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鸿雁伤08更新:2020-09-24 17:18:34


    今日在外跑了一天, 谢吉祥觉得身上略有些灰尘,何嫚娘便早早烧了水,跟她一起泡澡。


    虽说搬来了青梅巷, 日子再不如过去那般锦衣玉食, 仆役成群, 可该有的,何嫚娘都能努力维持,不会让她过得不舒服。


    谢吉祥趴在木桶里,闻着自己配的茉莉香露蒸腾出来的水汽,跟何嫚娘感叹:“以前便觉得父亲忙,现在看来, 瑞哥哥也不遑多让。”


    燕京城看似不大,内五门是内皇城,内皇城外则是外城,外城之外则还有南郊、北郊、西郊和东郊等四处城外郊县, 所有燕京及附近郊县的凶案命案,皆由护城司并皋陶司负责。


    所以, 看似不大的燕京, 实际上人命官司是相当多的。


    何嫚娘取了水和皂角给她洗发, 笑道:“如此跟着世子跑几回,看来小姐也很喜欢, 倒是比之前活泼不少。”


    家里刚出事的时候, 谢吉祥很长时间都没有笑过, 若非当时赵瑞千方百计从安顿好的谢星辰那里弄到了家书,亲自捧着送来给谢吉祥看,谢吉祥依旧如同行尸走肉一般过活。


    这小半年来,她开始做香露, 也开始努力攒钱,这才渐渐恢复往日的活泼与活力。


    对此,何嫚娘无不欣慰。


    得亏赵世子一直在身边不离不弃,一直耐心陪伴,才能有他们娘俩的今日,才能有恢复往日活泼的小姐。


    谢吉祥抿了抿嘴,也跟着笑起来:“是呢,确实很好,这些案子都很有趣。”


    说着话,她又掰着手指头算:“再努努力,拿了这个月的俸禄,咱们就存够五十两了!待到哥哥回来,说不得就能给哥哥盘个鱼跃街的两进宅院,一家人也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


    家里出事前,她父亲就有预感大事不妙,让何嫚娘先行盘下了青梅巷,又留了些许银钱,可当时不能做得太明显,又没有那么多现银,留下来的银子并不算太多。


    即便如此,其实也够儿女一辈子衣食无忧。


    但谢吉祥总觉得不够,也不舍得动这份钱,她不是为自己,是为了流放在外的哥哥。


    自从有了新的奋斗目标,谢吉祥的人活了过来,她的心也重新浮出水面。


    何嫚娘看她那算


    46、鸿雁伤08 (1/9)


    钱的小模样,不由跟着笑了。


    “小姐真厉害,”何嫚娘笑着说,“瞧瞧有哪家小姐能靠手艺赚这么多钱的,且还赚得不忙不乱。”


    谢吉祥眯着眼睛笑了。


    待沐浴完,谢吉祥坐在院中干发,抬头看到隔壁院落还亮着灯,跟何嫚娘道:“这户人家可真仔细,这敲敲打打得有一月了吧?”


    何嫚娘惯常在家,倒是很清楚:“这几日便安静了,似乎在换家具,估摸着下个月就能搬进来。”


    “也不知桂哥儿和莲儿怎么样了。”谢吉祥叹了口气。


    何嫚娘微微一顿,随即便说:“桂哥儿虽年纪小,却也很懂事,莲儿跟着这个弟弟,倒也能放心。”


    谢吉祥点点头,未曾多言。


    直至今日睡下,谢吉祥的心情都是极好的。


    一夜星梦无痕,待到次日醒来,谢吉祥好似还沉浸在星梦摇曳中,整个人半梦半醒,犹在梦中。


    她安静躺在床上,脑中思绪如星般散在天际。


    就这么躺了差不多两刻,谢吉祥才从这舒适的夏日清晨彻底醒来。


    她刚一坐起身,就听到外面传来何嫚娘的嗓音:“小姐可起了?”


    谢吉祥轻轻嗯了一声,下床穿好鞋,对推门而入的何嫚娘笑道:“奶娘早。”


    何嫚娘端水给她净面,谢吉祥手脚麻利,不多时便收拾妥当。


    今日的早饭是椒盐火烧。


    柔得劲道的面团被何嫚娘塞进去椒盐油酥,一顿揉搓碾压,再反复折叠,最后放进刷了一层油的平锅中整齐摆放,滋啦一声响,椒盐的香气立即爆出。


    谢吉祥闻着味,手里切着刚刚从锅里取出的带皮肘子。


    肘子连皮带肉,已经炖煮软烂,早晨起来微微一蒸,放进盘中切成薄片,入目皆是漂亮的红白条纹理。


    谢吉祥忍不住捏起一块咬了一口,鲜香甘甜的滋味涌上心头,她叹道:“奶娘,炖肉也很有进步。”


    何嫚娘颇为开心,手上一抖,锅里的烧饼就翻了个面,啪地落回锅中。


    “还可更上一层楼。”何嫚娘非常谦虚。


    两人说着话,就听到外面传来规律的三下敲门声。


    谢吉祥擦干净手,过去打开门闩,抬头就看到赵瑞穿了一身月白长衫,玉树临风站在青梅树下,脸上有着


    46、鸿雁伤08 (2/9)


    淡淡的笑意。


    “吉祥,早。”


    谢吉祥的脸,不争气便红了:“早。”


    她错开身,迎他进来:“可用了朝食?”


    赵瑞背着手,缓步踏入这个透着烟火气的小院。


    “用了些,不过婶娘的椒盐烧饼还能再吃一个。”赵瑞道。


    待进了院子,赵瑞趁着何嫚娘一门心思烙饼,从袖中取出一个枣木盒子递给谢吉祥。


    谢吉祥有点疑惑,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瑞轻咳一声,把盒子往前推了推:“看看。”


    赵瑞赵大世子特别喜欢送人东西,尤其是谢吉祥,从小到大,但凡逢年过节,赵世子都要送上一份精心挑选的礼物。


    不过这不年不节的,谢吉祥也不知他这又怎么了。


    心里虽然这么一本正经想着,可那双小手却还是伸出去,轻轻接过盒子。


    “昨日营造司送来了今岁下半年的份例,那女人有求于我,不敢造次,便让我先挑,那我当然不能客气,基本上算是片甲不留吧。”


    赵瑞如此冷硬说着,声音里却带着笑意。


    “不要白不要,当然要给我吉祥妹妹全部抢来了。”


    谢吉祥一听这礼物是从冯晓柔手里抢来的,心里不知怎么更舒坦了。


    她轻轻打开盒子,发现里面躺了一对光彩夺目的红宝石流苏华盛。


    这一对华盛用的是银丝做打底,上面镶贝壳花片,做成冬日腊梅的形状,下用珊瑚珠穿成流苏,整齐围成一排。


    谢吉祥夏日的发型很简单,多喜欢盘双环髻或者桃心髻,这样的发髻干净利落,也不需要多复杂的头面,只系上何嫚娘亲手给她做的纱花或者如意结,都很漂亮。


    这一对流苏华盛,刚好配她的发髻。


    谢吉祥摸了摸上面鲜艳夺目的珊瑚珠,抿嘴笑了笑:“营造司的手艺是越发好了。”


    主要是这物件实在有些精美,送入长信宫孝敬娘娘们也使得,怎么会当成份例进了赵王府?


    赵瑞不提这背后的种种,只问她:“喜不喜欢?”


    他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笑意和温存,谢吉祥听得耳根子发软,烫得犹如热水珠,红成一片赤诚霞光。


    谢吉祥抿嘴不答,垂眸轻轻抚摸盒子里的华盛,于无声处胜有声。


    赵瑞心情极好。


    46、鸿雁伤08 (3/9)


    自从母亲走后,也只谢吉祥能让他心生喜悦,每每看到他,无论心中多少烦闷,都会立时消散。


    就在两个人这么安静对立时,何嫚娘的嗓音响起:“世子来了?快来用朝食,饼已经做好了。”


    谢吉祥下意识合上盒子,回头看向何嫚娘。


    何嫚娘亦无所觉,招呼他们用早饭。


    赵瑞垂眸,把盒子推入谢吉祥的怀中,然后便转身行至桌前,帮何嫚娘盛粥。


    砂锅里早就熬好了百合小米绿豆粥,这样的时节吃用最是解暑。


    谢吉祥不知道心里怎么想的,她悄无声息把那盒子放回卧房里,还不放心塞进了妆台柜子中,左看右看,又在上面盖了两块用旧了的帕子。


    谢家的早饭总是透着让人欲罢不能的滋味。


    赵瑞明明用过早膳,可再看那油酥金黄的椒盐饼,又忍不住取了一个,顺着缝隙往里面夹卤肉。


    饼夹肉的吃法,在赵王府可是从来不会有。


    何嫚娘前日在梧桐巷买了八宝酱菜,玫瑰腐乳还有酸辣酱瓜,此时满当当摆在桌上,看着也很赏心悦目。


    赵瑞取了酱瓜塞进饼中,一大口咬下去,先感受到烧饼的香脆,然后便是卤肉浓重的肉香。


    若是咬到些许酱瓜,还多了一丝香脆和鲜辣,倒是极为开胃。


    谢吉祥胃口很小,只用了一个最小的火烧便算吃饱,赵瑞嘴上说再吃一个便好,却还是又吃了一个。


    待到用完早食,赵瑞同谢吉祥照例一起出门。


    赵瑞看谢吉祥头上依旧戴着昨日的如意结,便问:“怎么没有戴?”


    谢吉祥眼神一飘,转头看向车帘外的车水马龙,似乎有些淡然。


    “出去忙,戴那么好的头面做什么。”


    赵瑞心里一阵酸酸麻麻的疼痛,以前他给谢吉祥送小礼物,谢吉祥大多都是直接戴上用上,从来不会如此含糊。


    可现在,她不过是青梅巷中的普通姑娘,不是高门大院的千金小姐,那一对美丽的华盛对于她来说,还是太过隆重了。


    赵瑞垂眸,深思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再问。


    不过,只要她喜欢,便好。


    ————


    马车咕噜噜滚动起来,谢吉祥倒是没多纠结那副华盛,她的思绪一下子转到案子上。


    “吴大亮可


    46、鸿雁伤08 (4/9)


    有寻到?”谢吉祥问。


    赵瑞摇了摇头,神色冷静:“未曾,昨夜苏晨亲自寻的,南郊外码头、商街沿岸、棚户区等都没有他的踪影,今日苏晨已经飞鸽传书奉天府及江黎府,让两处护城司加紧搜寻。”


    南郊外码头不属于燕京,若是过往此处,自然没有记录,昨日吴大亮和吴大光在外码头帮忙,燕京护城司那边根本就没有出入城记录。


    谢吉祥想了想,她问:“你说吴大亮会不会已经死了?”


    燕京城外虽不至于繁华鼎盛,却也有荒地和山林,人若是死在那种地方,除非偶然,否则可能几十年寻遍不着。


    赵瑞道:“倒也有这个可能,但为他一人倒也不必大动干戈,只得先如此查。”


    吴大亮也不是什么达官显贵,本案也不牵扯皇亲国戚,为他一人动用仪鸾司自然不可,更不可能去搜山搜村了。


    谢吉祥只得叹了口气。


    “先去五里堡看看吴宅有何线索。”


    昨日他们以为周紫娟是被村中人所杀,便也没有兴师动众,在村里大肆搜索,却也封锁了吴家几处卧房,并派校尉暗中看守。


    待一行人到了五里堡,已经是天光大亮,日上中天,金灿灿的阳光照耀在古朴的村落上,映衬着家家户户的袅袅炊烟,有一种若有似无的静谧。


    然而,当马车进入村落之中,却能听到四周人声嘈杂,鸡鸣狗吠,络绎不绝。


    谢吉祥掀开车帘,发现有三五成群的小儿跟在车外,嬉戏跑闹。


    赵瑞不耐杂乱,此刻略有些皱眉,却也未曾多言。


    转眼间,马车就停在吴家之前。


    几个一直守在村中的校尉上前来,为首的什长上前禀报:“大人,昨日吴家回来后就闭门不出,因右偏房已被封锁,并无人敢进出,吴家人昨日除了吃饭就再没出过自己的房门。”


    吴氏同许多平常人家一般,正中间的堂屋由吴长发跟吴韩氏居住,右边的厢房架了个小床,是小女儿的住所。


    院中左右有两处偏房,左边是吴大光夫妻二人居住,右边则是吴大亮二人的卧房,因为人口不算多,倒是显得很是敞亮。


    此刻大概听到了马车声,吴家人也都匆忙迎出来,瞧他们脸色,都很难看。


    吴韩


    46、鸿雁伤08 (5/9)


    氏更是眼皮肿胀,一看到赵瑞的身影就要往前扑。


    校尉忙拦了拦她,不让她靠近赵瑞。


    “大人,我那儿媳死了,儿子也丢了,还请大人开恩,寻我儿子回来。”


    昨日一整日吴大亮都没回家,吴韩氏几经询问,校尉皆缄默不言,吴韩氏这才怕了。


    儿媳虽是远方外甥女,可毕竟不是自己亲生,又已经没了命,倒也不必多悲伤。但儿子总归是自己的亲骨肉,这若也死了,可怎么活?


