恶心,略走到他身后,轻声问:“邢大人,如何?”
邢九年冲她摆摆手,目光很严肃:“稍等。”
谢吉祥看他在死者的口鼻处反复用棉签拨弄,最后才直起身体,让两人跟着走到一边:“死者并非烧死。”
“你们看,死者因躺倒在地上,背部没有经过长时间火烧,因此背部的皮肤鼓起略有些起泡,但经过长时间压在地上,起泡回落,皮肤便皱成纸样,也有少部分破裂脱落。”
邢九年如此说着,谢吉祥看着死者背部斑驳的皮肤,又觉得喉咙麻痒,压了半天才终于忍住。
死者是死后才被焚烧,这个刚刚检查现场时也已经被谢吉祥和赵瑞推论,现在经过邢九年证实,终于可以肯定军器司后衙柴房纵火案并非意外,而是人为。
或许这一场大火,就是为了毁尸灭迹。
赵瑞看谢吉祥实在很难说话,便道:“邢大人,死者是如何而死的,这个可以判断出来吗?”
邢九年先是摇了摇头,不过很快便又点头:“柴房着火的时间太长,死者颈部表皮已经脱落,无法看出是否为勒死,但是死者心脏略有破损,我怀疑死者是被刺死,若是刺死,其实还可以有另一种方法检验。”
谢吉祥略一想便回忆起来,眼睛一亮:“醋酒泼现场?”①
邢九年点点头,他接过殷小六递过来的帕子,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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仔细细擦干净手,道:“咱们这就去现场。”
一行人重新回到了柴房废墟处。
此时废墟地面已经清理干净,地上虽然也是一片狼藉,但死者被焚烧遗留下来的焦痕还是可以依稀判断而出的。
邢九年用带来的浓醇米醋和烈酒反复泼洒,然后便站在一边等。
不多时,现场就鼓起一小堆气泡,渐渐地鲜红的血迹重新从焦黑的痕迹里浮现出来。
谢吉祥眼睛一亮:“血迹!”
邢九年也松了口气:“看来,死者心口处的裂痕,应当就是致命伤,在其上半身位置出血量最多,死者是先被利器刺死,然后才被焚烧。”
————
待确定了死因,几人都略松了口气。
邢九年又继续确定了一下死者出血点,在验尸格目上仔细画好了图。
谢吉祥问:“邢大人,可以确定死者是否为潘夫人吗?”
邢九年在来的路上已经大概了解了案情,也知道军器司的监正夫人失踪,他一到现场就开始验尸,一直忙到现在。
死因确定,但是否为监正夫人,邢九年却不能确定。
“死者可以肯定为女性,年龄超过二十,身高大约在五尺上下,未曾生育过,再多就无法查看了。”
谢吉祥叹了口气:“潘夫人确实就是这个身高,也未生育过,但她今岁已经三十七八,无法确切判断。”
邢九年点点头,他匆匆写好验尸格目,这才跟众人回到了帐篷里。
“死者烧得太重,已经面目全非,头发和手指都无法寻到了,只剩身体骨架,如此一来,我只能再仔细检查一遍,看看是否有其他线索。”
邢九年很严谨:“但死者是否为潘夫人,我暂时无法下定论,只能说不排除这个可能。”
这个结果,谢吉祥和赵瑞都不意外。
两人从帐篷出来,把身上的罩衣脱下,赵瑞顿了顿,道:“去主院。”
谢吉祥抬头看他。
赵瑞很淡然:“既然是文大人亲自来报案,道他妻子失踪,现在又牵连入一起谋杀案,那么搜查主院也在情理之中,再说,此事或许也牵扯军器司,文正诚不会阻挠的。”
文正诚的官职很重要,他掌握了燕京及附近等地的军备事宜,他家中出事,无论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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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对整个燕京,对圣上,都有影响。
所以在潘夫人刚一失踪时,文正诚就报案,想让护城司介入调查。
军器司如果出了事,文正诚是承担不起这个责任的。
两人从柴房往前走,一路绕过两处院落,最终来到了主院前。
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文正诚也没心思去衙门当值,已经寻了监副顶替他。
赵瑞跟谢吉祥被请入主院时,发现文正诚正坐在明堂内发呆。
此处本就是军器司的后衙,院落略有些老旧,家具也都是原先留下的,文正诚显然没怎么添置。
整个主院看起来略有些破旧,不过倒是很干净,布置也还算温馨,说明潘夫人有心经营这个家。
两人都已来到文正诚面前,文正诚也没有注意到,还是赵瑞开口叫醒了他。
“文大人。”
文正诚不知道为何哆嗦了一下,抬头看向赵瑞,眼中有着点点血丝。
“赵大人,”文正诚仓皇起身,苦笑道,“让你看笑话了。”
他如此焦急,不像是装的,这倒让已经知道他另置外室的谢吉祥和赵瑞有些摸不到头脑。
或许,文大人对潘夫人确实有感情,只是挡不住自己花心?
