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不待谢吉祥再多言几句, 一道凄厉的女声便在明堂之外响起。
“贱妇!”那声音由远及近,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一瞬扑到颜嬷嬷身上。
“贱妇, 就是你杀我女儿, 你该死!”
来者伸出细长的手, 狠狠扯住颜嬷嬷的发髻。
“你该死!”
赵瑞根本不用发话,夏婉秋便上前一步,一把扯开了发疯的妇人。
明堂里一片混乱,谢吉祥抬头看着那满眼通红的妇人,听到一边的金泽隆大喝一声。
“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他的凌厉的嗓音似乎都饱含血泪,家中内杠, 相互撕咬攀扯,这是乱家之象。
他千不该万不该,当时二丫头要换亲时,他就不应该把三姑娘换上去。
金家的名声重要, 同蒋家的关系也重要,可怎么能有一家血亲骨肉重要?
弄到现在, 死的死疯的疯, 又有什么好?
但这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金泽隆喉咙几乎都要呕出血来, 他对自己的夫人道:“夫人啊,你这又是何苦, 便是杀了这蠢妇, 窈窕也回不来了。”
那妇人便是金大夫人。
她披头散发, 面白眼红,被夏婉秋按着跪坐在地上,痛哭失声。
“可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凭什么我姑娘死了,凭什么!”
就在这时, 被她抓破了脸的颜嬷嬷轻声开口:“凭什么?她把三姑娘推进火坑里,全然不顾三姑娘死活的时候,又凭什么?”
颜嬷嬷一脸平淡,她不去管脸上的血痕,只仔细抿好了凌乱的鬓发。
“刚大姑娘都说了,傍晚时分在金顶山瞧见了我,那二姑娘的死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颜嬷嬷冷声道,她低着头,脸上的鄙夷几乎都要戳到金大夫人脸上。
“你这个贱妇!”大夫人毕竟是大家闺秀,骂人的话,翻来覆去只有那两个字。
金泽隆怎么说都管不住,还是赵瑞冷哼一声:“本官很忙。”
明堂里瞬间鸦雀无声。
下一刻,便只有金大夫人的哀哭声:“大人,求你给小女讨个公道,求求你。”
赵瑞对夏婉秋摆摆手,夏婉秋强硬地把金大夫人搀扶起来,招来金家的仆役送她出去。
金泽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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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脸灰败,他对赵瑞道:“让大人看笑话了。”
赵瑞倒是不理这一茬,他只说:“本官是来办案的,贵府是非,都同本官无关。”
语毕,他扭头看向谢吉祥:“刚谢推官道你明白了,明白如何?这位颜嬷嬷显然没办法从金顶山飞回金宅,她亦不可能是杀害金二姑娘的真凶,那么真凶到底是谁?”
谢吉祥道:“不如先把人证请上来?”
赵瑞想到之前谢吉祥的推论,便对苏晨低语几句,苏晨便迅速出了明堂。
不多时,吴大亮便被苏晨架着进了明堂里。
金家人不认识他,可吴家人却一眼就看出他就是吴大亮。
吴韩氏一看到小儿子还活着,立即喊:“大亮,大亮你还活着!”
谢吉祥看向坐在角落里的吴家人,吴家父母都很激动,眼含热泪,就连李素梅都有些欢喜的意思,倒是吴大光一脸木然,似乎对弟弟的死活不甚关心。
也是,昨日当着官爷的面,他说了那么多话,倾诉了那么多怨恨,现在再做兄弟情深的戏码,论谁都不能相信。
谢吉祥起身,走到跪着的吴大亮身边,清了清嗓子。
明堂内便重新安静下来。
就连激动的吴家父母也不敢再出声,他们紧紧盯着吴大亮,生怕儿子再次失踪。
便是明堂中有如此多的陌生人,谢吉祥也丝毫不怯场,她清亮的声音徐徐道来。
“这位姓吴,名大亮,是京郊五里堡人士,昨日清晨护城司接到报案,道五里堡有一死者。护城司到场后发觉死者死亡现场有些蹊跷,案子便转给了皋陶司。”
谢吉祥从开头讲起,声音和缓,颇有些娓娓道来的意味。
就连死活不肯走,都留在明堂之外的金大夫人,也不由安静下来。
“皋陶司专办重案疑案,收到护城司呈递的案情折之后,本官便陪同赵大人一道前往五里堡,发现在五里堡的吴氏宗祠内,有一名女性死者,身穿嫁衣,面画浓妆,吊死在了宗祠的房梁上。”
谢吉祥的话,在明堂内引起轩然大波。
金家人并不知还有同样的死者,也同金二姑娘的死状别无二致,不由都有些惊恐。
明堂一瞬有些热闹,赵瑞脸色一沉,手中拿的铁骨扇不轻不重往
51、鸿雁伤13 (2/9)
下一敲。
咚。
明堂再次安静下来。
谢吉祥很镇定,她继续道:“在皋陶司的一等仵作邢大人验尸之后,发现死者是昨日夜半时分被人勒死,死后才梳妆打扮吊在房梁上,便准备在五里堡询问,看是否有对死者心怀怨恨的嫌疑人。”
谢吉祥继续道:“待到回来燕京,皋陶司准备围绕吴周氏的死调查,下午便接到贵府报案,道贵府的二小姐也死于非命。”
“贵府二小姐如何而亡,相信贵府很清楚,此处便不做赘述,因两位死者的死亡方式,死后形态都一致,一开始皋陶司怀疑本案为一人所为,但随着深入调查,发现真相并非如此。”
案子已经推到最后的审问,谢吉祥便也不再隐瞒,直接痛快直言。
“按照死亡顺序来看,先死的是贵府二小姐,也就是金二姑娘,针对于她的嫌疑人一共有两位,第一位是被她抢了好婚事的大姑娘,第二位是被迫替她跟蒋家定亲的三姑娘,但金二姑娘死时两位姑娘皆不在府中,远在金顶山上,因此皋陶司暂时没有对两位姑娘进行询问。”
谢吉祥声音清朗,言辞清晰,把这几日的双杀案说得清清楚楚,在场众人皆能听懂。
她的意思很清楚,金家的大姑娘和三姑娘都杀二姑娘,但偏巧二姑娘死亡时他们不在家,所以即便有动机,却无时间,暂时不定为嫌疑人。
金家三位姑娘的亲事在府里闹得沸沸扬扬,人人都知,听到这里倒是都很镇定,没人疑惑询问。
“吴家的儿媳周紫娟也同样有仇人,她的仇人刚好就是其大伯和大嫂,周紫娟为了自己和丈夫吴大亮,”谢吉祥指了指身边被绑着的吴大亮,“为了两人的未来且霸占吴家的家产让大伯及大嫂为他们夫妻卖命,故意撞了怀有身孕的大嫂,让其流产以至伤身无法再有孕事。”
谢吉祥此言一出,吴家那边顿时惊愕。
吴韩氏第一个跳出来:“不可能,我们紫娟可是好姑娘,不会做这样的恶事。”
她说罢,恶狠狠瞪了一眼李素梅:“定是这恶妇流产不孕,找借口推脱,怕我家休了她。”
吴韩氏话音刚落,一直一言不发的吴大亮却开了口。
原本理所当然占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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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爱和偏袒,原本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在眼前崩塌,周紫娟和孩子的死,让他一夜之间醒悟过来,却为时已晚。
“娘!”吴大亮嘶吼道,“你别说了,事情就是紫娟干的,我……我早就知道。”
他声音干涩,因许久未曾食水,嘴唇泛着惨白,面容也枯槁至极。
妻儿惨死,他也心如死灰。
吴韩氏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低下头来不再吭声。
谢吉祥看了一眼没有多发一言的吴长发和面无表情的吴大光,又看了看低头哭泣的李素梅,没有停下剖析真相的话语。
“李素梅跟吴大光虽有杀人动机,可他们二人一个体弱无力,一个不在五里堡且有人证,便也成不了嫌疑人。”
谢吉祥说到这里,刚刚听懂的众人不由又是有些迷惑。
金泽隆待她都说完,才低声问:“谢大人,那……您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谁杀了小女?”
谢吉祥顿了顿,没有回答金泽隆的问题,反而继续道:“查清这两个疑点之后,皋陶司当然不能放弃,因事发之后周紫娟的丈夫吴大亮并不在五里堡,且人也失踪一日,皋陶司便往燕京及周遭奉天、江黎发送追捕文书,今日刚好抓到想要潜入奉天城的吴大亮,并遣送回燕京。”
谢吉祥低头看向颜嬷嬷:“根据吴大亮口供,一月之前,他在南郊商街被人要挟,作价五十两,是这位自称姓张的颜嬷嬷花钱帮他摆平,并且留下了他当时签的借条,说只要吴大亮替她办件事,她就把借条销毁,此事一笔勾销。”
两个案子,又重新产生了联系。
明堂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颜嬷嬷身上,虽然颜嬷嬷没有杀人时间,也无法从金顶山飞回金家作案,但她确实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布置这一切。
谢吉祥知道众人心思,她垂下眼眸,继续道:“前日吴大亮在五里堡外闲逛,偏巧碰到了这位颜嬷嬷,颜嬷嬷便把所有的实情都跟吴大亮交代一遍,把自己如何杀害金二姑娘的过程都复述清楚,让吴大亮替自己顶罪,若他不肯,金家有的是办法让吴家家破人亡。”
谢吉祥道:“可本官也很奇怪,颜嬷嬷明明没办法杀害金二姑娘,又为何远在五里堡便知道金家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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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点点滴滴?甚至连二姑娘的死状都清清楚楚?她吩咐吴大亮时,金二姑娘可能还没死。”
她说话声音很轻,却能让众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话一说完,众人都觉得身上发寒,不由自主用畏惧的目光看向颜嬷嬷。
颜嬷嬷却挺直腰背,很坦然地坐在那,丝毫没有丑事被戳穿的窘迫。
金泽隆也被谢吉祥的话说蒙了,最后好歹明白过来,无论人是谁杀的,颜嬷嬷都逃不开干系。
“颜氏,我金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
颜嬷嬷抬起头,她目光眷恋地看了看脸色苍白的三姑娘,然后才漫不经心看向金大老爷。
“金家待我不薄?”颜嬷嬷冷笑,“不,只有三姑娘,才真心把我当成个人。”
————
刚刚颜嬷嬷一直很沉默,她似乎不是个话多的人,即便被大夫人打骂也没有还口,一直就沉默地跪在那里。
现在听到金大老爷的话,却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
“我收买这姓吴的,不过为了不时之需,至于那些说辞,他自己也能杀人之后编造,诬陷给我,同我又有什么关系?”
颜嬷嬷如此说道。
跪在她边上的吴大亮却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颜嬷嬷:“姓颜的,你怎么能言而无信?我都按你说的做了,一开始也背下了杀人之罪,可你为何还是杀了我媳妇?你知不知道……”
吴大亮一边说着,一边潸然泪下。
“你知不知道,她有了身孕?”吴大亮哽咽道。
随着他这一声说出,吴韩氏哀嚎一声:“什么?”
吴大亮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他本就没什么出息,一个大男人瘫坐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我就知道你不会承认,”吴大亮抬头,恶狠狠地看向了颜嬷嬷,“你知道今夜金虹盟有商船,也知道你跟我说完我大哥会来寻我,我当时一定会去南郊,也一定会在你们金家的商船上登记名讳。”
吴大亮只要去了南郊码头,就会有记录,他当时就在金家小码头附近,怎么避都避不开。
“可是我当时也害怕,”吴大亮道,“我怕你们翻脸不认人,当时明明说好了只用我替你办一件事,结果一照面就是杀头的买卖,我怎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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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备?”
吴大亮略有些脏污的脸上都是泪痕,他死死盯着颜嬷嬷,声音里有些许的痛快。
“我当时跟我哥去了码头,登记完之后我就找了一家馄饨摊,在那坐了整整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码头上过往行人众多,不光是馄饨摊的摊主还是隔壁的几个摊贩,都记得我在那里坐着。”
吴大亮扯出一个哭一样的笑:“因为我在那坐了一个多时辰,一个铜板都没花,摊主怎么赶我都不走,就非要坐在人家摊子里,若我是摊主,一定记得这么个人。”
吴大亮看起来傻兮兮的,一点都不像是有心眼的样子,可他却偏偏在出了这么大事之后,给自己留了一条生路。
“我在馄饨摊坐到宵禁之前,才回了码头跟我哥一起搬货,金二姑娘死的时候,我不可能在金家杀人。”
吴大亮话音一落,颜嬷嬷脸色骤变。
而谢吉祥则若有似无地瞥了一眼吴大光,看他依旧一脸镇定,显然很是笃定。
看吴大亮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谢吉祥才一步回到座位上稳稳坐下,她看了一眼略有些慌张的颜嬷嬷,淡淡开口。
“在金二姑娘被害时,吴大亮和颜嬷嬷都不在场,也都无法赶回来,人自然不是两人所杀。”谢吉祥一语定论。
听到这话,金泽隆不知怎地突然松了口气。
虽然女儿死了他很伤心,可金家却还是要脸面,不能里子面子全部赔出去,那才糟糕。
只要窈窕不是家中人所杀,那就比什么都强。
他刚好缓和一下气氛,却听金大夫人凄厉地喊:“不可能!怎么可能不是那贱人,若不是她,那我女儿是谁杀的?是鬼杀的不成?”