    昨日一整夜,吴韩氏都在呜呜咽咽地哭,哭得吴长发脸色也很难看。


    赵瑞没说话,谢吉祥便柔声开口:“大婶,吴大亮的行踪官府还未确定,您先不必太多激动,官府一直在尽力搜寻,还请稍安勿躁。”


    吴周氏哭得话都说不清了,认真听才知道她在说:“活着就好。”


    家里死了人,论谁都没欢喜样子,谢吉祥目光所及,吴家人都沉着脸,眼睛也都有些红肿。


    赵瑞让校尉先安抚一下吴韩氏,然后便跟谢吉祥一起去了左偏房。


    村里地方大,吴家又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宅,看起来确实有些破旧,但很宽敞,兄弟二人一人一边偏房,谁都不干涉谁。


    左侧偏房也是三间,一间明堂两间卧房,只有靠堂屋那一侧住了人,另一间锁住,显然空置已久。


    谢吉祥站在堂屋中,看着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桌椅,道:“周紫娟是个很利索的人。”


    农户人家,其实没那么多讲究,往常偏屋的明堂里都用来堆放杂物或者改成烧火炕的水房,但周紫娟的偏屋里却像模像样摆了桌椅,上面还放了一套粗瓷茶具。


    屋里屋外,摆设规整,家具地上也是一尘不染。


    可见,对于这个家,周紫娟是用了心的。


    明堂没什么东西瞧看,谢吉祥直接拐入左侧的卧房,站在卧房中四处打量起来。


    农户人家的家具都很简单,除了家家户户都有的炕和炕上的炕柜,靠墙的地方还摆了一个衣柜,两个箱笼。


    炕边放了个方桌,桌上摆了些体己物,更多的就没了。


    干净整洁,明亮利落。


    谢吉祥只看一眼,大抵就明白周紫娟的性格。


    她泼辣,爽快,却也利落。


    赵瑞问:“卧房里能寻到什么?


    46、鸿雁伤08 (6/9)”


    谢吉祥沉思片刻,弯腰在炕边的砖头上摸索,一路从门边摸到桌前,谢吉祥燕京一亮,轻轻一抠,一个砖头便被她抽了出来。


    “父亲曾经说过,农户人家藏钱都很谨慎,不会放在显眼之处,炕床一侧的砖头,炕面的坑洞,都有可能藏私。”


    她如此说着是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好似刚刚看到松果堆的小松鼠,可爱又喜庆。


    赵瑞微微勾起唇角,声音也软和下来:“嗯,谢伯父很厉害,吉祥也很聪慧。”


    谢吉祥在隐蔽的空洞里摸了摸,摸出两个小布包,一个里面放了些铜板碎银,应当是周紫娟攒下来的,另一个则是一个并不算精致的长命锁。


    谢吉祥捧着这个长命锁,一瞬间有些恍惚。


    熹微的晨光之中,长命锁上书康健荣光四字,阳光打在铜锁上的元宝纹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谢吉祥下意识眯了眯眼睛,待再睁开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双粗糙的手。


    她似乎就靠坐在窗边,细细摸索着这个对于农户来说也显得非常贵重的银锁。


    “真好看,”谢吉祥听到利落的女声如此呢喃,“还是城里的东西好,娃娃以后一定会很喜欢。”


    她如此说着,又去摸索那长命锁,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爱不释手。


    “我得再多弄些来。”周紫娟突然做了决定。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吴韩氏的叫喊声:“哎呦呦做了什么孽,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干,大光娶了你真是倒霉。”


    吴韩氏整日叫骂李素梅,周紫娟早就听烦了,不过她今日心情好,倒是能忍让。


    “傻婆娘,真可怜哦。”


    她的语气有着满满的嘲弄和得意,让谢吉祥听了分外不喜。


    吴韩氏骂了一句大儿媳妇,转头又寻小儿媳妇:“紫娟呢?紫娟忙什么去了?待做晚食了。”


    周紫娟的手一抖,谢吉祥就看到她把长命锁好好塞进帕子里,放入砖头中藏得严严实实。


    不知道为何,谢吉祥感到一股十分细微的不悦。


    她听到周紫娟说:“娘,我给大亮做衣裳呢,就来。”


    周紫娟说完话,用谁都听不到的声音嘀咕:“这个家,以后都是我的。”


    “吉祥,吉祥?!”谢吉祥恍惚之间,觉得有


    46、鸿雁伤08 (7/9)


    人正在推自己的胳膊。


    她喃喃道:“轻一点,怪疼的。”


    这句话脱口而出,她一瞬从奇怪的梦境中醒来,抬头看到了赵瑞焦急的眼神。


    “你又梦魇了。”赵瑞肯定地道。


    之前在祝家灵堂也有过一次,谢吉祥神情恍惚,怎么都叫不醒,后来同他说是发了癔症,看到了祝锦程死前之景。


    赵瑞当时觉得不太稳妥,却又不想旁人知道,只叫赵王府的大夫给瞧看一二,说谢吉祥身体康健毫无问题,这才略放心。


    可两人都没想到,这种癔症还能发第二次。


    谢吉祥眨了眨眼睛,抬头看向赵瑞,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瑞哥哥,我没事。”


    只有在四下无人时,谢吉祥才会叫他一声瑞哥哥,此刻如此言,不过为让他安心。


    赵瑞难得在她面前沉了脸,压着嗓子道:“吉祥,你又癔症了?”


    谢吉祥摸索着手里的长命锁,微微叹了口气:“可能这把锁上执念太重,所以我这才看到了周紫娟的生前之景。”


    赵瑞从不信这些神鬼之事,若天上真有神仙,为何善人枉死,坏人嚣张,为何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这些,赵瑞都想不通,也不愿意去想。


    可事情发生在谢吉祥身上,赵瑞却又不得不去信,不得不去听,也不得不去想。


    “吉祥,待此案了结,我们去皇觉寺拜一拜。”


    皇觉寺中的苦海大师佛法无边,隐隐是有大齐国师之位,旁人轻易不得见。


    但为谢吉祥,赵瑞也不得不求人。


    谢吉祥抿了抿嘴唇,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大抵是因为我对案情执念颇深,所以才会同死者或死者遗物有所共鸣,此事不是极好?”


    若非如此,谢吉祥又怎知周紫娟是什么样的人?怎知她到底如何想?


    赵瑞看她不以为然,只皱眉没再多言,安静听她讲述刚才那个癔症。


    待谢吉祥讲完,赵瑞才道:“之前五里堡中村人都说周紫娟看李素梅可怜,说要把自己的孩子过继给大伯,以后给大伯大嫂养老。”


    可在周紫娟内心深处,她根本不打算把未出世的孩子给李素梅养,她心里看不上李素梅,也嫌恶吴韩氏,根本不会对孩子撒手。


    如此做派,确实


    46、鸿雁伤08 (8/9)


    令人不齿。


    然而母子天性,辛苦怀胎十月殊为不易,舍不得也在情理之中。


    赵瑞却道:“她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整个吴家都不知她怀了孕,可她自己却很清楚,甚至偷偷打好长命锁,做足了准备。


    谢吉祥眼睛一亮:“她在梦里说,她得再给孩子弄些城里的好东西,是不是说明……”


    “说明她半夜而出,为的就是这些东西?”谢吉祥道。


    作者有话要说:赵瑞:日常送礼任务达成。


    赵瑞:惹小姑娘脸红达成。


    赵瑞:啦啦啦啦~


    唉最近身体状况很糟糕,这一个月感冒都美好,现在日六是靠着存稿,希望可以坚持到这个月拿到全勤,呜呜呜希望身体早点好起来,太耽误正事了。等好了还是要多运动,增强身体抵抗力!


    46、鸿雁伤08 (9/9)


    47、鸿雁伤09更新:2020-09-24 17:18:34


    通过之前的询问和刚刚谢吉祥的梦魇, 可以大概知道周紫娟其实是个刻薄又自私的人。


    对于李素梅体弱,她不仅没有半分怜惜,甚至还很鄙薄。


    这种鄙薄, 是刻在骨子里的。


    再加上她的泼辣, 旁的事轻易无法牵扯她的心弦。


    谢吉祥深吸口气, 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开始发生五里堡案时,咱们以为是私人恩怨,后来金二小姐又出了事,当时便以为是杀人魔,”谢吉祥斟酌地说道,“毕竟两个人的死状实在太过相似, 若说没有牵扯,根本不可能。”


    再一个,金二小姐大抵是前日死亡,若是杀人魔从金家杀了人之后直接出城赶往五里堡, 刚好赶得上杀周紫娟,这么仓促虽有些奇怪, 但若早就有计划, 倒是不难想象。


    如此安排, 是很合理的。


    然而谢吉祥却发现了金二小姐的私心,大抵推论出金二小姐从佛堂跳窗而出的因由。


    若非亲近之人, 若非熟悉的亲人, 又怎会知她对定国公世子一片痴心?便是凭借这一份痴心, 才把她引诱出来,直接杀害。


    当时在金家,谢吉祥跟赵瑞也曾推论过,认为这个杀人魔应当就是金家人, 金家人口众多,又有数不清的丫鬟小厮管事嬷嬷,虽不好查,却也有了方向。


    刚刚赵瑞也派人去护城司,就为查看昨夜从南郊码头出入燕京的金家人。


    这会儿,结果还没有出来。


    但是在五里堡的吴宅,谢吉祥却突然沉入梦魇,得出了另一个越发扑朔迷离的答案。


    杀害周紫娟,或者说夜半三更把周紫娟从吴家引诱出来的那个人,一定了解周紫娟的性格,也知道她刚刚怀有身孕。


    这事就连婆婆吴韩氏都不知。


    赵瑞认真听着谢吉祥的话,也皱眉沉思道:“若依你而言,这两个案子,又有可能并非一人而为?”


    杀人魔之所以是杀人魔,只是因死者符合他的喜好,或者容易引起他的冲动,此人可能会长时间跟随一个人,观察对方的生活,但他分身乏术,不可能同时观察两人。


    再说,便是周紫娟能被追寻的踪迹,但金二姑娘可是大家千金,她进出内宅,身边仆役成


    47、鸿雁伤09 (1/9)


    群,又成了定国公世子的未婚妻,更不可能被外人跟随。


    那么,杀人魔连杀两人的推论,就有一个很明显的矛盾,他无法同时跟踪两人,知道两人的私事,又在同一天不慌不忙连杀两人,最后完成自己的杀人目的。


    若真实目的是杀人,他不会如此冒险,非要在同一个深夜来回奔波,对方肯定会选择最稳妥的方式,不被任何人发现端倪。


    如此仓促,一定会漏出破绽。


    谢吉祥眉头紧皱,也觉得这个案子分外蹊跷:“可若这两个案子并非一人所为,只是恰好相似,那会不会太过巧合了?”


    赵瑞伸手点了点谢吉祥的额头:“不要皱眉,嫌疑人还没审,我们抽丝剥茧,最后一定能查明真相。”


    谢吉祥轻轻舒了口气。


    是的吴家的这几个人,吴虎及其媳妇,金家的两位姑娘都还没有详细审问,现在下定结论为时尚早。


    谢吉祥道:“嗯,我知道了。”


    她又看了一眼周紫娟屋中陈设,道:“不管是同一人所为,还是有两个不同的杀手偏巧想到一处,我们只要追查出每一个案件的真相,最后就能抓到凶手。”


    两个案子若是无法并案,那就一个一个查,杀人者并非天神,一定会漏出破绽。


    谢吉祥跟赵瑞商讨片刻,两人才一起出了卧房。


    院子里,吴氏一家人或坐或站,都一脸愁苦地等在那里,就连昨日不在祠堂的小女儿也从屋里出来,正坐在石磨旁低头不语。


    谢吉祥顿了顿,道:“吴周氏的卧房中有些线索,现下大人要去询问吴虎,还请各位亲属能仔细回忆,看是否还有线索遗漏。”


    她一说周紫娟屋子里留有线索,吴家人就都有些慌神,谢吉祥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跟赵瑞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去了隔壁的吴虎家。


    吴虎家中的人口早就被苏晨查清,他们家一共只有三口人,吴虎父亲早早便过世了,他一个人孝顺身体不是很好的寡母,后来娶了跟吴大亮没结成亲事的李芳儿,家里便多了一口人。


    即便如此,他们家在村里也确实人口单薄,总是容易被欺负。


    好在李芳儿泼辣,谁欺负他们家,她就豁出脸来打上门去,若非吴大亮总想


    47、鸿雁伤09 (2/9)


    吃回头草,否则吴虎一家的日子倒也很和睦。


    谢吉祥跟赵瑞来到吴虎家门前时,看到一家人也都坐在院子里,一个个沉着脸不说话。


    看到赵瑞进来,一家人匆匆忙忙起身,李芳儿还上前搀了一把腿脚不便的婆婆吴王氏。


    吴虎脸色苍白,倒不是很阴郁,他上前来,还很规矩行礼:“赵大人,谢大人。”


    赵瑞眯起眼睛打量他,见他那双漆黑的眼眸分外干净,目光坦率,一点都不躲闪,心里大抵有了猜测。


    仪鸾司什么样的犯人都有,有癫狂不忌的,有冷漠自私的,也有温和淡雅的。


    不管什么样的杀手,赵瑞都喜欢观察对方的眼睛。


    即便表情控制得再好,一个人的眼神也骗不了人,就算能骗过,也只能骗得一时,骗不了一世。


    吴虎这般的普通人,一眼就能看到下一辈子去。


    他应该不是杀手。


    然而猜测也只是猜测罢了,该问的还是要问。


    “吴虎,你可知隔壁的吴周氏昨夜死于祠堂?”