两人对视一眼,赵瑞便直接坐到文正诚面前。
“文大人,刚刚皋陶司的一等仵作已经赶来,给柴房的死者验尸,目前还是无法确定死者身份,不过……”
文正诚失声问:“不过什么?”
他这句话都喊破了音,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失态,立即掩面苦笑。
赵瑞似乎对他的态度很是了解,还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可以确定,死者为女性……身形同潘夫人也略有相似。”
他如此说着,感受到掌心之下文正诚的身体轻颤。
这个文大人,刚刚在前面衙门里被询问时看起来还没这么紧张,待到了现在,他突然如此焦虑紧张,也不知到底是为何。
“那……那此人可能是内子吗?或者可以仔细查查,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线索?”文正诚问。
他脸色惨白,声音也带着颤抖,似乎不想相信赵瑞的话。
“确实如此,为了查清死者身份,也为了能尽快寻到潘夫人,本官需要大致搜寻一下大人家中卧房,不知大人是否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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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正诚一开始似乎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少倾片刻才迟疑道:“这……一定要搜?”
赵瑞点点头:“是的,只有简单查看潘夫人平日的习惯,才好确定她身在何处。”
文正诚很是有些疲倦,他长叹一声:“查吧,劳烦赵大人,请赵大人尽力寻到内子,否则我……”
否则他实在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赵瑞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起身,看了一眼一直守在主院的巧思。
谢吉祥笑着说:“巧思姑娘,你陪着我们上楼查看吧。”
巧思点了点头,带了两人一起上了二楼。
军器司后衙因为略有些狭小,所以几处院落都做了三层,主院也是如此。
一楼为明堂、雅室,二楼则是卧房,三楼才是书房。
之前得知潘夫人并不喜读书,因此两人便也没有非要去书房,只来到卧房。
此处才是潘夫人的地盘。
二楼的外间是一处很大的厢房,里面摆满了衣物被褥,谢吉祥大概看过,衣物瞧着都很繁复华丽,显然潘夫人是个很精致的女子。
巧思看谢吉祥注意到了厢房,便说:“夫人,夫人很喜欢添置衣物,老爷也很宠爱夫人,从不限制夫人花费。”
谢吉祥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
从厢房出来,才是潘夫人和文大人所住的卧房。
此处也分内外两间,外面是雅室,同里间用四面屏风隔开。
谢吉祥随意看过,便知那屏风是普通摆设,并不算很名贵。
外间雅室摆了一组茶桌,另一侧则是博古架和小书桌,谢吉祥简单看过,都没什么线索。
待进了里间,谢吉祥便直奔妆台而去。
巧思跟在谢吉祥身边,看谢吉祥手脚都很干净,这才略放心。
谢吉祥轻轻打开妆台的抽屉,认真看着里面的每一件发簪头面。
“巧思姑娘,你们家夫人的所有首饰都在这里吗?”
巧思点点头,道:“是的,不过还有些陈旧的首饰收在厢房里,大人可要看?”