她如此不依不饶,明堂中的人便小心翼翼看向谢吉祥。
这年轻的小谢推官显然是赵世子的心腹,赵世子对她信赖有加,不管她是否有本事,都不能驳了面子。
金泽隆刚要开口,却听谢吉祥道:“大夫人别急,二姑娘的事放一边,我倒是知道周紫娟是为谁所杀。”
金大夫人立即没了声响。
她瞪着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吉祥,似乎现在才明白过来,这两个案子之间有着必然的关联。
弄清楚周紫娟为谁所杀,就能知道自己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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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谁下的杀手。
金大夫人闭上了眼,终于安静坐回椅子上。
谢吉祥浅浅松了口气,她面对死者不怕,面对穷凶极恶的杀手不怕,却最怕这样不顾一切的疯癫者。
“颜嬷嬷,昨夜凌晨至寅时,既然你不在金顶山上,你又去了哪里?”
随着谢吉祥的话,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了颜嬷嬷身上。
他们这才意识到,刚刚吴大亮说,他媳妇是颜嬷嬷杀的?
颜嬷嬷却面不改色:“前日我陪姑娘上山,结果年纪大了不中用,到了金顶寺时浑身痛,便在厢房里躺了一下午,待到晚间时分也没什么胃口,不过还是出来散了散心,叫大姑娘瞧见了。”
颜嬷嬷把自己之前寻过吴大亮的事全部避开,直接不承认了。
既然吴大亮自己给自己找了证人,那两人见面之事,自然无人能证明,她没必要自找麻烦。
“在山上散了会儿步,还是觉得不太舒坦,便回了厢房睡下,一直睡到此人清晨起来准备伺候姑娘,碰到了姚黄。”
她如此言,全程都没有证人证明,她确实在金顶山上。
所以,谢吉祥根本就没有问是否有人证。
她只问:“刚刚吴大亮指认你杀害了他妻子吴周氏,你可有说辞?”
颜嬷嬷抬起眼皮,一脸莫名其妙:“我都不认识这个人,为何要杀他媳妇?他家同金宅又有什么关系?”
吴大亮几乎要被气吐血:“你!你无耻!”
案子说到这里,似乎僵住了。
但谢吉祥却气定神闲,一点都不惊慌,也没有众人的沉重。
她道:“颜嬷嬷,你之前花了六十两银子替吴大亮平事,又把他的卖身契从商街买回来,商街的人想必见过你,知道你跟吴大亮其实是认识的。”
这是一个交叉点。
颜嬷嬷也很淡然:“是,见过又怎样?我心肠好,见不得旁人被坑骗,这才出手相助,有何不可?”
谢吉祥浅浅一笑:“确实是好事,只是此事发生之后的一个月,你所救的这个年轻人,她妻子就死了,而你恰好有杀她的动机和时间,还有精心准备的一切。”
谢吉祥的目光,从始至终都在颜嬷嬷身上。
她如此说完,颜嬷嬷去扬声大笑:“可笑,太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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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识这个吴周氏,我又为何要杀她?我疯了不成吗?”
“官府雇人,”颜嬷嬷笑够了,突然看向赵瑞,“也不过就凭关系罢了。”
赵瑞淡淡笑了。
他不去理会挑衅的颜嬷嬷,只垂眸看着一脸认真,眼中光华绽放的谢吉祥。
小姑娘平时软乎乎的,从来不会生气,也很少跟人起急,可每当办案的时候,她却又斗志满满,任何人都能看到她身上的华彩。
谢吉祥看着颜嬷嬷,最后叹了口气:“你为何要杀她?”
谢吉祥声音很轻,却掷地有声。
“那是因为,只有你杀了周紫娟,才能交换吴大光去金家杀金二姑娘。”
金家明堂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呆在那,似乎没有听懂谢吉祥的话。
谢吉祥道:“故事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金二姑娘替了金大姑娘定下跟定国公家的亲事,那么金家同蒋家的亲事就要作废,但金家不肯放弃这门好买卖,便把脑筋动到了同样到了成婚年龄的三姑娘身上,”谢吉祥声音冷酷,带着莫名的寒意,“但三姑娘知道蒋家二少是个什么样的人,她不愿意嫁过去受罪,便同大老爷你苦苦哀求,你没有同意,是也不是?”
金泽隆面色灰白,他沉重地点了点头,恐怕现在心里只剩下无边的悔恨。
“金家最终还是跟蒋家订了姻缘,金三姑娘很是绝望,没多久就自尽了,只不过她身在闺阁,身边仆役环绕,自然是死不成的,刚一个上吊便被救了下来。还因此被父母狠心训斥,说她不顾念大局,不懂事。”
谢吉祥说到这里,金三姑娘狠狠抖了起来。
她本就娇弱,又生了一场大病,此刻更是面色苍白,看起来可怜得很。
谁看了都要不忍心,更何况从小伺候她长大的嬷嬷。
谢吉祥道:“颜嬷嬷跟二姑娘的舒嬷嬷不同,你是三姑娘的奶妈,后来自家男人和孩子意外而亡,一颗心便全落在三姑娘身上,见三姑娘这般委屈,你心生不忿,便起了歹念。”
“或许是在南郊码头,又或许是偶然遇到的路边,你遇到了同样愁苦一脸恨意的吴大光,相互倾诉了内心的怨恨。”
这一段,是谢吉祥猜的,但校尉已经出去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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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相信一会儿就会有答案。
“你们知道了彼此心中的愤恨,也知道对方都有恨之入骨的人,都不想让仇人舒坦一生,于是你们一拍即合,当即就决定替对方杀了仇人。”
“颜嬷嬷你去杀害了吴大光妻儿的周紫娟,而吴大光则潜入金家,替你杀了把金三姑娘推入火坑的金二姑娘,事发当夜,你们一个不在家中,另一个也不在城中,即便有天大的仇恨和嫌疑,也不足以犯罪。”
谢吉祥长长叹了口气:“你们很聪明,用了诸多方法,企图瞒天过海,不仅仿照十五年前五里堡的旧案布置死亡现场,甚至还把吴大亮拉进来,想让愚蠢的他做替死鬼。”
“这个方法,若是做得隐秘而严谨,确实可以天衣无缝,若是官府不细查,说不定到了吴大亮这也就结束了,但你们却赶上了皋陶司办案。”
谢吉祥淡淡一笑:“怎么说呢?时运不济?”
她这一席话,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证据,然而,却把整个案子就剖析在众人面前,让人一下便明白了事情经过。
不管有没有证据,这个推论的逻辑都是最通顺的。
吴大光不去看身边僵硬的父母和呆愣的妻子,他依旧很平静,跟颜嬷嬷的平静不同,他的这份平静里,带着常人无法觉察的得意。
赵瑞淡淡瞥了他一眼,对于这种目光,他太熟悉了。
当年在他母亲的灵堂上,冯晓柔也是用这样的眼神在哭。
吴大光问:“谢推官,你们可有证据?口说无凭,还是要看证据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谢推官就是靠关系进来的,怎么,羡慕吗?
谢吉祥:倒也不必如此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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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鸿雁伤(完)更新:2020-09-24 17:18:34
谢吉祥偏过头来, 认真看着吴大光。
不得不说,这两兄弟长得其实很相似,只是一个壮实, 一个消瘦, 面相略有些不同罢了。
作为兄长的吴大光高大结实, 面容老实稳重,一看就很可靠,但凡旁人见了,都要说一句好儿郎。
可偏偏这么个人,做下了心思缜密的杀人计谋。
谢吉祥微微勾起唇角,露出脸颊上漂亮的梨涡。
她认真道:“吴大光, 其实三姑娘的那只雪团没有死,它被你踢了一脚,却顽强地活了下来,你说, 它能不能认出你来?”
吴大光沉默了。
谢吉祥就看着他渐渐垂下了眉眼,再看人时, 眉眼之间却有着从不会昭示众人的煞气。
就连哭得不能自已的吴韩氏, 也发现了儿子的异样, 她哀嚎一声:“大光,真的是你?你为什么这么狠心, 你还是个人吗?”
吴大光却压根就不理母亲, 他只淡淡看着谢吉祥, 待听到门外脚步声,这才抬头看过去。
一个年轻的皂衣校尉抱着一个浑身缠着纱布的乌黑猫儿,一步步踏入明堂内。
吴大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谢吉祥道:“你其实对猫狗有敏症,所以旁的村人家里都有养狗, 只你家没有养,只要你接触猫狗,身上就会起风团,红肿一大片。”
谢吉祥看着吴大亮遮得严严实实的手臂,道:“吴大光,当日你潜入金家,在祠堂前等到了被颜嬷嬷伪造书信诱骗出来的金二姑娘,直接勒死了她,只是你万万没有想到,金二姑娘养了只乌云盖雪,刚好跟着金二姑娘一起来了祠堂,它见你伤主,便扑上来同你纠缠,万般无奈之下,你一脚把它踢开,遮遮掩掩回了五里堡。”
“可你身上的风团已经起了,所以这么炎热的夏日时节,你还穿着长袖,就为了遮挡你身上的风团。”
谢吉祥话音刚落,就有两个校尉上前,一把压住了吴大光。
校尉手上一掀,就把吴大光的袖子全部折起来,露出吴大光红肿的手臂。
他的敏症很严重,但凡碰到都要起疹子,当时雪团同他纠缠良久,这敏症就不好痊愈,至今还留有残余。
吴大光抿了抿嘴唇,这一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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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略微有些慌乱。
他根本想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女推官会如此敏锐,把整个过程都推算得清清楚楚,若是寻常人,一定吓得痛哭流涕,哆哆嗦嗦就要招供。
但他吴大光可不是平常人,他能跟颜嬷嬷商量出这个杀人法子,早就做了完全的准备。
即便现在被校尉抓住,即便他那一对愚蠢的爹娘也认为人是他杀的,可光凭手臂上的风团又能证明什么呢?
吴大光这会儿也渐渐回过神来,他道:“这位推官大人,若草民并非被诬陷之人,定会认为你的推论完美无缺,但草民身上的风团是不小心碰了邻居的黄狗所致,并非什么雪团。”
不过喘息工夫,他便又恢复成了稳重淡然的吴家长子。
谢吉祥真的很佩服他。
就连阮林氏案子中的何子明,都没有吴大光这般淡然,人证,物证皆在眼前,他却硬是一句错话都没有说过。
谢吉祥微微叹了口气:“吴大光,你可知一件事只要有人做了,便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你同人合作,两个人甚至更多人知道你们的计划,就不可能天衣无缝,做到万无一失。”
吴大光听到合作两个字,目光微闪,他其实不太了解颜嬷嬷,更不知这整个计划,那位哭得一脸泪痕的三姑娘是否知情,但谢吉祥如此说,似乎已经找到了证据。
想到这里,吴大光脸色再度难看起来。
他能控制好自己,把事情做到完美,可对方呢?若是颜嬷嬷手脚不干净留下破绽,那他的苦心就白费了。
这一瞬间,巨大的恐惧笼罩在吴大光心头,让他脸上的淡然荡然无存。
或许,除了妻子被撞失去孩子,这是吴大光第二次如此胆战心惊。
因为这一瞬间的慌乱,他下意识地看向了厅堂中跪着的颜嬷嬷。
颜嬷嬷的杀人动机,跟吴大光其实是不同的。
颜嬷嬷一心一意为了三姑娘,事情败露之后会怎样,被抓之后又会怎样,颜嬷嬷完全没有顾忌,一开始负隅顽抗,也不过是人之常情。
但颜嬷嬷心里很清楚,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能拖累三姑娘,最后的结果最差,也不过就是她为了三姑娘杀害二姑娘而已,没有人会把罪栽到三姑娘身上。
所以
52、鸿雁伤(完) (2/11)
,颜嬷嬷不可能一点证据都没有留下来。
谢吉祥看着垂眸不语的颜嬷嬷,又看了一眼已经有些慌张的吴大光,这才道:“其实我一直在想,你们二人是如何联系的。”
“你们一个是五里堡的普通村人,平日不是在田间地头,就是在金虹盟商船上搬货,能碰到颜嬷嬷一次已是偶然,但你们这一桩案子却分外复杂,不可能三言两语就谋划清晰。”
谢吉祥缓缓说着,吴大亮的脸色也越发灰败。
他已经明白过来,谢吉祥所说的证据到底为何。
谢吉祥没有看他,只是定定看着颜嬷嬷:“想到你们交换杀人时,我最发愁的就是这一点,你们没办法沟通,又如何做下如此精妙的局?后来听到村人的闲言碎语,我大概就明白了。”
“你们是通过书信。”
之前五里堡的村人说过,吴大光跟吴大亮都上过学堂,只不过两兄弟都没那么高的天分,也不很爱读书,草草读了几年便回家务农,没有走科举一路。
没有天分,并不意味着大字不识一个。
“你们兄弟二人为何能在南郊码头脱颖而出,成了金虹盟的长工,还是因为你们识字,可以识别箱子上的封条,不用管事操心布置货物。”
“既然识字,那么沟通起来就最是便宜,大齐的驿站四通八达,但凡有驿站的地方,都能把信送去,只要十文钱便能盖上邮戳,送至目的地。”
“真巧啊,燕郊的几处村镇,在六里堡处刚好有一处驿站,供要进燕京的客商官人停留歇息。”
谢吉祥冲校尉挥了挥手,明堂外的校尉便捧着木头匣子快步而入,直接放到谢吉祥身边的方几上。
吴大光整个人都颤抖起来。
这个时候,他还处于要崩不崩的状态,心气还吊得住,所以谢吉祥没那么着急,直接把匣子打开给吴大光看。
她轻轻敲了敲那匣子,依旧对颜嬷嬷道:“看到你,就不由想起家中人,嬷嬷对三姑娘的慈母心肠实在令人动容。”
这些书信,便是一把火烧了又能如何?但杀害金二姑娘的人是吴大光,颜嬷嬷也不知最后是否会有纰漏,所以在利用吴大亮之后,她还留了一手。
谢吉祥问她:“嬷嬷,现在靠着这个
52、鸿雁伤(完) (3/11)
匣子,便可以给你定罪,你后不后悔?”