    吴虎道:“知道。”


    他顿了顿,也不用赵瑞再询问,直截了当回答:“我家昨夜晚上睡得早,用过晚食一家子就吹了灯,确实没有听到隔壁的任何响动,也不知隔壁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人不是我杀的,也不是芳儿杀的。”


    吴虎是个直肠子,若非如此,也不能直接跑到隔壁吴长发家跟吴大亮干架。


    虽然最后闹得李芳儿跟他哭闹,但吴虎也实在不像是个能憋气的人。


    “吴大亮个狗日的以前嫌弃我媳妇家里穷,不肯娶她,待我娶进门好生宝贝,他又觉得便宜了我,天天厚着脸皮往我媳妇跟前凑,忒是恶心人了。”


    吴虎看了一眼垂泪的李芳儿,特别生气:“我媳妇自打跟我订了亲,一心向着我家,对我娘比亲生的还孝顺,我要是怀疑我媳妇,我就不是个人。”


    这一通说下来,把李芳儿感动得痛哭流涕,让吴母也跟着感叹。


    她身体不好,行动不便,李芳儿嫁过来就整日伺候她衣食起居,从不嫌脏臭,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也找不回来。


    “韩婆子瞧不上芳儿,嫌弃芳儿家里穷,她只喜欢她那个远方外甥女,可那周紫娟能是什么好人?若不是


    47、鸿雁伤09 (3/9)


    她,李素梅那孩子是怎么没的?”


    吴母叹着气说了句话,倒是把谢吉祥惊着了。


    昨日他们都没来询问吴虎,今日倒是有了额外的收获。


    金二姑娘在家中有人怨恨,这个吴周氏竟然也跟妯娌有嫌隙?如此一来,案情便突然清晰许多。


    一个人死了,另一个人总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杀了他。


    他们追寻的,就是这个原因,并且通过这个原因顺藤摸瓜,最后查明真凶。


    谢吉祥抬头看向赵瑞,却发现他也看着自己,那双犹如黑曜石般的眸子里,闪烁着同谢吉祥如出一辙的星光。


    他们都知道,这个动机已经浮出水面。


    谢吉祥脸蛋圆圆,笑起来一团喜气,她对吴母道:“大婶,李素梅小产之事,您可清楚?”


    吴母看了看她,一下子就放软了态度,话也多起来。


    “大概是去年,也是在夏日里,当时吴大亮总是隔三差五要同芳儿说话,芳儿嫌他恶心,不想理他,便同虎子说了这事,虎子自然不能干。”


    谢吉祥隐约记得昨日吴家说过,因为吴大亮跟李芳儿说话,吴虎找过吴大亮麻烦。


    吴母叹了口气,看起来颇为难过:“当时虎子很生气,就想打吴大亮一顿,我跟芳儿就赶紧去劝说,想着吓唬吓唬就行了,这邻里邻居的,若是真打死了,一个村还怎么待?”


    李芳儿告诉吴虎,本意也是想让丈夫打吴大亮一顿,不让他再来找自己麻烦便好。


    “谁能知道,周紫娟那么狠的心,”李芳儿突然开口,“她趁着韩婶子拉扯我娘的工夫,趁乱去撞了李素梅的肚子,李素梅身体本就不好,这一撞立即便落了红。”


    李芳儿眼眶泛红,显然被当时的情景吓着:“周紫娟以为没人看见,但我当时站在他们家门口,看得一清二楚。”


    吴虎上门闹吴大亮,结果害得李素梅小产并且伤了身,从此无缘骨肉,自此吴大亮也就再也不闹李芳儿,吴虎再不去隔壁登门。


    两家人的关系,一下子落到了冰点。


    谢吉祥突然问:“那李素梅可知道是谁害的她?”


    失去孩子和健康的仇,可比什么同邻居口角或者偷鸡要严重得多。


    谢吉祥想到李素梅那久站不得的样子,


    47、鸿雁伤09 (4/9)


    脑中立即开始推论。


    李素梅怀过孕,又小产过,对于女子怀孕的样子,大抵是很清楚的。


    她知道是周紫娟害得她不能生育,也怨恨周紫娟害死了她的孩子,因此整日里紧盯着周紫娟一人,看到她有异常,立即上了心。


    你不让我生,我就要你命。


    如此一想,除去嫁衣、浓妆和宗祠,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但李芳儿却说:“素梅嫂子可能不知道,当时她坐在他们院子里的石桌上,正在闭目养神,看起来脸色很差。”


    谢吉祥微微一愣:“不知道吗?”


    ————


    李芳儿也不知为何这个小谢推官对这件事如此在意,她认真回忆道:“应当是不知的,当时她被撞到地上,吴家乱成一团,大家都有些慌乱,周紫娟趁机闪躲开来,根本不在李素梅的身侧。”


    “而且,后来她还特别殷勤,”李芳儿冷笑,“她还自己贴钱炖鸡汤给李素梅,说她大嫂可怜,那孩子已经坏了六七个月,显而易见是个男孩儿,因为她们的事没能落地,心里过意不去。”


    “她这种小贱人,哪里会过意不去。”


    吴大亮这两口子,李芳儿都很厌恶,她当年瞎了眼看上吴大亮,想起来心里就难受。


    吴虎看她越说越气愤,便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无声安慰自己的媳妇。


    谢吉祥道:“李素梅没看到周紫娟的动作,那吴大光可有看到?”


    李芳儿遗憾地摇了摇头:“当时我只盯着周紫娟,没看到吴大光在哪里,实在无法知晓。”


    看来,吴虎家也再问不出什么来。


    但至少对于周紫娟这个人,有一个现成的杀人动机摆在这里,她的死亡瞬间清晰起来。


    谢吉祥跟赵瑞准备回去吴家审问李素梅,却突然听到身后的吴虎道:“大人,李嫂子跟大光哥都是好人。”


    都是好人吗?


    谢吉祥回头看向吴虎,见他也一脸挣扎,却还是听他说:“我们跟吴家邻里邻居的,从小我就认识大光哥,他跟大亮不一样,在村里很有些口碑。”


    吴虎最后说:“李嫂子也很是温柔贤淑,平日里见我母亲行动不便,也曾帮过忙,这份恩情,我们家记一辈子。”


    他说完这些,冲赵瑞拱拱手,没有再


    47、鸿雁伤09 (5/9)


    多言。


    谢吉祥跟赵瑞便直接出了吴虎家。


    站在篱笆墙外,谢吉祥低声问赵瑞:“你觉得李素梅是否有嫌疑?”


    若她的孩子真的是被周紫娟恶意伤害而流产,那李素梅的嫌疑肯定是最大的,只是……


    赵瑞垂眸,道:“但李素梅的身体状况,又如何能在勒死周紫娟之后又把她吊到房梁之上?”


    李素梅走路都费劲,更不用说杀人吊尸了,她能不能悄无声息跟着周紫娟走到祠堂都是个事。


    谢吉祥刚刚也想到这一点,但她的杀人动机实在太过深刻,让人一听就觉得人一定是她杀的,除了她,也就只剩下吴大光有嫌疑。


    但在周紫娟死亡当夜,吴大光却偏巧在南郊码头,金虹盟的管事和账簿都能证明,他当日确实帮金家搬货,次日寅时才回五里堡。


    一个无法完成杀人之事,一个根本不在五里堡,涉及周紫娟的两个嫌疑人,就这样不问自清。


    谢吉祥沉吟片刻:“那吴长发呢?他虽然不如孩子的父母忧心,却也是亲爷爷,会不会是他怨恨周紫娟害死自己的大孙子,动手杀人?”


    这话刚说完,她就觉得逻辑很有问题,自己直接摇头:“不对,作为一个长辈,他也不可能去杀儿媳妇,大儿媳妇没了指望,就等着这小儿媳妇怀个大胖孙子呢。”


    赵瑞听她自己在那嘀嘀咕咕,便轻声道:“这有什么,咱们只管去问便是了。”


    谢吉祥想起李素梅一脸病容,沉默片刻,还是叹了口气:“那就问问吧。”


    无论如何,案子总要办。


    两人回了吴长发家,发现这一家人还在院子里坐着,只有小女儿百无聊赖趴在桌子上打盹,其他四个大人都沉默以对。


    赵瑞并未说吴虎家的询问结果如何,只对吴大光李素梅夫妻二人道:“案子有些新进展,还请两位单独询问。”


    一听这话,吴大光夫妻倒是没多说什么,吴韩氏却立即竖起眉眼:“为啥要问他俩?是不是老大两口子丧良心害了我小儿子?”


    吴韩氏如此说着,就又要嚎哭起来。


    赵瑞实在不喜这等泼妇做派,他微微皱起眉头,冷冷看了吴韩氏一眼。


    吴韩氏那到了嘴边的嚎哭声戛然而止。


    不得不说,


    47、鸿雁伤09 (6/9)


    这个年轻的官爷虽然长得十分俊俏,可总是冷着一张脸,尤其那对凤目,瞪人的时候能把人心肝捅出血来,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子害怕来,十分不敢得罪。


    吴韩氏被赵瑞瞪了一眼,身边的吴长发又开口:“你个老太婆,瞎说什么话呢?就因为你这么偏心眼子,老大两口子才吃心。”


    被父母二人如此编排,吴大光也面不改色,他小心翼翼扶起妻子,对赵瑞道:“大人,这边请。”


    他请赵瑞他们进的是他们那边的右偏房。


    刚一进去,谢吉祥就闻到一股浅淡的栀子花香。


    她抬起头,看到堂屋里的桌案上,摆了一瓶白栀子,正幽幽散着香。


    左侧的偏房也很干净,但同右侧吴大光家比起来,却多了几分温馨和妥帖。


    李素梅也是个利索媳妇,她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在布置上也用了心思,挂在门上的碎花门帘,铺在桌上的拼花桌布,无一步彰显她的细腻心思。


    对于看起来直爽利落的周紫娟,寡言少语的李素梅应当是个很内秀的人。


    但话少沉默,却不意味着可以任人欺凌。


    吴大光请赵瑞和谢吉祥坐下,然后才说:“草民大概知道,大人想问什么,是想问孩子的事?”


    赵瑞余光看到李素梅紧紧攥起手来,把棉布裙捏得都是褶皱。


    但吴大光就很坦然,他轻轻摸了摸妻子的手,让她松开已经红透了的手指。


    “这事我来给你们说吧。”吴大光叹了口气。


    赵瑞道:“有劳。”


    吴大光大概没想到这个冷面的赵大人如此客气,便也道:“虎子应当已经说了,当时两家闹事,人太多太乱,不小心伤了我媳妇,以至于怀了五六个月的孩子就这么没了,我媳妇也大出血,养了小半年才养回了命。”


    吴大光抿了抿嘴唇,声音也有些干涩:“那是个男孩儿,很漂亮。”


    还没生下来的孩子,可能连五官都是模糊的,但人家父亲说漂亮,赵瑞和谢吉祥却也不好反驳。


    听到吴大光的话,李素梅轻轻哽咽一声,低头擦了擦眼泪。


    她看似柔弱,可这两天陪着家人,却也没有如何痛哭流涕,总是低着头擦眼泪,轻易不吭声。


    只说起孩子来,才忍不住哽


    47、鸿雁伤09 (7/9)


    咽一声。


    吴大光脸上黝黑,他常年在码头上做工,风吹日晒,已经没了年轻模样,但他身上那股沉稳劲儿,却令谢吉祥和赵瑞印象深刻。


    他说着伤心事,却也勉力不让人看出端倪,可见是个很内敛的人。


    “我是长子,从小我就知道,以后父母得靠我来养老,我不能任性,也不能如同弟弟妹妹一般跟父母撒娇,”吴大光声音也不得不带了些颤抖,“可我没有想到,就因为我的懂事,让他们以为我可以随便欺负,我的妻子也可以任意欺凌,在这个家里,我们夫妻做牛做马,结果就养了这么一家子狼心狗肺。”


    从昨日到现在,吴大光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他这一句狼心狗肺,把偏心的爹娘也都骂了进去。


    可见失去孩子之后父母的表现,令他心冷,也令他失望。


    他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自己的家,有相濡以沫的妻子,他也想有自己的至亲骨肉。


    可这些,都在那一日之后化为乌有。


    若不是李素梅命大,当日便是一尸两命,他从此就成了孤家寡人。


    吴大光说着说着,眼眶泛起红潮,脖颈崩出虬结的青筋,一看便知他怨恨难消。


    “可我父亲说,都是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让大亮两口子跟我同素梅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父亲这还算是好的,我母亲道是素梅自己不小心,同大亮两口子不相干,我们家能掏钱给素梅养病,就已经很是仁义。”


    这话说得,字字都带着血泪。


    “我心里多爱慕素梅,同素梅又多夫妻情深,这些满村子都知道,为了求娶素梅,我在南郊码头日夜打两份工,就是为了凑齐给岳丈的聘礼,素梅对我也好,成亲至今,她怕我晚上下工饿,总是等在厨房给我再下一碗面,她身子不好,娘家给送了鸡蛋来,都舍不得吃,非要给我打在面条里。”


    吴大亮越说眼睛越红,仿若杜鹃啼血,哀伤不已。


    “可他们,可他们都不拿我们夫妻二人当回事。”


    是的,在这个家里,他们天生就是为了吴大亮两口子付出的。


    吴大亮不着调,赚了钱都自己花费,但父母从来不说他,只说大亮聪慧,知道钻营。


    周紫娟是


    47、鸿雁伤09 (8/9)


    吴韩氏的远房外甥女,她在家里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每日连院子里的地都不扫,只知道忙自己屋里那点事,吴韩氏也夸她对大亮有心,是个能过日子的人。


    心眼偏到这份上,虽然过分了些,但村里这样的人家比比皆是,吴大光哽咽道:“我原想,大不了以后我分家出去单过,便是被人戳脊梁骨,我也认了,谁叫我命不好。”


    可千不该万不该,这家人连孩子都不让他们生。


    “我知道,虎子媳妇当时看到了什么,从那一天过去之后,虎子媳妇看着周紫娟的眼神只有厌恶和防备,我就明白,那一日那么宝贝孩子的素梅,不可能是自己不小心。”


    吴大光很诚恳,把一切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他们一家人,是不会放过我们两口子的,若是我们分了家,谁为这个家卖命?赚钱养家,伺候一家老小的又能是谁呢?”