“不用了,我只是问问,”谢吉祥笑了笑,对巧思又说,“你先去忙吧,我简单看一看,一刻便会出去。”
巧思有些犹豫,不过看到谢吉祥温和的笑,她便也不知为何安了心,福了福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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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她下了楼,谢吉祥才对赵瑞道:“潘夫人的头面有些不对。”
赵瑞对女子的头面并不熟悉,他只知道谢吉祥常用的那几种,有的也叫不上名字。
“如何?”赵瑞问。
谢吉祥指着妆奁中的首饰道:“刚刚在厢房时,我们都瞧见潘夫人的衣物很是华丽,如果要配那些衣裳,一定得用很富丽的头面才行,最少也得用金玉,潘夫人的丈夫是五品官,私底下是可以用鎏金或宝石的,但是潘夫人妆奁中的这些头面,看起来都很陈旧。”
谢吉祥如此一说,赵瑞才发现,此刻妆奁中的簪子、华盛、耳铛、戒子等大多都是银质的,样式也不新,上面几乎都没有宝石镶嵌,看起来灰突突的。
若是以这种头面搭配那些华丽的衣裳,肯定好看不了。
赵瑞略微皱起眉头:“她的首饰是被人偷了还是……?”
谢吉祥声音很轻:“这些首饰,明显就是刚刚巧思所言旧了放在厢房中的,能知道自己的首饰哪个值钱哪个不值钱,也就只有潘夫人和她身边的巧思,刚刚巧思直接说要去厢房找,应当是不知情的。”
赵瑞低头,看着小姑娘眼睛里的认真,也压低了声音:“所以,你的推论是?”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道:“你说,会不会是潘夫人自己离开文家的?”
这话一说出口,她就觉得很没有道理。
一个五品官的官夫人,家中和顺,丈夫恩爱,身边还有个英俊的情人,便是有些许不如意,对于潘夫人来说应当都不算大事。
但是证据摆在这里,却令人不得不疑惑。
赵瑞没有反驳谢吉祥,而是继续在卧房里搜寻:“再看看。”
谢吉祥把妆台几个抽屉都打开,发现里面的大多都空了,只剩下几种颜色不太好看的胭脂,平日用的面脂、香粉等物都不见踪影。
如此一看,谢吉祥心中更是笃定。
若非潘夫人知道自己会离开家,又为何会把家中的所有自己常用之物都带走?衣裳太过沉重,也太过华丽,肯定不好带,但之前的首饰和常用的面脂,估计她是舍不得的。
但是为何呢?
谢吉祥实在想不通。
赵瑞在卧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卧房角落的一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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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砖前停住了。
谢吉祥跟到他身边,问:“怎么?”
赵瑞弯下腰,用匕首在那块青砖前轻轻一撬,那砖便被整块撬了起来。
谢吉祥蹲在他身边,伸手在那个空洞里摸出一个盒子。
盒子不过巴掌大,枣木所制,刻了繁复的花纹,并且挂了一把精致的铜锁。
谢吉祥问赵瑞:“要不要打开?”
赵瑞轻声笑了笑,手上匕首一转,那铜锁便应声而落。
“瑞哥哥,下次要说一声,”谢吉祥白了他一眼,“吓我一跳。”
赵瑞伸手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扶着她站起身来:“怕什么,我难道还会伤了你?”
谢吉祥没吭声,她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发现里面放着的只有三样物品。
一个是一块鸳鸯玉佩,青玉所制,雕工比较一般,但看起来十分莹润,应当被人仔细盘玩过。
玉佩下面压着一个贵妃镯,镯子是鎏金所制,上面刻有牡丹纹,在内侧有琳琅二字。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小瓷瓶,谢吉祥凑在瓶子前闻了闻,一下便知道里面是什么。
“这是沉宜水,”谢吉祥道,“也是清水斋的镇店之宝,用沉水香和辛夷花所制,味道清雅干净,适合文士所用。”
说到这里,谢吉祥顿了顿:“刚刚在王海林身上,有相同的气味。”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赵瑞道:“看来,有必要去这情夫所住之处瞧一瞧了。”
作者有话要说:①参考《洗冤集录》中火死卷,其中就有醋酒泼之方法,前述死后火烧皮肤起泡,也在此卷描述。
小剧场:
赵世子:看我表演一个魔术,这里有个锁,然后它打开了!
谢吉祥(面无表情):哦哦哦,好精彩,好棒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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