此时的金三姑娘,已经痛哭失声,可怜得很。
颜嬷嬷缓缓抬起头,她怜爱地看了看瘦弱的三姑娘,然后才对谢吉祥说:“我不后悔。”
她承认了。
随着颜嬷嬷这一句我不后悔,金三姑娘终于哽咽出声,她用细弱的嗓子唤她:“嬷嬷,嬷嬷你怎么这么傻。”
颜嬷嬷虽然承认杀人,可却一点都不害怕,她依旧面带慈爱地看着金三姑娘,声音温和。
“三姑娘,以后嬷嬷不在你身边,你可不能再动不动就自尽,命是自己的,只要命还在,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金三姑娘哽咽着,眼泪如奔涌的泉水,一瞬倾斜而下。
她已经哭成了个泪人。
颜嬷嬷叹了口气,话语里却多了几分温存:“这么大人了,还是这般爱哭,以后嬷嬷不在了,谁又要来哄你?”
三姑娘使劲摇着头,似乎不想继续听下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颜嬷嬷不好同三小姐说体己话,她最后说:“姑娘,嬷嬷留了封信,回去你且仔细看看,可好?”
三姑娘哽咽出声:“嬷嬷,你别离开我。”
可哪里有长久的陪伴呢?
颜嬷嬷抬起头,认真看向谢吉祥,她知道,这个小谢推官已经把事情调查得清清楚楚,这个藏在暗阁里的匣子都被找到,她也没什么好抵赖的。
“谢大人,此事皆是奴婢同吴大光一起操办,旁人概不知情。”
颜嬷嬷说到这里,她瞥了一眼吴大光,继续道:“之前奴婢同吴大光在码头偶然相遇,知道彼此心中都有怨恨,便一拍即合,谋划了这个杀人计划,此计策皆是这两个月传书商谈,交换杀人是我的主意,而死后换上嫁衣吊在宗祠里是吴大光的想法,杀人之后,我们也如此执行,只是想不到还是被官府察觉,一路追查到我们二人身上。”
谢吉祥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颜嬷嬷,我知道你为何如此,”谢吉祥顿了顿,“后续事宜,皋陶司会代为说明。”
这话说得含糊不清,但颜嬷嬷却听懂了。
谢吉祥是向她承诺,此事之后三姑娘若能退亲,她一定会告诉颜嬷嬷,好让她能放心。
她弯下腰,真心实意
52、鸿雁伤(完) (4/11)
冲谢吉祥行过大礼:“多谢谢推官。”
谢吉祥扭头看向三姑娘,心中却想起自己的奶娘。
若是她遇到这样的事,说不定何嫚娘也会挺身而出,不让她受一丁点罪。
整个事件中,杀害金二姑娘,让金二姑娘没有好姻缘,其实并非颜嬷嬷的本意。
金三姑娘是妾室所出,生下来就没了娘,便是二夫人再公正大度,也绝不会为了她同蒋家退亲。
再说,三姑娘同蒋家喜结连理,二房也能占到便宜。
整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真心为三姑娘打算。
但三姑娘还有颜嬷嬷。
她做了这么一个滔天杀局,一连串的阴谋之后,所为其实不过就是退亲。
若是事成未被查明真相,又或者吴大亮顶了罪,那么金家突然死了一个未婚姑娘,还穿着这样一身嫁衣,正在谈的亲事也要闹崩,蒋家再心大,也不敢这时跟金家牵连。
这也是颜嬷嬷为何答应吴大光,肯给死者穿上嫁衣的因由。
不是为了让人想到十五年前的旧案,也不是为了吓唬人,单纯是为了退亲。
若不小心被人查明真相,那也并不叫人懊恼。
她作为三姑娘的嬷嬷,能心狠到杀人灭口,虽然证据确凿,但蒋家也会害怕,作为主人的三姑娘,到底在其中产生了什么样的作用。
他们会怀疑,她其实是知情人。
如此一来,亲事依旧不成。
颜嬷嬷几乎用自己一条命,为金三姑娘搭建了一条通天之路。
无论以后如何,蒋家的那个中山狼,再也碰不到姑娘一根手指。
而柔弱单薄的三姑娘,未来是否还能不能有亲事,这都不重要了。想必了解三姑娘性子的颜嬷嬷一早就知道,对于三姑娘来说,自己活过这一辈子,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奶娘,奶娘,用奶水哺育,养育长大,便也是娘。
颜嬷嬷看着谢吉祥,终于露出了一个舒心的笑。
虽死犹生,她不后悔。
————
吴大光没想到自己机关算尽,最后竟然栽在了同党手中。
他呆愣愣站在那,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整个人都和恍惚了。
谢吉祥打开颜嬷嬷珍藏的匣子,从里面取出五封书信。
大齐的官驿官员充足,办事也很稳妥,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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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信件到了官驿,全部都会被加盖当日的邮戳。
颜嬷嬷跟吴大光通信的邮戳,从两个月前开始,大约半月一封,时至今日刚好四封。
每一封的邮戳上,都有六里堡字样,那是从六里堡官驿发出的。
谢吉祥举着那几封信,看向了吴大光:“吴大光,你可知这每一封信件,都是你联合杀人的证据?”
吴大光又怎会不知?
所以他每一次去寄信都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而且也都是趁着有事去六里堡时才会去驿站,平时根本不会往那边行走。
甚至每一次收到颜嬷嬷的信之后,他都谨慎地把它烧毁,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明明是为了没有杀人时间,为了案子跟自己没有关联才如此合作,可最后却到底因为合作留下了关键证据。
吴大光站在那,一脸的颓唐。
李素梅坐在木凳上,她仰头看着自己的丈夫,终于哽咽出声。
“你又是何苦。”
她轻轻攥着丈夫衣裳的下摆,似乎怕他就这样消失不见。
“没了孩子,我好歹还有你,现在这般,我要如何而活?”李素梅哽咽得不能自己。
吴大光眼中通红,他不敢去看李素梅,反而低头狠狠看着那一对沉默的父母。
“我为何如此?还不都是他们逼的?”吴大光声音凌厉。
“从小到大,家里有什么都要先紧着弟弟,是,我是长子,我本就应该付出,我毫无怨恨。”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付出也必须真心实意,而且单纯的付出也显得微不足道,我得千百倍对他好,才能立足下去?”
“我得下地,得去南郊搬货,赚来的钱,得养活整整一个家。为什么他就可以出去花天酒地?明明都是儿子,我就一定要吃这份苦。”
“这也就罢了,谁叫我是长子,谁叫我生来就有个讨债鬼一样的弟弟,”吴大光道,“可他们千不该万不该,害了你,害了我们的孩子。”
“从小我就喜欢你,就连三妹都知道,我心里有多重视你,我这辈子的梦想就是能跟你举案齐眉,能儿女双全,但我娘不喜欢你,觉得你柔弱无力,不能跟我一样替我弟弟卖命。”
这话听得太叫人难过了。
大齐行至今日,百姓颇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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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足,家家户户养育三五个孩子其实不成问题。
像吴家人这般只两个儿子一个女儿的,倒还算少数。
然而做父母的总是偏心,却也总有个限度,即便偏袒其中的几个,另外的也都还是亲生骨肉,哪里能成仇人看待。
吴家父母这般,吴大光能强撑到今日没分家,也是奇了。
吴大光冷冷看着自己的亲生父母,说道:“他们不让我娶,我自己拼了命也攒到了聘礼,终于把你娶回家,可是我没想到,我的一腔热血和满心欢喜,都成了他们欺辱你的最好借口。”
吴大光如此说着,似乎要喷出血来:“自从你过门,家中的活计几乎全都压在你一个人身上,甚至大亮两口子的衣裳,也要你来洗,可你为了我,从来不说一句苦,总是劝我忍一忍,待以后有了孩子,咱们就分出去单过。”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让周紫娟听到,也不知道是否因为如此惹得弟弟害怕,才有了当时他们的心狠手辣。”
吴大亮面色灰败,喊道:“大哥,我不是……”
但吴大光根本不理他,他只是对众人说,他绝非狼心狗肺之人,他的妻子也是此案的受害者。
吴大光低头摸了一把眼泪,不再看父母,而已不去看痛哭失声的妻子,他很平静道:“你们嘴上说,周紫娟生了娃娃给素梅养,以后给我养老送终,说到底,还不是不想让我们两口子留在这个家,继续为你们卖命?”
“素梅没过一个孩子,又很细心,周紫娟刚一有孕素梅就知道了,甚至还替她欢喜。”
“但我不欢喜,我恨不得这一家人都死了,才能为我们的孩子抹平未曾降生的怨恨。”
“她没有身孕,我也要杀她,有了身孕更是锦上添花,”吴大光低头,看向了自己的弟弟,“大亮,当你知道自己的妻儿都死了,你是什么心情,是否也如同当时你劝我一般,平平淡淡说一句过去就过去吧。”
“你能过去吗?”
过不去,吴大亮跪在那,整个人都要哭昏过去。
这一辈子,他都无法忘记今日这一幕。
吴大亮说完这些,心里痛快许多。
他最后道:“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素梅,也不是为了孩子,我只是为自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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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平,替我这么多年的委屈宣泄而已。”
最后的最后,他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
“李素梅,”吴大光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我杀了人,犯了法,没几天好活,我们和离吧。”
李素梅惊诧地抬起头,脸上的泪痕怎么也藏不住,全部展露在众人面前。
她真的很柔弱,也如同莲花一般洁白,在李素梅的脸上,谢吉祥看不到多少怨恨,反而有种惊慌失措。
吴大光犯了杀人重罪,会有什么结果,读过书的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不……”李素梅紧紧拽了拽吴大光的衣摆,声音断断续续,哽咽至极。
吴大光低下头,轻轻抚摸她因为使劲儿爆出青筋的手,然后从袖中摸出帕子,给妻子擦干脸上的泪痕。
“素梅,听话,你一向都听我的,这次也不会让我难过,是不是?”
李素梅只摇头,一句话说不出来。
吴大光抬起头,平静地看向谢吉祥,最后他目光落在赵瑞脸上:“大人,草民自知有罪,不配为人夫,自请同妻子和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在场众人都清楚,吴大光被抓,李素梅留在吴家绝对落不到好,吴大光快刀斩乱麻,为了妻子铺垫好了未来。
“若你二人无异议,稍后会有护城司婚局过来替你们解除婚姻。”
赵瑞这句话,算是给吴大光安慰。
吴大光欣慰地笑了,他蹲下身体,仰着头看向李素梅。
从小到大,他都来都不能拥有自己喜欢的东西,只有这么一个人,他小心翼翼藏在心里,待到他长大成人,终于可以反抗父母的时候,才拼尽全力把她娶了回来。
他原本以为,两个人如此相爱,可以有最美满的未来。
可惜,他无法选择父母,无法改变出身,也无法挣脱命运。
原来的李素梅虽然也很清瘦,可她却开朗而健康,唇边总是挂着笑,如同冬日的红梅一般轻灵而美丽。
他都不记得,她有多久没有笑过了。
他以一己之私念,剥夺了她的欢笑,现在他便也要拼尽全力,把笑容重新给她找回来。
“素梅,家中的一切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前几日也写了信,大概这几天会送到岳丈家中,”吴大光声音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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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怕,回家好好养身体,重新找一个家庭美满幸福的夫婿,过好这一生。”
“这样,我就心满意足。”吴大光最后握住妻子的手。
李素梅脸上的眼泪已经被吴大光擦干净,现在的她只是眼睛微红,面色苍白,如同她的名字一样,素净而美丽。
她深深看着吴大光,仿佛要把他印刻进心中一般。
“好,我听你的。”最终,她对吴大光承诺。
吴大光做的这一切,她都无法理解,也不免心生怨恨,但最后,她却什么都没有说。
既然这是大光的愿望,她就满足他的愿望,他满足了,她也会高兴。
他们一直都是如此,以后便也如此,也挺好。
就这样吧。
这一场审问,最终审出了两个杀人凶手,案子也告一段落,可从金家明堂里出来的时候,众人心中都很沉重。
谢吉祥心里也不是很痛快,坐到马车上的时候,一直沉着脸,没有丝毫的破案之后的欢喜。
赵瑞抬眼看她嘟着嘴,就知道小姑娘生气了。
他也不劝,慢条斯理倒了杯茶,先递给谢吉祥一杯,然后又给自己倒。
悠然的玫瑰香气氤氲在马车中。
谢吉祥浅浅抿了一口,面色稍霁。
赵瑞伸手,突然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哎呀,”谢吉祥捂住额头,白他一眼,“你做什么,怪疼的。”
赵瑞道:“你不听话,自然要惩罚。”
谢吉祥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瑞,他也不知道抽什么风,居然说自己不听话?