    “现在,一切都如他们所愿了,素梅再也不能有孩子,我还得卖命给这对吸血虫养娃。”


    吴大光越说越激动,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屋里屋外,一片安静。


    就在这时,李素梅的声音响起:“大光,别说了,别说了,说又能有什么用?”


    吴大光从来不忤逆妻子,对她几乎是百依百顺,此刻听到李素梅几乎如同泣血般的声音,忍不住嚎啕大哭。


    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幸福美满,亲人有爱?


    这些,吴大光全都没有。


    他如何能不哭?


    李素梅听到他的哭声,抬头看向这个轻易不哭的男人,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吴大光的脸很粗糙,摸上去都有些刺手,可李素梅却当宝贝似的,轻柔地抚摸着他,生怕弄痛他一般。


    “大光,咱们不说了,说这些都没有用,你也别再哭了,”李素梅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看,我都不哭了,乖。”


    吴大光哭得不能自已,却真的听了李素梅的话,声音越发低沉下来。


    李素梅轻轻给他擦干脸上的泪痕,扭头看向赵瑞和谢吉祥。


    “大人,其实当日,我知道是周紫娟撞的我,因为她我差点一尸两命。”


    李素梅的声音很冷清:“我想不想让她死?我当然想让她死,不光是她,我恨不得吴大亮也一起死了才好。但人是不是我杀的?我这样的身体,又如何杀人呢?”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谢吉祥:不就做个梦,还能顺便破案,多好。


    赵瑞:吉祥怎么总是这么心大,万一对身体不好,万一有碍精神,万一……


    谢吉祥:没有万一,破案第一。


    赵瑞:焦虑.jpg


    47、鸿雁伤09 (9/9)


    48、鸿雁伤10更新:2020-09-24 17:18:34


    李素梅声音清淡, 在炎炎夏日里,犹如一股清风吹拂在每个人的心头上。


    她对于自己身体孱弱无法长时间行走的事实,也一点都不觉得难堪, 只是很平常地把事情叙述给众人听。


    “谢推官, 实不相瞒, 我甚至连只鸡都杀不了,更遑论去杀人了。”


    李素梅叹了口气:“我有心无力,而我丈夫大光则不在五里堡,所以我们两口子虽然都很想杀了周紫娟泄愤,却无法具体实施。”


    “虽大逆不道,我也要说, 我很感激那个杀了周紫娟的人,”李素梅悠然地说,“她让我心里的那股子怨恨,终于有了出口。”


    她说的都是实话, 谢吉祥刚刚跟赵瑞也一起分析过,李素梅有心无力, 没办法杀人。


    但在这个吴家中, 他们两个人是最有杀人动机的。


    谢吉祥沉默片刻, 突然问吴大光:“吴大光,你是否认识金虹盟的金二姑娘?”


    吴大光微微一愣。


    他似乎不是很明白谢吉祥在说什么, 少倾片刻才答:“这又是谁?”


    谢吉祥认真看着他, 似乎想从他的神情中知道些什么, 但吴大光却直直回视她的目光,眼神中有着坦诚和淡然。


    对于金二姑娘,他似乎完全不认识,也没有任何偏颇想法。


    赵瑞垂下眼眸, 冷声道:“关于周紫娟一案,官府还有事情未曾查清,这些时日还请几位留在家中,不要随意外出,一旦你们离开五里堡,立即就会被捉拿归案。”


    谢吉祥看了看冷淡严肃的赵大世子,也跟着点了点头:“如此,还请安心在家中等候。”


    这个案子,看起来非常复杂,但每个死者的被杀动机都很清晰。


    无论是周紫娟还是金二姑娘,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良善人。


    她们自私自利,为了自己的目的不择手段,而已对旁人的痛苦和煎熬不屑一顾。


    可她们该死吗?没有人天生就该死。


    谢吉祥跟赵瑞从吴家出来,站在篱笆院墙外,突然听到隔壁传来狗叫声。


    农户人家,为了看家护院,几乎家家都养狗,突然来了这么多陌生人,村里的狗都炸了锅,一个比一个激动。


    谢吉祥突然道:“咦,吴家没有养狗。


    48、鸿雁伤10 (1/9)”


    赵瑞也回忆片刻,道:“确实,他们家没有狗笼。”


    这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赵瑞顿了顿又道:“先回去,看看白图那边是否有别的线索,且也要再去一趟金家,询问金家的两位小姐。”


    两件案子,两位死者,四名嫌疑人。


    谢吉祥点点头,倒也没在五里堡多做停留,跟赵瑞一起上了马车,赵瑞才道:“中午去一趟食味斋,用些饭食?”


    这几日跑得挺累,赵瑞自然不肯怠慢自己,也舍不得怠慢谢吉祥。


    谢吉祥道:“好,倒是想念食味斋的椒盐鸭架了。”


    椒盐鸭架是脆皮烤鸭的配菜,倒是不值什么银钱,不过滋味很足,又香又辣,啃起来特别带劲儿。


    一般的闺秀千金可不会在外面吃,但谢吉祥可不是一般的千金,她也不太在意这些。


    马车咕噜噜往庆麟街行去,正午时分,庆麟街可谓是人声鼎沸,这会儿来庆麟街的酒楼饭斋用饭,怎么也要等一轮翻台,才能安稳坐下来用上一口。


    不过在赵大世子的人生折页里,大抵也没出现过等这个字。


    青顶马车刚在食味斋前停下,挺着肚腩的笑面佛掌柜便迎出来,殷勤地对跳下马车的赵瑞道:“哎呦呦,世子大驾光临,食味斋蓬荜生辉啊。”


    赵瑞这狗脾气,平日轻易不出来用膳,都是叫下人过来买了送回去,今日倒是难得亲自来一趟食味斋,掌柜的自然要殷勤备至。


    赵瑞也不跟他客套,只回身伸出手来。


    弥勒佛掌柜就看到一个软软白白的小手从马车里伸出来,轻轻搭在赵瑞的胳膊上。


    就看一向不耐烦任何人碰触的赵大世子这会儿竟是一脸的温存,声音也是难得的春风和煦。


    “慢着点。”他还说了一句。


    弥勒佛的下巴都要掉到地上去。


    他抖了抖肥嘟嘟的肚子,思考片刻,还是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用余光往马车处扫过去。


    一片明晃晃的夏日午后灿烂阳光中,粉白的圆脸蛋出现在掌柜的眼中。


    这个小姑娘长得很好看,鹅蛋脸,柳叶眉,杏圆眼,抿着一张花瓣似的唇,两腮粉嫩嫩的,还有两个小巧的梨涡。


    她眉目含笑,一脸喜庆,让人一看就心生喜悦,觉得这小姑娘是


    48、鸿雁伤10 (2/9)


    个顶顶可爱的人。


    弥勒佛掌柜大抵也没见过这样的小姑娘,一瞬有些失神,直到听见赵大世子不悦的冷哼声,才抖着肚子收回了视线。


    “世子爷,今日里的雅间正巧留了个靠窗的,您请上座。”


    赵瑞不去理他,只低头跟谢吉祥说了两句话,一行人便往楼上行去。


    此刻的食味斋一层大厅真是热闹非凡,盘碗交错,欢声笑语,香浓的烤鸭香味充斥口鼻之间,引得人唇齿生津,腹中空响。


    不过一路行来,待来到二楼,那些嘈杂之声一瞬绝迹,再无那般吵闹。


    谢吉祥以前很少出来,即便是来,也是同父母哥哥一起,那时候年少,一家子护着她一人,倒是让人记不清长相。


    这食味斋,其实大多都是哥哥叫人出来采买,带回去讨好妹妹。


    谢吉祥看着熟悉的靠窗雅间,难得有些思绪翻涌,想起以前家中种种。


    不过两载,却到底物是人非。


    就在谢吉祥垂眸怀念时,一道油腔滑调的嗓音响起:“咦,这不是世子爷吗?您不是已经高升去了大理寺,怎么这样的日子不用当值?”


    谢吉祥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略有些熟悉的年轻面容立在另外一间雅室之前,此人穿着月白长衫,却因那双过于小的眼睛和微黑的皮肤而坏了几分优雅,看着颇为不伦不类。


    这……小黑子是谁?


    谢吉祥想了半天,也没想起这人名讳,倒是赵瑞微微一错步,挡在了谢吉祥身前:“郑世子,许久不见。”


    他声音冷淡,透着咱们一点都不熟的深意,显然不想多搭理对方。


    郑世子……谢吉祥一听就明白,这位是安国伯的长子,已经获封世子位的郑德义。


    他长得颇为独特,以前的赏花宴上谢吉祥也曾见过他,难怪觉得熟悉。


    可能见赵瑞居然搭理他,郑德义还挺激动,自顾自地在那说:“哎呦,你这背后的小娘皮倒是漂亮,是从哪里找来的?快给本世子瞧瞧看?”


    谢吉祥没想到,跟赵瑞出来吃饭,还能有这种奇遇。


    郑世子别看长得笨,小嘴却巴巴的,可伶俐。


    “哎呦,这别是之前你吹的小相好吧?瞧着真是清丽脱俗,赵世子的眼光真好,”郑德义搓手说,“


    48、鸿雁伤10 (3/9)


    我家里也养了几个声如黄鹂的歌伎,不如咱们换换?”


    之前赵瑞同皇子们吃酒,吃醉了胡扯两句什么相好之类的话,这两个月她几乎都要忘记这事,却让这郑德义给嚷嚷了出来。


    谢吉祥眼尾一沉,嘴唇轻抿,刚刚还挂着的梨涡也没了踪影。


    小谢推官显然不高兴了。


    赵瑞不用看,都能感受到身边的冷意。


    他冷冷瞥了郑德义一眼,寒声开口:“郑世子,可不要胡言乱语,当心仪鸾卫听到,抓你进诏狱盘问。”


    郑世子可不怕他,没被他唬住。


    “不过咱们私下闲聊,怎么会招惹仪鸾卫?”


    被赵瑞这么一训斥,郑德义当即就黑了脸:“你是赵王世子又如何?我姐姐还是大皇子妃呢,将来指不定谁看谁脸色过活。”


    郑德义这么一嚷嚷,大皇子妃四个字脱口而出,吓得他的小厮忙上前拦:“世子,您消消气,消消气。”


    大皇子可算是燕京的一号人物,百姓们谁都不敢随便提。


    被小厮这么一拦,又看不到谢吉祥的脸,郑德义急得不行,甚至想把赵瑞推开去看。


    赵大世子在燕京行走多年,除了那些个皇子皇孙们,还真没谁敢如此不给脸面。


    眼看郑德义那根瘦猴一样的爪子伸过来,赵瑞想也不想,直接手腕一番,用铁骨扇在他手腕的麻筋上狠狠一点。


    “哎呦!”郑德义一个没防备,被他戳得浑身麻痛。


    “你个赵瑞,忒给你脸了是不?”郑德义气得嗷嗷直叫,“本世子也是世子,你居然敢打我?”


    世子和世子,自然是不一样的。


    赵王爵位是正一品亲王爵,安国伯爵位则是三等伯爵,若按品级,只有从三品,比之赵王可是天差地别。


    也不知这郑德义发的什么疯,光天化日之下跟赵瑞动手,这会儿被打了只能自己在走廊里嗷嗷叫,他身后那些小厮根本不敢上前。


    开玩笑,赵王世子身边都是亲卫,他们这些三脚猫小厮,上前可不要被打死?


    郑德义嚎叫几声,见小厮们都不来保护他,脸色更是难看。


    他本就黑,这会儿简直黑成了锅底,难看至极。


    弥勒佛掌柜早就听到楼上的动静,眼看场面下不来,他才气喘吁吁往上跑。


    48、鸿雁伤10 (4/9)


    “哎呦二位世子爷,您们都是贵客,都消消气,消消气,”他直奔郑德义身边,连哄带推把他往雅室里带,“知道郑世子您喜欢吃烧鹅,刚刚小的已经让厨房备上了,一会儿就给您送来。”


    掌柜的这边推搡郑德义,那边也来了个高个小二,对赵瑞恭恭敬敬道:“世子爷,闹这么一出实在对不住,这一顿食味斋请您,还请勿要见怪。”


    “本世子还缺这点饭钱?”赵瑞冷哼一声,先让谢吉祥进了雅间,才走了进去。


    嘭的一声,雅间门应声而关,直直砸在了那小二鼻尖上。


    小二安静听了会儿,没听见里面砸碗摔盆,这才松了口气。


    此刻,雅间里,气场却完全换了过来。


    谢吉祥冷着脸坐在桌边,垂眸看着眼前的茶盏,一言不发。


    赵瑞规规矩矩坐在她身边,低眉顺眼,语气诚恳,一点刚才的冷硬都见不着。


    “之前真是喝多了,”赵瑞道,“而且当时吃酒的是几位皇子和相熟的朋友,你都认识,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他说到这,感觉到谢吉祥身上冷意更浓,立即道:“但是喝醉酒就胡诌的臭毛病,是很不对的,以后一定改,一定改。”


    “吉祥小姐,还请您原谅小的,小的真是感激不尽。”


    谢吉祥这才瞥他一眼。


    “你以后……”谢吉祥本想训斥几句,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难道说,你以后不准说我是你的外室小妾?