“我……”谢吉祥一句话没说出来,就被送到唇边的茶杯堵住了口。
赵瑞修长的手指拖着青瓷茶碗,颇为坚定地放在了谢吉祥唇边:“喝茶。”
“……”谢吉祥深吸口气,还是又喝了一杯茶。
赵瑞看着小姑娘气鼓鼓的脸,声音倒是颇为温和:“无论这个案子有什么内情,也无论最后大理寺如何呈送案情,这个案子之于皋陶司,已经结束了。”
“吉祥,每一个死者背后都有悲欢离合,每一个杀手心里都有诸多不得已,我们只是替死者伸冤,把杀人凶手绳之以法,案子里的故事听听便罢,发生的事也永远无法更改。”
谢吉祥慢慢平和下来。
沉甸甸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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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随着赵瑞的话而重新复苏。
赵瑞唇角带着笑,那双漆黑的眼眸中有着细碎的光,他低着头凑到谢吉祥面前,声音里有着说不出的缠绵缱绻。
“吉祥已经相当聪慧了,这么复杂的案子,最终都让你寻找到真凶,整个燕京的推官,你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为死者伸冤,才是皋陶司存在的意义。”
谢吉祥长舒口气,她揉了揉发痛的额头,心里却莫名舒坦下来。
“我明白了。”
赵瑞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份牛肉丸,端到谢吉祥面前:“明白了就再吃点夜宵,这个结案卷宗不好写,晚上得有劳小谢大人了。”
谢吉祥白他一眼,却忍不住跟着笑了:“下次不许弹脑壳,不好看了怎么办!”
赵瑞也勾起唇角,脸上满满都是笑意,他小声念叨:“好不好看都有我呢。”
“什么?”谢吉祥认真吃牛肉丸,抽空。
赵瑞摇了摇头,却异常认真道:“吉祥怎么会不好看?吉祥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小仙女。”
谢吉祥:“……”
浮夸。
不过……她悄悄笑了,浮夸是浮夸,可是她爱听啊。
番外-最初
码头上的落日很美。
金灿灿的夕阳映在水面上,在一片波光粼粼中,远去的商船排成队,逐渐消失在人们的视野中。
吴大光坐在码头上,双目无神地看着摇曳的河面。
河水荡漾着美丽的波纹,似乎在呼唤着他。
来吧,来吧,这里才是你最终的归宿。
不,不是。
吴大光在心里反驳它。
只有素梅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归宿。
他如此说着,紧紧攥着拳头,把那张苍白疲惫的脸埋进膝盖里。
他很累,很倦,也很痛。
素梅和他失去了孩子,并且,他们永远都不会再有孩子。
这还不是最痛苦的。
最痛苦的是,素梅依旧躺在床上,靠着药物吊命。
吴大光把脸狠狠压在膝盖上,不想叫人看到他的脆弱和眼泪。
就在此时,他听到身边传来惊呼声。
“小姐,小姐你看看嬷嬷。”那女人喊着。
吴大光没有去理旁人,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习俗里,不可自拔。
然而,那女人依旧在喊着:“小姐,这一切都不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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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你不应该死,你还有大好的人生,害了你的人才是最该死的。”
听到这话,吴大光下意识抬起头。
在他朦胧的眼眸中,一个女子紧紧抱着另一个瘦弱的少女,正在哄劝她。
她所说的那句话,吴大光不知那少女听进心中没有,但他却听了进去。
是啊,他们没有错,错的不是他们。
他们为何该死呢?
就在这时,那少女轻声开口:“他们要如何死呢?我什么都不会,我什么都没有,我只能去死了。”
少女说着说着,痛哭出声:“嬷嬷,我好害怕。”
那女人紧紧搂着少女,不过拍抚着她的后背:“小姐莫怕,你还有嬷嬷,嬷嬷会一直陪着你的。”
女人如此说的时候,感受到旁边的目光,不由回过头来。
在一片夕阳的余晖中,吴大光通红的眼睛同她的对视在一起。
你还有嬷嬷。
你还有夫君。
两个人心中,不约而同响起这句话来。
哗啦啦一阵浪花扑来,夕阳的余晖终于被水面吞噬,热闹的一天的码头终于陷入短暂的安静中。
可是人心呢,人心却重新热烈起来。
害了你的人才该死啊!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赵大世子:吹彩虹屁本世子是一流的。
昂这一单元结束啦,下面就是一小部分感情单元(很短!)~搓手!!
为了庆祝本单元完结,发一波红包,么么哒~谢谢大家一直支持到现在=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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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桃花源01更新:2020-10-15 11:22:57
六月中, 正是盛夏时节。
闷热的夏风穿过燕京街巷,最后在运河沿岸稍微消了几分暑热。
交换杀人的案子办完之后,燕京倒也难得安静下来, 没再有棘手而狠辣的案子发生。
赵瑞依旧整理燕京几十年来的旧案, 隔三差五上青梅巷蹭顿饭, 说不了几句话便就又匆匆离开。
谢吉祥蹲在赵瑞送来的冰鉴前, 盯着小火炉里的炭火,小火炉上的铜制蒸馏炉正咕嘟嘟响,花露会一点点从长管中滴落。
随着炭火忽明忽暗, 蒸馏炉里的花香渐渐散出, 这一次谢吉祥用了味道很淡的荷花,只有那么细微的清新香味, 却让人浑身舒畅。
何嫚娘从院子里转了三四圈,都没瞧见她有什么动作, 不由唤了一声:“小姐,隔壁那户人家好像刚刚搬过来,往咱们家送了红封,要不上门给添宅去?”
隔壁这敲敲打打一个月, 可算是消停下来, 自然怕邻居们怪罪,挨家挨户送了红封。
谢家自然也收到了。
不过前几日谢吉祥有差事,跟着赵瑞整日里在燕京奔波, 休息下来又开始侍弄花草和香露,何嫚娘便也忘了。
早起听到隔壁放鞭炮, 她才想起来这回事。
一般新邻居搬家,都要带一把挂面或一把筷子上门给人家添宅,这是燕京本地的习俗。
谢吉祥倒也不是再发呆, 还是把奶娘的话听进心里去的,闻言便道:“也好,家里正好还有挂面,带上一把吧。”
想了想,谢吉祥又从自己的香露柜子里寻摸出一瓶金银花露来,道:“夏日炎热,我配的这花露最是解暑,便再送一瓶这个好了。”
娘俩重新梳了头,一起出了家门。
却没想到,隔壁听起来安安静静的,好似没有其他邻居在。
谢吉祥侧耳倾听,没听到什么动静,思索道:“兴许这家人不喜热闹,东西送到咱们便走吧。”
何嫚娘点点头,上前敲门。
青梅巷十七号,门口没有挂门牌,院门还是旧日阮家的那一个,不过重新刷了一层红漆,看起来倒是亮堂许多。
何嫚娘刚敲了两下,门就从里面被打开:“抱歉,今日不见客……”
开门之人说了半句,抬头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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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何嫚娘熟悉的面容,便把后半句收了回去。
何嫚娘也很诧异:“赵侍卫?”
赵和泽瞄了一眼何嫚娘身后的谢吉祥,立即退了半步:“何夫人、谢小姐里面请。”
谢吉祥:“……”
难怪之前让他找个地方住,他遮遮掩掩,也难怪隔壁这小小的一进宅子,都能折腾一个多月才搬进来。
“原来是赵大世子啊。”谢吉祥进了院门,抬头看向站在堂屋里言笑晏晏的赵瑞。
赵瑞今日只穿了一身月白长衫,衣摆袖口皆绣若有似无的波浪纹,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后,只在发顶束了一条月白丝带。
好一副悠闲的翩翩公子姿态。
迎着刚刚进门的谢吉祥,赵瑞摇着手里的折扇,一派悠然地出了明堂。
“吉祥,你来了。”
赵瑞脸上的冰冷全部消失不见了,此刻的他,似乎又变成了小时候那个会玩会闹,会哭会笑的瑞哥哥。
他那双狭长的凤目好似含着千万星辰,目光中所有的专注都投射在一个人身上。
谢吉祥原本要质问的话顿时说不出口。
她不争气地红了脸,最后竟是嗔道:“一个月前就动了心思要搬过来,还遮遮掩掩的,真是。”
这句话的工夫,赵瑞已经来到谢吉祥面前。
他微微弯下腰,盯着谢吉祥微红的小脸,道:“想给你一个惊喜啊。”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哪里是惊喜,惊吓还差不多,”谢吉祥强撑着说,“你搬来这里,如何能住得惯?”
赵瑞跟她不同,不说从小锦衣玉食长大,就他那一身古怪的臭毛病,都够人发愁的,更别提住到这种整个院子都没他卧房大的地方。
赵瑞收起扇子,在她腰后一勾,带着她整个人转了个身:“吉祥小姐能住,为何我不能住,瞧瞧,我把赵王府里名贵花草都搬来了,你喜欢哪一盆直接搬走。”
赵瑞这个一进的宅子,装修得非常别致。
窄小的院子里甚至弄了一个小花坛,花坛里的花自是迎风招展,姹紫嫣红,显露出一派夏日热闹。
花坛边是一组石桌石椅,上面还煞有其事立了个巨大的油纸伞,显然是嫌弃喝茶的时候会被日头晒。
除去院子,正房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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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可以改的情况下里里外外全都改了一遍,反正赵大世子也不打算在这接待客人,便直接把卧房跟明堂并为卧房,另一侧的厢房改成了一个小客厅,预备着谢吉祥来的时候小坐。
除此之外,院中的偏房还有一处水房,用来洗漱沐浴如厕之用。
别看才一进的院子,却井井有条,如此一布置倒是显得越发清雅。
只不过,谢吉祥左看看又看看,这里倒是没有厨房。
“怎么没有厨房?”谢吉祥疑惑地问。
赵瑞垂下眼眸,语气略有些委屈:“院子太小了,塞不进来,我就想着不行就王府那边或衙门里用饭,再不济不是还有婶娘吗?”
谢吉祥:“……”
小算盘打得真是劈啪作响,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谢吉祥抬起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赵瑞乖乖站在她身边,依旧忽闪着眼睛看着她。
谢吉祥觉得自己疯了,这个人什么时候可怜巴巴过?
何嫚娘看他们两个你看我我看你的,也不说话,便轻咳一声:“好了,世子搬过来倒是热闹,以后就上家里用饭吧。”
赵瑞眉尾悄悄一抬,语气也带着点期盼:“真的?那就多谢婶娘了。”
谢吉祥冷冷一哼,没有理他在那自说自话,径直来到花圃前,蹲下来仔细看着赵瑞带来的名贵品种。
赵王府家的花自然是极好的。
不过做香露倒是不用什么名贵品种,名贵品大多都是因为好看,不是因为香味沁人心脾,但即便就这么瞧着,也实在赏心悦目。
谢吉祥看了一会儿花,这才心平气和起身:“以后就彻底不回去了?”
赵瑞淡淡坐在石桌前,让谢吉祥也陪他坐下:“先住些时候,待你以后搬走了,我便也搬走。”
这话若是细细听来,只有一个意思。
我住在这里是为陪你。
谢吉祥圆润的小脸又忍不住泛起红晕来。
“那我若住一辈子呢?”谢吉祥低声问。
赵瑞轻声笑了笑。
那笑声如同一缕清风,吹走了谢吉祥身上所有的烦躁:“那我也可以住在这里一辈子。”
谢吉祥一下子不吭声了。
赵瑞淡然地煮水,泡茶,然后把琉璃茶盏推到谢吉祥面前:“菊花枸杞茶,清肝明目,且喝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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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
一碗茶喝下去,谢吉祥这才不那么羞赧。
“近来还忙?”谢吉祥问。
最近没有案子,但赵瑞也很少去青梅巷,便是去了也不过是送些吃食,匆匆说几句便要走。
赵瑞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沉,他抬头对赵和泽道:“和泽,你陪着婶娘回去做午饭,简单侍弄些便是了。”
两人有话要讲,赵和泽跟何嫚娘便立即退了下去。
赵瑞沉思片刻,又安静喝了两杯茶,这才道:“吉祥,你是否知道伯父最后办的那个案子,究竟是什么?”
谢吉祥微微一愣,她一直以为赵瑞在彻查燕京以前的封尘旧案,未曾想竟是关于自家的案子。
事发是在两年前,也是这么一个炎热的六月,谢吉祥记得当时燕京似乎死了两个年轻的书生,因其身份特殊,闹得很大。
两年前偏巧有科举,虽然殿试在春日三月就已经结束,但部分落榜的举人还滞留燕京一带,不是为博闻强识,便是等着寻一个官身,所以那时候的燕京还是很热闹。
两年前,谢吉祥十六七岁。
她当时是燕京人人羡慕的闺秀。
作为家中的独女,她已经跟着母亲管家,也会陪父亲商讨一些已经判过的案子,闲来的时候会有闺蜜一起出门踏青,偶尔哥哥从书院回来,也会陪着她满燕京玩。
更不用说,她还有个权势滔天的青梅竹马。
在谢吉祥十七岁之前的人生里,一切都是顺遂的,她从来不知道心烦两个字到底是何意。
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本应该在衙门里当差的父亲突然回了家。
谢吉祥当时在书房里读书,听到父亲急匆匆的脚步,也有些诧异,便迎了上去:“爹,你怎么这会儿就回来了?”
但是面色苍白的谢渊亭,却难得没有理她。
他似乎都没有听到女儿的说话声,只闷头冲进书房里,在一堆旧日的书稿里翻找。
谢吉祥有些不知所措。
她思考片刻,先让丫鬟去禀告母亲,然后便小心翼翼回到父亲身边,低头问他:“爹,到底怎么了?你在找什么?女儿帮你一起找吧。”
谢渊亭依旧没有理她。
这个时候,谢吉祥才略有些惊慌。
她父亲从来都是风光霁月,淡然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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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的,从来没这般癫狂而痴迷。
不,那或许不是痴迷。
谢吉祥对赵瑞道:“我当时以为,他是查到了什么疑难的案子,后来才发现,我猜错了。”
“两年前,当时在燕京有两个年轻的书生,被发现死在了琉璃庄后面。我记得天宝二十一年的夏日也是雨水涟涟,因雨水太多,山洪冲垮了种在天南山上的成片桃树,导致山脚下的琉璃庄后面被砸得乱七八糟。”
说是书生,其实应该说是举人,年纪轻轻就能考中举人的,前途不可限量。
所以在殿试落榜之后,此二人也没有随大流回乡,反而留在燕京的琉璃庄附近,想要找机会在知行书院旁听。
他们的学识够了,耐心也够,只是见识不够罢了。
知行书院就在琉璃庄里,这边算是燕京东郊最为富庶的庄园,因着知行书院和风景如画的琉璃庄,附近也越来越繁华,比南郊热闹许多。
这两个举人本就是在燕京游学,如此无声无息消失在琉璃庄,若非那一场大雨,说不定永远不会被人发现。
一场大雨冲毁了山崖,也冲出了支离破碎的残躯。
谢吉祥叹了口气:“当时我父亲便发誓,一定要破了这个案子。”
————
谢渊亭出身清原谢氏,并非钟鸣鼎食之家,却也是书香门第,是当地的豪门望族。
谢渊亭自幼聪慧,小小年纪便文采出众,是远近闻名的天才,他长大之后,二十岁便考取进士,成了天子门生。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娶得谢吉祥的母亲苏滢秀。
谢吉祥的母亲苏滢秀是燕京人士,出身官宦世家,同赵瑞的母亲邬玉淑是闺阁好友,两人的情谊自小便结缔。
如此一来,谢渊亭便也在燕京站稳了脚跟。
谢吉祥很清楚,父亲同母亲绝非联姻一说,他们两个一见钟情,彼此相爱,日子过得幸福美满,膝下也只有一子一女,却很满足。
回忆到这里,谢吉祥心里越发难受。
赵瑞看着谢吉祥渐渐沉默,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略有些冰凉的小手。
“吉祥,你还有哥哥,有婶娘,也还有我。”
他的手很大,也很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谢吉祥突然觉得眼底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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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家里出事后,她忙着照顾母亲,后来母亲病逝,她又担忧哥哥在路上会有危险,整个人忙乱了好久,都没有哭过。
搬来青梅巷的小院子,她开始思念家人,担忧未来,那几个月的光景,其实也都是婶娘和赵瑞陪伴在身边。
她能有今天,赵瑞是用过大力气的。
谢吉祥不由抬起头来,眼含热泪看着赵瑞。
赵瑞心头一哽,无数蚂蚁啃食着他的心房,让他清晰明白心疼两个字到底是何意。
“吉祥,”赵瑞捏了捏她的手,“乖,莫哭,我们不说了。”
赵瑞声音温柔,语气里满满都是安慰。
但谢吉祥却摇了摇头,她低头飞快擦了擦眼睛:“不,还是要说的。”
她仔细回忆一番,道:“其实那两个举人的死非常蹊跷,他们两个在燕京无亲无故,滞留在琉璃庄约有半年,按理说应当有人见过他们,但是除了会试和殿试,旁人都没怎么见过他们,直到两人死了,同场的举人才隐约想起有这两个人。”
“因死者身份特殊,又是年轻才俊,我父亲很是忧心,一直在衙门里查案,那年雨水颇丰,母亲担忧他在刑部衙门吃不好睡不好,便经常给他送饭去。”
对于天宝二十一年发生的事,谢吉祥几乎可以称得上历历在目。
去年她恍恍惚惚,整个人飘飘荡荡,但随着人越发精神起来,便越爱回忆往事。
尤其是那一年的细节,她反复回忆,仔细思量,想要从中寻出蛛丝马迹来。
所以,现在说的,都是她仔细斟酌过的线索。
“母亲一开始每日送饭,突然有一日,父亲便不叫她去了,我记得很清楚,”谢吉祥很难不哽咽,“那一日,母亲回了家来,先把奶娘叫去身边谈了几句,然后奶娘就回来同我道别,说他家中侄子病了,要回家去探亲。”
何嫚娘从小陪伴在谢吉祥身边,她原本是苏滢秀的婢女,后来同谢家的管家成了亲,刚巧跟苏滢秀一起怀孕生产,便成了府中小小姐的奶娘,从此开始照顾谢吉祥。
不过何嫚娘命不是太好,她儿子小时候体弱多病,请医问药也不见好,七八岁便没了,而她丈夫又因为意外早早去世,她便只剩下一个侄子,算是还
53、桃花源01 (6/9)
有些亲缘。
这些不光谢吉祥知道,就连时常去谢家的赵瑞都知道。
所以谢吉祥一说这事,赵瑞立即就明白:“也就是说,当时伯父就察觉有异,早早做了准备。”
何嫚娘的侄子原本在谢家的郊区庄园里当管事,后来苏滢秀给了许多钱,让他回家乡开个小酒馆,不用再做下等人。
他便是病了,也有妻子照料,又何须让长辈去照顾?因此,当时谢渊亭觉得案子有异,便迅速安排何嫚娘去青梅巷买下一进宅院,简单修整以备后用。
谢吉祥点了点头。
她叹了口气道:“可我当时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里面有诸多玄机,听到奶娘要走,心里还很难过,跟她闹了别扭。”
赵瑞给她倒了杯茶,轻轻往前推了推:“不是你的错,谁能想到呢。”
是啊,谁能想到谢渊亭为官十八年,清正廉洁,堪称刑名堂官的典范,他会以一己私欲犯下如此大的罪行,甚至拉人顶罪,实在可恶。
谢吉祥道:“那之后没几天,就到了大晴天那一日,父亲回家疯狂翻找,最后我记得他从一堆书册里翻找出一本诗集来。”
“他对我说,吉祥,咱们有救了。”谢吉祥哽咽道。
哪里是有救了?
谢渊亭急冲冲回家,又兴致勃勃离去,中间不过一刻光阴,谢吉祥现在回忆起来,都很是恍惚。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活生生的父亲。”
五日之后,谢渊亭残杀多人罪行败露,一根白绫吊死在刑部大堂上。
谢吉祥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当时家里很乱,父亲是畏罪自尽,他死后还有诸多罪名需要核查,家被封了,也有人进来抄家,母亲一下子病倒,我跟哥哥勉力维持着生计。”
可这也没有维持多久。
又过了五日,父亲的罪名终于定下来,他残忍杀害两名举人,又以刑名堂官的身份掩盖罪行,意图栽赃陷害他人,事迹败露之后畏罪自尽,着褫夺进士身份,妻、子流放漠南,女因年幼留京,抄没家产,家中奴仆尽数发卖。
刑名堂官,最忌讳知法犯法。
更何况谢渊亭还畏罪自尽,没有留下一句认罪的话,因此对谢家的惩罚格外严重。
这个判决下来,她母亲当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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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了过去,不过三五日便撒手人寰,谢吉祥现在回忆起来,都不知道那十五个日夜是怎么过来的。
她只记得把母亲送回苏家,让苏家低调办了葬礼之后,自己就又要送走哥哥。
她兄长如松柏之英,如寒梅之傲,如青竹之坚,却也要面临流放千里的酷刑。
谢吉祥最后说:“当时哥哥告诉我,说他终究会回来,父亲的冤屈一定能洗清,我们兄妹一定能团聚。”
“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
家中一切幸福都成了过眼云烟,而罪魁祸首还逍遥法外,谢吉祥不知要去怪谁,也不知这一切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她只知道,她父亲一世清誉毁于一旦,她母亲也因此而撒手人寰,她哥哥流放千里,成了漠南的囚徒。
而她,虽然还活着,可心却似乎已经跟着死去。
若不是赵瑞,若不是何嫚娘,若不是哥哥寄过来的只字片语,若不是心里还有一口气,她撑不到现在。
她不服。
谢吉祥抬起头,看向赵瑞。
此刻的她,眼底再无莹莹泪光,也再无半分柔弱和悲痛。
“当时我父亲说,他找到了。”
“那么他一定知道,杀害那两个书生的到底是谁。”
谢吉祥却说:“后来我无数次想,是不是那次的凶手很难缠,以至于我父亲还没来得及给他顶罪,便被对方反手陷害。若是如此一想,心里便如同钻了虫子一般,怎么都睡不着觉。”
父亲被人冤枉致死,至今未得清白,她好好一个家说散就散,说没就没,怎能不怨恨。
这些,赵瑞都明白。
赵瑞听到这里,一颗心终于落回腹中。
他长长地舒了口气。
“那就好。”
他低头看向谢吉祥,目光也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吉祥,其实最近我翻找往年旧案,也查出些许蛛丝马迹,不过这些线索太过笼统,等白图那边重新整合之后,我们再一起商讨。”
谢吉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真的?”
赵瑞勾起唇角,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笑容。
“真的,当时那起案子,说不定很快就能水落石出,”赵瑞一字一顿道,“你放心,辰星兄很快就会回来与你团聚,伯父的冤屈也会被洗清。”
谢吉祥抿了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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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脸颊的梨涡好似在发光,可爱又迷人。
“我一开始就跟你承诺过,一切都会好的。”
“你信不信我?”
谢吉祥用力点点头:“我信。”
赵瑞又笑了。
待一切说开,也已红日当空,灿灿暖阳炙烤大地,热得人满脸是汗。
便是谢吉祥耐得了热,也坐不住了:“要不家去吧?先用午食,然后再说其他。”
赵瑞点头,乖乖跟他回了家。
今日的午食是何嫚娘准备家常小炒和赵和泽派人买回来的醉香楼蒸点。
醉香楼的蒸点以糯米烧麦、水晶虾角、蟹黄小笼包以及桂花糖糕而闻名。
这四样也都是谢吉祥爱吃的,赵和泽不敢含糊,直接一样买了两斤,预备着给小姐当餐后小点。
而何嫚娘却偏疼赵瑞,特地准备了赵瑞喜欢吃的素炒豆角、白果百合炒芹菜以及小鸡炖蘑菇。
一顿饭,一家人用得和和美美,待到用完饭,赵瑞便直接起身,跟谢吉祥道:“衙门里还有事,其他事回头再说。”
谢吉祥点了点头,用过饭,她心情平和许多,不再如刚才那般沉重。
赵瑞悄悄看了一眼何嫚娘,见她正专注收拾餐桌,便伸手轻轻拍了拍谢吉祥的小脑袋:“别胡思乱想,听到没。”
谢吉祥往后躲了躲,还是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走吧。”
赵瑞笑着出了院门。
谢吉祥跟上前去,想直接插上门闩,结果赵瑞突然转身望过来。
“芳菲苑的桃子结果了,吉祥,想不想去看一看?”
作者有话要说:谢吉祥:不许拍头,会变笨。
赵瑞:我那不是拍。
谢吉祥(翻白眼):胡说八道。
赵瑞(一本正经):我那叫爱的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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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正是六月中, 漫山遍野的春桃还未熟,青涩而摇曳地挂满枝头。
但谁让赵瑞有个喜欢吃桃子的小青梅呢?