    这样的词,除非断案时,否则如何坦言说出口。


    赵瑞立即道:“是是是,再不会了,若是再胡言乱语,吉祥只管打我。”


    他指了指脸,思忖片刻,又改成了腰:“你就只管掐我,我绝不还手。”


    谢吉祥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劲瘦有力的瘦腰上,脸上微微一红:“谁要掐你。”


    ————


    因有了这个打岔,这顿饭谢吉祥倒是用得分外认真。


    她没再分神分析案情,也没有再去思考到底是一人犯案还是两人巧合,只专注盯着眼前的膳桌。


    赵瑞见她终于好好吃了顿饭,心里倒是莫名有点感激刚刚来闹事的郑德义,不管怎么说,小姑娘终于不再以案子为先。


    待用完午食,赵瑞送谢吉祥回家休


    48、鸿雁伤10 (5/9)


    息,然后便赶回了皋陶司,趁着中午工夫询问了一下白图。


    白图对燕京城里事还是能知道一些的,城外五里堡就不那么关注,再说,燕京就那么多人家,白图也实在忙不过来。


    五里堡的吴家白图不知,但燕京的金二姑娘,白图还是多少知道一些的。


    “金家常去金顶寺礼佛,最虔诚的便是金大姑娘,之前救了定国公世子那一回,其实也只有金大姑娘一人在,但家里毕竟人多口杂,这事还是被金二姑娘知晓,她其实早有筹谋,拿去在定国公府的宴会上博了一个救命之恩。”


    这些内情,昨日在金家,他们大抵都已经询问清楚。


    白图却颇为认真道:“金大姑娘被金二姑娘抢了婚事,这只是其一,其二则是金三姑娘被迫接了金二姑娘并不想要的婚事,将来说不得要嫁给中山狼。”


    金家虽并非官宦人家,在燕京也是有头有脸的富户,他们同荣贵堂蒋家的亲事谈到一半,金二姑娘就攀了高枝,可同蒋家的关系却不能断。


    因此,这门婚事自然就落到了三姑娘身上。


    白图道:“也不知这位金三姑娘从哪里听来荣贵堂的蒋二爷是个暴戾性子,平日打骂奴婢妾室,动辄请医问药,她心里害怕,不想嫁过去受虐待,便上吊想要一死了之。”


    一个柔弱的闺秀在家里上吊,自然是死不成的。


    白图叹了口气:“她没死成,父母还被当家做主的金大老爷训斥一通,说她全无为家中着想的本分,从那之后病了许多时日,直至开春才渐好,这才陪着大姑娘去金顶寺上香。”


    昨日大姑娘和三姑娘傍晚时分才回金家,校尉们一直盯着,因着时辰有些晚了,赵瑞便没跟谢吉祥一起过去。


    赵瑞听到上吊这词,微微挑了挑眉:“也就是说,金三姑娘曾经也上过吊,只是当时没有死。”


    白图道:“金家仆役成群,闺房就那么大点,她当然死不了的。”


    “倒也是可怜,荣贵堂的蒋二少确实是那么个人,”赵瑞冷冷道,“畜生不如。”


    蒋家这样的门户,当家少爷弄出这样的丑闻,一般都是要极力遮掩的,只不过将二少弄出人命次数太多,以至于蒋家实在无法补救,只能默认流


    48、鸿雁伤10 (6/9)


    言传播。


    若非如此,金三姑娘又何必放着大好年华不顾,年纪轻轻就自寻死路?


    金家在一开始同荣华堂蒋家谈这门亲事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家姑娘以后面临的是如何的人生。


    赵瑞道:“商贾人家,终归只是商贾人家。”


    看看真正有底蕴的书香门第,又如何会给女儿挑这样的中山狼做姻缘?


    便是不顾女儿幸福,也不能不顾家中名声,这要是传出去,得被多少人骂不顾血亲。


    读书人家,到底还是要几分脸面。


    赵瑞跟白图谈了会儿,外面校尉便匆匆而入,对赵瑞禀报几句,赵瑞和白图都很惊讶:“什么?吴大亮没死?”


    谢吉祥被夏婉秋唤醒的时候,还有点懵,她重复问:“真的没死?”


    夏婉秋一脸冷淡,面无表情道:“是的,吴大亮持通关文牒入奉天城时被守门的奉天护城司校尉发现有异,扣留下来比对皋陶司提前下发的扣押文书,便直接把人扣住了。”


    皋陶司同附近的奉天、江黎等大城都有联合抓捕的职权,一个信鸽过去,立即就知道要抓什么样的人,吴大亮就是这么被抓,并且刚一被抓这边皋陶司便知道了。


    夏婉秋对谢吉祥道:“谢推官,白大人那边有新的线索,一会儿吴大亮也会被押送进京,大人请您过去一同审案。”


    一听到线索两个字,谢吉祥立即精神起来。


    她麻利地换好衣裳,背上自己的兔子包包,然后就被英姿飒爽的夏婉秋骑马带在了身后。


    夏婉秋对她说:“谢推官,抱紧我。”


    谢吉祥:“……”


    她胳膊根本不够长,索性夏婉秋的腰也很纤细,这才能勉强攥着腰带抱紧了她。


    为了照顾谢吉祥,夏婉秋骑马并不快,一路几乎是小跑着来到皋陶司,就这样,谢吉祥也觉得特别飒爽。


    “夏校尉,你真的好厉害,什么都会!”谢吉祥被夏婉秋扶下马,真心实意夸赞道。


    夏婉秋目光游移,她脸上一点被夸的喜悦都无,依旧面无表情。


    “多谢夸奖。”夏婉秋淡淡道。


    谢吉祥眯着眼睛笑,看了看她红彤彤的脖颈,不再逗她。


    待进了皋陶司,谢吉祥先跟白图见礼,白图就笑着大声道:“哎呦谢丫头


    48、鸿雁伤10 (7/9)


    ,你来得可真是时候,那嫁衣的线索也刚刚查到。”


    谢吉祥坐在白图对面,认真听校尉禀报。


    因为两件嫁衣简直是一模一样,所以便合并一起调查,校尉们拿着嫁衣样子挨家挨户问,终于在今日问到了嫁衣的出处。


    那个年轻校尉第一次面见赵瑞,一开始话都说不利落,待谢吉祥来了,那张可爱的笑脸一晃,他不知怎么就淡然了。


    “这两件嫁衣并鞋袜都出自辕门桥左近的秀坊街其中一家成衣铺,名叫慧红妆,这种嫁衣样式最新,绣纹也最漂亮,寻常人家的姑娘最是喜欢,近来卖得很好。”


    校尉把话说完,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然后继续道:“老板回忆,说一般都是一家买一身,且都是要成亲的新娘子亲自来瞧看,或者是婆婆母亲来选,一般还要再改尺寸,凤冠也要配不同的头面,衣裳一样,头面却要弄出些花样来。”


    普通人家成亲,这样已经很是隆重。


    所以老板对于一口气买了两身嫁衣,甚至鞋袜头面都一样的人,很是有些印象的。


    “老板道,买这两身嫁衣的是个年轻人,穿着短褐,头发也有些凌乱,人长得倒是挺精神,老板当时以为他是新娘子的哥哥,还让他拿回家给新娘子试,若是尺寸不成,鞋子可换,衣裳也可以改。”


    这家倒是很会做生意。


    “不过当时买嫁衣的人很匆忙,老板说什么他似乎都没听,只是匆匆忙忙付了银子便走了,一句话都没多说。”


    赵瑞道:“可让老板认人?”


    皋陶司有个厉害的丹青高手,画人物最是相似,赵瑞也很谨慎,让校尉拿着吴大亮、吴大光兄弟二人的画像一并询问,这不还真有意外之喜。


    校尉干脆利落回答:“是,老板认出人来,他说来买嫁衣的就是吴大亮。”


    在场众人都有些愣神。


    刚刚校尉来报,说吴大亮在进入奉天城时被抓,正在押送京城的路上,怎么这个嫁衣的采买也跟吴大亮有关?


    谢吉祥若有所思道:“原本在吴大亮失踪时,我们猜测吴大亮在回家的路上碰到杀害周紫娟的凶手,凶手被吴大亮看到面容,因此杀人灭口,曝尸荒野,但现在吴大亮没死,这个推论便不成立。”


    48、鸿雁伤10 (8/9)


    “吴大亮没有死,甚至孤身去了外地,一路鬼鬼祟祟,在入城时被校尉一眼看穿,”赵瑞沉声道,“他既不是受害者,那会不会是加害者?”


    谢吉祥听了赵瑞的话,立即沉思起来。


    “对于金二姑娘的死,吴大亮其实有作案时间,当时吴大光说他们收到信去上工之前,吴大亮并不在家,等他走在半路上才碰到弟弟,吴大亮并未说当日下午都去了哪里。”


    金二姑娘死在宵禁前,吴大亮恰好有时间作案。


    但是对于周紫娟,吴大亮却全没了时间,当日寅时,他是跟吴大光一起下的工。


    谢吉祥如此说着,突然道:“这些吴大亮的线索,都是吴大光提供的,也就是说,我们只有吴大光的一面之词。”


    是的,他说自己跟吴大亮是在路上见的面,也说吴大亮是寅时从南郊码头离开,然而金虹盟的管家却很清楚,当时的工钱是吴大光替代吴大亮取的,吴大光说吴大亮腹痛去如厕,金虹盟的管家也认识这兄弟许多年,便就把工钱直接给了吴大光。


    那么,再结合窜逃在外的吴大亮,这个双重的杀人案是否可以重新推断?


    吴大亮不知为何先杀金二姑娘,又杀害了妻子的周紫娟,以此要求吴大光替自己遮掩,然后争取一个时间,让他能够窜逃在外,不被追捕。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因果,就是他为何要杀金二姑娘。


    当吴大亮被送到皋陶司的大狱时,已经是落日时分。


    灿灿暖阳在晚霞中沉浮,映出一片姹紫嫣红。


    谢吉祥跟着赵瑞和白图顺着楼梯往下行,一步一步来到阴森森的大狱之中。


    吴大亮被关在其中一间牢房里,他消瘦、黝黑、年轻却了无生气。


    他跟吴大光长得很像,只是长相更为俊朗一些,眉目也更清秀。


    但这一切,都被他无神的双目和干涩的嘴唇所破坏,让人对他生不出任何好感。


    吴大亮一看到赵瑞的身影,就如同发了疯一般,奔上前来一把抓住牢房的栏杆。


    他嘶吼着:“人是我杀的,是我杀的,给我个痛快吧。”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


    赵?怂包?瑞:我不对,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谢?冷酷无情?吉祥:当真不敢了?


    赵?怂包?瑞:当真……吧?


    昂~谢谢大家关心呀,大家也要注意身体,然后最近评论突然少了好多,是不是需要认证才能发?


    48、鸿雁伤10 (9/9)


    49、鸿雁伤11更新:2020-09-24 17:18:34


    吴大亮神情癫狂, 看起来特别激愤。


    谢吉祥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如此激愤,只等他略安静下来之后,才低声同赵瑞说了几句。


    赵瑞眉头一皱, 冷声开口:“吴大亮, 你杀的是谁?”


    吴大亮哽咽一声, 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就那么僵硬地哽在那里。


    谢吉祥总觉得吴大亮的反应很奇怪。


    具体奇怪在何处,又为何奇怪,她是说不清的,但内心深处,她对吴大亮多了几分审视。


    吴大亮不吭声, 赵瑞却没有那么多耐心。


    “吴大亮,你可知刚你已经承认犯了杀人重罪,即便你不招认,皋陶司也可顺着证据线索查到死者?”


    赵瑞淡淡道:“实话同你说, 死者已经出现了。”


    吴大亮眼神飘忽,面色发白, 那双干涩的嘴唇哆嗦着, 他犹豫半天, 末了才道:“是……是金二姑娘。”


    吴大亮昨日寅时下工之后便窜逃出京,他不可能知道下午才报案的金家死者, 金二姑娘的死, 显然他早就知道, 也笃定人肯定会死。


    即便他不是杀手,他也是知情者。


    赵瑞和谢吉祥听到这话,这才略放下心来,嫌疑犯落网, 招供罪行,这个案子说不定今日便能了结。


    吴大亮把金二姑娘供出来,仿佛卸掉了身上的重担,一下子就放松下来,不再如刚才那般仓皇。


    审问犯人,只要看到对方卸下心防,赵瑞就会如同看到猎物的毒蛇,咬住不放。


    “吴大亮,只要你坦诚相告,本官可酌情从轻发落,”赵瑞一脸冷酷,“但若你隐瞒真相,撒谎欺骗,那本官也救不得你。”


    吴大亮一听这话,立即就有些慌乱,他慌张说道:“我,我……我昨天,不是,是前天夜里杀的人!”


    他结结巴巴的,看起来比之兄长吴大光差了不止一星半点,遇到这样的事,连话都说不太清楚,只兀自慌张。


    赵瑞垂眸,轻轻把茶杯放到桌上,只听“啪”的一声,吴大亮吓了个激灵。


    他不自觉就说:“昨日……不是,是前日下午我在金虹盟的商船上搬货,趁着管事不注意,直接跳入水中游到金家的小码头前,待守门人打盹便潜入金家,杀了金家的二小


    49、鸿雁伤11 (1/9)


    姐。”


    吴大亮一口气说到这里,不带停歇继续道:“杀了人之后,我就有点怕,总是想着逃跑,第二日下工拿了工钱,我就立即跑了。”


    这一串话说下来,跟背诵的一样,不带停顿,也不带丝毫情感。


    谢吉祥努力压下心中的怪异,问他:“你为何要杀金二姑娘?你都不认识她吧?”