于是,赵王府的芳菲苑桃园中, 赵瑞特地让园丁换了一批早桃, 没想到长势喜人, 每一年都能让小姑娘早上一个月吃到新鲜多汁的水蜜桃。
“已经可以吃了?”谢吉祥眨眨眼睛。
赵瑞点头, 声音里似乎都带着笑意:“过几日待我不忙了,咱们就去芳菲苑消暑。”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终于有了笑颜:“好。”
所幸, 近来燕京真的没有什么大事, 不过是些小打小闹的案子,这家丢了只鸡, 那家坏了片瓦,最大的不过是家中走失了孩童, 两日便让护城司找回来,原是自己跑到姑姑家玩去了。
如此一来,赵瑞便放心大胆请了七日假。
他的直属上司是张寺卿,不过这个假不光要同他请, 还得进宫面圣。
赵瑞选了个良辰吉日, 又跟往日的仪鸾司下属碰了头,知道进来圣上心情不错,这才拿了赵王府世子的腰牌进了宫。
在他小时候, 大约五六岁的年纪,其实经常进宫玩。
那会儿先皇后还在, 因先皇后同他母亲以及谢吉祥的母亲都是闺中好友,所以即便先皇后成了太子妃,后来又成了皇后, 几人的情谊也没变。
因此,他少时也经常面圣。
当今是个很清瘦很温和的人,他待人接物皆是和蔼可亲,赵瑞不懂事时还喊过他皇帝伯伯,他也都笑眯眯应声。
后来赵瑞渐渐长大,随着先皇后和母亲相继去世,赵瑞便只在有公务或者陛下传召时才进宫,每次也都不敢多作停留。
今日也是如此。
他刚行至角门,守门的羽林卫便上前:“赵世子,许久不见。”
赵瑞递了腰牌过去,便立即有眼熟的内侍从角门内等候,引着赵瑞一路往勤政殿行去。
这一路行去,路上皆是沉默不语的内侍,赵瑞一直安静行走,没有多言。
待到冷僻之地,那引领他的内侍才道:“今日二殿下进宫道喜,道二皇子妃再度有孕。”
内侍的声音很低,风一吹就听不见了。
赵瑞淡淡点点头,随着手臂摆动,往他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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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之后路程,两人再未多言。
待到了勤政殿之前的候春亭,内侍才恭敬道:“赵世子,请里面等。”
赵瑞面容冷峻,也不应声,直接进了候春亭。
候春亭名为亭,实际上是大臣请见圣上时的等候之所,是勤政殿右侧的一排偏殿,原址确实是个亭子,故而因此得名。
赵瑞刚一进去,只觉得里面凉气袭人,刚刚走出来的暑热一瞬便消散,还有两个三十几许的内侍上前来,恭敬请赵瑞上座。
能进候春亭的也没几个凡人,职位低的官员都坐在一屋,随着品级和爵位,越靠近勤政殿的屋舍越清雅。
今日没有皇子龙孙请见,也没有阁老候政,赵瑞便讨巧等候在了最里间。
这会儿屋里只他一个人,他撩起衣摆坐下,从怀中掏出帕子,仔细擦手。
不多时,一个面白无须,满脸笑容的内臣进了里间,道:“哎呦赵世子,陛下一听您来了,立即就要召见,随咱家这边走。”
赵瑞忙起身,颇为难得地冲他拱手:“韩大伴,怎劳您亲自跑这一趟。”
韩安晏笑眯眯拱手:“听说世子来了,我还不赶紧过来见一见,好些时候没见了呢。”
韩安晏的语气里,透着一丝一缕的亲昵。
赵瑞跟着他一路往勤政殿行去,也不多问天宝帝如何,只问韩安晏:“大伴近来身体可好?”
韩安晏笑眯眯说:“有劳世子惦记咱家,咱家吃嘛嘛香,好着呢。”
赵瑞心里就有数了:“大伴也别事事亲力亲为,下面那么多徒子徒孙,让他们去操劳吧。”
“那哪成啊,”韩安晏叹道,“小的们不懂规矩,还得勤学几年,不过我那二徒弟倒是不错,如今也能替咱家守夜了。”
韩安晏这人说话,说三分,藏七分,但他愿意说这三分,赵瑞心里很是感激。
赵瑞叹了口气,沉声道:“大伴辛苦了,还好有您在陛下身边陪伴。”
韩安晏笑弯了眼睛,却没有再说话。
不多时,两人便进了勤政殿。
从中门进来,入眼便是开小朝时的朝堂,鎏金龙椅盘在宣台之上,背后的青玉镶嵌万里山河图屏风在光芒下熠熠生辉。
赵瑞垂下眼眸,脚上放轻,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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乎没有任何声息地来到御书斋之前。
韩安晏打起竹帘,请赵瑞先进,然后才跟他一起站在门内的屏风之后,轻声细语地禀报:“陛下,赵王世子赵瑞请见。”
书斋之内,悄无声响。
韩安晏跟赵瑞就安静等在屏风之外,待到天宝帝批完一本奏折,才和煦道:“是瑾之来了?快进来坐,小安叫御茶膳房呈新做的点心来。”
随着天宝帝的说话声,赵瑞立即绕过屏风,径直跪在天宝帝御案之前:“臣赵瑞叩见陛下,陛下万安。”
天宝帝起身,亲自扶他起来:“你这孩子,怎么如此见外?”
赵瑞没说话,被他领着来到明窗之前,陪着天宝帝坐在了茶桌之前。
“今日怎么有空进来看朕了?朕还打量你小子去了皋陶司就撒了欢,不记得朕这个表姨夫了。”
这声表姨夫,赵瑞自然不敢叫。
他母亲邬玉淑同先皇后是表亲,天宝帝自然也算是赵瑞的表姨夫。
“瞧陛下说的,臣也是为了政务繁忙,近来京中颇有些事端,怕陛下烦忧,才忙着先当差。”
赵瑞如此说着,洒脱一笑:“再说了,臣年纪轻轻就当上四品堂官,那些老顽固还不知道要怎么酸,要是不好好当差,怕不是要被参本。”
大理寺卿及左右少卿是都应该上朝的,不过赵瑞去大理寺的原因很特殊,天宝帝又有些心急,便不让他上朝,专注办案便是。
天宝帝听了赵瑞的回复,不由朗声笑了。
他人很清瘦,面白无须,明明已经四十五六的人,眉目之间却依旧有些清朗。
面对任何人的时候,天宝帝都是春风和煦的。
他很少生气,也几乎不动怒,可朝野上下却无人敢在他面前撒野。
他那双看破红尘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
赵瑞很坦荡,就让他看。
天宝帝盯着他看了片刻,韩安晏那边的小点心便呈了上来。
粉色的如同花瓣含苞绽放的红豆酥,晶莹剔透的水晶包,嫩绿如葱的绿豆糕,嫩黄软烂的豌豆黄,林林总总摆了一大食盒。
天宝帝笑了:“小安知道谢爱卿家那小闺女喜欢吃什么,这是让你回去卖好用的。”
一说起谢吉祥,赵瑞立即低下头,颇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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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吉祥到底如何,这几年又如何生活,天宝帝比谁都清楚,若非他首肯,赵瑞也不可能把谢吉祥带在身边,光明正大进出皋陶司。
天宝帝看着那些精致漂亮的点心,难得叹了口气。
“都怪朕,太心软。”
这话说的,赵瑞跟韩安晏立即起身跪了下去。
天宝帝摆摆手,让他们起身,赵瑞重新坐下,也让其他侍从退了下去。
“如果朕没有心软,当年谢爱卿也不至于……”
天宝帝是个非常顾念旧情的人,就看他现在还在用早年先皇后给他做的荷包就能看出,他依旧没有忘却多年的情分。
“陛下,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赵瑞忙安慰道,“而且陛下密旨,臣也在暗查,相信会还给谢大人清白。陛下不必再劳神介怀。”
天宝帝却神情黯然地摇了摇头。
“瑾之啊,有时候人不能一直心软,但凡做错一次,良心上就会不过去,那个坎一直在你心里。”
赵瑞张了张嘴,最终低低应了一声:“臣受教了。”
天宝帝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少倾片刻,他才又恢复平日的风轻云淡。
“近来有何进展?”
赵瑞低声道:“陛下,臣已经查阅过过往十年的疑案,有几个明显类似的死者都是死后多年机缘巧合被发现,只是年代久远无法定论,但是同两年前的案子很像。”
“臣询问谢小姐,谢小姐仔细回忆两年前的过往,明确说谢大人当时已经查到了真凶,但是不知为何,五日之后他自己就成了杀人凶手,畏罪自尽。”
谢渊亭哪里是畏罪自尽,杀他之人手段高明,趁着他熟睡,把人活生生吊死的。
这个内情,只有赵瑞、张寺卿和天宝帝知道。
赵瑞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片刻之后才道:“谢小姐反复回忆,说当时谢大人说的证据是一本诗集,她记得不清楚,只记得上面似乎有容华两个字。”
容华……诗集?
天宝帝若有所思点点头:“甚好,还得再查。”
赵瑞朗声道:“是,臣遵旨。”
天宝帝看着赵瑞年轻英俊的脸,不由又笑了:“还好希儿身边有你这样的能臣,百年之后,朕也能安心了。”
赵瑞吓得立即就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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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身,却被天宝帝按住了手。
两个人的手碰到一起,赵瑞心里狠狠一惊。
炎炎夏日里,天宝帝的手比寒玉还冷。
赵瑞心中的隐忧一瞬漫上心头,他难得哽咽道:“陛下……”
天宝帝神情平和,他轻轻拍了拍赵瑞的手,轻声道:“所以,你要尽快,知道吗?”
“朕等不了那么久了,”天宝帝说,“瑾之啊,朕就指望你了。”
外人绝对不敢查旧案,但赵瑞敢。
世袭罔替的赵王爵位,无人可以从赵家剥夺出去,这么多年的孤臣不是白当的。
赵瑞闭了闭眼睛,再起身时,却干脆利落拱手:“臣遵旨。”
大抵看出赵瑞因为刚才的事很是有些低落,天宝帝不由心中微暖,温言道:“只要这桩案子了结,朕也算是再无后顾之忧,介时便给你跟小丫头赐婚,再弄个大园子给你们住。”
一说起婚事,赵瑞立即就高兴了。
“多谢陛下!”
天宝帝笑着摆手:“去吧,去忙吧,人手不够就让苏晨去调,朕已经安排好了仪鸾司,南镇抚司皆听你调令。”
赵瑞朗声道:“臣一定不辜负皇恩,陛下放心!”
————
进宫一趟,赵瑞身上的官服都湿透了。
待从宣化门出来,赵瑞上了自家的马车,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别看天宝帝整日里笑眯眯的,似乎一点脾气都没有,但在他面前,没有人敢轻易犯错。
赵瑞扯开领口的盘口,把官服整个脱下来,又换了一件内衫,这才觉得凉爽些。
他仔仔细细擦干净手,把帕子扔在边上的桶里,又取了一块擦脸。
待整个人都弄舒服了,他才吃了口茶,反复回忆今日的御前奏对。
之前他进仪鸾司时,天宝帝就隐约有些要扶二皇子的意思,现在看来,天宝帝已经明确了未来的储君,只是前面的拦路虎不好去掉。
赵瑞比二皇子要小一岁,是天宝四年生人,比之大皇子要小了整整二十岁。
因先皇后的关系,赵瑞从小就陪伴在二皇子身边,也是二皇子的伴读。
直到很久之后,宫中才又有了三皇子和四皇子,不过两位年纪都还小,只能跟着哥哥们玩,瞧着倒是没什么心眼。
二皇子李希是天宝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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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看重的儿子,不光因为他是先皇后所出,是名正言顺的嫡出皇子,更因为二皇子从小便聪慧过人,勤勉有加,仁和友善却又不软弱无能。
有这样一个后继之人,做父亲的肯定很高兴。
但是做哥哥呢?
赵瑞垂下眼眸,大皇子啊……
这一趟进宫,赵瑞很明白天宝帝时间紧迫,他只等着这一切早早结束,若非如此,何至于苟延残喘,痛苦活着。
赵瑞抿了抿嘴唇,突然想起曾经的往事来。
那时候母亲、表姨、谢家一家都还在,一切都是那么美满。
不过经年,物是人非。
赵瑞深吸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忧思,他很快便推敲出思路,掀起车帘,对外面跟随的苏晨道:“琉璃庄及其附近的所有牵扯失踪、死于非命、争斗是非等案件也一并统计出来。”
苏晨:“是。”
赵瑞想了想,又道:“过几日去芳菲苑,多调集两队人马,暗中跟随,刚刚陛下格外恩准了南镇抚司调度权,你知道怎么协调。”
赵瑞本就是南镇抚司出身,苏晨等人也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直接调度南镇抚司并不难办,甚至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苏晨先一愣,随即难得有些激动:“是!”
马车先回了青梅巷,赵瑞洗了个澡,换上轻薄的长衫,这才舒舒服服坐到桌案前,继续忙碌。
此时,隔壁的小青梅正忙着给刚做好的香露装瓶贴封。
她坐在园中的小藤椅上,眼神专注,用小漏斗一点点往瓷瓶里倒,整个过程一丝不苟,浓郁的香气在院中弥漫开来。
玉妆台是她自己少时无聊,一点一点尝试着调配出来的。
所用花露最贵的就是来自大食的蔷薇水,大齐本土的蔷薇花都没有大食蔷薇芬芳馥郁,所出蔷薇水自然不够浓烈。
但一瓶上好的花露,不能光靠蔷薇水。
谢吉祥在几十种花露中,挑挑拣拣,反复对比,最终选用岭南的荷花露、茉莉露,再加百花蜜并珍珠粉,如此调出来的香露自有一种独特的气韵。
媚而不妖,香而不腻,润而不滑。
所用皆是好物,无论用来擦头、上妆、润手皆宜,只是调配不易,大食蔷薇水也很难寻得,所以谢吉祥一月差不多也只能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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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十瓶,已经算是极限了。
她喜欢馥郁芬芳的东西。
也只有在香氛中忙碌的时候,才能忘记心里的郁闷与难过。
待把瓶子装完了,何嫚娘才过来帮她封进枣木匣子里:“我给你做了一身新裙子,待到了芬芳苑穿。”
何嫚娘那天其实瞧见赵瑞给小姐送华盛了,不过小姐一贯害羞,不肯明说,她就悄悄取出来瞧了瞧。
之后几日,她便一直在忙着做跟那华盛相配的衣裳。
现在趁着谢吉祥难得心平气和,忙找出来给她瞧瞧,也好逗她开心。
谢吉祥刚起身,就看到何嫚娘从屋里取出一个衣架,上面挂着一身鹅黄色的绉纱衫裙,上衣特地做的蝴蝶袖,两层绉纱好似在飘,袖摆上的栀子花婀娜多姿,随着风儿摆动。
下面的裙子做的百褶样式,上面星星点点的金丝好似暗夜里的星光,点亮了谢吉祥的眼眸。
何嫚娘看到谢吉祥眼睛亮了一下,便笑:“这绉纱是前阵子世子送来的,上面绣纹都做好了,我只裁剪出来。”
谢吉祥上前摸了摸这身衫裙,眼神里颇为留恋。
她并非留恋过往的锦衣玉食,而是怀念一家人还在一起时的幸福美满。
何嫚娘慈爱地看着她:“小姐喜不喜欢?”
谢吉祥强忍着泪意,使劲点了点头:“喜欢。”
这几天她心绪不宁,总是回忆过往旧事,也很少同奶娘说话,可这一切奶娘都看在眼中,且在默默安抚她。
遭逢大难,身边却依旧有人陪伴守护,是谢吉祥的幸运。
何嫚娘拍了拍她单薄的肩膀:“小姐喜欢就好,快去试试,应该会很合身。”
谢吉祥刚换好衣裳,趿拉着软底鞋跑出来,抬头就看到不知何时来到院中的赵瑞,正站在桌边看她种的茉莉花。
赵瑞听到脚步声,回头就看到一个鹅黄的娇俏仙女。
谢吉祥眼睛很大,如同杏子一般圆滚滚的,天然带着一股可爱。
“你……”赵瑞一下子有些哑然。
许久没见她打扮,猛然瞧见,竟是不知要说什么。
谢吉祥倒是落落大方,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这绉纱是你送来的呀,好看吗?”
好看,吉祥怎么会不好看?
赵瑞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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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得很,还是本世子挑颜色有眼光。”
谢吉祥哼了一声,难得今天活泼一些:“那是本小姐好看!”
如此一逗趣,心情都好上不少,谢吉祥也不再总是沉湎于过去,拉着赵瑞观赏她新作的玉妆台和即将推出的金陵春。
赵瑞对这些香露并不是很多,勉强附和两句,就被做好午饭的何嫚娘解救了。
今日中午吃烧麦。
何嫚娘准备了香菇鸡肉糯米烧麦、腊肠青豆糯米烧麦和虾仁烧麦,赵瑞则从赵王府带来两罐汤并几个小菜。
一罐是山药鸽子汤,一罐则是莲藕猪骨汤,一人盛一碗,喝下肚去舒坦极了。
用完饭,何嫚娘取出食盒,给赵瑞装了两盒烧麦:“晚上当夜宵吃吧,世子容易饿。”
赵瑞笑容和煦:“多谢婶娘。”
似乎才过了几日,赵瑞就从过去那个冷冰冰的世子爷,变成了小时候开朗活泼的瑞哥哥。
谢吉祥不知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却也体贴没有多问。
赵瑞起身,让赵和泽取了食盒,然后郑重给何嫚娘和谢吉祥送上请柬。
“婶娘,吉祥,家中芳菲苑的早桃结了果,又大又甜,晚桃还有些零星风光,过几日我正巧休沐,可否请两位一起去芳菲苑避暑品桃?”
他这话说得文绉绉,可却分外诚恳,足见对眼前两人的尊重。
谢吉祥没说话,何嫚娘就推了推她的后背:“小姐?”
“嗯?”谢吉祥回过神来,也是立即笑弯了眼,“好,到时候本小姐一定赏脸。”
赵瑞打了个千,利落离开青梅巷。
天宝二十一年,谢吉祥的父亲谢渊亭畏罪自尽,死于六月二十五。
五日之后,她母亲苏滢秀悲伤过度病逝。
十日之后,她兄长被迫徒刑漠南,成为囚犯。
六月是最美的时节,瓜果飘香,百花盛开,桃红柳绿,郁郁葱葱。
可对于谢吉祥来说,自从天宝二十一年之后,她的六月就是灰白的。
这一天,她失去了父母,离开了兄长,也离开了从小长大的家园。
从去年那种无力与恍惚中活过来,谢吉祥有种重获新生之感,只是到了六月时节,她又忍不住反复思量。
她知道这样不对,也应该尽快抽离,可她就是没有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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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
赵瑞和何嫚娘却给了她新的希望。
谢吉祥望着院中的郁郁葱葱的青梅树,不由轻声笑了。
“好久没吃桃子了,怪想念的。”
六月二十三,赵瑞终于请到了七日假,他从王府直接派了三架马车,一个让谢吉祥和何嫚娘坐,另一个是无风斋的丫鬟小厮,还有一个跟在后面装行李。
天不亮,一行人便奔出京城。
天色未明时分的燕京如同终于安静下来的美人,自有她的柔情蜜意,多了几分白日里所没有的宁静。
谢吉祥趴在车窗往外看,便看到了策马奔驰在马车边上的赵瑞。
他今日穿了一身碧蓝劲装,身形如同麒麟苑里的花豹,劲瘦有力。
似乎感受到了谢吉祥的目光,赵瑞放慢了速度,缓缓靠近马车。
“怎么?”赵瑞问。
他侧过头来,脖颈修长,面容在依稀的清晨中有几分冷漠与疏离,被风吹得长长飘起的发尾如同利剑,狠狠刺入云朵中。
但他声音是温暖的。
那低沉的嗓音仿佛揉了蜜,听得人不知为何面上也跟着热起来。
谢吉祥趴在车窗上,看他脸颊上不经意间落下一滴汗,那晶莹的汗珠顺着他笔直的脖颈滑落,最后隐藏在交叠的衣领中。
不知道为何,她心中一阵悸动。
谢吉祥甚至觉得自己的脸蛋立即就要烧起来,她猛地拽下车帘,不再去看赵瑞那张惹祸的脸。
“没事!”谢吉祥听到自己蚊子一样的低语。
少倾片刻,外面传来赵瑞爽朗的笑声。
谢吉祥不敢去看正打趣看着自己的何嫚娘,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再也拔不出来。
看人看到脸红,简直丢死人了。
这人真讨厌。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怎么样,哥哥是不是很帅!
谢吉祥:不知道,没看见,不怎么样。
赵瑞:那你为啥脸红?
谢吉祥: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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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桃花源03更新:2020-10-15 11:22:57
赵王家的芳菲苑同琉璃庄及其他几处近郊村庄都在燕京以东。
马车路途不过半日, 路过繁荣热闹的琉璃庄,直奔天南山脚下而去。
待到午时,马车便停在了芳菲苑中。
此时虽已是盛夏时节, 芳菲苑却格外凉爽, 谢吉祥从马车跳下来, 抬头看了看远方高耸入云的天南山。
自从八岁之后, 谢吉祥再也没有来过这里。
赵瑞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看:“这两年京中事多,我也许久都未来了。”
这个芳菲苑是开国高祖皇帝御笔亲赏给赵氏的, 一直延绵至今。
芳菲苑一共有五处院落, 两处暖池,还有一块小马场, 若是骑马再往山脚下行去,大约两刻就能到达天南山下的雁西湖, 在那里,赵瑞的爷爷特地修了一处听水阁,可以用来垂钓赏景。
整个芳菲苑,赵瑞和谢吉祥最喜欢的就是雁西湖听水阁。
年幼时无忧无虑, 绕着雁西湖奔跑的场景, 一下子回到两人记忆中。
谢吉祥偏过头去,发现赵瑞也正在看她,少倾片刻, 两人相视一笑。
“你小时候多可爱。”赵瑞感叹一句。
谢吉祥白他一眼:“你怎么抢了我的话?”
两人逗了几句嘴,芳菲苑的管事便迎上前来, 请世子和谢小姐进去入住。
芳菲苑中也有池塘,不过很浅,只游了几尾悠哉的红鲤, 在清澈的池塘中嬉戏。
管事领着一行人先去了景致最好的百花园:“这边已经提前打扫干净,也挑了几个规矩懂事的丫鬟,谢小姐可喜欢?”
谢吉祥小时候跟着母亲和淑婶娘来芳菲苑玩的时候,都是住在不远处的四宜斋,这处百花园其实是淑婶娘最喜欢的一处院落。
她没想到,赵瑞安排她住在这里。
谢吉祥抬头看了看赵瑞,见他绷着脸,装得特别严肃认真,努力压下唇边的笑意,很和气地点点头:“谢谢李叔。”
李管事忙说:“不敢当不敢当。”
他安排丫鬟等人送了何嫚娘去百花园休息,谢吉祥则继续陪着赵瑞在园中里逛。
几处院落久无人住,显得略有些陈旧,李管事知道赵瑞不喜铺张浪费,便知让丫鬟小厮把落叶等杂物打扫干净,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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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显得特别破败。
待走到锦鲤池边,谢吉祥看到池边的太湖石,噗嗤笑出声来。
赵瑞一开始有些不明所以,但很快,他也记起不好的回忆。
“不许说。”
谢吉祥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你要感谢我,要不是我,”谢吉祥话都说不利索了,“你……你怎么会去学凫水?”
赵瑞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成黑锅底。
赵瑞六岁,谢吉祥四岁那一年,两个人在池子边玩,旁边虽然跟了许多丫鬟婆子,但也不会特别干涉两个小主人的玩闹,都离得不是很近。
谁知道谢吉祥脚下一滑,噗通一声掉进池中,吓得赵小瑞惊叫一声,也跟着跳了下去。
“妹妹,妹妹你在哪里!”赵小世子在池子里扑腾。
只是当年还很单纯可爱的赵小世子不知道,他柔软可爱,跟个白面团子一样的吉祥妹妹其实会凫水。
于是,当小吉祥自己游到池边爬上岸来,回头才发现赵小瑞还在水里扑腾。
赶来的小厮已经跳下水池,游过去救惊慌失措的赵小世子。
小吉祥呆愣愣站在岸边,被何嫚娘用大方巾整整齐齐围住,还很担心:“哥哥不会上不来吧。”
何嫚娘还没来得及安慰,就看其中一个小厮把小豆丁赵瑞拦腰一扛,整个人扛出水面。
这不过是用来养锦鲤的池子,根本就不深。
待来到岸边,小吉祥顾不得自己身上还湿漉漉的,啪嗒嗒跑过去要看赵瑞。
当小厮给她让出一条缝隙,让她看到人群中的赵小瑞没什么事的时候,谢吉祥疑惑地问:“瑞瑞哥哥,你怎么没穿裤子?羞羞脸。”
赵小瑞:“……”
赵小瑞不想活了。
刚刚在池子里扑腾那么久,小短裤早就不知道扑腾到哪里去,他现在又湿又冷,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光着两条腿,结果就被这小丫头看到了。
赵小瑞简直恼羞成怒:“还不是为了救你!”
小吉祥睁着大眼睛,她那双圆滚滚的杏眼如同林中圆滚滚的小鹿一般,水汪汪的,透着一股天真纯洁。
“谢谢瑞哥哥。”
小吉祥一本正经,她退了几步,伸手让何嫚娘把她抱起来,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
“瑞瑞哥哥,男孩子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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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穿裤裤,羞羞脸哦。”
说完,小姑娘拍了拍奶娘的肩膀,晃着小短腿被奶娘抱走了。
赵小瑞:“……”
赵小瑞气成鼓肚河豚。
回忆到这里,谢吉祥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真的好好笑。”谢吉祥颇没良心,笑得特别肆意。
赵瑞皱眉看了她一眼,一直没吭声,不过,看谢吉祥这么张狂,他眼光一闪,嘴唇动了动。
“谢小姐,”赵瑞微微低头,用自己高大的胸膛笼罩住娇小的姑娘,“谢小姐既然见过在下身体,是否要对在下负责?”
谢吉祥的笑声戛然而止。
身后的仆役们都假装没听见,但一个个脸上却都有了笑意,强忍着才没笑出声。
赵瑞瞥了他们一眼,目光又落回谢吉祥身上。
“在下都被谢小姐轻薄了去,以后可如何寻找良缘?”他说着,上下打量谢吉祥一般,“也还行,只能凑合了。”
谢吉祥:“……”
她的错,都是她嘴欠,惹谁不好,非要惹燕京人人惧怕的赵大世子。
赵瑞低着头,看小姑娘眼角微红,眼神却左右游移,显然是打算装哑巴不吭声,原本想再逗弄她两句,最终还是心软了。
算了,反正她还小,倒也不能急于一时。
待把整个芳菲苑都逛了一遍,最后赵瑞送谢吉祥回百花园:“今日先休息,晚上咱们去锦鲤池边烤鱼,明日我带你去骑马。”
谢吉祥使劲点点头,看起来特别乖巧:“嗯!”