    吴大亮听到这个问题,一点都不带迟疑地道:“是……我为何要杀她?因为她狗眼看人低,看不起穷苦百姓,老子辛辛苦苦在码头搬货,还要被老板家的大小姐嫌弃嘲讽,老子不能忍。”


    如果仅凭这个理由,杀人也在情理之中。


    谢吉祥紧追不舍:“那你为何杀人之后还要给她妆点一番?那两身嫁衣是你买的吧?”


    这个确实是吴大亮买的,他也不含糊:“是我买的,我就想杀了她之后给她换上嫁衣,好羞辱她,我让她到死都嫁不出去。”


    吴大亮这么一说,字字句句都跟金二姑娘的死对得上,且他知道旁人不知的细节,若是在护城司,这案子只怕会立即结案,不会再做拖延。


    但这是在皋陶司,办案的是谢吉祥和赵瑞,不止他们,就连苏晨和夏婉秋也觉得吴大亮的证词显得很是怪异。


    不知如何来形容,内心深处,他们总觉得杀人者并非吴大亮。


    赵瑞垂下眼眸,认真思索一番,然后才道:“吴大亮,你除了杀害金二姑娘,还杀了谁呢?那多买的那身嫁衣呢?”


    吴大亮微微一愣。


    这一瞬间,他脸上有些许迟疑,却并非应该有的惊慌。


    被问及还杀了谁,他竟然犹豫了。


    是试探对方到底知不知道底细,还是在犹豫是否应该坦诚相告?总归,吴大亮一时间竟没说出话来。


    赵瑞冰冷的声音在阴森幽暗的大狱中响起。


    “吴大亮,根据大齐律,杀人者偿命,你无故杀害金二姑娘,造成金二姑娘的死亡,理应判处绞杀之刑,待到案子上报刑部,秋后便会问斩。”


    赵瑞没说一个字,吴大亮都哆嗦一下,显然赵瑞说的这些杀人后果,他是全然没有想到的。


    但吴大亮再害怕,他也没有改口。


    “金二姑娘就是我杀的,我杀了人,害怕窜逃,一切都是我干的


    49、鸿雁伤11 (2/9)。”


    谢吉祥突然开了口:“你是昨夜宵禁前杀的人,趁着宵禁出了金家,回到码头上,你为何不直接窜逃出京?早上一夜,说不得已经出了奉天,官府便是有通天手段,也不可能立即就把你抓捕归案。”


    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刁钻。


    吴大亮低下头去,少倾片刻才道:“我身上没钱,我得干一天工赚些银钱。”


    燕京码头的搬运长工是辛苦活,一次搬货的工钱比城里一整日的长工要多一些,大抵有五六十钱。①


    若是一月能出工二十日,一个月就能赚一两银子,实在是很好的活计了。


    但是这种工作却无法长做,对身体消耗太大,一月隔三差五做上个十二三日,已经到了极限。


    五十文看似不多,但若是他窜逃在村中县镇,能让他勉强混个十天半月,这是不被抓的前提下。


    如此一说,竟也有了合理解释。


    但谢吉祥却还是不肯放弃,她继续道:“若你是一时冲动,杀害了金二姑娘倒是情有可原,但你提前踩点,又是游泳窜入,肯定是早就有了预谋。待进了金家,你又是如何知道金二姑娘身处何处的?再一个,你杀了金二姑娘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会落个秋后问斩的下场,到底图的是什么?”


    是的,这才是本案的根本。


    吴大亮年纪轻轻,家中富足,幸福美满,甚至在南郊商街还有相好,实在没必要因泄愤杀人。


    他杀了人,一点好处都没有,反而会把大好的日子一瞬抹杀。


    这不合理。


    虽然吴大亮的回答似乎字字都说在点子上,可谢吉祥内心深处,依旧觉得他的行为不符合常人逻辑。


    吴大亮实在不像是一个会冲动作案的人。


    若是明知道会被抓却还要杀人,那么即便是怒发冲冠,任何人都会犹豫。


    谢吉祥一连串的问题仿佛烧没了吴大亮的理智,他一跃而起,愤怒地直拍栏杆。


    “你们怎么那么多问题?我说了,人是我杀的!”


    “你们就把我抓了,直接关了杀了都行,人就是我杀的,别再问了,别再问了!”


    吴大亮已经语无伦次。


    谢吉祥微微皱起眉头,她清亮空灵的声音在大狱里响起:“吴大亮,你是否知道,你家中也


    49、鸿雁伤11 (3/9)


    有人死了?”


    吴大亮狠狠愣住了。


    跟刚才的呆愣不同,现在的他,脸上的癫狂渐渐消退,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惨白。


    “什么?你再说一遍?”吴大亮哑着嗓子开口。


    他跟吴大光长得有八分像,只是人没有兄长健壮,又偏了些文弱,倒是一副极好的清秀面容。


    如此冷静下来,眉眼之间倒也有了几分兄长的影子。


    谢吉祥突然想到,若不仔细去看,漆黑深夜里,兄弟二人只怕会更像。


    “我说,”谢吉祥叹了口气,她紧紧盯着吴大亮,一字一顿道,“你家中也出了事,也死了人。”


    这话说得含糊不清,有很明显的诱导,但吴大亮现在已经没办法去分析对错了。


    他紧紧抓着牢狱的栏杆,整个人都颤抖起来:“他们……他们答应我的!怎么会,怎么就这么狠?”


    谢吉祥同赵瑞不由自主坐直身体,赵瑞低头看了一眼谢吉祥,见她正目光炯炯盯着吴大亮看,便知她也猜到了到底为何。


    吴大亮被抓之后的种种表现,他如同背诵一般的说辞,都代表一件事。


    他是被推出来的送死者。


    金家戒备森严,姑娘的行踪更不可能为外人知晓,想要杀人,必须得里外勾结,方能准确从佛堂中诱骗出毫无准备的金二姑娘。


    即便吴大亮真的是金二姑娘被杀一案的真凶,他也绝对不是唯一的凶手。


    金宅里,肯定有另外一个或者一伙人,给他指明了道路。


    只是不知道为何,吴大亮这样怕死的人,竟一口咬定人是自己的杀的,而且无论如何都没有松口。


    谢吉祥想到死在祠堂的周紫娟,心中渐渐有了模糊的猜测。


    难道吴大亮是被人逼迫的?


    她只需要告诉他吴家也死了人,那么吴大亮是否就会心理崩溃,直接说出真相?


    事实证明,谢吉祥赌对了。


    吴大亮就如同囚在笼中的困兽一般,哀嚎不止。


    “他们答应我的!答应我的!为何还要害我家人!”


    谢吉祥回眸看向了赵瑞,赵瑞很轻微地冲她点了点头。


    从小一起长大的熟稔,让他们不需要多靠言语,立即就能知道对方心中所想。


    青梅竹马,心有灵犀,大抵诉说的就是他们两个人。


    49、鸿雁伤11 (4/9)


    赵瑞收回目光,抬头凌厉地看向了吴大亮。


    凭借多年的仪鸾司经验,他准确捕捉到了吴大亮彻底崩乱的心防。


    赵瑞的声音穿透幽暗的大狱,一瞬直击吴大亮内心深处的彷徨。


    “吴大亮,金家人到底要挟你什么又许诺你什么?让你天真地以为他们这样的人家会放过你?”


    赵瑞冷冰冰的声音在幽冷的大狱中响起。


    仿佛一把冰锥,狠狠刺中了吴大亮。


    “你以为自己顶了罪,对方就一定会信守承诺?”赵瑞冷哼,“可笑至极!只有死人才不会多嘴,只有死人才最安全,吴家人到底为何而死?你还不明白吗?”


    一声声,一句句,把吴大亮拽入漆黑的深渊之中。


    或许他自己从来都没有想过,对方会言而无信,会戏弄他一个普通农户。


    “他们真的答应了我的,只要我听话,只要我按照他们的要求办事,就会放过吴家人,不会再找我家的麻烦。”


    吴大亮声音干涩:“他们为什么这么无耻呢?”


    赵瑞的清冷的声音打断了吴大亮的喃喃自语。


    “他们是谁?”


    ————


    吴大亮的心防本来就破了,又自言自语说出了内心深处的秘密,现在再被赵瑞一顿连说带吓,立即就慌了神。


    他也不再隐瞒只喃喃道:“金家人。”


    赵瑞顿了顿,跟谢吉祥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才道:“金家的什么人?你替金家做工,应该知道金家到底有多少人,而且,金家到底承诺给你什么?让你甘愿背负杀人之罪。”


    吴大亮被赵瑞饶了进去,他根本没有分辨出背负杀人之罪究竟是何意,直接便顺理成章跟着说了下去。


    “我……我之前在商街瞧上了个小娘子,同她好了几日,却不成想小娘子早有相公,这就被人当场抓住……只得花钱了事。”


    谢吉祥:“……”


    这明显就被做了仙人跳,吴大亮居然榆木脑袋,一点都没有发现。


    吴大亮继续道:“对方狮子大开口,张嘴就要五十两,我哪里有那么多银钱?后来对方又说,若是我没钱,就拿我家里人抵债,反正我还有媳妇和妹妹,拿哪个送过来都成。”


    “我是混,是三心二意,可我不是混蛋,”吴大亮


    49、鸿雁伤11 (5/9)


    抱着头,眼睛通红,“我便是去卖了自己,也不能卖了我媳妇我妹子,那我还是不是人了?”


    谢吉祥的声音柔软而动听,徐徐安抚了几乎崩溃的吴大亮:“你的选择是对的,这五十两是金家人替你出的?是不是金家哪位小姐或者嬷嬷找到你,说让你办件事,就替你了解此事?”


    吴大亮没成想官爷什么都猜到,便也不再隐瞒,直接道:“是,来找我的是金家的一个嬷嬷,我原先不认识,她看起来大约四十几许的年岁,看起来很瘦弱。这个嬷嬷很和善,不仅替我出了银子,还给了我额外十两银子,说是压惊钱。”


    “她说她对我没别的要求,她家姑娘被金二姑娘抢了亲事,她很生气,只要我能杀了金二姑娘,这六十两便一笔勾销,我被逼签的借条也会被销毁。”


    谢吉祥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注意到,吴大亮说的是,对方花钱□□,让他杀了金二姑娘泄愤。


    谢吉祥轻声问:“其他暂且不问,你是如何杀的金二姑娘?”


    吴大亮顿了顿,他的眼神有一瞬间是有些不自然的,但他还是很快就回答上来。


    “我潜入金家,发现金二姑娘正巧就在说好的祠堂里,我就上前勒死了她,然后给她换上嫁衣,把她挂了起来。”


    这说辞一点破绽都没有,但谢吉祥依旧眉头紧锁,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吴大亮急促地问:“金家为何反悔了?他们到底害死了我家什么人?”


    吴大亮根本没心思再去回忆杀人过程,他只想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吉祥看他确实不知周紫娟已经死亡,便叹了口气开口:“你的妻子周紫娟,昨日清晨,也被人发现死在了祠堂里。”


    吴大亮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他嘴唇使劲颤抖起来,声音嘶哑,几乎嘶吼道:“不可能!我前日从家出来,我媳妇还好好的!不过就一天,就一天啊!”


    谢吉祥没有动,她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着崩溃的吴大亮。


    赵瑞却动了手,亲自倒了一碗茶,送到了谢吉祥面前。


    “我不想喝。”谢吉祥道。


    赵瑞却稳稳端着茶杯,目光坚定地看着谢吉祥。


    谢吉祥拗不过他,还是接过一口喝下。


    49、鸿雁伤11 (6/9)


    甘甜的兰馨雀舌滋润了她略有些干涩的喉咙,让她不再如刚才那般焦急。


    看到吴大亮如此,谢吉祥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他不是个好丈夫,甚至不是好儿子,好兄弟,但他是个真正的坏人吗?似乎又不是。


    不过一日光景,他替人卖命杀了人,家中却也失去结发妻子,未出世的孩子也一并而亡。


    “金家如此,你还有何顾忌?”谢吉祥真心实意劝了一句。


    吴大亮的回答看似完美无瑕,看似无懈可击,可他不知道这个案子,根本就不是金二姑娘一个人的谋杀案,他作为杀人者,他自己的妻子在他杀人之后也死了,并且跟他杀的人死亡方式如出一辙。


    在这两天的调查中,谢吉祥的思绪一度有些混乱,以为两个人的死没有牵连,但现在,吴大亮跳了出来,谢吉祥一下子就坚定了内心。


    两个案子,必然有很深的内在牵连,只是他们至今还没有找到那个牵连点。


    吴大亮,是最好的突破口。


    如果金二姑娘真的是他杀的,那么周紫娟又是谁动的手?要知道周紫娟死的时候,吴大亮肯定不在五里堡。


    谢吉祥的话,让吴大亮浑身颤抖,可他最终却还是坚守住了内心,没有再多说金家半个字。


    赵瑞轻轻用扇子敲了敲谢吉祥的手臂,接过了话茬。


    他只问了两句话:“若金二姑娘是你杀的,那么你的妻子周紫娟又是谁杀的呢?”


    “哦不对,不光是你的妻子,一同在昨日凌晨死去的,还有你未出世的孩子,你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做了父亲吧?”