赵瑞的眉目一瞬就温和下来。
他低着头,颇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她发间的小绒花:“我就住在对面的摘星楼,若是有事让人去喊我。”
谢吉祥又嗯了一声,感觉到他还没走,便伸手推了推他胳膊:“知道了,你赶紧回去忙吧。”
赵瑞在她头上轻轻拍了一下,这才转身走了。
虽说是来玩的,但赵瑞手头明显还有事,谢吉祥回了百花园,跟何嫚娘一起用了一顿丰盛的家常菜,然后便歇下来。
待她醒来,已经是下午时分,窗外灿阳略有些偏西,正散着今日最后的热度。
谢吉祥趿拉着软绵绵的兔儿鞋,起身趴在阁楼的窗台上,遥遥望向远方。
何嫚娘端着水进来,谢吉祥洗过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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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真好。”
是啊,这里开阔凉爽,比青梅巷那个小院自然要亮堂得多。
何嫚娘笑道:“住这几日,刚好避过暑热。”
谢吉祥跳下椅子,先吃了一块咸香的牛舌饼,又咕嘟喝了两杯茉莉香片,这才拍拍手起身。
“奶娘,走,咱们去瞧瞧淑婶娘的藏书。”
当年邬玉淑是燕京有名的大家闺秀,她出身燕京名门邬氏,是地地道道的书香门第,她学识广博,藏书更是数不胜数。
在她弥留之际,特地让人把自己的所有藏书都送来芳菲苑,并明说百花园以后只能由赵瑞一人定夺。
赵瑞让谢吉祥住在百花园,也是想让她能静下心来好好读书,踏踏实实把这六月底的忌日过去。
百花园中有一栋二层小楼,主人住的卧房在二楼,推开窗就能看到下面的缤纷的花坛和远处被烟云环绕的天南山,景色极美。
而一层原本是茶室和琴房,后来因为搬了书,便打通改成了书室,有一半的屋子全部是成排的书架。
当年李管事很仔细,把所有书按照门类分好,普通本就都摆在书架上,有仆役定期打扫,而孤本和字画全部存在后面的暗室里,只有赵瑞自己可以打开。
谢吉祥一看到成排的书架,眼睛倏然一亮。
何嫚娘推了推她:“去吧。”
谢吉祥兴奋地点点头,一步步进入这黄金屋中。
她一开始只看了大类,最后寻了刑名类目一本本翻看,最后在角落里看到一本前朝有名的刑名大家博远先生的批注本《验尸格论》。
这本书她父亲原来也寻过,一直没看到有成书,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了。
谢吉祥颇为欣喜,走过去轻轻托起上面的其他著作,把这本书单独取了出来。
然而令谢吉祥没想到的是,翻开第一页,谢吉祥却看到了一页洒金笺。
这些书存放在这里,已经十年有余。
这十年里,赵瑞一直在知行书院求学,后来进入国子监修习,再之后他未走科举,直接被招入仪鸾司。
这十年里,赵王府发生了许多事,燕京也发生了许多事,赵瑞很少再来芳菲苑,每每来了,不过坐在百花园中静默焚香安静读书,以这样的方式思念母亲。
所以这一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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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屋的藏书,就如同被淹去光华的珍珠,暗淡地停留在贝壳中。
谢吉祥闻着鼻尖不是很明显的霉味,仔细地捧着书出了书室。
阳光下,洒金笺上的金箔闪烁着七彩琉璃般的光影。
那上面,娟秀的瘦金体写着:瑞瑞吾儿,久未相见,近来可好。
————
谢吉祥万万没想到,会在这一本书里,看到跨越十年之久的问候。
这一瞬间,思念犹如纷飞的落花,一瞬落满心湖。
谢吉祥回忆起年少时候,淑婶娘会在平静的夏日午后,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一字一顿地教她背诗。
她的声音温柔而干净,好似不停涓涓流淌的甘泉,让人一下忘却了夏日的燥热。
那些有母亲陪伴的时光里,赵瑞脸上总是挂着欢笑。
他比谢吉祥刚巧大了一岁,人虽然略有些稳重老成,却也会不厌其烦陪谢吉祥玩小孩子的游戏。
他会陪她骑小木马,会帮她给布偶穿裙子,也会笨拙地给她编辫子。
这些童年中无忧无虑的时光,在赵瑞十岁那一年戛然而止。
邬玉淑身体自来就不是很好,原本王府里锦衣玉食养着,倒是略有些起色。
她对自己的丈夫没什么要求,对赵王并不亲近,自从有了儿子,她的心思便全都放在了儿子身上。
原本日子可以这么过下去,只是后来,先皇后薨逝,邬玉淑备受打击,也跟着一病不起。
她病了很长一段时间,谢吉祥记得,大约就从那时起,赵瑞不再叫赵王父王,也不再提这个父亲半句。
待到邬玉淑病逝之后,她又长大一些,赵瑞才说在他母亲病重那段时候,赵王已经同冯晓柔有了首尾。
这事他不知道母亲是否知晓,即便知道,邬玉淑其实也不甚在意,赵王对她来说只是家族给她安排的丈夫,再多也没有。
但对于赵瑞来说,赵王的行为不啻于背叛。
在那之后,赵瑞迅速长大了。
他学会了不再展露心中所想,也学会逐渐冰封自己的心,即便在谢吉祥面前依旧还如小时候那般,可谢吉祥却明白他已经变了。
无忧无虑,天真快活的童年再也不会有。
想到这里,谢吉祥叹了口气。
她心底深处,对赵瑞不是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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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也很清楚,逝去之人永远不会回来,就如同她父亲母亲一样,一旦离开了她,便就是永别。
谢吉祥轻轻摸着邬玉淑留给赵瑞的洒金笺,把它仔仔细细放回书中。
不知怎么的,她下意识往后翻了翻。
一页、两页,待到第十页时,谢吉祥便惊奇地发现邬玉淑又留了一张洒金笺。
或许,找到这张纸笺的不是瑞瑞,难道是吉祥小丫头?小丫头还记得婶娘吗?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还是忍不住笑了。
淑婶娘还是这么逗趣。
“我当然还记得婶娘,”谢吉祥自言自语,“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发现了这两张来自十年前的长辈问候,谢吉祥一下子就有了兴致,她缓慢地,一页一页翻看这本书,中间没有再看到额外的纸笺。
但谢吉祥不气馁,她继续翻找,直到倒数第三页时,谢吉祥发现了一张纸笺,这张纸笺上只写了一句诗。
唐朝贾岛的《忆江上吴处士》。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这是什么意思?
谢吉祥把纸笺放了回去,转身出了书室,站在书房里反复思量。
淑婶娘为何在最后弥留之际,要留下这些信笺,她是否有许多未说完的话,难道说别的书中也有?
谢吉祥深吸口气,重新把纸笺看了一遍。
此时的赵瑞,正在摘星楼的书房中,皱眉看着苏晨整理的奏报。
这几年来,城郊尤其是燕京东郊附近,有不少人口失踪。
头几年有些年轻的男孩,来燕京打短工三五日不归家,一开始家属都不担心,但时间久了,才发现人已经不见,早就音信全无。
五年之前,还略有些报官者,大抵一年有五六十起,后来人数渐渐少了,待到这两年,一年只有一二十起的样子,同往年持平。
且这一二十起也是男女都有,并不全都是年轻男人,也还有老者和孩子。
因此,仪鸾司也渐渐放松了警惕,未再多关注失踪案。
赵瑞问苏晨:“这是北镇抚司主查?”
苏晨:“是,北镇抚司专司百姓之案,同南镇抚司不同,以前燕京的旧案皆由北镇抚司主持,现在陆续转到大人手中。”
赵瑞修长的手在档案上敲了敲,指着其中的官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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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阁调启过档案。”
仪鸾司的卷宗都有明确记载,哪里调用过,都要加盖印章,这封卷宗上文渊阁的印记一目了然。
赵瑞现在可暗中号令南镇抚司,在仪鸾司中大有人在,想要偷龙转凤再简单不过。
暗中调查的所有卷宗都未有皋陶司印章,也是怕打草惊蛇。
苏晨扫了一眼,卷宗上不仅有南北镇抚司的印记,也有文渊阁和刑部的印记。
文渊阁就是辅政臣们日常办公之地,因此众人也把这些宰执们称为阁老。
“阁老们讨论过这个案子?”
赵瑞微微蹙着眉,他沉声道:“文渊阁的印章标记有天宝二十一年字迹,也就是说在文渊阁调查之后,京中及周边地区的失踪案明显减少。”
“陛下知道了这件事,暗处的人害怕了。”
文渊阁调集卷宗,阁臣们知道了,陛下也就知道了。北镇抚司肯定有人在暗处观望,察觉到陛下已经知晓此事,立即收手。
听到这话,在场众人皆是一凛。
苏晨拱手道:“大人,此卷宗要立即送回仪鸾司,方大人说不可离开两日。”
赵瑞道:“让人仔细誊写一遍,然后就给老方送回去。”
苏晨是了一声,这就要走。
“等等,”赵瑞看了一眼他和一直很安静的夏婉秋,“苏副千户,立即调拨二十人手给夏总旗,受她调令。”
苏晨点头,迅速退了出去。
赵瑞抬头看向夏婉秋:“夏总旗,如今有一危险的任务,还需要你去完成。”
夏婉秋面无表情,却铿锵有力道:“是,属下义不容辞。”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赵毛毛的声音:“世子,吉祥小姐有请。”
赵瑞微微一愣。
知道这边有正事忙的时候,谢吉祥从来不会打扰,能在这时派人来找她,肯定有相当要紧的事。
赵瑞迅速对夏婉秋吩咐几句,末了道:“注意安全,吉祥还等着你陪她跑马。”
夏婉秋难得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拱手便退了出去。
赵瑞起身,问跟在身后的赵和泽:“今日可有什么事?”
若是无事,谢吉祥为何要叫他?
赵和泽顿了顿,仔细回忆了一下:“小姐下午一直都在百花园,没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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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百花园有事?
赵瑞也不耽搁,大踏步出了摘星楼,不过一刻工夫,就匆匆赶到了百花园。
他刚一进园子,就看到赵毛毛立在院中,似乎正在等他。
“怎么了?”
赵毛毛道:“小姐让小的禀报完世子就回来,小的正在这等您呢。”
赵瑞没理他,直接进了百花园的一楼。
自从母亲病逝之后,他每次来芳菲苑都会过来看看,选一两本书静静读上一日,待心静下来再走。
对于百花园,赵瑞还是颇为熟悉的。
此刻他一进来,就看到谢吉祥跟何嫚娘两个人身边堆了一堆书,正仔细翻找。
即便赵瑞来了,也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
赵瑞轻咳一声:“吉祥?”
这一声他还是压低嗓子喊的,却把赵瑞吓了一跳。
谢吉祥猛地抬起头来,看到来人是赵瑞,立即眼睛一亮。
熟悉的百花楼书房,熟悉的小青梅,熟悉的笑容。
赵瑞心中那些烦闷一瞬就消失不见,他上前两步,很不客气坐在谢吉祥右手边的椅子上:“怎么在翻书?”
谢吉祥便把手里的书合上,然后从右手边的两本书里翻出了一本《验尸格论》。
“你看看,小心一些。”
赵瑞不明所以,他先看了封面,这本是博远先生的批注本,应当不是很大众的普本,谢吉祥能看到这本不奇怪。
确定是什么书就好办了。
赵瑞以为谢吉祥看到了什么其他的死亡方式,便直接翻开第一页。
入目却是一张洒金笺。
上面的字迹再熟悉不过,虽时隔多年,赵瑞也一眼便看出,那是他母亲的瘦金体。
瑞瑞吾儿,久未相见,近来可好。
瑞瑞吾儿……赵瑞一瞬有些哽咽。
很多年了,他很多年都没有听到母亲再如此唤他,记忆里温柔的嗓音似乎重新萦绕耳边,瑞瑞吾儿,你可还好?
他想说自己很好,让母亲不用为他担心,可话到嘴边上,却一句都说不出来。
谢吉祥安静陪在他身边,等着他缓和情绪,一刻之后,赵瑞终于抬起头来。
“这是什么?”
谢吉祥轻声道:“我想着下午无事便来读读书,一看这本就很喜欢,便翻看起来,这一看不要紧,立即发现了婶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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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的信笺。”
赵瑞轻轻摸着信笺上的字,声音略有些嘶哑:“还是这么喜欢逗趣。”
邬玉淑是个开朗大方的女人,在她亲力亲为的教导下,小时候的赵瑞大方可爱,却又很有男子汉担当,无论谢吉祥怎么惹他,眨眼就会忘记,依旧笑呵呵当吉祥的瑞瑞哥哥。
所以看到这张便签,赵瑞都能回忆起她带着笑的低柔嗓音。
赵瑞点点头,跟着说道:“是啊,婶娘总是这么逗趣,你继续翻,还有呢。”
“还有?”
赵瑞微微有些愣神,他随即翻找起来,很快看到了那张同谢吉祥问好的纸笺。
“我娘啊。”赵瑞哭笑不得。
翻到这一张,赵瑞没有废话,他径直往后翻,直接看到了那张秋风生渭水。
赵瑞抬头看向谢吉祥:“你一定想到了什么,对吗?”
谢吉祥弯着圆杏眼,勾唇笑了起来,脸颊边的梨涡展露出可爱的暖意。
“是呀,淑婶娘说吉祥小丫头可是很聪明的。”
作者有话要说:啊,写感情戏写得心潮澎湃~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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