    吴大亮彻底失去了言语。


    赵瑞这两句话,给了他致命一击,一开始撬开吴大亮嘴,是因为吴家死了人,可他逐渐冷静下来之后,便意识到一个更严重的问题。


    金家可以杀吴家一个人,就能杀两个,他惹上了不该惹的麻烦,后续的一切他就不敢再多言。


    他害怕了,害怕因为自己吐露出事情,惹来更大的灾祸。


    但赵瑞的话,却浇灭了他心里所有的期盼。


    吴大亮浑身颤抖起来,豆大的泪水从他眼中滴落,一滴一滴,砸在他破旧不堪的短褐上。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若他没有鬼迷心窍,


    49、鸿雁伤11 (7/9)


    去喜欢什么妓子,若他没有留恋欢场,纵情声色,他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又何至于到今日这地步?


    可人已经死了,一切都已灰飞烟灭,他刚刚知道自己做了父亲,转头一切都成了枉然。


    吴大亮悔不当初,却也于事无补。


    唯有眼泪,能诉说他心里的苦闷和懊悔。


    赵瑞声音逐渐放缓,他轻声细语地问:“若你实话实说,皋陶司保证可以保护你剩下的家人,不让金家迫害他们。”


    剩下的三个字,刺痛了吴大亮的心。


    他抬起头,用那双通红的眼眸看向赵瑞,声音依旧低哑:“大人当真?”


    赵瑞双手交叠在膝上,他面容冷峻,气质斐然,那双墨色的凤目更是俊美无瑕,却夺人心神。


    “自然当真。”


    他说话从来都是掷地有声,坚定无惧。


    吴大亮就这么信了。


    他本就不是多聪明的人,如此一言,立即就什么都往外说。


    “那个嬷嬷自称姓张,她没说自己哪位千金少爷身边的嬷嬷,当时她替我给了银子,只说以后有事再偿还,我就当了真。”


    赵瑞问:“你被捉奸是什么时候?”


    “是在一月之前。”


    谢吉祥抬头看向赵瑞,也就是说,这个杀人的谋划,最起码一个月前就已经开始了。


    赵瑞点点头,示意吴大亮继续说。


    吴大亮垂下眼眸,道:“前日傍晚,我其实是进城买桂花糕的,我媳妇……我媳妇要吃桂花糕,我就从家里出来,没成想刚一出五里堡,我就瞧见了那个张嬷嬷。她吩咐我几句话,说她仓促之下杀了人,她拿着我签的借条,让我答应背负杀人之罪。我当时心烦意乱,在路上徘徊时碰见大哥,大哥说南郊那边有活儿,我就跟他一起去了,做完一晚上的差事,我领了工钱就按照张嬷嬷说的跑了。”


    吴大亮说起媳妇两个字,又不由自主地哽咽起来。


    “张嬷嬷当时仔细跟我说了经过,说她如何失手杀了人,又如何掩盖罪行,个中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若是常人,别管什么借条不借条的,自当应该去官府报案,但吴大亮却就这么听了张嬷嬷的话,当真背了杀人之罪窜逃出京。


    对于这样一个人,她也不知要说什么才


    49、鸿雁伤11 (8/9)


    好。


    吴大亮这会儿不用人问,自己说得很干脆:“她把杀人过程都交代给了我,然后又给了我些银钱,让我早早跑走,省得被官府抓到。”


    “可我当时有点犹豫,心神不宁的,便跟我大哥一起搬了一晚上货,找了无数机会,最后也没把话说出口。”


    原来是这么回事。


    谢吉祥心中叹息,他如此而为,才在奉天被人抓住,前后不过差了几个时辰而已。


    赵瑞听到前因后果,最后冷冷问:“那么,本官再问你一次,金二姑娘是否为你所杀?”


    吴大亮摇了摇头:“不,不是我杀的,我甚至没有见过这个什么金二姑娘,是那个嬷嬷杀的。”


    赵瑞又问:“本官再问你,周紫娟是否为你所杀?”


    吴大亮呆住了,他难以置信看向赵瑞,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要如此问。


    赵瑞垂眸看向了他。


    “你还不明白吗?”赵瑞道,“他们做这一切圈套,最终一切都落在了你身上,哪怕你没有杀害周紫娟的时间和动机,可周紫娟的死亡现场跟金二姑娘你的一模一样。”


    赵瑞垂眸,淡淡看着呆愣的吴大亮。


    “若这个案子落在护城司手里,你没有被抓住,窜逃出京,最后的杀人罪名会落到你身上。你被抓住,一上来就承认杀人,那么嫌疑依旧是你的,护城司不会有耐心再去查凶手已经认罪的案子,他们只会高高兴兴结案,你所面临的,不过是秋后问斩的未来。”


    赵瑞悠长的叹息声在大狱里响起。


    “这个真凶不仅杀了你妻子,还想要你死,”赵瑞瞥了一眼吴大亮,“对方究竟有多恨你?”


    “你可知道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①参考《优游坊厢:明清江南城市的休闲消费与空间变迁》中关于明代长工工钱的描写。普通的城市长工一日的工钱差不多三四十文。


    小剧场


    赵瑞:吉祥妹妹就是不爱吃茶,还得哄着喝。


    谢吉祥:让你哄,你还不高兴?


    赵瑞:……那倒也是,嘿嘿嘿。


    49、鸿雁伤11 (9/9)


    50、鸿雁伤12更新:2020-09-24 17:18:34


    吴大亮压根就没往自己身上想过。


    现在被赵瑞一语道破, 立即目眦欲裂,他嘴唇狠狠哆嗦着,几乎都要呕出血来。


    谢吉祥就听到他不停否认:“不可能, 不可能, 我哥不会这么对我。”


    跟赵瑞和谢吉祥他们猜测的一样, 吴大亮心里很清楚,他哥对他或者说对周紫娟,不可能一丝怨恨都无。


    但他们毕竟是亲人。


    吴大亮瞪着通红的眼睛,看向赵瑞,似乎想从他脸上得到些许能宽慰自己的答案。


    然而赵瑞从来不会给人希望。


    他如同刚从地狱升上来的冷酷阎王,嘴里说着几乎冷漠无情的判决。


    “吴大亮, 你可知你的嫂子,你哥哥妻子李素梅未出世的孩子,就是你的妻子周紫娟恶意伤害而流产的?”


    吴大亮一瞬间哑了嗓子。


    少倾片刻,谢吉祥才看到他眼中再度流下两行清泪。


    “我知道, ”吴大亮哑声道,“我知道, 我都看见了。”


    那一场祸事, 是他自己惹出来的。


    “从小到大, 我大哥都让着我,父亲母亲也向着我, 我就想着这不过是个意外, 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什么大事?


    刚刚谢吉祥还略有些同情他, 转瞬之间,又觉得他可叹又可笑。


    这就是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古话流传千百年,谢吉祥从吴大亮身上第一次切切实实体会到其中深意。


    吴大亮还在说:“我哥最疼我, 怎么会为了这些怨恨我?当时我都跟他说,以后我跟紫娟的孩子,会过继给大哥大嫂,当成亲生父母一样奉养,都是一家人,关起门来都是一样的。”


    赵瑞看他一脸纠结,似乎依旧不信哥哥会如此恨他,也难得叹息出声。


    这一声悠长的叹息,彻底击碎了吴大亮心中的妄想。


    “不,我不信,我哥当时也跟我在码头上,还替我背了几个箱子,他是我哥啊!”


    从小到大,吴大亮都受到父母的优待和偏心,他理直气壮享受家中所有人的关怀和照顾,享受兄长和幺妹的退让,却从来不觉得有何不对。


    直到此刻,赵瑞一语道破,他依旧沉迷在自己的思绪里,不肯相信听到的一切。


    吴大亮还在否认


    50、鸿雁伤12 (1/9)


    :“是不是吴虎?他怨恨我勾搭他那小媳妇,所以杀了紫娟也想让我死?”


    赵瑞看着一脸倔强的吴大亮,终于没在这件事上多做盘桓。


    他低头看向谢吉祥,谢吉祥也冲他摇了摇头。


    他们现在没有证据,即便吴大光或者李素梅有很强的杀人动机,但他们一个没有作案体力,一个没有杀人事件,有很完美的证据表明,他们即便心中有恨,却无法杀害周紫娟。


    原本赵瑞跟谢吉祥还想再在五里堡盘查,看看是否还有其他村人同周紫娟有嫌隙,这个吴大亮却一头撞了进来。


    同时恨这夫妻两个的,不是吴大光夫妻又能是谁呢?


    从吴大亮这里,他们再也问不出更多信息,赵瑞便起身道:“走吧,去金宅。”


    他顿了顿,低头跟校尉们吩咐一句,然后便领着谢吉祥率先出了大狱。


    此刻,已是傍晚时分。


    晚霞如同染了姹紫嫣红色的棉花,浅浅飘在淡蓝色的天空中,明明晚霞那么美,却压得人心口沉甸甸。


    谢吉祥失神看着天际的晚霞,心里在不停回忆着整个案情。


    祠堂里吊死的女人,十五年前的旧事,一模一样的嫁衣,同样有动机却无杀人事件的嫌疑人,被栽赃的兄弟,还有金二姑娘那只重伤不治的乌云盖雪。


    谢吉祥垂下眼眸,想起之前在食味斋郑德义说的那一句话,突然之间,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可是……他们又是如何知晓这一切的呢?


    谢吉祥眯了眯眼睛,她拽了一下赵瑞的衣袖,让他微微低下头来。


    “怎么?”赵瑞对着她的时候,声音永远温和。


    谢吉祥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细语几句。


    她身上还有茉莉香露残留的味道,随着温柔的晚风,丝丝缕缕萦绕在赵瑞鼻尖。


    赵瑞目光微闪,腰弯得更低,耐心听着小姑娘的轻声细语。


    谢吉祥边说边想,最后把自己心中所想都说完,然后就等着赵瑞回应,结果赵瑞就那么弯着腰,目光不知道看向哪里,似乎在……发呆?


    她在这诉说案情,怎么这人竟然在发呆?


    谢吉祥微微撅起了嘴,却不叫赵瑞看出,伸手飞快在赵瑞的腰上狠狠掐了一下。


    “嗯?”赵瑞闷哼出声。


    50、鸿雁伤12 (2/9)


    他也不敢去揉,只直起身体看向谢吉祥,就看到小姑娘微微下坠的唇角。


    怎么说着话的工夫,就不高兴了?


    赵瑞十分摸不着头脑。


    不过小姑娘无论为何不高兴,都是他一个人的错,这点觉悟赵大世子还是有的。


    于是,赵瑞想了想,道:“刚刚吉祥所言实在太过惊世骇俗,以至在下回不过神来,现在想来,却是这个案子最好的解释。”


    看到谢吉祥由阴转晴,赵瑞才狠狠松了口气。


    母亲说得对,惹恼了小青梅,狠狠夸才是正解。


    谢吉祥垂眸沉思,又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赵瑞这一次就表现得很到位了。


    他连连点头,迭声叫好,最后恨不得再捧上一句吉祥最棒,这才把小青梅哄了回来。


    谢吉祥疑惑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的全是案子,倒是没怎么注意到赵瑞的怪异之处。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倒是不着急立即登门,赵瑞先叫了饭,领着谢吉祥回了后衙。


    今日的晚饭是赵王府送来的,王府的厨子很上道,得了赵和泽的暗示,送过来的菜色全是谢吉祥喜欢的口味。


    宫保虾球,菠萝古老肉,还有酸甜口的醋溜鱼片,这三样一摆上来,谢吉祥唇边的梨涡再度浮现。


    赵瑞换了筷子,给她夹了虾球,然后才说:“别光吃肉,也要配些时蔬来用。”


    谢吉祥点点头,乖巧吃饭,特别配合。


    赵王府的厨子可是御厨后代,手里很是有些花样,就光凭这一道宫保虾球,食味斋的掌勺就比不过,更别提他拿手的醋溜鱼片了。


    咸爽滑嫩的鱼片裹着一层薄如蝉翼的琥珀糖衣,一口咬进嘴中,那糖衣是又甜又脆,而鱼肉却鲜嫩弹牙,软烂适中。


    除此之外,醋溜鱼片还带了些许酸味,冲淡了糖衣带来的腻口。


    就着这一顿不太下饭的菜,赵瑞只简单用了两碗饭,谢吉祥倒是用了一小碗,比平日吃的都多。


    赵瑞怕她吃撑了,用完饭又叫人煮了山楂糖水,叫她消食。


    校尉进来,禀报道:“大人,金家同意现在去家中拜访,道大姑娘和三姑娘都已回来,五里堡那边的吴家人也已经带到,正等在金家门外。”


    赵瑞放下五色茶碗,接过赵和泽递


    50、鸿雁伤12 (3/9)


    来的帕子,慢条斯理擦干净手。


    “走吧,”赵瑞扭头,冲谢吉祥浅淡一笑,“大戏就在今夜呢。”


    谢吉祥抬头看向他,也不由跟着笑了:“好!咱们观戏去也。”


    不知是否是谢吉祥的错觉,今日傍晚时分的燕京总是比平日要更热闹一些。


    运河两岸的叫卖声不绝于耳,渔家都趁着最后的落日时光,想要卖出渔船上最后的存货。


    马车在运河长街飞驰,最后停在了巷子尽头的金宅正门之前。


    经过这两日的交涉,金家对赵瑞这个赵王世子有了更深的了解,听说他要来审问两位小姐,倒是没敢拒绝,态度比第一日还要客气。


    此刻金泽隆、金泽庆和金泽丰都等候在大门口,听见马车声响,立即从门房出来,恭恭敬敬等候赵大世子大驾光临。


    赵瑞下了马车的时候,金泽庆已经站在马车边,他一脸憔悴,穿着素服,却还是对赵瑞道:“有劳赵大人奔波。”


    “客气。”赵瑞冲他点点头,转身却伸出手来,直接给马车里出来的人搭手。


    谢吉祥扶着他的手下了马车,才发现外面金家众人都好奇地看向她,不过一眼,却让谢吉祥捕捉到了。


    赵瑞不去管金家人如何好奇,对金泽隆道:“金大老爷,因着此案死者其一是贵府千金,另外两位涉案之人也是贵府千金,因此本官并未引人全部去官府升堂。”


    涉事死者之一是金家未出嫁的姑娘,两个嫌疑人也是金家的闺秀,赵瑞给了天大的面子,上了金宅亲自审问。


    若是旁的人家,直接便带去皋陶司,不消片刻就能审问出结果。


    金泽隆又怎会不知赵瑞这是给金家脸面,便道:“多谢世子大人赏脸,金家感激不尽。”


    这个赵王世子别看年纪轻轻,在燕京的名声也不好,有人说他一贯巴结皇子,整日跟着皇子们声色犬马,也有人说他甘愿给陛下做狗,之前在仪鸾司杀了不少人,是个杀人不见血的魔头。


    但现在一见,他却知道,这位赵大世子,是个非常会办事做人的主。


    若非如此,怎么没听说皇子们同他翻脸,他跟皇子走得近,却又是陛下的忠臣?


    年纪轻轻,能耐却不小。


    思及此,金泽隆又上前


    50、鸿雁伤12 (4/9)


    半步,用旁人听不到的声音低言几句。


    赵世子给面子,他也得还了里子,否则不会做人的便是他了。


    对于金泽隆的上道,赵瑞颇为满意,他几不可闻地点点头,回头冲校尉招手:“把人都带上,进了金家都安静着点。”


    此刻的金家中门大开,校尉们护着几个布衣平民,有条不紊,安静沉默地进了金宅,不过片刻功夫,金宅大门便紧紧闭上,刚才那一阵喧哗仿佛从未发生。


    一路进了金家正厅的明堂,金泽隆上前半步,指着上手两个主位:“两位大人,请坐,请坐。”


    谢吉祥只是个三等推官,但金泽隆却一星半点不敢含糊。


    赵瑞面色稍霁,却没有让谢吉祥同她一起坐了主位,反而让她坐在了自己的左手边的副位上。


    “金大老爷,还是您陪本官坐吧。”


    待众人坐下,赵瑞便直接道:“两位金家的千金呢?可否请上来见一见?”


    ————


    此刻跟进金家大宅的校尉都没有一起进正厅。


    他们很有规矩守礼地守在门外,安静等候赵瑞的传召。


    跟着赵瑞和谢吉祥进了厅堂的,只有苏晨、赵和泽与夏婉秋,当然,吴家人除了吴家的小女儿,其余四人也被请进正厅,此刻正坐在角落中,倒是都很安静。


    赵瑞这个安排,金泽隆已经非常满意,此刻也不好再推三阻四,便吩咐管家去请两位小姐。


    金泽隆对赵瑞道:“大人,我们家的大姑娘是在下的女儿,三姑娘是我二弟的孩子,怕姑娘们害怕,一会儿她们的母亲也会陪着过来,还请大人见谅。”


    金家识趣,赵瑞自然不会多言。


    不过片刻工夫,金家大姑娘和三姑娘便在两个夫人的陪同之下,一起来到正厅。


    来之前,她们二人显然知道会有官爷问话,倒是并不慌乱,行为做派颇为端庄,甚至还齐齐冲赵瑞见礼,可见金家虽只是商贾,但家教却很严谨。


    赵瑞不便如何打量年轻未婚姑娘,谢吉祥却在他身边看得认真。


    金大姑娘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透着一股子端庄,在容貌上确实略输金二姑娘,不过她很沉稳,见了官也不慌,那双眸子沉静静的,可见其气魄。


    金三姑娘


    50、鸿雁伤12 (5/9)


    倒是个柔弱样子,柳叶弯眉樱桃口,虽说也略比不上金二姑娘,却也是个美人胚,只瞧着身体略有些虚弱,时不时用帕子遮掩口鼻。


    谢吉祥粗略看一圈,大概知道两个姑娘的性子,便抬头看向赵瑞。


    赵瑞对金泽隆道:“金大老爷,本官身边这位女推官很是细心,不如就由她来询问两位小姐,你看如何?”


    赵瑞不主审,换同样是少女的谢吉祥拉审,这是再好不过的事。


    金泽隆面上一喜,忙说:“那就有劳推官大人了。”


    谢吉祥冲他点点头,然后才回眸看向金大姑娘。


    “听闻两位姑娘前日下午便出了家门,请问两位身边带的有几人?到了金顶山之后两位同对方是否有分别时候?”


    这样的人家,家中的孩子大多都很灵秀,换句话说,哪怕金大姑娘不如二姑娘受宠,她也绝对不会是个傻子。


    从回家发现金二死亡,再回忆一夜,她立即就知道眼前情形到底为何,说话也颇为干脆。


    “回禀大人,小女前日是跟三妹妹一起上山的,小女身边带着的是管嬷嬷、红豆和薏仁,三妹妹身边带着的是颜嬷嬷、魏紫和姚黄,除此之外,家中还配了两个管事和六名小厮,同我们姐妹一起上山。”


    大户人家小姐出门,大抵就是跟这么多人,谢吉祥微微颔首,但笑不语。


    金大小姐顿了顿,瞥了一眼身边不做声的三妹妹,便继续道:“小女同三妹妹上山之后,我们都有些困乏,便在山上小睡片刻,期间未曾相见,待到酉时正,才一起用膳。”


    随着金大姑娘回话,她身边的嬷嬷和丫鬟也一起点头,显然她没有隐瞒。


    谢吉祥浅浅一笑,态度分外和善:“那用过晚膳呢?”


    金大姑娘顿了顿:“用过晚膳,小女同三妹妹一起散了会儿步,又去山上的汤池里泡汤,待到差不多戌时,便回了各自的厢房歇下。”


    她顿了顿,继续道:“次日清晨,日出之前,我们一起起身,相约去光明苑赏日出。”


    金顶山上除了金顶寺,还有可供贵客泡汤的暖池,除此之外,金顶寺中的光明苑正好面对对面云山雾海,赏日出最是得宜。


    一般富户去金顶寺游玩或者礼佛,这两项都


    50、鸿雁伤12 (6/9)


    在计划之内,金大姑娘同三姑娘这个行程其实没有任何问题。


    但谢吉祥却看向了一直沉默寡言的三姑娘,她垂着头,安安静静坐在那,似乎是个害羞性子。


    她不言语,可她身边的丫鬟却有些慌张,那个叫魏紫的不停抬头,若有似无向谢吉祥看过来。


    谢吉祥大概明白,有些事大姑娘不知道,但三姑娘身边却发生了。


    “三姑娘,你且来说说,大姑娘说的可对?”


    三姑娘忙慌张起身,她张了张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最后吭吭哧哧道:“都对,同姐姐说的别无二致。”


    她母亲也在边上帮腔:“这位大人,我们家这三丫头确实不太会说话,她性子腼腆,还是叫大丫头说吧。”


    金大姑娘坐在边上,神色平静。


    谢吉祥也很和气,便道:“如此,那就不问三姑娘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直直看向三姑娘身后的两个丫鬟。


    姚黄魏紫,倒是人间富贵花。


    “三姑娘不方便多言,这两个丫鬟日日陪在小姐身边,且能说一说吧?”


    姚黄和魏紫都是家生子,一听这话,吓得面色苍白,扑通跪到地上。


    二夫人脸色一变,厉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金家可不是那样严苛的人家。”


    她如此焦急,一下子让金二老爷沉了脸,就连金泽隆也垂下眼眸,显得不是很高兴。


    人家官爷什么都没问,他们这就起了内杠,简直是不打自招。


    金泽隆不愿意让外人看自家笑话,他轻咳一声,沉沉开口:“你们两个,当着官爷的面自不能撒谎瞒骗,有何事都可说来,我保你们无事。”


    金泽隆是金家的当家人,他说的话自有一股威仪在,两个小丫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更不敢吭声。


    金泽隆这话是什么意思,在场众人其实都能听懂。


    就在这时,赵瑞却轻声笑了笑。


    谢吉祥一听他笑,便知道赵瑞心里肯定憋着坏,没想好事。


    果然,赵瑞笑完,立即和蔼可亲地开口:“金大老爷,倒也不用贵府如何勾心斗角,影响了一家和气多不好?”


    他每说一句,金大老爷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却一句话都不能反驳。


    赵瑞说的是事实。


    他女儿被人杀


    50、鸿雁伤12 (7/9)


    了,明显大姑娘和三姑娘有嫌疑,大姑娘是他的亲生女儿,自然要包庇,剩下的可不只有二房的三姑娘了?


    但是二房的三姑娘,那也是金家的姑娘,他不想金家再有不好的丑闻传出。


    但他这点心思,哪里逃得过赵瑞的眼睛?


    赵瑞根本不管他脸色如何,倒是朗声道:“本官刚好抓了个证人,知道到底是谁杀的金二姑娘,今天来金家,也恰好给带来了。”


    赵瑞垂眸,紧紧盯着金泽隆:“不如直接让他来认人吧。”


    金泽隆紧紧抿着嘴唇,却实在不敢得罪赵瑞。


    再一个,他确实很想知道,到底是谁杀了他二女儿,断了金家同定国公府的好姻缘。


    谢吉祥抬头看了赵瑞一眼,心里却想:瑞哥哥真坏。


    让金家自己说,算是给金家面子,若是让外人指认,那么金家只能一地鸡毛,争斗得不可开交。


    但瑞哥哥已经给过金家机会了,金家自己没接着,便只能一地鸡毛。


    不过,赵瑞如此一开口,金泽隆倒是听出了赵瑞的言下之意,立即就对那两个丫鬟就说:“让你们实话实说,你们便实话实说,若是胆敢隐瞒官府,欺上瞒下,我饶不了你们。”


    魏紫和姚黄吓得瑟瑟发抖,此时也顾不得二夫人如何瞪视,不约而同开了口。


    “前日上山之后,其实颜嬷嬷就不见了,”魏紫声音更大一些,“昨日清早很奴婢起来烧水,才瞧见她从外院匆匆回来,奴婢问她去做什么,她说她去赏景去了。”


    魏紫如此说完,整个人瘫坐在那,简直是如释重负。


    姚黄也急了,跟着说:“其实昨日上金顶山时奴婢就觉得不对,以前小姐身边都是颜嬷嬷伺候,没有奴婢们什么事,前日不知怎么,用膳都没出现,就连去汤池都是奴婢们跟着,颜嬷嬷反而留在了金顶寺,待到从汤池回来也不见人影。”


    赵瑞手上的扇子,咚的一声敲在椅背上。


    姚黄吓得一个激灵,谢吉祥却缓缓开口:“你们好好想想,颜嬷嬷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从这两个丫鬟说颜嬷嬷开始,这位四十出头的妇人便一言不发跪在堂上,她长得颇为清秀,人也很瘦,腰肢好似不盈一握,面容有着些许憔悴。


    50、鸿雁伤12 (8/9)


    但她的那双眼睛,却依旧温柔看着三姑娘。


    谢吉祥不用看都知道,三姑娘正颤抖着无声哭泣。


    若是她们昨日贸然上金家盘问,金家的大小奴婢一定不会实话相告,但今日赵瑞有备而来,一个人证,就把真相询问出来。


    姚黄这回事真的怕了,她原本还不以为然,听到这里,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官老爷怀疑是颜嬷嬷杀的二姑娘!


    她如果隐瞒,是不是会被当成共犯?


    姚黄面色惨白,她跪在那,却一字一顿回答起谢吉祥的问话:“颜嬷嬷送了三姑娘上山,就说自己不太舒坦,一直在厢房里睡着,一下午都没见过,用晚膳时也没见,只说在厢房里用,之后上山泡汤她也没有跟去,奴婢第二次看到她,已经是第二日清晨了。”


    也就是说,无论是金二姑娘还是周紫娟,她都有杀死的可能。


    谢吉祥看着堂下这个瘦弱的妇人,怎么也想不到她会是连杀两人的杀人魔。


    随着姚黄的话,大堂中一片死寂。


    金家人不吭声,官府众人也在思索整个案子的细节,看是否同这个颜嬷嬷对上号。


    然而就在此刻,一道温和而熟悉的女声再次响起。


    “小女在昨日傍晚时分,其实见过颜嬷嬷,她当时匆匆下山,因没有打照面,所以颜嬷嬷也不知小女瞧见了她。”


    听了她的话,三姑娘蓦地抬头,那双泪眼望向大姑娘。


    大姑娘很平静,也能淡然,她只是看着谢吉祥,认真说道:“小女可以向上苍发誓,所言皆为实。”


    如果傍晚时分颜嬷嬷还在金顶山,那远在京城的金家二姑娘就不可能是她杀的。


    到底,杀人者是谁呢?


    就在这时,那个年轻的女推官却笑了。


    “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赵瑞:看我吉祥妹妹吃饭就是可爱,也很下饭。


    谢吉祥:让你家厨子多多努力,说不定以后你就跟食味斋的掌柜一样了。


    赵瑞:什么一样?


    谢吉祥:胖?


    50、鸿雁伤12 (9/9)


图片    【南瓜文学】www.NanGuaWX.Com